梁漱溟對孔子思想的解讀和轉化
作者:柴文華 薑楠
來源:《江淮論壇》2018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二十日壬戌
耶穌2019年1月25日
作者簡介:柴文華(1956-),安徽渦陽人,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代哲學和中國倫(lun) 理思想史,哈爾濱150080;薑楠(1990-),黑龍江齊齊哈爾人,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哲學史,哈爾濱150080
內(nei) 容提要:梁漱溟受激於(yu) 中國近代社會(hui) 之頹勢,以救亡圖存為(wei) 目標致力於(yu) 學術研究。他以東(dong) 方文化為(wei) 根,又能出入中西,客觀地審視各種文化的優(you) 缺點,形成了世界文化“三期重現”說。他認為(wei) 中國文化並不劣於(yu) 西方文化,而中國問題的解決(jue) 方法是對中國文化的改造而非全麵西化。梁漱溟持改良主義(yi) 態度,對孔子思想進行了重新解讀並以此作為(wei) 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方案。在對孔子思想的解讀中,梁漱溟將自己的學術體(ti) 悟與(yu) 孔子學說融會(hui) 貫通,裨補傳(chuan) 統儒學之不足,構建了自己的儒學體(ti) 係。他將生命本體(ti) 論引入孔子學說,以生命本性解釋孔子的“仁”,將孔子學說的主旨總結為(wei) “踐形盡性”,將儒家的道德修養(yang) 功夫概括為(wei) “修己盡倫(lun) ”的實踐內(nei) 容和“樂(le) ”的實踐態度,將孔子的政治理想概括為(wei) 以“倫(lun) 理本位”建構社會(hui) 。如此,通過人的生命本性向上連通宇宙本體(ti) ,通過人的道德實踐向下連接社會(hui) 生活,以人心為(wei) 核心,將宇宙、人生、社會(hui) 三者統合為(wei) 一體(ti) ,形成了梁漱溟的新儒學體(ti) 係,在一定意義(yi) 上對孔學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關(guan) 鍵詞:梁漱溟/孔子/踐形盡性/修己盡倫(lun) /倫(lun) 理本位
標題注釋: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研究”(2015MZD014)。
梁漱溟生於(yu) 清末,適逢中國社會(hui) 之大變革,中國之前途命運晦暗不明。有識之士殫精竭慮,欲為(wei) 中國尋一新出路,梁漱溟亦有感於(yu) 此而投身學問。“我是感受中國問題之刺激,切誌中國問題之解決(jue) ,從(cong) 而根追到其曆史,其文化,不能不用番心,尋個(ge) 明白。”[1]2梁漱溟的學術研究以發現中國問題為(wei) 起點、解決(jue) 中國問題為(wei) 歸宿,用力處全在中國之社會(hui) 、曆史與(yu) 文化。他將世界文化分為(wei) 西方文化、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三種,認為(wei) 它們(men) 並無高低,隻是針對問題不同,三種文化因應社會(hui) 發展而輪流發揮作用。中國文化以儒學為(wei) 代表,針對的是“人對人的問題”,隻因超前於(yu) 曆史時期而帶來種種弊病。而在今天,正是西方文化走入困境而儒家文化適宜發揮作用的時代。因此,梁漱溟持保守主義(yi) 的態度,認為(wei) 中國問題的解決(jue) 在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改良。對於(yu) 孔子思想的解讀,即是梁漱溟對傳(chuan) 統儒學的發揮改造,依托孔子思想而形成了具有梁漱溟個(ge) 人特色的儒學體(ti) 係,這也就是他為(wei) 解決(jue) 中國問題而提供的方案。梁漱溟對孔子思想的解讀和轉化大致有如下幾個(ge) 方麵:
一、踐形盡性——孔學是貫徹生命本性之學
梁漱溟將他的生命本體(ti) 論與(yu) 孔子學說結合,補充孔子學說中欠缺的形上學部分,並以生命本性來解釋孔子的“仁”,將孔子學說的主旨概括為(wei) “踐形盡性”。
“梁漱溟早在他的成名作《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中,就提出了生命本體(ti) 論的觀點,他融會(hui) 柏格森的‘生命衝(chong) 動’、佛教唯識學的‘阿賴耶識’、陸王學的‘心’等,建構了自己反身向內(nei) 的形上學。”[2]43梁漱溟的形上學即生命本體(ti) 論。“在生物界千態萬(wan) 變,數之不盡,而實一源所出。看上去若此一生命彼一生命者,其間可分而不可分。說‘宇宙大生命’者,是說生命通乎宇宙萬(wan) 有而為(wei) 一體(ti) 也。”[3]55梁漱溟認為(wei) 不能孤立靜止地看待生命,把每一生命都“聯係著機體(ti) 和其環境當成一個(ge) 總體(ti) 來看”,都是生物與(yu) 無生物的統一。而多樣化的生命又相互聯係,統一為(wei) 一體(ti) ,即宇宙大生命。萬(wan) 有通過生命而統一,生命即是宇宙的本質。“宇宙的本質是生命,了解了生命也就了解了宇宙。宇宙大生命通過眼、耳、鼻、舌、身、意這六種工具而活動,它問不已答不已,就使得一事一事湧現不已,從(cong) 而構成了‘事的相續’,展示出生命豐(feng) 富多彩的存在形式。”[2]43宇宙生命即梁漱溟哲學的本體(ti) ,是他闡釋孔子學說的本體(ti) 論基礎。
“生命本體(ti) 論是一種主體(ti) 化的本體(ti) 論,它在展示生命本性的同時必然邏輯地凸現出人類生命的優(you) 越地位以及人類精神的卓越之處。”[2]在梁漱溟的宇宙生命觀中,各種生命皆通向宇宙大生命,但是各生命與(yu) 宇宙大生命通的程度是有差別的。“蓋自一麵看,一切生物說通都是通的;而另一麵看,則其通的靈敏度大為(wei) 不等。”[3]59這種通的靈敏度的差別,原因即在於(yu) 不同生物與(yu) 生命本性的疏離程度。“生命本性是在無止境地向上奮進;是在爭(zheng) 取生命力之擴大,再擴大(圖存、傳(chuan) 種,蓋所以不斷擴大);爭(zheng) 取靈活,再靈活;爭(zheng) 取自由,再自由。”[3]54然一般生物在生活中,僅(jin) 能麵對一切生物皆有的個(ge) 體(ti) 生存、種族繁衍兩(liang) 個(ge) 基礎問題,運用為(wei) 解決(jue) 此問題而預為(wei) 配備的手段(即動物本能),更無一點點拓展。“生物進化即是從(cong) 局向通而發展;其懈者,滯於(yu) 局也。滯於(yu) 局者,失其通。”[3]58一般物類局於(yu) 此兩(liang) 大問題,自然與(yu) 宇宙大生命隔而不通。“而惟人類則上承生物進化以來之形勢,而不拘泥於(yu) 兩(liang) 大問題,得繼續發揚生命本性,至今奮進未已,巍然為(wei) 宇宙大生命之頂峰。”[3]55人類獨能超越此兩(liang) 大問題,用力於(yu) 更廣闊處,向上奮進,得生命力之擴大、靈活與(yu) 自由,始終保持與(yu) 宇宙生命的通而無礙。人類生命即是生命本性的最高代表,人類生命即與(yu) 生命本體(ti) 具備了同一性。
既然人類生命與(yu) 生命本體(ti) 同一,代表著生命本性,那麽(me) 人類生命的本質是什麽(me) 呢?“講到人,離不開人心。要必從(cong) 人心來講,乃見出人類之首出庶物。”[3]15梁漱溟認為(wei) ,人從(cong) 機體(ti) 構造、生理運行以致大腦神經活動來講,與(yu) 一些高等動物實無大異,若於(yu) 這些方麵的小區別來認識人類,並不足以說是認識人類本質。人類的本質實是一種基於(yu) 此身體(ti) 機理之小區別而產(chan) 生的,極大異於(yu) 動物,於(yu) 精神、思維上方可見的特征,也就是人心。人心非一物,不能以形跡求,但其通過一切人類生命活動而表現,見於(yu) 個(ge) 體(ti) 活動與(yu) 群體(ti) 活動。梁漱溟通過分析將人心之內(nei) 容概括為(wei) 理智與(yu) 理性兩(liang) 方麵。“理智者人心之妙用;理性者人心之美德。後者為(wei) 體(ti) ,前者為(wei) 用。雖體(ti) 用不二,而為(wei) 了認識人心要分別指出之。”[3]83二者統一於(yu) 心,但其作用不同。理智是人類後天發展出的一種處理生活問題的能力,其作用方式是靜,通過抑製本能的衝(chong) 動而使頭腦發揮作用,離知於(yu) 行,認識物理以指導行為(wei) ;理性則是人類先天所具備的一種應對自身問題的能力,其作用方式“似動而非靜,卻不是衝(chong) 動”,以一種“無私的感情”為(wei) 中心,體(ti) 悟情理做出價(jia) 值判斷,決(jue) 定行動方向。理性是人所獨具之生命特征,亦即生命本性。梁漱溟認為(wei) 理性同於(yu) 孔子所謂“仁”、孟子所謂“良知”,也就是道德的來源。“殊不知道德之惟於(yu) 人類見之者,正以爭(zheng) 取自由、爭(zheng) 取主動不斷地向上奮進之宇宙生命本性,今惟於(yu) 人類乃有可見。”[3]85於(yu) 此,梁漱溟實現了宇宙生命觀與(yu) 儒家傳(chuan) 統道德本體(ti) 論的連通。
人之特質既在人心,人心之核心則在生命本性,那麽(me) 人自然應該貫徹此生命本性,否則人自不複為(wei) 人。然,人是否能夠恒常地貫徹此生命本性以爭(zheng) 取自由、爭(zheng) 取主動不斷地向上奮進至於(yu) 宇宙生命本性?若能,則人恒保持此生命本性,與(yu) 宇宙大生命溝通無礙,便無所謂道德實踐之義(yi) 了。事實並非如此,梁漱溟認為(wei) :“生命擺脫於(yu) 機械之後,就有興(xing) 奮與(yu) 懈怠,而不能恒一。那鬆開的空隙無時不待生命去充實它;一息之懈錯誤斯出。蓋此時既無機械之準確,複失生命之靈活也。”[1]114人類生命超脫於(yu) 機械之本能而顯露生命本性,但這隻是為(wei) 人類生命提供了一種正確方向,生命稍有懈怠,則易流入錯誤的方向。人心無形,必托於(yu) 人身以顯示其作用,而人身既有能發揮人心而通靈之一麵,亦有困於(yu) 本能而局守之一麵。人心常因兩(liang) 方麵原因失其作用,一是放失於(yu) 外物誘惑,二是蔽於(yu) 見聞之陋,囿於(yu) 習(xi) 俗之隘。無論物欲抑或知蔽,都將使無私而轉為(wei) 私,私則有分,分則隔,隔遂不通,生命本性亦沉淪而不得見。因此,必有一類學問致力於(yu) 發揚生命本性,不使失墮,孔門學問即是代表。
梁漱溟將孔子之學概括為(wei) “踐形盡性”之學。所謂形,即形軀,有局守與(yu) 通靈之兩(liang) 麵;所謂踐形,則是要求發揮形軀最高的可能性,超脫本能之局守而發揚人心之通靈,如此則能盡性。所謂性,即理性,也就是生命本性;盡性,則顯露生命本性之全體(ti) ,不受遮蔽。孔門之“踐形盡性”,即是發揮人類生命之潛能,貫徹生命本性,使人類生命行進於(yu) 用力向上、發奮向前之方向。
二、修己盡倫(lun) ——生命本性落於(yu) 實踐
梁漱溟認為(wei) ,貫徹生命本性雖然是孔子學說的主旨,但這實際上是東(dong) 方學術的共通之處。最能代表孔子學問特質的,則是儒家不脫離生活的道德修養(yang) 功夫。梁漱溟稱之為(wei) “人生實踐之學”,並將其概括為(wei) “修己盡倫(lun) ”的實踐方法與(yu) “樂(le) ”的實踐態度。
孔子學問致力於(yu) 貫徹生命本性,但在梁漱溟的話語體(ti) 係中,並非隻有儒家一門學問主旨在此。梁漱溟常將儒、佛並舉(ju) ,認為(wei) 二者同是向內(nei) 用功進修的一種學問,大方向並無異處。既如此,那麽(me) 孔門學問之特質在何處,使得梁漱溟決(jue) 定擱置向來要做佛家生活的念頭,而來做孔家的生活?他認為(wei) ,“佛家期於(yu) ‘成佛’,而儒家期於(yu) ‘成己’,亦曰‘成己、成物’,亦即後世俗語所雲(yun) ‘作人’”[4]91。佛家的成佛是從(cong) 現有生命解放出來,實證宇宙本體(ti) 。儒家的“作人”是就現有生命而實現人類生命的最高可能性,以此實現宇宙生命的一體(ti) 性。“是故儒家修學不在屏除人事,而要緊功夫正在日常人事生活中求得鍛煉。隻有刻刻慎於(yu) 當前,不離開現實生活一步,從(cong) ‘踐形’中求所以‘盡性’,惟下學乃可以上達。”[4]92這裏的“下學”,既非自然科學知識,亦非社會(hui) 科學知識,而隻是人在自身生活中力爭(zheng) 上遊的一種學問,“力爭(zheng) 上遊,使可能者成為(wei) 現實之事,我故謂之人生實踐之學”[4]7。此種學問的大要即在力行實踐,梁漱溟曰:“孔門之學豈有他哉!唯在啟發個(ge) 人的自覺而已,從(cong) 乎自覺,力爭(zheng) 上遊,還以增強其自覺之明,自強不息,展轉前進,學問之道如是而已。”[4]11自覺而力行,返而益增自覺。梁漱溟以為(wei) ,“人有無私的感情存於(yu) 天生的自覺中”[4]12。實際上,自覺即理性,即生命本性,名三而實一。於(yu) 本體(ti) 論,可稱其為(wei) 生命本性;於(yu) 認識論,可稱為(wei) 理性;於(yu) 道德實踐,則名為(wei) 自覺。“下學”即是於(yu) 日常實踐中,時時不失自覺,貫穿此生命本性。“果如是也,日就月將,形氣之為(wei) 礙浸浸消融,而於(yu) 宇宙生命本原之通透則升進不已焉,其是之謂上達耶?”[3]130“上達”依托“下學”,生命本性落於(yu) 實踐,而實踐之方式,則在“修己盡倫(lun) ”。
一個(ge) 人在生活中原具有自覺自主之可能,卻極容易落於(yu) 不自覺不自主。之所以如此,梁漱溟提出了“氣質”與(yu) “習(xi) 慣”兩(liang) 個(ge) 概念。氣質指的是人類所具有的動物本能,其植根於(yu) 機體(ti) 構造,與(yu) 生俱來。人雖然能超脫本能,但終究不能消除本能,本能會(hui) 在心理活動上起作用。習(xi) 慣則總括個(ge) 人的學習(xi) 和社會(hui) 的陶鑄兩(liang) 方麵,是人後天習(xi) 得的生活方式。“習(xi) 與(yu) 性成”,習(xi) 慣同樣會(hui) 影響人的心理活動。氣質與(yu) 習(xi) 慣二者同居於(yu) 形軀,無時不發揮作用,遮蔽人之自覺。“可以說所有身心之間的矛盾衝(chong) 突,罔非來自氣質和習(xi) 慣的問題。”[3]141既然身常為(wei) 累而使心失其作用,則必須“修己”以存養(yang) 此心,揭去遮蔽。修己首要在“默而識之”,即反躬隱默地認取生命本性,梁漱溟稱之“自覺此自覺”。先發明此自覺,其後時時恪守之,不失其作用,“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識得是根本,不失是功夫”,[4]93如此便是“修己”。“修己”的特點,在於(yu) 功夫不離本體(ti) ,體(ti) 用不二。覺其自覺以行,行所自覺以覺,二者不可分離,也就是陽明所謂的“知行合一”。如此“修己”,擴而充之便至“盡倫(lun) ”。
“倫(lun) 者,倫(lun) 偶;即謂在生活中彼此相關(guan) 係之兩(liang) 方,不論其為(wei) 長時相處者抑為(wei) 一時相遭遇者。在此相關(guan) 係生活中,人對人的情理是謂倫(lun) 理。”[3]192“盡倫(lun) ”即是人在社會(hui) 交往中盡其倫(lun) 理上的義(yi) 務。於(yu) 此須注意者,所謂倫(lun) 理並非通過外部規範而來,倫(lun) 理是一種情理,出於(yu) 人之理性,由人在實踐中自覺形成。倫(lun) 理出於(yu) 生命內(nei) 部,非出於(yu) 生命之外而反以限製生命者。在梁漱溟的生命本體(ti) 論中,多樣化的生命聯通而為(wei) 一體(ti) 之宇宙大生命。在社會(hui) 生活中,個(ge) 人生命同樣不止於(yu) 自身。“一個(ge) 人天然與(yu) 他前後左右的人,與(yu) 他的世界不可分離。”[1]121盡倫(lun) 看似是處理人與(yu) 他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實際上核心仍在於(yu) 完成一個(ge) 人的生命本性。修己與(yu) 盡倫(lun) 並非二事,隻是實踐範圍不同。修己側(ce) 重慎獨,“獨”有所得,方可盡倫(lun) 。孔門實踐從(cong) 個(ge) 體(ti) 始,由近及遠,循序漸進,一步步發明生命本性,至於(yu) 物無遠近而情無厚薄,最終實現人類生命之最高可能,徹達宇宙生命之一體(ti) 性。
孔門修養(yang) 的另一特色是“樂(le) ”的態度。孔子自謂:“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宋儒論修養(yang) 亦說“尋孔顏樂(le) 處”。那麽(me) ,孔子的樂(le) 有何獨特處呢?梁漱溟認為(wei) ,一般的樂(le) 是相對的樂(le) ,係於(yu) 物,與(yu) 苦對立,所以是相對的。而孔子的樂(le) 是絕對的樂(le) ,自得的樂(le) 。“扼要言之:樂(le) 寄於(yu) 生命流暢上,俗說‘快活’二字,實妙得其旨。”[4]88世俗之樂(le) 隻是尋求外部刺激以求一時流暢,與(yu) 苦對立,而難以超脫於(yu) 苦。絕對的樂(le) 則在於(yu) 使生命不受厄製,並非無苦,隻是苦而不至於(yu) 使生命頓滯,遂能超脫於(yu) 苦。絕對的樂(le) 源自貫徹生命本性,生命流通無礙。若實踐的方向正確,心中自然駐有此樂(le) ,正如“回也不改其樂(le) ”。心中有此樂(le) 故能始終保持積極入世的態度,而非隱遁逃避,這也正是儒學不同於(yu) 佛道的獨特之處。儒學實踐內(nei) 不滯於(yu) 私欲,外不困於(yu) 時勢,“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做事隻論應然而不論必然,知其不可而為(wei) ,如此的“樂(le) ”所代表的正是一種剛健的態度。正因有這種剛健的態度,儒家生命實踐之學始終富有生機,挺拔有力,不懈地在生活中前進。個(ge) 人生命的不斷擴充不以外部社會(hui) 為(wei) 累,而要使個(ge) 人生命本性的擴張與(yu) 社會(hui) 前進的方向統一。如此,將個(ge) 人的道德理想與(yu) 社會(hui) 的政治理想統一,此即“內(nei) 聖外王”。達成此種理想的具體(ti) 方案便是以倫(lun) 理為(wei) 本位的社會(hui) 建構方式。
三、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以倫(lun) 理本位建構社會(hui)
儒家的人生實踐包括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的政治改良。孔子於(yu) 社會(hui) 方麵的政治理想即是“複興(xing) 周禮”,重建禮樂(le) 製度,梁漱溟將其概括為(wei) 以“倫(lun) 理本位”建構社會(hui) 。
“人類社會(hui) 的文明進步正是宇宙大生命的惟一現實代表,一個(ge) 人在這上麵有所貢獻,就可以許為(wei) 道德,否則,於(yu) 道德有欠。”[3]192“一個(ge) 儒者不論生在任何時代,處於(yu) 任何社會(hui) ,其必於(yu) 群眾(zhong) 生活、公共事業(ye) 抱持積極態度,大不同乎佛家、道教,這是一定的。”[4]74儒家“修己盡倫(lun) ”的人生實踐之學實際上包括道德實踐與(yu) 社會(hui) 改造兩(liang) 方麵,二者是同時進行的。“修己盡倫(lun) ”的實踐過程中,包含處理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內(nei) 容。這種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逐漸擴大,即形成了複雜多樣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人依倫(lun) 理來處理這些關(guan) 係,並在此過程中組織社會(hui) 。“以我推想,孔子最初著眼的,與(yu) 其說在社會(hui) 秩序或社會(hui) 組織,毋寧說是在個(ge) 人——個(ge) 人如何完成他自己,即中國老話‘如何做人’。不過,人實是許多關(guan) 係交織著之一個(ge) 點,做人問題正發生在此,則社會(hui) 組織社會(hui) 秩序自亦同在著眼之中。”[1]106道德實踐需依倫(lun) 理而行,而儒家的社會(hui) 組織是依托於(yu) 道德實踐同時又服務於(yu) 道德實踐的,故其社會(hui) 組織方式同樣是以倫(lun) 理為(wei) 根本的。“由是乃使居此社會(hui) 中者,每一個(ge) 人對於(yu) 其四麵八方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各負有其相當義(yi) 務;同時,其四麵八方與(yu) 他有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人,亦對他負有義(yi) 務。全社會(hui) 之人,不期而輾轉互相連鎖起來,無形中成為(wei) 一種組織。”[1]73這便是梁漱溟說的倫(lun) 理本位。以倫(lun) 理為(wei) 本位組織社會(hui) ,並不是將倫(lun) 理變為(wei) 死硬的規範來約束人,而是要使人自發地依倫(lun) 理而行處理社會(hui) 關(guan) 係。為(wei) 了達成此目標,孔子繼承並發展了周公的禮樂(le) 製度,以為(wei) 倫(lun) 理本位的外部框架。
禮樂(le) 製度相傳(chuan) 是周公創製,孔子自稱“述而不作”(《論語·述而》)。梁漱溟認為(wei) 孔子是“寓作於(yu) 述,以述為(wei) 作”。周公創製的禮樂(le) 隻是一種宗法的秩序、封建的秩序,而孔子則依此舊秩序為(wei) 藍本,根據理性作了新估定,為(wei) 其注入了新意義(yi) ,而創製出了一種新秩序。這種新秩序具備兩(liang) 個(ge) 特點,“第一便是啟發出人的理性,使一切舊習(xi) 俗舊觀念都失其不容懷疑不容商量的獨斷性,而憑著情理作權衡。……第二便是諄諄於(yu) 孝弟,敦篤家人父子間的恩情,並由近以及遠,善推其所為(wei) ,俾社會(hui) 關(guan) 係建築於(yu) 情誼之上”[1]105。啟發理性,依情理裁斷事情,否定舊秩序的獨斷性,這是新秩序的根本。而始於(yu) 家庭,由近及遠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建築方式,則與(yu) 儒家的道德實踐同路。實際上,孔子禮樂(le) 製度的創新就在於(yu) 將人的內(nei) 在理性作為(wei) 禮樂(le) 核心,而不再將禮樂(le) 係於(yu) 外在主宰或外在利害,使禮樂(le) 具備了內(nei) 在生命性。禮樂(le) 製度不是簡單的典章,而是能在人與(yu) 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起積極作用的推動力量。人與(yu) 社會(hui) 通過禮樂(le) 而溝通,構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不斷相互作用而發展。因此,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若禮樂(le) 去身,則人與(yu) 社會(hui) 失去聯係,人生實踐既無處著落,社會(hui) 文明發展也會(hui) 失去方向,落入歧途。
禮樂(le) 在具體(ti) 的生活中發揮作用。於(yu) 個(ge) 人方麵,“具體(ti) 的禮樂(le) ,直接作用於(yu) 身體(ti) ,作用於(yu) 血氣;人的心理情致隨之頓然變化於(yu) 不覺,而理性乃油然現前,其效最大最神”[1]98。通過具體(ti) 的禮儀(yi) 和藝術性的音樂(le) 感發情感,保持中正平和,不失於(yu) 愚蔽偏執和強暴衝(chong) 動。人心維持清明安和,則理性不受遮蔽而發揮效用。在社會(hui) 組織方麵,禮樂(le) 則是通過禮俗的形式發揮作用。“儒家之倫(lun) 理名分,自是意在一些習(xi) 俗觀念之養(yang) 成。在這些觀念上,明示其人格理想;而同時一種組織秩序,亦即安排出來。因為(wei) 不同的名分,正不外乎不同的職位,配合攏來,便構成一社會(hui) 。”[1]108禮俗是不具備精細客觀標準的要求,期待人的自勉,不具備嚴(yan) 格的外在約束力。儒家的社會(hui) 組織和秩序大部分存在於(yu) 這種禮俗中,屬於(yu) 習(xi) 慣法。“所以他納國家於(yu) 倫(lun) 理,合法律於(yu) 道德,而以教化代政治(或政教合一)。”[1]122實際上,孔子這種禮樂(le) 製度完全期待人的自覺,過於(yu) 理想化,超越了當時的時代,梁漱溟謂之“文化的早熟”。這種禮樂(le) 製度於(yu) 後世傳(chuan) 承中,亦隻是留下了大概輪廓,內(nei) 在精神喪(sang) 失殆盡。
孔子禮樂(le) 的核心在於(yu) 發揚理性的新精神,形式則大多承襲前代舊學問。儒家奉為(wei) 圭臬的“六經”,即非孔子創作,孔子以微言大義(yi) 的方式將精神注入其中,賦予其新麵貌。但其後屢經喪(sang) 亂(luan) ,儒家學問傳(chuan) 承斷裂。及至漢代複興(xing) 儒學,重建禮樂(le) ,實際上已經喪(sang) 失了孔子的精神。“他們(men) 漢人治經隻算研究古物,於(yu) 孔子的人生生活並不著意,隻有外麵的研究而沒有內(nei) 心的研究。”[5]150其後至於(yu) 魏晉,佛道漸興(xing) ,學者多沉淪其中而無意尋取儒家精神。宋明學者雖致力於(yu) 此,亦有所得,但迫於(yu) 時勢,並沒有機會(hui) 將此種精神與(yu) 外部形式重新統合以改造社會(hui) 。及至清朝,學問則又歸於(yu) 講經一派,無意講求孔家的人生。可歎儒家學說幾乎縱貫整個(ge) 古代社會(hui) ,然孔子之真精神似實未參與(yu) 古代社會(hui) 之曆史進程。如前文所述,孔子的禮樂(le) 製度具備內(nei) 在生命性的能動力量。若喪(sang) 失精神,空餘(yu) 形式,或許還能發揮穩定社會(hui) 結構的功用,但絕難促進社會(hui) 的健康發展,中國社會(hui) 遂停步不前,陷入兩(liang) 千年不變之治亂(luan) 循環;更甚者,其淪為(wei) “三綱五常”這種封建禮法,轉而壓迫人性、阻礙生命本性的發揚。梁漱溟總結了這種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缺陷,概括為(wei) 五點:一是消極,主要體(ti) 現在經濟與(yu) 國防的不進取;二是幼稚,社會(hui) 猶存宗法、封建之貌;三是老衰,社會(hui) 僵化,桎梏人生;四是不落實,逞空想而不務實;五是曖昧而不明爽,事理混淆,難以厘清。雖然有如此弊病,但梁漱溟認為(wei) 根源不在孔子,而在於(yu) 真精神的喪(sang) 失。如果找回孔子發揚理性的精神內(nei) 涵,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形式就能夠重新煥發生機,並且能夠補救西方文化一路向外追求所引起的偏狹,是世界文化的新出路。
梁漱溟持客觀的態度審視傳(chuan) 統儒學,既能發揚傳(chuan) 統的長處,又能認識到其中所含的弊病。他對孔子思想的解讀即是致力於(yu) 改良傳(chuan) 統儒學的弊端,並以此作為(wei) 中國發展的新路徑。但是他的改良並不完美,仍舊有一些疏漏。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重視認識自然、改造自然,致使科學知識匱乏,梁漱溟對此並不否認。他雖然談及了認識物理的理智與(yu) 認識情理的理性,並以理性為(wei) 體(ti) 理智為(wei) 用,但他隻強調了如何發揚理性的道德自覺,並沒有論及如何通過理性運用理智以認識自然,仍難脫唯道德論的缺失。梁漱溟以“倫(lun) 理本位”構建社會(hui) 的想法也同樣不夠完善。現代化的社會(hui) 仍然需要法律和道德共同發揮作用,同時基於(yu) 社會(hui) 需要而設置行政機構與(yu) 社會(hui) 組織。僅(jin) 僅(jin) 依靠道德與(yu) 人的自覺來構建社會(hui) ,超前於(yu) 孔子的時代,對於(yu) 今天的社會(hui) 也同樣顯得超前而不現實。
梁漱溟對於(yu) 孔子學說的解讀,雖然時有疏漏,但是他能夠博采多家學說的精華,並采用了哲學、曆史、生物學、心理學等多種學科的方法,嚐試對孔學乃至整個(ge) 儒學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以建立一種能夠適應新時代的儒學體(ti) 係。他的創新,為(wei) 儒學的現代化提供了良有裨益的經驗,於(yu) 現代新儒學的建立自有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之功。
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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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文華.論梁漱溟的人哲學[J].哲學研究,2001,(10).
[3]梁漱溟.人心與(yu) 人生[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4]梁漱溟.東(dong) 方學術概觀[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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