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年與(yu) 中國哲學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四丙子

         耶穌2018年12月10日

“中國哲學”一般指“哲學”一級學科下的一個(ge) 二級學科——“中國哲學史”。然而，僅(jin) 僅(jin) 從(cong) 知識係統或學科分類的視點去看待“中國哲學”，又是不完備的。“中國哲學”至少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第一個(ge) 層麵是作為(wei) 意義(yi) 世界的“中國哲學”，即其中蘊含的終極意義(yi) 、人生價(jia) 值理念與(yu) 境界，特別是其中蘊含的“天人之際”“性命之源”等中華文化的根源性思考，總體(ti) 的或分別的“道”與(yu) “理”，還有中華民族的五常、八德等核心價(jia) 值；第二個(ge) 層麵才是作為(wei) 學科建製的或知識與(yu) 學術層麵的“中國哲學”，即可以斷代或分門別類或個(ge) 案地做學術性研究，並與(yu) 外國哲學形成比較性研究的知識內(nei) 容，亦相當於(yu) 海外中國學家或漢學家視為(wei) 學術研究對象的“中國哲學”。

範式轉換

改革開放使中國哲學獲得了新生。在此之前，中國哲學一度成為(wei) 批判的對象，既不能成為(wei) 國民的精神價(jia) 值，又沒有獲得學科的自主性與(yu) 獨立性。改革開放以來，經過撥亂(luan) 反正，正本清源，中國哲學有了被客觀公允對待的契機，新研究範式的引入使得思想詮釋更貼合經典。改革開放40年既是中國社會(hui) 大發展的時期，又是中國哲學界取得令人矚目成就的重要階段。

40年來，人們(men) 逐漸揚棄了“思想文化決(jue) 定論”與(yu) 視自家文化如糞土、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截然對立起來的看法，更加重視對傳(chuan) 統哲學資源的客觀理解與(yu) 評價(jia) ，以同情理解的態度發掘、闡發、調動中華人文精神的內(nei) 在價(jia) 值，使之在我國現代化建設中發揮健康、積極的作用。學者們(men) 力圖通過挖掘傳(chuan) 統哲學的當代價(jia) 值，以多元開放的心態，對傳(chuan) 統哲學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40年來，人們(men) 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自身特性及中國哲學方法論的研究，有了長足進步，這體(ti) 現在研究範式的轉化。靠依傍、移植、臨(lin) 摹西方哲學或以西方哲學某家某派的理論與(yu) 方法對中國哲學史料任意地梳妝打扮、削足適履的狀況已屬過去，學者們(men) 力圖發掘中國哲學之不同於(yu) 西方哲學的特性與(yu) 價(jia) 值。另一方麵，改革開放也帶來了西方的新理論與(yu) 方法，學者們(men) 通過了解世界哲學發展現狀和話語體(ti) 係，進行批判借鑒，避免自說自話。例如，現象學、解釋學等給我們(men) 提供了新的視域，有關(guan) 中國經典詮釋的方法學方興(xing) 未艾。範式轉化還體(ti) 現在問題意識的凸顯、研究方法論的革新。學者們(men) 努力彰明中國哲學自身的哲學問題、精神、方法、範疇、特點、風格與(yu) 傳(chuan) 統，深度建構、闡發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哲學思維發展史，體(ti) 現中國人的哲學智慧、超越境界、修養(yang) 功夫論、言說論辯方式的特色，及其與(yu) 歐洲、印度等哲學智慧的同異及世界上幾大哲學傳(chuan) 統的碰撞與(yu) 交融。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有著天、地、人、物、我之間相互感通、整體(ti) 和諧、動態圓融的觀念與(yu) 智慧。與(yu) 這種觀念相聯係的是寬容、平和的心態，以及有彈性的、動態統一的、兩(liang) 端互濟式的中庸方法論。中國哲學中亦有一種自然生機主義(yi) 的意識，把自然宇宙、道德世界與(yu) 藝術天地相整合，把充實的生命與(yu) 空靈的意境相結合。

成就斐然

40年來，中國哲學各領域的研究成果豐(feng) 碩。其中，傳(chuan) 統哲學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經與(yu) 經學，諸子百家，佛教與(yu) 道教，宋明理學，現當代新儒學，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哲學與(yu) 人生哲學等，已成為(wei) 熱門或顯學。以下，我們(men) 略為(wei) 介紹儒家哲學、經學、道家道教與(yu) 佛教、生態倫(lun) 理、少數民族哲學、哲學係統的新建構等的發展現狀。

關(guan) 於(yu) 先秦儒學，孟子與(yu) 荀子哲學相繼成為(wei) 熱點，這是因為(wei) 孟子有道德形上學、心性論和政治理論的原初形態，而荀子的禮學、知性精神、現實主義(yi) 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儒學發展有著不同於(yu) 孟子學的獨特意義(yi) 。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的研究，除了少數以新視角、新問題切入外，那種在主要人物上紮堆研究的現象已完全改變，學者們(men) 大都轉入理學大家的門人弟子與(yu) 後學群體(ti) 研究或學派研究，理學的地域性研究、思想史、文化史、學術史、社會(hui) 學的偏向非常明顯。這也說明那種老舊的研究範式所開辟的理論空間越來越小，需要我們(men) 引進新的詮釋框架或研究範式，而能否對曆史上的大哲學家進行新的詮釋，則是重要的考驗。

關(guan) 於(yu) 儒家倫(lun) 理，近幾年比較熱門的話題：一是以德性倫(lun) 理學來詮釋；二是圍繞“親(qin) 親(qin) 相隱”問題而展開的討論。以德性倫(lun) 理學詮釋儒家的思潮與(yu) 西方德性倫(lun) 理學的複興(xing) 有很大關(guan) 聯，其背後所關(guan) 注的其實是人的道德品質與(yu) 實踐問題。學者們(men) 在德性倫(lun) 理學的視野中，來發掘儒家倫(lun) 理中注重道德情感的麵向。儒家的修養(yang) 功夫論也得到重視，並有了進一步深入探討的契機。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互隱”問題的爭(zheng) 論已有十多年，前後可分為(wei) 三階段，焦點問題有親(qin) 情是否隻是血緣私情而無超越的根源、中西容隱製的理論基礎、出土文獻引起的文本新詮釋。

與(yu) 民間國學熱呼應的是學院派經學熱，近年的經學研究在經典注疏與(yu) 闡釋，經學家思想，經學史，經學與(yu) 子學、史學、文學之間的交叉研究，經學的現代化、經學學科的定位、經學方法論等多個(ge) 方麵都有深入探討。經學史的研究在時間上主要以唐、宋、明、清為(wei) 主，經典則以《易》《禮》《春秋》《四書(shu) 》為(wei) 主；在學科定位方麵，當經學在現代遭遇到價(jia) 值與(yu) 學理的兩(liang) 重挑戰時，學者們(men) 比較讚同以大經學的綜合或一元統合的研究範式來彌補現代學科劃分的不足，同時培養(yang) 文史哲兼通、訓詁與(yu) 義(yi) 理、辭章與(yu) 考據兼備的綜合性人才；反對完全對象化的研究態度，支持經典詮釋的立場和挖掘傳(chuan) 統文化的普遍性價(jia) 值。總體(ti) 來說，當前經學研究的獨立性慢慢凸顯，這體(ti) 現在研究範式、所注重的文本、人才培養(yang) 理念與(yu) 研究隊伍等多個(ge) 方麵。

自20世紀90年代出現道家與(yu) 道教研究熱以來，這方麵的係統研究逐步展開，近十幾年又有了新進展。就研究視角而言，有生態、科技、女性觀、民俗學、倫(lun) 理學等。人物研究以莊子居多；道教教派研究以全真教為(wei) 熱點；地方性道家史研究也得到長足發展。當然，道教研究今後還需在宗教比較、道教義(yi) 理等方麵加強。此外，由於(yu) 近20年來新出土文獻的不斷問世，如郭店楚簡、北大漢簡，許多文本得到準確注疏與(yu) 重新詮釋，尤其是《老子》與(yu) 黃老學派。今後，新出土文獻仍將繼續對道家哲學及整個(ge) 中國哲學文本的新詮釋發揮作用。

佛教研究涉及其倫(lun) 理、美學、生態等哲學思想之發掘，戒律或製度文化、佛教地理學或地域性佛學、宗派互動與(yu) 比較研究、社會(hui) 影響、僧尼群體(ti) 、佛教傳(chuan) 播史等方麵的考察。而隨著學者們(men) 對印度原始語言的掌握，原始佛教經典與(yu) 學派及經典譯注問題的研究亦逐漸增多。漢傳(chuan) 佛教中的禪宗與(yu) 淨土宗不斷有新著出版，藏傳(chuan) 佛教的研究則熱度不減。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尤其儒釋道，乃是一種超人類中心主義(yi) 的深層生態學，學者們(men) 對傳(chuan) 統哲學中的生態倫(lun) 理思想的探討包括：本體(ti) 論基礎、生態理念、生態規範、生態美德、法令習(xi) 俗、生態美學、知識科技反思等。

中國哲學史當然應當包括少數民族的哲學史。我國少數民族的哲學自覺，現已在各方麵得到了彰顯。由各少數民族成員自己書(shu) 寫(xie) 的各少數民族的哲學史著作值得稱道，少數民族哲學研究進入到了自覺的反思與(yu) 總結的階段。我們(men) 相信，將有更多的以新的研究視域與(yu) 詮釋方法進行研究的個(ge) 案與(yu) 通論性的各民族哲學史的論著發表、出版，特別是對相關(guan) 資料的係統整理。

中國哲學史研究的海內(nei) 外互動不斷增強，比較哲學亦比較熱門。在哲學係統的新建構方麵，有“新道家”“新仁學”“中國解釋學”“和合學”“情感儒學”“生命儒學”等，它們(men) 都是以中國哲學為(wei) 基礎來建構哲學係統的。

承前啟後

綜上所述，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哲學的研究，朝著全麵認知與(yu) 體(ti) 驗中國曆史與(yu) 文化的方向發展，表現出文化自覺、文化自信與(yu) 主體(ti) 性具體(ti) 建構的特征，無論是在傳(chuan) 統哲學的普遍性價(jia) 值之現代化發掘方麵——如傳(chuan) 統哲學中的生態倫(lun) 理思想、傳(chuan) 統政治哲學中的瑰寶及其人性基礎，還是在中西哲學比較與(yu) 互釋、哲學係統的新建構方麵，無不如此。而民間國學熱與(yu) 經學研究的興(xing) 起則更是表明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是“活”的。

40年來，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哲學日益融通。中國文化及哲學是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入中國並不斷中國化的文化土壤。諸子百家、儒釋道、宋明理學等思想資源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日益融通。

文化自信，包含著中國哲學的自信。禮樂(le) 文明中的仁愛忠恕之道，天人互動，理想與(yu) 現實貫通，人生意境的追求，普遍和諧的智慧已超越了國界，可以貢獻給全人類。中國哲學關(guan) 於(yu) 天、地、人、物、我之間的和而不同、兼容並包之道，為(wei) 人類自然生態平衡和世界不同文明及其倫(lun) 理的對話交流提供了智慧，也是現代人養(yang) 育社會(hui) 公德及健康的心性情才的重要思想資源。

中國哲學對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將作出更大的貢獻。這要求我們(men) 自覺自識，努力挖掘中華民族原創性的智慧與(yu) 方法，並予以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