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始祖——黃帝

作者：沈長雲(yun)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七日庚申

 耶穌2018年11月24日

 黃帝像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黃帝是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祖先。《史記》第一篇《五帝本紀》首先講述的就是黃帝，但是這並不太好講。司馬遷就說“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今天各家對於(yu) 黃帝的說法也不一致。其中多數人認為(wei) 黃帝就是我們(men) 中國古代的一位帝王，是華夏的第一位古帝；也有人說黃帝是古代的一位戰神，說他最會(hui) 打仗；還有說他是一位古代的發明家，等等。這些說法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我看問題的角度卻有些不同，我是把黃帝定位為(wei) 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祖先。我覺得隻有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黃帝，才能夠抓住問題的本質，才能夠把黃帝的身份，以及他作為(wei) 曆史人物在曆史上的重要地位講清楚。

一

我們(men) 說黃帝是中華民族的祖先，首先因為(wei) 他是華夏民族的祖先。

華夏民族的形成，應當是在春秋戰國之際。原來黃、淮、江、漢一帶的部族，到這時候都逐漸融匯在一起，形成了這麽(me) 一個(ge) 大規模的華夏民族。而在戰國以前，上述地區還沒有形成一個(ge) 大家都彼此認同的民族。從(cong) 文獻上看，整個(ge) 夏、商、周，包括春秋時期，都是一個(ge) 天下萬(wan) 邦的氏族部落結構。邦又稱作國，或者再通俗些，稱作諸侯國。那時諸侯國上麵雖然有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這些政治組織的存在，但是，那個(ge) 時候的天下實際上是一種二元結構，王室隻能說是諸侯們(men) 的共主，下麵各個(ge) 邦，也就是眾(zhong) 諸侯，還都是半獨立狀態。他們(men) 有自己世襲的邦君，不需要中央來任命。有自己的一套官職係統，一套行政係統，也不需要中央來任命。他管理著自己的國土，國土上也仍然居住著各種氏族結構的組織。這和我們(men) 習(xi) 知的秦漢以後中央集權的國家不是一回事。

眾(zhong) 所周知，春秋戰國之際是一個(ge) 社會(hui) 大變革的時期，這種變革的一個(ge) 最重要的表現，就是出現了地域關(guan) 係。經過民族融合，最終各氏族部落之間的壁壘被打破了，氏族組織逐漸消失了。氏族消失以後，對於(yu) 自己的治下之民，國家需要采取一種新的管理方式，也就是用我們(men) 大家都熟知的郡、縣、鄉(xiang) 、裏這麽(me) 一套行政係統的方式進行管理。我們(men) 稱這套行政管理方式為(wei) 地域管理係統，有了這種地域關(guan) 係，就意味著國家能夠直接對各個(ge) 地方進行統治和管理了，也意味著過去各個(ge) 氏族部落間的隔閡，以及半獨立狀態得以消失。與(yu) 此相應，各地區的人們(men) 在一種共同的管理模式之下，也開始把自己居住的黃、淮、江、漢一帶視作他們(men) 的“共同地域”。這是華夏民族在春秋戰國之際得以形成的首要標誌。

有了共同地域，大家也有了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的語言、共同的經濟生活，甚至文化也都趨同了。春秋早些時候居住在“晉南鄙”的薑戎氏，稱自己“衣服飲食不與(yu) 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而到春秋戰國之際，這些隔閡都被打破了。戰國之初，孔子的學生子夏便稱其時已是“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的局麵。華夏民族就是在這個(ge) 時候形成的。在華夏民族形成的形勢下，整個(ge) 中國也開始走向統一。過去我們(men) 經常講到秦的統一，秦是怎樣實現統一的呢？其實，這是統一的華夏民族形成的結果。有了統一的民族，就促使戰國七雄盡快走向統一，這樣，秦的統一也就水到渠成了。

二

融合進這個(ge) 民族的各個(ge) 氏族，他們(men) 原本都有各自的祖先。他們(men) 原先隻是祭祀各自的先人。那時有一句話叫“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但是現在大家都成了一個(ge) 共同的民族，過去祭祀的傳(chuan) 統又不能丟(diu) ，怎麽(me) 辦？那就把那些在曆史上立有大功的有影響的祖先保留下來，將他們(men) 編在一個(ge) 共同的譜係上，承認他們(men) 是我們(men) 民族的祖先。這就是我們(men) 在《史記·五帝本紀》上看見的這個(ge) “五帝”譜係。隻是這個(ge) “五帝”係統不是司馬遷最早提到的，戰國時期的《世本》《大戴禮記》，還有《國語》都記有這個(ge) “五帝”的係統。也就是說，所謂“五帝”原本都是各地方古老部落和或部族集團的首領，是他們(men) 各自奉祀的祖先，後才成為(wei) 華夏族的祖先。他們(men) 是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和帝舜。

“五帝”中怎麽(me) 沒有炎帝呢？因為(wei) “五帝”乃是根據當時各個(ge) 勢力集團的現狀，把其時最有影響的部族的祖先編織在一起而形成的。一些曾經著名的氏族，其所建立的國家已經滅亡了，到這個(ge) 時候就不能編入這個(ge) 譜係。炎帝是建立齊國的薑姓氏族的祖先，薑姓族在西周中原地區曾經建立起齊、許、申、呂等好幾個(ge) 諸侯國，尤其是薑太公建立的齊國，曾經是一個(ge) 強大的諸侯國，春秋時期的第一個(ge) 霸主就是薑姓的齊桓公。但是到春秋以後，許、呂、申幾個(ge) 國家都走向衰落，申、呂二國早亡於(yu) 楚，許國在戰國初年亦滅於(yu) 楚。齊國雖存留到戰國末年，但是它的統治集團，卻由薑姓族變作田姓族，由薑姓齊國變成了田齊，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田氏代齊事件。這件事發生在戰國初年。而這個(ge) 田齊是誰的後代啊？是顓頊的後代。所以在“五帝”裏頭，它就沒有了炎帝，而是把顓頊擺出來。

為(wei) 什麽(me) 把黃帝排在第一位呢？因為(wei) 黃帝的後代最多，黃帝姬姓，戰國七雄中韓、魏、燕三國都是姬姓。還有一個(ge) 原因，就是周王朝這個(ge) 時候名義(yi) 上還存在。周是誰的後代？也是黃帝的後代。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下麵還要講。

我們(men) 今天很多人都願追溯自己的祖先，今天百家姓中的很多姓氏都可以追溯到周王朝，然後再往上追到黃帝。比如我這個(ge) 沈姓，就是黃帝的後代。因為(wei) 沈姓出自周文王最後一個(ge) 兒(er) 子冉季載，冉季載的封地就是沈國。

我們(men) 的古人，包括像司馬遷這樣的學者很相信這個(ge) 五帝係統。問題在於(yu) ，他們(men) 把五帝視為(wei) 遠古大一統國家的帝王，而且相信他們(men) 之間具有血緣親(qin) 屬的繼承關(guan) 係。黃帝作為(wei) 五帝之首，更是其後幾位帝王，包括顓頊、帝嚳等人以及夏、商、周、秦、漢各個(ge) 王室和皇室的直接祖先。這種認識當然是不對的，但是我們(men) 又不能說五帝的名號純粹是偽(wei) 造出來的。因為(wei) 各個(ge) 國族的祖先，誰也偽(wei) 造不出來，人們(men) 也不會(hui) 隨便去給自己亂(luan) 認祖宗。把他們(men) 編織在一起，尊為(wei) 民族的祖先，是出於(yu) 共同曆史文化的需要，不能與(yu) 偽(wei) 造完全畫等號。隻能說這個(ge) 係統的先後次序，他們(men) 的親(qin) 屬關(guan) 係，確實出於(yu) 人們(men) 的某種推理或想象。前麵講了，黃帝排第一，是因為(wei) 他的後人多，又是周人的直接的祖先。顓頊排第二，也是他後人的陣容強大，不僅(jin) 齊人、楚人是他的後裔，就是秦人、趙人，也與(yu) 他有著母係方麵的親(qin) 緣關(guan) 係。但黃帝與(yu) 顓頊之間，以及黃帝與(yu) 其他古帝之間是否有血緣親(qin) 屬關(guan) 係，就難說了。這些，隻能用民族形成的理論加以解釋。

三

那麽(me) ，黃帝與(yu) 周人是什麽(me) 關(guan) 係呢？我們(men) 先把黃帝的來曆進一步講清楚。

黃帝這個(ge) 稱呼，並不是人們(men) 憑空想出來的。這個(ge) 稱呼其實本身就蘊含著有黃帝是周人祖先的信息。首先，黃帝的“帝”不是生稱，不是秦始皇稱自己是“始皇帝”那樣的生稱。它實際上是古代部族對已故去的部族首領的尊稱，或者是三代王室對他們(men) 先王的稱呼。《禮記·曲禮下》說：“措之廟，立之主，曰‘帝’。”“措之廟”就是把祖先牌位放在廟裏頭，“廟”就是“太廟”，是祭祀祖先的地方。“立之主”就是給祖宗立一個(ge) 牌位，這個(ge) 牌位就叫作“主”。所以，“帝”實際上就是廟主、祖宗，是後人對祖宗的尊稱。根據這個(ge) 推斷，黃帝一定也是某個(ge) 部族，或者某個(ge) 建立了自己統治的姓族祖先的稱呼。那麽(me) ，他為(wei) 什麽(me) 稱作“黃”帝？其中一種解釋，說黃帝就是黃土高原上生活的那個(ge) 部族的帝，是他們(men) 的祖宗。雖說是猜測，還是有些道理的。也有從(cong) 五行的角度考慮，說紅藍黃白黑，黃色居中，黃帝是居住在中央的帝。這明顯是拿後世的觀念解釋早期的事物，不足為(wei) 訓。我們(men) 看先秦虞夏商周各族，隻有周人曾經在黃土高原上居住過，如是，似乎黃帝的稱呼確實應當理解為(wei) 周人祖先為(wei) 宜。

這裏，我們(men) 有必要對《史記》及以後諸書(shu) 有關(guan) 黃帝姓氏名號的說法進行一些澄清。《史記·五帝本紀》一開始就說，黃帝“姓公孫，名曰軒轅”，以後《帝王世紀》等又說黃帝號“有熊”。我們(men) 覺得這些都是後起的說法，不一定可信。比如說黃帝姓公孫，這一看就不對。公孫就是公之孫，公是一種爵稱，有了公，才有公孫這個(ge) 姓。在黃帝那個(ge) 時代，國家都沒有產(chan) 生，哪有什麽(me) 公、侯、伯、子、男這些封爵呢？所以這一定是後人的附會(hui) 。再說軒轅，大家看軒轅這兩(liang) 個(ge) 字從(cong) 車，至少它跟車有關(guan) 係。黃帝那個(ge) 時代有沒有車呀？大概很難說。我們(men) 中國使用車子是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的？文獻載奚仲作車，奚仲是夏朝之人，已在黃帝之後了。現在考古界研究，馬和馬車是從(cong) 中亞(ya) 、西亞(ya) 傳(chuan) 過來的。時間大概在公元前兩(liang) 千年以後，公元前兩(liang) 千年已進入夏代了，也在黃帝之後。所以這個(ge) 時期哪來軒轅這個(ge) 稱呼啊！這個(ge) 說法也不可信。還有黃帝號有熊的說法。查此說出自《史記集解》，就是《史記》的一個(ge) 注釋，《集解》引“徐廣曰”有這樣一個(ge) 說法。但徐廣是漢晉間人，這就更晚了，所以也難以據信。

有關(guan) 黃帝姓氏的最可靠說法出自《國語》。我們(men) 講先秦古書(shu) 的史料價(jia) 值，除了《尚書(shu) 》《詩經》以外，就是《左傳(chuan) 》《國語》了。《國語》裏麵說：“昔少典娶於(yu) 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薑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wei) 姬，炎帝為(wei) 薑。”它說黃帝姓姬，炎帝姓薑，因為(wei) 他們(men) 分別居住在姬水和薑水。這個(ge) 說法我以為(wei) 是可信的。因為(wei) 過去的姓，一般都是根據你居住在什麽(me) 地方而得來，所謂“因生而得姓”。尤其古人一般都居住在水邊，說黃帝居住在姬水邊、炎帝居住在薑水邊，也很近情理，所以黃帝姓姬這個(ge) 說法沒有問題。剛好，周人也是姬姓，無論文獻還是銅器銘文都可以證明，毋庸枚舉(ju) 。除周人以外，其他中原各族還有誰是姬姓呢？沒有了。夏是姒姓，商是子姓，秦是嬴姓，楚是羋姓，唐人也就是堯的後代為(wei) 祁姓，舜所在有虞氏屬媯姓，所有中原著名氏族，隻有周人屬姬姓。所以我們(men) 說，周人的祖先一定是黃帝。這是黃帝作為(wei) 周人祖先的第一個(ge) 理由。

還有一個(ge) 理由，就是黃帝和周人，文獻記載他們(men) 都起源於(yu) 陝北。近年，考古工作者在距榆林不遠的神木高家堡發現了巨大的古城遺址，時代與(yu) 黃帝所處的年代相當。我們(men) 完全有理由把石峁古城當作黃帝部族活動的居址，並且是黃帝部族活動的中心。從(cong) 石峁古城的規模來看，黃帝部族當時非常興(xing) 盛。據稱，這個(ge) 石峁古城的麵積達到400多萬(wan) 平方米，分作內(nei) 城和外城，上有宮室，稱作皇城台，全用石頭壘成，同時期的中原及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這麽(me) 大規模的古城。黃帝和黃帝族當年就應當活動在這一帶，也就是今天陝北榆林和延安地區。這裏不僅(jin) 是我們(men) 新中國紅色政權的發源地，也是我們(men) 華夏民族乃至中華民族的起源地、發祥地。

一些學者認為(wei) ，周人屬於(yu) 華夏族，不應該居住在自來被視為(wei) 戎狄之居所的陝北。確實，先秦時期陝北一直是犬戎或白狄族的居所。但是他們(men) 忘了，周人實際上就出身於(yu) 白狄，黃帝實際上也是白狄族的祖先。單就血緣關(guan) 係來看，我們(men) 的華夏民族實際上是有很多很多來源的，並且也不是所有構成華夏族的族群自來就居住在中原。古代地廣人稀，周邊的少數族和中原部族往往互相遷徙。秦人從(cong) 東(dong) 邊遷到西邊，他在東(dong) 邊的時候叫作東(dong) 夷，遷到西邊以後，人家把他看作西戎了。楚人最早也是居住在東(dong) 方，後來遷到南方，周人就把他視為(wei) 南蠻。羌人，也就是薑姓族人原來居住在陝甘一帶，後來隨周人的分封大量遷往中原、海岱。周人的祖先就是白狄。我們(men) 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的前會(hui) 長、原四川大學副校長徐中舒先生，就提出過周人起源於(yu) 白狄的觀點。他列了很多證據，其中一條是，在先秦時期記載古帝王和諸侯世係的專(zhuan) 書(shu) ——《世本》一書(shu) 中，明確記載了周先公的世係，這個(ge) 世係完全不像我們(men) 華夏族的名字，而多像戎狄族人的名字。如記公劉以下八代周人祖先的名字，我不妨給大家列出來，叫作慶節、皇仆、差弗、偽(wei) 榆、公非辟方、高圉侯侔、亞(ya) 圉雲(yun) 都、公組紺諸，這些一看就不像華夏族人的名字，而明顯雜有戎狄族語言的成分。

文獻方麵，《山海經·大荒西經》說：“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曰始均，始均生北狄。”《山海經·大荒北經》也記載：“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為(wei) 犬戎。”犬戎也是白狄的一支，白犬就是白狄；黃帝是犬戎的祖先，也是白狄族的祖先。《山海經》這個(ge) 說法得到了其他古書(shu) 的印證。漢王符所作《潛夫論》有一篇專(zhuan) 講古族姓氏的《誌氏姓》，那裏麵便記載有犬戎和白狄的姓氏，其中很明確地說：“隗姓赤狄，姬姓白狄……姬即犬戎氏，其先本出於(yu) 黃帝。”《左傳(chuan) 》《國語》也有不少地方記載白狄族屬於(yu) 姬姓，還記載白狄族居住在秦國所居的雍州範圍，這些，就不一一列舉(ju) 了。

四

黃帝和他的部族生活在什麽(me) 時期？這是一個(ge) 很有爭(zheng) 議的問題。大家習(xi) 慣了“黃帝五千年”這句口號，所謂五千年，其實隻是一個(ge) 約數。真要談到黃帝的具體(ti) 年代，恐怕沒有幾個(ge) 人這麽(me) 說的。過去孫中山建立民國，以黃帝紀元4609年為(wei) 中華民國元年，這是以當時一些學者的考訂為(wei) 基礎算出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翦伯讚製定的中外曆史年表，則是以黃帝在公元前2550年。最近的一個(ge) 說法是著名考古學家、北京大學李伯謙老師提出來的，他說黃帝應當是在公元前2500年到2300年。這個(ge) 年代大概相當於(yu) 考古學上的龍山文化前期，我很讚同這個(ge) 說法。

黃帝氏族的後裔都到哪裏去了？周族是黃帝族後裔中的一支，後來遷徙到今天的渭水流域，就是關(guan) 中地區。實際上黃帝氏族還有很多支係，這些分支有的留在了原地，有的則因為(wei) 各種原因東(dong) 遷，或者南遷，其中東(dong) 遷的數量最多，這就是文獻上所記載的白狄東(dong) 遷。例如春秋時期活動在今山西北部的一支叫作無終的部族，是當時群狄之首，就是由陝北遷過來的。銅器銘文寫(xie) 作亡終，現在這件商代製作的銅器已在陝西綏德被發現，古文字學家裘錫圭揭示了這件銅器銘文。我們(men) 河北省北部也有一個(ge) 地名叫作無終，說明這支部族一直遷徙到冀北地區。還有一支著名的白狄族後裔鮮虞，也是黃帝族的一支，春秋後期見於(yu) 文獻《左傳(chuan) 》和《國語》，後來東(dong) 遷到太行山的兩(liang) 麓。開始是在太行山的西麓，即今天山西昔陽縣一帶，然後繼續順著太行山的山口遷到河北省的西部山區，到戰國之初在河北行唐、定州、靈壽、平山一帶建立了著名的中山國。還有肥、鼓、仇由這些小國族，也都是白狄的後代，他們(men) 在春秋戰國之際都早亡於(yu) 晉，唯中山一直存在到戰國中期，是除戰國七雄外實力最強的一個(ge) 國家。這些白狄族裔都參加了當時的民族大融合，也為(wei) 華夏民族的形成作出了貢獻。

五

黃帝一開始是周人的祖先，為(wei) 什麽(me) 後來卻又變成華夏族的祖先，而且是華夏族第一位祖先了呢？

周人遷徙到渭水流域，在這裏他們(men) 和薑族通婚，發展自己的農(nong) 業(ye) ，後來又聯絡了很多別的氏族部落，勢力就逐漸發展壯大起來。大概從(cong) 周文王開始，由於(yu) 受到東(dong) 方商王朝的壓迫，周人逐漸產(chan) 生了要滅掉東(dong) 方商朝的這個(ge) 心理。因為(wei) 根據文獻記載，文王的父親(qin) 季曆就是被商王文丁殺死的，文王顯然咽不下這口氣。他開始暗中糾集一些同樣對商不滿的部族，組成反商勢力集團。到了文王後期，這個(ge) 勢力集團已經具有相當的實力。為(wei) 了進一步壯大自己的聲勢，周人開始自稱為(wei) 夏。周人的早期文獻《尚書(shu) ·周書(shu) 》中便留有周人自稱為(wei) 夏的記錄。其中《尚書(shu) ·康誥》稱：“惟乃丕顯考文王……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尚書(shu) ·君奭》稱：“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尚書(shu) ·立政》稱：“帝欽罰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wan) 姓。”從(cong) 這些可靠的文獻看來，周人稱夏顯然是和他們(men) 伐商並建立新朝的計劃聯係在一起的。所謂“文王受命”，也是與(yu) 此聯係在一起的。有人把《尚書(shu) 》中這個(ge) 夏和曆史上的夏王朝混為(wei) 一談，說周人稱夏就是表明周人自認為(wei) 是夏人的後裔，我們(men) 華夏族的夏也是從(cong) 夏王朝那兒(er) 來的。實際上不是那麽(me) 回事。夏起源於(yu) 東(dong) 方，它跟周朝起源於(yu) 西方不是一回事。夏人姓姒，周人姓姬，姓都不一樣，他怎麽(me) 是夏人的後代呀？《左傳(chuan) 》中明確記載周人稱自己與(yu) 夏不是一個(ge) 族類，其實周人是很看不起夏人的，他稱夏的後裔為(wei) “夷”，文獻也有這個(ge) 記載。那麽(me) 周王朝為(wei) 什麽(me) 稱自己這個(ge) 部落或部落集團為(wei) 夏呢？因為(wei) 這是陝西地區的方言。夏，在西方的方言中含有大的意思。夏者大也，大概周人想要張大自己這個(ge) 部落集團的聲勢，使它產(chan) 生號召力，產(chan) 生影響力，所以他自稱為(wei) 夏！我們(men) 看《史記·陳涉世家》講陳涉起義(yi) ，陳涉剛建立起自己政權的時候，也是打出這樣一個(ge) 旗號，他給自己立了一個(ge) 國號，號曰張楚。張楚，就是張大楚國的意思，因為(wei) 陳涉是楚國人。這與(yu) 周人稱夏是一個(ge) 道理。後來夏不僅(jin) 有大的意思，還有了正統的意思，因為(wei) 周人建立了國家，取得了政權，就是取得了正統。《詩經》裏頭有“風”“雅”“頌”這三部分，風當然就是民歌，頌是廟堂裏歌頌祖先的頌歌，雅是什麽(me) 呢？雅就是夏，也含有正的意思。雅和夏過去音同通用。雅、夏都是正統，前不久發現的竹簡本《詩論》，裏麵有戰國秦漢時期流傳(chuan) 的《詩經》古本，其中的雅就稱作夏，大夏小夏，雅就是夏，雅、夏都是華夏正聲。

再往後，周人建立起自己的政權，為(wei) 了很好地控製新征服地區，它又搞了分封製。和周自稱為(wei) 夏相適應，他把分封出去的這些國家也稱作夏，這就是後來諸夏這個(ge) 名稱的來曆。《詩經·周頌》裏麵就稱分封出去的諸侯為(wei) “時夏”。再往後，發展到春秋時期，文獻裏頭又對諸侯換了一種稱呼，叫諸華。為(wei) 什麽(me) 稱作諸華呢？因為(wei) 華、夏兩(liang) 個(ge) 字也是音同通用。《左傳(chuan) 》裏麵有時候稱諸夏，有時候稱諸華，都是一個(ge) 意思。因為(wei) 當時的蠻夷戎狄對諸華造成威脅，所以有人號召諸華團結起來對付這些蠻夷戎狄。不過稱諸華還有一層意思，就是華字還帶有華美、文采這樣一層意思，並且也才有了後來的“中國有服章之美，謂之華”這樣的說法，以及“中國有禮儀(yi) 之大，謂之夏”的說法。再發展到春秋後期，文獻中華夏這兩(liang) 個(ge) 字的合稱也出現了，《春秋》《國語》《左傳(chuan) 》及稍後的文獻，都漸漸使用華夏的合稱。這就是華夏族稱的來曆。由周王朝自稱為(wei) 夏，然後分封出去的國家稱作諸夏，由諸夏變諸華，然後又華夏聯稱，這個(ge) 線索十分清楚，華夏的名稱就是這麽(me) 來的。從(cong) 實際內(nei) 容上看，周王朝在各個(ge) 地方分封了這麽(me) 多諸侯國，這些諸侯國在整個(ge) 西周春秋時期無疑都是些融通周圍各族的中堅力量。以他們(men) 為(wei) 骨幹，吸收夏商舊族及附近的蠻夷戎狄參加民族融合，最終，使諸夏與(yu) 各族融合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這就是華夏民族。在這個(ge) 過程中，周人無疑起到了主導作用，所以後來這個(ge) 新形成的民族共同體(ti) 在追求自己祖先的時候，便很自然地把周人祖先奉作了自己最重要的祖先。黃帝由周人祖先演化為(wei) 華夏民族的祖先，就是這樣一種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