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柄睿】兩漢之際的節士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12-18 22:16:28
標簽:節士

兩(liang) 漢之際的節士

作者:曲柄睿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一日癸未

      耶穌2018年12月17日

 

關(guan) 注兩(liang) 漢之際的曆史,不能不注意到“節士”群體(ti) 。

 

當時所謂“節士”,指那些不依附於(yu) 王莽政權,而參與(yu) 東(dong) 漢或其他劉氏政權的士人。他們(men) 的言行舉(ju) 止,在當時有很大感召力。所以王莽政權要拉攏他們(men) ,拉攏不成就要打擊他們(men) ;東(dong) 漢及其他劉氏政權要團結他們(men) ,依靠他們(men) 。

 

節士群體(ti) ,是觀察兩(liang) 漢之際曆史的一個(ge) 有效切入點。

 

王莽政權與(yu) 節士

 

西漢末當軸的王莽是太皇太後王政君的侄子。少年時代,父親(qin) 早死,王莽生活孤貧,索性就過上與(yu) 其他兄弟不同的儉(jian) 樸生活。《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記載他“勤身博學”“行甚敕備”,還能“外交英俊,內(nei) 事諸父”,在西漢末貴遊子弟中無疑是一股清流。

 

少年英銳的王莽得到了叔父王鳳的賞識。朝廷中的諸多大臣,如長樂(le) 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騎校尉箕閎、上穀都尉陽並、中郎陳湯,也都肯為(wei) 王莽說好話。漢成帝由是大為(wei) 欣賞王莽。此後,王莽平步青雲(yun) ,即便位高權重也輕財好士,交接人物,史稱“虛譽隆洽”。

 

可是這些畢竟都是表麵文章。王莽的所作所為(wei) ,都是為(wei) 了給自己攫取更大權力鋪路。等到他試圖染指漢朝最高權力時,籠絡人心的小伎倆(lia) ,就不怎麽(me) 管用了。

 

王莽篡漢以後,要征用原來在漢哀帝時做過光祿大夫的龔勝。第一次使命傳(chuan) 來時,龔勝以有病為(wei) 由回絕了。兩(liang) 年以後,王莽又派使者來宣召龔勝。這次排場極大,使者和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yi) 諸生千人以上,湧入龔勝居住的閭裏。龔勝幹脆說自己命不久矣,連房門都不出了。使者屈尊入門宣詔,並將龔勝大大誇讚了一番,所謂“聖朝未嚐亡君,製作未定,待君為(wei) 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nei) ”。也就是說王莽期盼龔勝前來,設計新朝的禮樂(le) 製度。

 

龔勝不為(wei) 所動,還是推辭身體(ti) 不好,無法前往長安。使者隻能建議王莽批準秋涼以後再征龔勝上路。此後,使者和郡太守每五天來龔勝家裏一次,問候起居,並勸說龔勝兩(liang) 子及門人,希望他們(men) 遊說龔勝把握這次機會(hui) 。聽了門人的建議,龔勝自認大限已到,說道:“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於(yu) 是從(cong) 容絕食而死。

 

與(yu) 龔勝相似的還有薛方、郭欽、蔣詡、禽慶、蘇章、曹徑等人,不應王莽征辟,或隱居山林,或托病不出,無負士節。

 

也有投靠王莽者,比如當時名士紀逡、唐林、唐尊就是例子。他們(men) 在王莽政權中封侯貴重,曆位公卿,但還是逃不過史家之筆的無情批判。《漢書(shu) 》中記錄龔勝等人傳(chuan) 記的末尾,有班固的評論。班固以為(wei) 龔勝這些人能“守死善道”,郭欽、蔣詡“好遁不汙”,他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絕紀、唐矣”!這種評價(jia) 切中要害,千載之後讀來仍有生氣。龔勝等節士與(yu) 紀逡等人的區別,歸根結底是能否在曆史轉折的關(guan) 頭站穩腳跟,能否以士人氣節守護心中的浩然之氣。也正因為(wei) 如此,王莽籠絡人心的那些小把戲,就一下子不管用了。

 

劉秀推重節士

 

相比王莽,劉秀在吸納節士一事上有優(you) 勢,但與(yu) 其他劉姓反莽政權相比,劉秀的優(you) 勢又不那麽(me) 明顯了。

 

比如,當時最具正統性的更始政權,就很能團結在野之士。更始政權的丞相曹竟,就是不仕莽朝的節士。更始政權希望通過曹竟招來更多人才。此後取代更始政權的赤眉政權,也試圖收編曹竟,同樣是看到了節士的重大作用。

 

與(yu) 占據西漢古都長安的更始、赤眉政權相比,僅(jin) 僅(jin) 占據河北的劉秀,就沒有多少號召力了。劉秀因此采取了一係列舉(ju) 措表明自己對人才的渴求。

 

劉秀辟除曾在更始政權中效力的節士卓茂做太傅。太傅地位尊崇,並沒有實際職權,象征意義(yi) 很明顯。當時卓茂已經七十多歲了,沒有為(wei) 劉秀建立功勳,為(wei) 什麽(me) 劉秀如此看重卓茂呢?範曄說此舉(ju) 和“周、燕之君表閭立館”有相同目的。

 

《史記·殷本紀》記載,周武王滅商後,為(wei) 了爭(zheng) 取商人支持,著實做了幾件得民心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表商容之閭”。商容是紂王之臣,為(wei) 商人所愛戴。周武王請他出山相佐,就給其他處於(yu) 觀望態度的人作了表率。

 

《史記·燕召公世家》記載,燕昭王初即位,國力衰微,他卑身厚幣招攬賢者。有隱士郭隗,為(wei) 燕昭王師,以此為(wei) 榜樣,更多的賢人如樂(le) 毅等輩,紛紛前來,燕國由此強盛。

 

曆史經驗提示,人才是國家強大的根本動力之一。劉秀發現了節士群體(ti) 對新政權的意義(yi) ,並嚐試通過任用卓茂,吸引更多的在野之士。此後,劉秀還不斷表彰節士,從(cong) 官方角度肯定他們(men) 的功績。比如《後漢書(shu) 》記載,光武帝平蜀後,表當地節士李業(ye) 門閭。郡國書(shu) 《益部紀》還圖畫李業(ye) 形象。更晚的《華陽國誌》,稱這次行為(wei) 是“旌表忠義(yi) ,搜求隱逸”。劉秀拉攏節士為(wei) 己所用的意圖,一目了然。

 

陳蘇鎮先生在《〈春秋〉與(yu) “漢道”》一書(shu) 中指出,更始政權失敗後,百姓對漢室複興(xing) 的期望喪(sang) 失殆盡。為(wei) 收拾人心計,劉秀不得不加大對在野節士的拉攏推重,當然也收到了比較好的效果。《後漢書(shu) 》中記載了諸如劉昆、窪丹、牟長、許楊、周黨(dang) 之流,紛紛加入光武政權,成為(wei) 新國家的建設者。

 

節士在地方上的影響

 

如果隻將節士看作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的學者,恐怕會(hui) 對兩(liang) 漢之際的曆史產(chan) 生誤解。許多節士在地方上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組織力,他們(men) 往往組織了實際的反莽力量。

 

《後漢書(shu) 》中有許多儒生身份的節士,他們(men) 多數聚集成百上千的弟子講學。戰亂(luan) 之中,弦歌不輟,自然清雅異常,不過其中的政治意味也很明顯。

 

比如劉昆組織徒眾(zhong) ,於(yu) 春秋饗射之際施禮用典,以至縣令長率屬吏觀摩學習(xi) 。王莽得知此事大為(wei) 警惕,找了個(ge) “私行大禮,有僭上心”的借口中止了劉昆的講學活動。實際上,禮儀(yi) 是否僭上或容討論,王莽真正恐懼的是劉昆的組織能力和影響力。

 

很多節士在亂(luan) 世中拉起了一杆隊伍。他們(men) 以宗族、鄉(xiang) 裏關(guan) 係為(wei) 紐帶,訓練士伍,聚保山澤。東(dong) 漢初年做了三公的第五倫(lun) ,在王莽末年天下大亂(luan) 之際,組織宗族閭裏,“依險固築營壁,有賊,輒奮厲其眾(zhong) ,引強持滿以拒之”。

 

光武帝劉秀自然看到了這批在野節士的力量,不能不拉攏倚重。可是,也有節士不買(mai) 賬,其中最有名的非嚴(yan) 光莫屬。

 

嚴(yan) 光字子陵,是光武帝劉秀的同學。東(dong) 漢建立之後,劉秀希望老同學出山輔佐,嚴(yan) 光反而變易姓名,隱身不見。幾經查訪,劉秀終於(yu) 在齊國找到嚴(yan) 光,大張旗鼓地將他征聘至洛陽。

 

嚴(yan) 光到洛陽後,劉秀親(qin) 自到下榻處迎接。嚴(yan) 光開始裝睡不理,過了許久,嚴(yan) 光對劉秀說:過去堯的時代,還有隱士巢父不願意參與(yu) 世務。士人自有誌節,何必相逼呢?劉秀隻得作罷。

 

在野之人不仕於(yu) 東(dong) 漢,固然有像嚴(yan) 光等高潔不好榮寵之輩,也要看到其背後的現實因素。士人們(men) 多數在鄉(xiang) 裏積累了強大的社會(hui) 力量,一旦脫離鄉(xiang) 裏,就等於(yu) 脫離了這些社會(hui) 力量,喪(sang) 失了在地方上的號召力。這種情況是多數在野士人不願見到的。於(yu) 是他們(men) 往往不應征聘,或一至洛陽即稱病而返。光武帝自然知曉其中原因,並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們(men) 返回鄉(xiang) 裏,成為(wei) 東(dong) 漢政權在地方上的代言人。此舉(ju) 保證了東(dong) 漢初政局的穩定,但也為(wei) 東(dong) 漢末豪族勢力的崛起,以及諸侯割據埋下伏筆。

 

進一步講,東(dong) 漢政權是一個(ge) 通過與(yu) 豪族妥協而建立起來的政權。劉秀在統一戰爭(zheng) 中,不斷地收編支持自己的豪族,打擊反對自己的豪族。東(dong) 漢初年的多數政策,出發點都是抑製豪族對新政權的幹擾。成效雖大,副作用同樣明顯。特別是東(dong) 漢皇室的外戚多出身豪族,皇室與(yu) 豪族聯姻,自然有相互利用的因素,也正因為(wei) 如此,東(dong) 漢政權對豪族的限製很難徹底實施。

 

顧炎武《日知錄》中寫(xie) 道,光武帝“尊崇節義(yi) ,敦厲名實,所舉(ju) 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人”。兩(liang) 漢之際的節士是代表古人氣節的突出群體(ti) ,的確如顧炎武所論。但是如果不從(cong) 道德評價(jia) 的角度考慮,轉而深入到當時的實際政治活動中,又可以發現節士們(men) 是一股甚至能夠左右政局走向的強大政治力量。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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