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遼之間的戰爭與和平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12-18 21:46:41
標簽:宋遼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遼之間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 ”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一日癸未

 耶穌2018年12月17日

 

 


後周顯德七年(960),當趙匡胤在陳橋“黃袍加身”,從(cong) 周恭帝手裏接過政權時,也許當時誰也想不到他建立的趙宋王朝能夠享國三百餘(yu) 年,是漢朝之後國運最長的一個(ge) 朝代。在陳橋兵變之前,已經有五個(ge) 短命王朝(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以兵變登場,又被兵變推翻(嚴(yan) 格來說,後晉為(wei) 遼所滅),安知趙宋不會(hui) 重蹈覆轍,成了五代之後的第六代?

 

況且,宋太祖從(cong) 後周接手的地盤,也不過是傳(chuan) 統中原地區的一部分而已,周邊割據軍(jun) 閥林立:長江中遊一帶有南平國、獨立的馬平節度使政權,四川有後蜀,嶺南有南漢,江南有富庶的南唐、吳越王國,山西有北漢。更加強悍的對手是站在北漢身後的大遼國。

 

遼國的前身是遊牧於(yu) 北方草原的契丹部落,五代後梁貞明二年(916年,此時趙匡胤尚未出生),統一了契丹諸部的耶律阿保機稱帝,建立帝國,國號契丹。二十年後,中原為(wei) 後唐清泰三年(937),軍(jun) 閥石敬瑭叛變,並向契丹國借兵,消滅了後唐,建立後晉政權,並割讓燕雲(yun) 十六州給予契丹。至此,契丹帝國的國土北至貝加爾湖,西抵中亞(ya) 大漠,東(dong) 臨(lin) 日本海,南部則跨過長城切入中原。再過十年(947年),因石敬瑭的繼任者石重貴與(yu) 契丹反目,遼太宗耶律德光發兵直逼開封,滅晉,同年耶律德光將國號改稱“大遼”。

 

趙宋建立後,趙匡胤曾於(yu) 開寶二年(969)親(qin) 率大軍(jun) 北伐,包圍北漢太原城,卻由於(yu) 遼國出兵助漢,宋師無功而返。遼國之強悍,可以左右鄰國後晉與(yu) 北漢的存亡。

 

當宋太祖、宋太宗兄弟先後平定南平、後蜀、南漢、南唐、北漢各個(ge) 割據政權之後,注定要跟大遼直接攤牌。

 

對新生的宋王朝來說,收複後晉時被割讓出去的燕雲(yun) 故土,是太祖、太宗的夙願。宋太祖嚐設封樁庫,儲(chu) 備戰略物資,宣稱:“石晉苟利於(yu) 己,割幽燕郡縣以賂契丹,使一方之民獨陷外境,朕甚憫之,欲俟斯庫所蓄滿三五百萬(wan) ,當議遣使謀於(yu) 彼國,土地民庶倘肯歸之於(yu) 我, 則此之金帛悉令齎往,以為(wei) 贖直。如曰不然,朕特散滯財,募勇士,俾圖攻取,以決(jue) 勝負耳。”宋太宗也計劃“異時收複燕薊,當於(yu) 古北口以來據其要害,不過三五處,屯兵設堡寨,自絕南牧矣”。

 

而對遼國而言,其勢力之強可以征服草原諸部落,發兵滅晉、滅渤海王國,迫使高麗(li) 納貢稱臣,未嚐沒有揮鞭南下、經略中國、統一天下之心。況且,遼國與(yu) 宋朝之間也有領土爭(zheng) 端。原來,後周時,周世宗柴榮曾收複燕雲(yun) 十六州的瀛州、莫州、寧州三州和瓦橋關(guan) 、益津關(guan) 、淤口關(guan) 三關(guan) ,這一領土遺產(chan) 為(wei) 趙宋所繼承。此即所謂的“關(guan) 南之地”。遼國一直以取回關(guan) 南之地為(wei) 借口,頻頻發兵南侵。

 

因此,在“澶淵之盟”達成之前,宋朝要北伐,遼國要南征,雙方一直互有征戰。

 

這差不多就是宋遼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亞(ya) 大國的曆史宿命。

 


戰爭(zheng)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閏九月初八,遼國大舉(ju) 南伐。

 

算起來,這是契丹第九次發起對宋王朝的侵略了。在真宗繼位之後的鹹平二年(999)、鹹平四年(1001)、鹹平六年(1003),遼國都曾進兵冒犯邊境,或小勝北還,或為(wei) 宋師所敗。但這一次遼軍(jun) 的來勢特別凶猛。遼主蕭太後與(yu) 遼聖宗禦駕親(qin) 征,率兵號稱二十萬(wan) 之眾(zhong) ,先鋒為(wei) 遼國大將蕭撻凜。十五日,遼國破宋境順安城;十六日,又破遂城,並擒宋將王先知;又自定州東(dong) 部突破宋人的唐河防線,逼近陽城;然後,遼軍(jun) 分兵三路,撲向瀛州、祁州,並欲乘虛直下貝州、冀州、天雄軍(jun) (參見中信出版社出版、台灣三軍(jun) 大學編著的《中國曆代戰爭(zheng) 史》第11冊(ce) )。

 

軍(jun) 情自邊關(guan) 急遞至京師汴梁,宋王朝“中外震駭”。

 

其時宋真宗趙恒繼承大統不過幾年,作為(wei) 一名從(cong) 未像他的伯父(太祖)、父親(qin) (太宗)那樣在沙場廝殺過的文弱君主,麵對來勢洶洶的契丹軍(jun) 團,真宗該如何對付這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這不但是國家的危機,也是真宗個(ge) 人的榮譽危機。

 

真宗召宰相等大臣商議對策。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密言於(yu) 上,請幸金陵”,建議皇帝到金陵避避禍;簽書(shu) 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四川人,“請幸成都”。真宗問宰相寇準:有大臣提議遷都金陵或成都,愛卿有何意見?寇準假裝不知道是王欽若與(yu) 陳堯叟的意思,當著兩(liang) 人的麵說:“誰為(wei) 陛下畫此策者,罪可斬也!今天子神武,而將帥協和。若車駕親(qin) 征,彼自當遁去。不然,則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眾(zhong) 。勞逸之勢成,我得勝算矣。奈何欲委棄宗社,遠之楚蜀耶?”真宗不敢再存遷都之念,決(jue) 定禦駕親(qin) 征。

 

這個(ge) 時候,前線遼軍(jun) 咄咄逼人的攻勢也受到遏止。九月下旬,遼人以數萬(wan) 騎進攻山西草城川,宋軍(jun) 將領高繼勳率兵來援,登高望草城川,說:“敵眾(zhong) 而陣不整,將不才也。我兵雖少,可以奇取勝。先設伏山下,戰合,必南去,爾起乘之,當大潰。”遂與(yu) 遼兵激戰於(yu) 寒光嶺,“敵兵果敗,自相蹂躪者萬(wan) 餘(yu) 人,獲馬牛橐駝甚眾(zhong) ”。

 

十月上旬,遼師圍困河北瀛州城,“晝夜攻城,擊鼓伐木之聲,聞於(yu) 四麵。大設攻具,使奚人負版乘墉而上”。瀛州原為(wei) 遼人所占據,後為(wei) 柴榮奪回,現在遼國對拿下瀛州是誌在必得的。但宋軍(jun) 也早有防備,“知州李延渥率州兵、強壯,又集貝、冀巡檢史普所部拒守,發壘石巨木擊之,皆累累而墜;逾十數日,多所殺傷(shang) ”。遼人強攻不下,蕭太後親(qin) 自上陣督戰:“契丹主及蕭太後又親(qin) 鼓眾(zhong) 急擊,矢集城上如蝟”,卻被守城的宋軍(jun) 以礌石、巨木、弩箭擊斃“三萬(wan) 人”,“傷(shang) 者倍之”。遼軍(jun) “弗能克,乃退”。

 

瀛州保衛戰的大捷,極大挫傷(shang) 了遼軍(jun) 企圖一鼓作氣拿下關(guan) 南之地的信心,同時也堅定了宋真宗禦駕親(qin) 征的決(jue) 心。

 

十一月十四日,真宗離開東(dong) 京,移駕前往澶州前線,親(qin) 征遼人。並於(yu) 二十六日抵達澶州南城。當時澶州被黃河分隔為(wei) 南城與(yu) 北城,北城正是戰爭(zheng) 前線。真宗原本打算駐紮在南城,不過黃河。這樣安全一些。但寇準堅請渡河:“陛下不過河,則人心益危,敵氣未攝,非所以取威決(jue) 勝也。”真宗這才過河,登上北城門樓,“遠近望見禦蓋,踴躍歡呼,聲聞數十裏。契丹相視驚愕,不能成列”。

 

此時遼師數萬(wan) 騎已於(yu) 十一月二十二日直抵澶州城下,隨時可以發起攻城之戰。相持十餘(yu) 日之後,遼軍(jun) 統軍(jun) 蕭撻凜自恃其勇,出營督戰,守城的“威虎軍(jun) 頭張瑰守床子弩,弩撼機發,矢中撻凜額,撻凜死”。蕭太後聞訊,“哭之慟,輟朝五日”,深知戰局再拖下去,遼軍(jun) 也討不到好處,不得不向宋方提出議和,《遼史》說:“將與(yu) 宋戰,撻凜中弩,我兵失倚,和議始定。或者天厭其亂(luan) ,使南北之民休息者耶。”

 

宋真宗無疑是一名和平主義(yi) 者,並不希望戰火一直燒下去,也有意於(yu) 議和,於(yu) 是派曹利用為(wei) 談判代表,赴遼營和談。

 


議和

 

宋遼停火談判是在宋軍(jun) 取得戰場優(you) 勢的情況下進行的。按寇準的意思,應該趁機對遼國提出苛刻的講和條件:一、契丹交回燕雲(yun) 十六州;二、契丹稱臣。但顯而易見,這樣的停火條件是遼國絕對不可能接受的。遼國開出的要求是,宋王朝交回關(guan) 南之地。

 

宋真宗問計群臣:“吾固慮此(指遼國意在關(guan) 南之地),今果然,將奈何?”輔臣說:“關(guan) 南久屬朝廷,不可擬議,或歲給金帛,助其軍(jun) 資,以固歡盟。惟陛下裁度。”真宗說:“朕守祖宗基業(ye) ,不敢失墜。所言歸地,事極無名,必若邀求,朕當決(jue) 戰耳!實念河北居人重有勞擾,倘歲以金帛濟其不足,朝廷之體(ti) ,固亦無傷(shang) 。”意思是說,割地求和這種事情,是我萬(wan) 萬(wan) 不能做的。遼人如果執意要奪關(guan) 南之地,我們(men) 不惜跟他們(men) 一戰!如果遼人願意放棄關(guan) 南,可以考慮給他們(men) 一點經濟補償(chang) 。這是宋朝一方定下來的談判基調。

 

曹利用動身前往遼營之前,宋真宗再三叮囑他:“地必不可得,若邀求貨財,則宜許之。”曹利用問,那最多可以答應給遼人多少錢?真宗說:“必不得已,雖百萬(wan) 亦可。”但曹利用出發前,被寇準叫到帳內(nei) ,寇準警告他:“雖有旨許百萬(wan) ,若過三十萬(wan) ,將斬汝!”

 

到了遼營,遼方果然提出要宋朝歸還關(guan) 南之地。曹利用說:“北朝既興(xing) 師尋盟,若歲希南朝金帛之資以助軍(jun) 旅,則猶可議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割地。

 

遼方說:“今茲(zi) 引眾(zhong) 而來,本謀關(guan) 南地,若不遂所圖,則本國負愧多矣。”曹利用答道:“稟命專(zhuan) 對,有死而已。若北朝不恤後悔,恣其邀求,地固不可得,兵亦未易息也!”如果遼國堅持要地,那就戰場上見分曉吧。

 

蕭太後與(yu) 遼聖宗“聞之,意稍怠,但欲歲取金幣”。雙方談判的焦點遂放在歲幣的數額上。最後曹利用“許遺絹二十萬(wan) 匹、銀十萬(wan) 兩(liang) ,議始定”。

 

和談既成,曹利用回澶州向宋真宗複命。當時真宗正在進食,便叫內(nei) 侍出來問曹利用到底談了多少錢。曹利用告訴內(nei) 侍:“此機事,當麵奏。”內(nei) 侍說:“姑言其略。”曹利用還是不肯明說,“而以三指加頰”。內(nei) 侍入內(nei) 報告真宗:“三指加頰,豈非三百萬(wan) 乎?”真宗失聲說:“太多!”既而又說:“姑了事,亦可耳。”

 

待真宗用餐完畢,召曹利用進見。曹利用再三稱罪,說:“臣許之銀絹過多。”真宗問:“幾何?”曹利用說:“三十萬(wan) 。”宋真宗“不覺喜甚,故利用被賞特厚”。

 

十二月初七,宋方派使者持誓書(shu) 前往遼營報聘。誓書(shu) 寫(xie) 道:

 

“維景德元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謹致誓書(shu) 於(yu) 大契丹皇帝闕下:共遵誠信,虔守歡盟。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wan) 匹、銀一十萬(wan) 兩(liang) ,更不差使臣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至於(yu) 隴畝(mu) 稼穡,南北勿縱驚騷。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誓書(shu) 之外,各無所求。必務協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庶,慎守封陲,質於(yu) 天地神祇,告於(yu) 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chuan) 之無窮,有渝此盟,不克享國。昭昭天監,當共殛之。遠具披陳,專(zhuan) 俟報複。不宣,謹白。”

 

遼國回複宋朝的誓書(shu) 寫(xie) 道:

 

維統和二十二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十二日辛卯,大契丹皇帝謹致誓書(shu) 於(yu) 大宋皇帝闕下:共議戢兵,複論通好,兼承惠顧,特示誓書(shu) ,雲(yun) “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wan) 匹、銀一十萬(wan) 兩(liang) ,更不差使臣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般送至雄州交割。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至於(yu) 隴畝(mu) 稼穡,南北勿縱驚騷。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誓書(shu) 之外,各無所求,必務協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獻,慎守封陲,質於(yu) 天地神祇,告於(yu) 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chuan) 之無窮,有渝此盟,不克享國。昭昭天監,當共殛之。”孤雖不才,敢遵此約,謹當告於(yu) 天地,誓之子孫,苟渝此盟,神明是殛。專(zhuan) 具諮述,不宣,謹白。”

 

這就是遼宋兩(liang) 國於(yu) 公元1004年達成的“澶淵之盟”,兩(liang) 份曆史性的文件。


 

均勢

 

宋王朝與(yu) 遼帝國之所以能夠在交戰二十五年(從(cong) 979年宋太宗第一次北伐到1004年“澶淵之盟”簽訂)之後,能夠達成和約,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由於(yu) 雙方軍(jun) 事上的勢均力敵。

 

宋遼之間比較大的戰爭(zheng) 少說已經發生過十數次,雙方各有勝敗。大體(ti) 來說,宋朝的北伐固然都無功而返,遼國的南侵也基本上都遭到挫折。從(cong) 戰場的勝負來看,宋王朝與(yu) 遼帝國的軍(jun) 事實力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誰都有機會(hui) 小勝對方,但誰也無法一舉(ju) 吞掉對手。宋方想收複燕雲(yun) 故土,基本上無望;遼方要奪回關(guan) 南之地,也近乎不切實際。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劉徹時代的西漢能夠擊潰匈奴,李世民時代的大唐能夠征服突厥,而宋王朝在國力最盛的時候也無法從(cong) 遼國手裏拿回燕雲(yun) 之地?進而言之,為(wei) 什麽(me) 宋王朝在與(yu) 遼國、西夏、金國等草原鐵騎的交兵中,都未能重振漢唐雄風?

 

相信許多朋友會(hui) 歸咎於(yu) 宋王朝“崇文抑武”的立國精神。然而,宋朝的所謂“抑武”,隻不過表現為(wei) 對武官坐大、預政的製度性防範;對於(yu) 國防與(yu) 武備,可是從(cong) 來都沒有絲(si) 毫的放鬆。宋政府不但設有當時最先進的兵工廠,還將一半以上的財政收入用於(yu) 養(yang) 兵。試想一下,在11至13世紀極為(wei) 惡劣的地緣政治環境中,如果宋王朝不重武備與(yu) 國防,恐怕早就被草原騎兵碾滅了。

 

但宋人確實在戰場上的表現乏善可陳。這裏的原因,就宋王朝方麵而言,從(cong) 立國那一天起就有著嚴(yan) 重的先天不足。首先,由於(yu) 後晉割讓燕雲(yun) 十六州,中原王朝喪(sang) 失了長城防線:“自石晉割燕、薊入契丹,無險可守,由是虜騎直出燕”。長城盡管談不上是百分之一百保障安全的保險線,但顯然是一道有效的防禦線,有這道屏障在,胡人便不能輕易地躍馬南下;失去這道屏障,便可一馬平川南下牧馬。宋人對長城的功效,也是比較懷念的,一首宋詞寫(xie) 道:“胡馬長驅三犯闕,誰作長城堅壁,萬(wan) 國奔騰,兩(liang) 宮幽陷,此恨何時雪?”

 

其次,在冷兵器時代,自馬鐙發明之後(漢代時馬鐙的應用尚未普及,騎兵的威力未能發揮到最大化),戰馬就是最強悍的裝備,騎兵就是最厲害的部隊。宋人已認識到:“馬者,兵之大也,邊庭之所以常取勝中國者也”。然而,“中國之兵,步多騎少,騎兵利平,步兵利險。夫自河以北,地若砥平,目與(yu) 天盡,不見堆阜,此非用步之利也,雖步卒百萬(wan) ,詎能抗戎馬之出入乎?”你去看《清明上河圖》,會(hui) 發現畫家畫出的毛驢與(yu) 騾子比馬匹多得多,這正是宋朝缺乏馬匹的寫(xie) 照。之所以缺馬,是因為(wei) 五代以降,中原王朝控製的西北養(yang) 馬地落入契丹、西夏之手,良馬的供應量嚴(yan) 重減少。宋人說,“冀之北土,馬之所生,自契丹分據之後,無匹馬南來。備征帶甲之騎,獨取於(yu) 西戎之西偏。”

 

如果說,長城防線的喪(sang) 失導致宋人的防禦力大打折扣,那麽(me) 良馬的路匱乏,則使宋朝部隊的攻擊力受到限製,難以跟草原鐵騎一爭(zheng) 兵鋒。相比之下,遼國、西夏都是馬資源充沛的地方,戰馬唾手可得。按遼國兵製,“每正軍(jun) 一名,馬三疋”,每一名士兵配備三匹馬。這是宋人不可能做到的。

 

另一方麵,就契丹而言,10世紀之後的遼國跟漢武帝時代的匈奴、李世民時代的突厥也不可同日而語。匈奴與(yu) 突厥都處於(yu) 比較原始的部落或部落聯盟的文明形態,而遼國已經從(cong) 中原王朝學習(xi) 到構建國家的組織能力。在耶律阿保機建立契丹帝國之前,契丹各部隻是鬆散的部落聯盟,各部落擁有獨立的武裝力量,平時各自為(wei) 戰,耶律阿保機仿效中原王朝的組織方式,將它們(men) 結成一個(ge) 緊密的國家共同體(ti) ,設立南北樞密院控製全國武裝,並創設直隸於(yu) 契丹皇帝的常備軍(jun) ——宮帳軍(jun) 。不管從(cong) 國家的組織能力、財稅汲取能力,還是從(cong) 戰時動員能力來說,大遼帝國都非以前的匈奴與(yu) 突厥部落所能比擬,即使漢武帝與(yu) 唐太宗再世,也未必能夠征服遼國。

 

宋遼雙方軍(jun) 事優(you) 劣勢的此消彼長,導致了宋朝部隊很難在對遼戰爭(zheng) 上取得壓倒性的勝利,隻能雙方對峙。

 


盟約

 

毫無疑問,宋遼之間誰也吞不了誰的戰爭(zheng) ,如果長久耗下去,隻會(hui) 兩(liang) 敗俱傷(shang) ,對誰都沒有好處。因此,雙方停火,坐下來談判,在承認既成現實的基礎上達到和平協議,無疑是雙贏的選項。我們(men) 對宋遼“澶淵之盟”的評價(jia) ,也應該放在這樣的曆史背景下展開。

 

今天有些人可能會(hui) 習(xi) 慣地認為(wei) ,“澶淵之盟”是城下之盟,是一份喪(sang) 權辱國、割地賠款的和約。但事實上,“澶淵之盟”是在宋朝在打了勝仗的情況下,願意停兵與(yu) 遼朝談判,並作了讓步而達成的和議,跟屈辱性質的城下之盟完全不是一碼事。從(cong) “澶淵之盟”的內(nei) 容來看,也沒有屈辱的條款,而是一份平等的條約。

 

來看看盟書(shu) 以及後續約定所達成的重要協議:一、宋遼雙方約為(wei) “兄弟之國”,地位平等;二、宋朝每年給予遼朝歲幣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三、雙方大致按占領現狀劃清領土邊界(宋政府堅決(jue) 不割地),在國境線立下“石峰”(相當於(yu) 今天的界碑),“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四、約定兩(liang) 國互不單方麵增加邊防武裝,“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濠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五、約定雙邊司法上的合作,“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類似於(yu) 罪犯引渡協定;六、兩(liang) 國在邊境開設榷場,開展雙邊貿易。

 

許多人認定宋朝簽訂澶盟為(wei) “喪(sang) 權辱國”,想來應該是因為(wei) 盟書(shu) 約定了宋政府每年要給予遼朝歲幣。但從(cong) 歲幣的性質來看,它既不是戰敗國的戰爭(zheng) 賠款,19世紀鴉片戰爭(zheng) 以降,清政府對西方列強支付的銀子,才是屈辱的戰爭(zheng) 賠款。歲幣也不是藩屬國的納貢,宋政府對歲幣的交割形式,也盡力避免給人納貢的印象:“更不差使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毋寧說,歲幣其實是發達國家對經濟落後國家的資助,這一點盟書(shu) 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類似於(yu) 今天國與(yu) 國之間的經濟援助。

 

而且,對宋王朝來說,每年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的歲幣支出,也是收益遠大於(yu) 成本的劃算買(mai) 賣。以宋朝龐大的財稅收入,區區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的開銷並不構成什麽(me) 負擔;同時,由於(yu) 宋朝對遼朝的貿易長期處於(yu) “出超”地位,每年的歲幣基本上又流回宋人手裏,據日本漢學家斯波義(yi) 信的估算,宋朝通過對遼貿易,每年可獲八十萬(wan) 貫價(jia) 值的順差,數額超過送出去的歲幣。宋朝人自己也曾做過一番成本—收益計算,結論是“雖每歲贈送,較於(yu) 用兵之費,不及百分之一”;“歲遺差優(you) ,然不足以當用兵之費百一二焉”。歲幣支出隻相當於(yu) 戰爭(zheng) 損耗的百分之一。

 

至於(yu) 有一些網文認為(wei) ,“由於(yu) 宋朝經濟文化影響力太盛,兩(liang) 國互市之後,宋朝的大觀通寶在遼國成為(wei) 了貿易的結算貨幣。到宋遼貿易後期,遼國發現鑄幣無用,幹脆也就不鑄了。於(yu) 是要遼國老命的一場貨幣戰爭(zheng) 就悄無聲息的開始。 隨後的一百多年裏,曾經不可一世的契丹國被掏空了。”顯然就是“貨幣戰爭(zheng) ”陰謀論的一次過度引申了。

 

當然“澶淵之盟”也確實在客觀上產(chan) 生了一些消極影響,那就是它在給宋遼帶來百年和平的同時,也讓兩(liang) 國都消磨了鬥誌,鬆懈了軍(jun) 備,致使大遼與(yu) 北宋先後都被新銳的女真鐵騎所滅。然而,這種“事後諸葛亮式”的判斷不能用來否定和平協定的價(jia) 值。

 

戰爭(zheng) 無疑是燒錢的遊戲,更是殺戮的遊戲。財物的損耗還是小事,宋人更不願意接受的是,如果宋遼征戰,勢必有無數的軍(jun) 人與(yu) 平民要死於(yu) 戰火。而從(cong) “澶淵之盟”生效,到北宋末宋朝與(yu) 女真秘密訂立“海上之盟”,遼國兩(liang) 國實現了一百餘(yu) 年的和平,其間盡管有糾紛、有局部衝(chong) 突,有勾心鬥角,但基本上都是通過談判解決(jue) 問題,並沒有引發戰爭(zheng) 。想想近代西方國家創設的國際組織、機製、協約,還未有一項能夠維持一百年和平。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1000年前中國的“澶淵之盟”,給予多高的評價(jia) 我覺得都不過分。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