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康有為(wei) 對“孝悌”觀念的重新詮釋
作者:王江武(上海師範大學)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六日己未
耶穌2018年11月23日
傳(chuan) 統儒學重“親(qin) 親(qin) ”,不僅(jin) 視之為(wei) 家庭倫(lun) 理的核心,也是推仁愛及於(yu) 他人,乃至於(yu) 萬(wan) 物的為(wei) 政之君德的根基。故有子以孝悌為(wei) 行仁之本,認為(wei) 若不能孝悌於(yu) 其親(qin) ,則既能忍於(yu) 親(qin) ,則孰不可忍!故而以為(wei) 仁德之存,必以孝親(qin) 為(wei) 始,而後方能推愛及於(yu) 他人,故孟子曰“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以孔子重孝養(yang) 之義(yi) ,立“三年喪(sang) ”期之製;而曾子有臨(lin) 淵履冰之說,明“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之教,而後儒有“全而歸之”之節;又有“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之訓,以傳(chuan) 血脈、以承祭祀於(yu) 後世;因“親(qin) 親(qin) ”之道,又有複仇大義(yi) ;不獨如此,又有“父子相隱”、“竊負而逃”、“緩追逸賊”(《榖梁傳(chuan) ·隱公元年》、《公羊傳(chuan) ·閔公二年》)之說。儒家“親(qin) 親(qin) ”之義(yi) 是貫穿私人空間與(yu) 公共空間的基本倫(lun) 理。其根源,則在儒學以血緣紐帶為(wei) 人類無可逃遁的“天倫(lun) ”,是構成每個(ge) 成員的社會(hui) 身份的核心要素,是人性價(jia) 值的根基,故孟子因之而辟楊墨,而後世儒者以此而辟佛老。
對於(yu) 歐洲文化來說,則試圖清洗血緣紐帶,將其驅逐出公共生活和價(jia) 值原則之外。古希臘神話之“弑父”說以降,克裏斯提尼改革,到基督教以世人都是上帝子民,男子皆為(wei) 兄弟而女子全是姊妹,觀其公共之道德,倫(lun) 輩之義(yi) 不存,親(qin) 親(qin) 之義(yi) 漸失。近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盛行,崇尚自由、平等、博愛,公共空間則以自然權利為(wei) 基礎,以契約觀念規定個(ge) 體(ti) 身份,倡導個(ge) 人奮鬥和自我造就,其前提即個(ge) 體(ti) 具有獨立利益,獨立的理智判斷而能為(wei) 自己負責。
近代歐美文化強勢拓展,資本、政教、科學之威席卷全球。晚清之際,傳(chuan) 統華夏信仰遭受重創,儒學的基本價(jia) 值備受質疑。儒學當如何回應西學,以承繼先儒,又能吸納他人智慧,以整合華夏,或者說,如何回應世運,完成全球化時代的“中華”的自我定義(yi) ?可以說,這是一個(ge) 曆史性問題。康有為(wei) 以其洞見,對此作了全麵的解答,學界對此多有研究。本文擬考查其中一個(ge) 具體(ti) 問題,即康有為(wei) 對“孝悌”這一儒學的基礎性觀念的批判與(yu) 重新詮釋。
一
康有為(wei) 出生於(yu) 鹹豐(feng) 八年(公元1858年),少從(cong) 學於(yu) 朱九江先生。彼時正是西方堅船利炮直逼華夏之際,舉(ju) 國震驚之下,學界與(yu) 政界也開始了解西方,自器物而後至於(yu) 製度、學術,並漸開洋務。然而保守者則嚴(yan) 守夷夏之防,“外患愈深,保守愈堅”。而康有為(wei) 於(yu) 同治十三年(1874年)十七歲時就讀了徐繼佘的《瀛環誌略》,“知萬(wan) 國之故,地球之理”[1];光緒五年(1879年)遊曆香港,“乃知西人治國有法度”,從(cong) 此大量收集、閱讀西方的著作,泛攬其治道學術;光緒十一年(1885年)二十八歲時“從(cong) 事算學,以幾何著《人類公理》”[2],翌年作《康子內(nei) 外篇》、《教學通議》、《公理書(shu) 》,而後又有《實理公法》等,其動因即是西方思想的激蕩,並全麵重新評估儒學。康有為(wei) 的價(jia) 值坐標就是晚清世界視野下所形成的作為(wei) 普遍準則的“公理”觀念[3],以普遍的原則推求普遍的真理[4]。康氏門人陸乃翔等曰:“‘公理’二字在中國中,實自先生發之,故所著《公理》一書(shu) ”雲(yun) 雲(yun) 。[5]
康有為(wei) 對“親(qin) 親(qin) ”觀念的批評,首先在“各親(qin) 其親(qin) ”上,即“有所偏親(qin) 者即有所不親(qin) ,有所偏愛者既有所不愛”,而沒有普遍的博愛。
曆史形成的宗族勢力與(yu) 宗法觀念根深蒂固,所以國人家族觀念很強,但是往往同姓則親(qin) 之,異姓則疏之;同姓能夠相收,異姓則不恤,國內(nei) 異姓爭(zheng) 鬥不絕,到國外,也是分姓而立,不相體(ti) 恤,甚至紛爭(zheng) 毆殺不已。而且一國之內(nei) ,隻知有姓而不知有國,各族之內(nei) 確實能夠互助,有恤貧興(xing) 學的義(yi) 舉(ju) ,但是都是局限於(yu) 宗族,別的宗族就不管不顧了,或者就因鄉(xiang) 土而有不同,各自分鄉(xiang) 、縣、省為(wei) 親(qin) ,不願意為(wei) 普遍的慈善、教育等公共福利作貢獻,其原因就在於(yu) “族姓土著積分之流弊也”,自親(qin) 其親(qin) ,所行的仁道就很狹隘,就博濟之廣,則不如歐洲。[6]
中國因有宗族血親(qin) 之製,若遇死亡、患難之時,則命運一體(ti) ,休戚與(yu) 共,故能得相助、收養(yang) ,然而,雖然會(hui) 得到親(qin) 友照料,但是往往“不過以為(wei) 奴婢耳”,雖依於(yu) 近親(qin) ,往往也沒有什麽(me) 教育機會(hui) ,即便長大之後能自謀生路,也由於(yu) “無所怙恃,賤辱甚矣”。而如果在“文明之國”,則有育嬰堂收養(yang) ,一樣可以得到一般的普遍的教育機會(hui) 而得以成人。[7]
另外,中國之孝親(qin) ,也往往是民眾(zhong) 博取虛名的工具而已,很多人並不能真正報答父母。由於(yu) 子女往往和西洋人一樣隻顧滿足自己的生理欲望,“其有不縱耳目體(ti) 魄之欲,而能顧父母之養(yang) 者,寡矣”;又由於(yu) 因用孝親(qin) 之義(yi) ,以至於(yu) 生養(yang) 眾(zhong) 多,子女林立,“則養(yang) 之益艱”。以一人而養(yang) 無窮之大眾(zhong) ,安得贏餘(yu) 以奉窮老之雙親(qin) ?……幾見有竭力能報其父母者哉?”[8]不惟如此,他還批評傳(chuan) 統宗族製內(nei) 部你爭(zheng) 我奪等種種惡行,不一而足[9]。
也正因為(wei) 對“親(qin) 親(qin) ”的弊端有著嚴(yan) 厲的批評,所以康有為(wei) 就不可能視之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準則,我們(men) 就不難理解康有為(wei) 對有子“孝弟為(wei) 仁之本”的解釋,最多隻能解釋為(wei) 行仁之始,而絕無可能等同於(yu) 大同博愛之道。
康有為(wei) 對傳(chuan) 統“孝道”的也作了批評。孔子以“無違”回應孟懿子之問孝,康有為(wei) 注曰:
……大孝在道義(yi) ,亂(luan) 命不可從(cong) ,而父道可以改,蓋人道隻以公理為(wei) 歸,雖父母之尊親(qin) ,不能違公理而亂(luan) 從(cong) 之也。[10]
此說可見來自歐洲的普遍主義(yi) 的價(jia) 值始終在場。《論語·泰伯》記曾子有疾,啟手啟足,臨(lin) 深履冰,以全而歸之為(wei) 孝。《論語》主要由曾子門人所輯,康有為(wei) 認為(wei) ,曾子之學雖受之孔子,其宗旨與(yu) 力行皆僅(jin) 在孝謹自守而已,而孔子“素王”“改製”大義(yi) 則沒有傳(chuan) 承[11]。誠然,孔子重視父母生養(yang) 之恩,因此儒者以“全而歸之”為(wei) “孝親(qin) ”題中應有之義(yi) 。但是在康有為(wei) 看來,曾子終身戒謹,僅(jin) 能全“不敢毀傷(shang) ”之義(yi) ,不過是孝的最起碼的含義(yi) (“不過孝之始而已”)。人的生命有“神魂體(ti) 魄”之分,兩(liang) 者不能有所偏,孔子即主張“性命交修,魂魄並養(yang) ,合乎人道,備格完粹”,“然一傳(chuan) 至為(wei) 曾子,即已偏於(yu) 體(ti) 魄如此。”在康氏看來,人的身體(ti) 形骸就是血氣所為(wei) ,時刻變化乃至衰老,遷化流變,所以“保無可保”;比如愛父母者,愛其遺體(ti) ,敬佛者,重及佛骨,都不是愛的究竟之義(yi) 。人分為(wei) 魂魄,則貴賤之殊,輕重之別立判,則相較於(yu) 魂而言,受之父母的體(ti) 魄自然不必過於(yu) 倚重,而“全而歸之”之節似亦不必固守,所重當在精神世界的道義(yi) 。所以康有為(wei) 以為(wei) ,孔子論仁愛,就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保身,也倡導殺身以成仁,見危授命,戰陣無勇非孝等大義(yi) 。因此,後儒“以曾子為(wei) 孔子正傳(chuan) ,以為(wei) 孔子大道之宗,則大謬矣。”[12]由於(yu) 曾子受業(ye) 於(yu) 孔子晚年,“天資既魯,侍教不久,所得不深”,也情有可原,然而由於(yu) 他在孔門後學中的影響太大,結果導致後世誤以為(wei) 曾子戒謹守身之說就是孔子之道,以至於(yu) 孔子之大道闇沒而不彰,狹隘而不廣,似乎孔子之學僅(jin) 在守身,其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之大同之義(yi) 湮沒不聞[13]。
以普遍主義(yi) 之“公理”為(wei) 圭臬批判傳(chuan) 統,康有為(wei) 的這一立場一直都沒有改變。故以普世之義(yi) 立“大同”之說,倡導“天下為(wei) 公,一切皆本公理而已。公者,人人如一之謂,無貴賤之分,無貧富之等,無人種之殊,無男女之異。”[14]故而傳(chuan) 統的家庭觀念、兩(liang) 性關(guan) 係都當批判[15]。故而康有為(wei) 之主張,突破了傳(chuan) 統宗法等級之製,蕭公權先生認為(wei) 康有為(wei) 之說顯已批判社會(hui) 等級、家庭與(yu) 私產(chan) 這些王政帝製的基礎。[16]也開啟了近代啟蒙思想的先河。
二
康有為(wei) 於(yu) 戊戌之後流亡海外,十餘(yu) 年間,遍訪歐美各國,考察西方風俗,探討各國政製文教,其間於(yu) 光緒二十八年(1902)前後,年過不惑,有《大同書(shu) 》、《禮運注》、《孟子微》、《論語注》等著述。早期欽羨西方物質生活的奢華,甚至欲以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方向,但在親(qin) 曆各國之後,隨著對西方社會(hui) 風俗與(yu) 政製的理解的深入,卻日漸回歸傳(chuan) 統,“南海早年,實為(wei) 歐洲文明之謳歌崇拜者,其轉而為(wei) 批評鄙薄,則實由其親(qin) 遊歐土始”,終究“不得不折還於(yu) 自敬國本之論”[17]。能見人之長,而後又能不蔽於(yu) 曲;知己之短,而今又能明傳(chuan) 統儒學之“明珠一顆”。
傳(chuan) 統儒學言“仁”都以“孝悌”入手,以孝悌為(wei) 行仁愛之本。康有為(wei) 雖立大同之說,然而對於(yu) 孝悌之義(yi) ,則繼承而有開新。
康氏《孟子微·總論第一》雲(yun) :中庸曰: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故有子曰:孝弟為(wei) 仁之本。皆孔子之大義(yi) 也。……父母兄弟之親(qin) 親(qin) ,乃不忍之起點。”以不忍親(qin) 為(wei) 始,推而廣之以至於(yu) 家人,進而推愛至於(yu) 國人。所以康氏雲(yun) :“仁雖同而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仁雖普而孝弟為(wei) 先”,如果為(wei) 國者“經營國民,恩及庶物,而忍於(yu) 家庭,薄於(yu) 骨肉,則厚薄倒置,不合人理……非人道也。故苟有忍心,則一切忍之可也,……且既忍棄骨肉,以何必愛民物?”,因此認為(wei) “公爾忘私,國爾忘家”並非聖人之道,而是“後世矯激之說,反於(yu) 聖人之道矣”[18]。這裏的“反”當為(wei) “反對”、“相反”之意。這樣的解讀和傳(chuan) 統的觀點基本上是一致的。《論語·學而篇》第二章:
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
後世儒者對有子之說意見不一。秦漢之際,儒者多認為(wei) 本立則道自然生,所以重孝悌[19]。而何晏以為(wei) “本,基也”,認為(wei) “先能事父兄,然後仁道可大成”[20],即孝悌推而廣之,而後可致仁道。朱子繼承程子之說,《章句》用伊川《遺書(shu) 》之說,以體(ti) 用言孝悌與(yu) 仁的關(guan) 係,即以仁為(wei) 性,以孝悌為(wei) 用,屬不同層次的概念,當以仁為(wei) 本體(ti) ;因此之故,訓“為(wei) 仁”為(wei) “行仁”,訓“本”為(wei) “根”,而非本體(ti) 之性,則“孝悌”不過是“仁之一事”而已,“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顛倒本末,當然“不可”[21];而從(cong) 進德之階次言,則以“孝弟”為(wei) “行仁”的開端,“至於(yu) 行成而德立,則自親(qin) 親(qin) 而仁民,自仁民而愛物,其愛有差等,其施有漸次”[22]。
康有為(wei) 未以體(ti) 用言“孝弟”與(yu) “仁”的關(guan) 係,但是也認為(wei) 孔子立教宗旨在“仁”,“仁”高於(yu) “孝弟”[23],康氏以“始”解“本”、以“行仁”訓“為(wei) 仁”,“誠以孝弟為(wei) 行仁之本。立愛自親(qin) 始,……蓋為(wei) 行仁先後之序焉”[24]。其說從(cong) 朱子。不同在於(yu) ,康有為(wei) 以“三世”說重新詮釋。在康有為(wei) 看來,孔子為(wei) 撥亂(luan) 世而立孝弟以事親(qin) ,而後升平世則仁民,至太平世則仁愛及於(yu) 萬(wan) 物(詳見本文第三部分)。孝悌之親(qin) 親(qin) 並非仁愛之全體(ti) ,然而卻是導向大同仁愛的必由之路。
在《大同書(shu) 》中,他對於(yu) “親(qin) 親(qin) ”作了生物學意義(yi) 上的論證。他認為(wei) ,“天地之內(nei) ,自太古以至於(yu) 今,未有能離乎父子之道者也”,所以,“父母之於(yu) 子之愛,天性也,仁之本也,非人所強為(wei) 也”[25]。這種本能的愛甚至不僅(jin) 僅(jin) 是人類,動物皆然。如果沒有這種愛,就不會(hui) 有萬(wan) 物之生,也就沒有人類的繁衍[26]。父母對於(yu) 子女的這種愛確實有自私色彩,但卻是人類昌盛的根源,沒有這種極私的愛,就不會(hui) 有人類的繁衍。“故夫父子之道,人類所以傳(chuan) 種之至道也;父子之愛,人類所由繁孳之極理也;父子之私,人體(ti) 所以長成之妙義(yi) 也。不愛不私,則人類絕;極愛極私,則人類昌。故普大地而有人物,皆由父子之道。至矣!極矣!父子之道蔑以加矣!”[27]
康有為(wei) 肯定了人類共有的生物屬性,而“孝悌”之親(qin) 親(qin) ,實乃是人類普遍的價(jia) 值準則,是“公理”。因此,歐美雖倡“博愛”之說,然而怎可廢“親(qin) 親(qin) ”之義(yi) ?這一“公理”也成為(wei) 他批評歐美文化的理論資源。
歐美人雖然普遍的公共視野,然而缺乏孝道。“歐美富人之死,多以其千百萬(wan) 之藏施於(yu) 公家之學堂、醫院,蓋以子亦不親(qin) ,既已費無利之大本,豈再甘以一生之貲本盡與(yu) 之哉?”他讚同其自由、平等之義(yi) 與(yu) 仁愛情懷。但是歐美民風“賤貧而尚富”而“無所不至,則凡詐欺、狡詭、誕偽(wei) 、爭(zheng) 奪、攻擊、盜殺亦無所不為(wei) 矣……欲求大同之公,性善之德,其去亦絕遠矣”[28]。最多許之以“近於(yu) 升平世”[29],而絕不認為(wei) 歐美文化能夠真正導向太平之世。也正因此,康有為(wei) 對一貫反對“媚洋”。
康有為(wei) 在《大同書(shu) 》中用生動的筆觸描述了歐美無“親(qin) 親(qin) ”之義(yi) ,無“孝悌”之教的“違謬”。歐美雖然號稱文明,其父母之養(yang) 子教子,劬勞辛勤,無以異於(yu) 中國也。但是由於(yu) 崇尚獨立生活,所以自謀業(ye) ,自娶妻,於(yu) 父母不同居,甚至就業(ye) 移居千萬(wan) 裏之外,即使同在一地,也隔多日才能一見。“至於(yu) 父老母寡,亦絕無同居迎養(yang) 之事,無問寢視膳之儀(yi) ,五疾痛養(yang) 屙之義(yi) ”,“是父母有生育之勞,而子無酬報之事。幸而得子之富貴,而宴遊歡樂(le) 皆不與(yu) 焉。衰老戚戚,坐視子婦之富貴,歡遊宴樂(le) 而一切見擯,煢煢寡歡,無生人趣。有施無報,亦何賴有子哉?”[30]父母死後,子女“不過送以花圈”,即使是在兒(er) 子當地,也不過“時省其墓而止”,而且也就兒(er) 子而已,到孫子乃至曾孫以後就“未聞有視墓者矣”。歐美人因此“無宗族之同居,無祠廟之追遠”,死後也“無春秋之祭,無忌日之思,無孫、曾、雲(yun) 、來(按:“雲(yun) ”字為(wei) “玄”之誤;有孫、曾孫、玄孫、來孫之說,而未聞有“雲(yun) 孫”者。康氏下文即有“況曾、玄孫乎?”。)之貽”這種習(xi) 俗與(yu) 中國世傳(chuan) 數十、祠墓常修、祭祀常潔、思慕常盛者,其去極遠矣,其報太薄矣!英、法之男不婚,女不嫁,結婚也不願生養(yang) ,“其薄父子之效可見矣”[31]。之所以如此,“推其立義(yi) ,蓋本於(yu) 自由自立而來。人人既有自主之權,於(yu) 是人子皆得縱其情好之欲,少則孺慕,長則好色,故父母可離而夫婦不可別也。”這種“循夫婦之欲而忘父母之恩”的做法,“違謬甚矣!”[32]
相較之下,孔子立孝以報父母之恩,使“老父有所依,寡母有所望,貧窮有所養(yang) ,疾病有所事,富貴得其尊榮,孫、曾得其推奉,喪(sang) 葬賴以送埋,魂魄賴其祭祀,故人鹹願劬勞辛勤,敏於(yu) 育子”,與(yu) 以法律強製而不得不養(yang) 育孩子的歐美,差異就在於(yu) “報與(yu) 不報”父母之恩,即有沒有內(nei) 心對父母真誠的感激與(yu) 敬愛。他對“耶教尊天而輕父母”之類的傳(chuan) 統是不讚同的,因為(wei) “報施者,天理也”,如果孩子真為(wei) 天所養(yang) 育,或者象斯巴達那樣為(wei) 國家所養(yang) 育而不必由父母撫養(yang) ,則“不報可也”,然而人既然由父母所生養(yang) 教育,那就“宜立孝以報其德”。就中西兩(liang) 種迥然有別的價(jia) 值,要作出抉擇,則“吾取中國也,吾從(cong) 孔子也”[33]。
與(yu) 孝道密切聯係的就是父子相隱的問題。在公共規則與(yu) 血緣親(qin) 情的衝(chong) 突中,儒家一方麵承認普遍的公共規則的正當性,但是卻不願意看到以此來犧牲血緣親(qin) 情,更不願以“尊尊害親(qin) 親(qin) ”,並終於(yu) 在兩(liang) 難之中傾(qing) 向於(yu) 親(qin) 親(qin) 相隱。曆代儒者都自覺維護了這一儒教的重要原則。康有為(wei) 在解讀《論語·子路》篇“父子相隱”章中,康有為(wei) 引述《公羊傳(chuan) 》文十五年、何休《解詁》以及《鹽鐵論·周秦篇》、《白虎通·諫諍篇》等文獻,力證華夏“親(qin) 親(qin) 互隱”的合理性,“明父子天屬得相隱,與(yu) 君臣異也。今律,大功以上得相容隱,告父祖者入十惡,用孔子此義(yi) 。葉公惡儒教多諱,故以此諷,而適以見其野蠻而已。英屬加拿大有女淫犬,而父揚之報中,是亦直躬之類,未被孔子之教故也。蓋一公無私,乃至淺義(yi) ,愛無差等之教也。禮曰:子不私其父,則不成為(wei) 子。此孔子因人情而特立之精義(yi) ,所以與(yu) 異教殊也。”[34]
三
明辨親(qin) 親(qin) 之義(yi) 與(yu) 兼愛之說,曆來就是傳(chuan) 統儒學所堅守的一個(ge) 基本立場,從(cong) 孟子辟楊墨,到伊川以及朱子解橫渠“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理一分殊”皆然。晚清儒者也多沒有超越這一立場。然而康有為(wei) 以為(wei) ,“親(qin) 親(qin) ”之說雖本於(yu) 人情,能強化血緣紐帶,然而畢竟有自私其愛的不足;而歐美倡平等自由之說,固能不私其親(qin) ,然而卻失於(yu) “親(qin) 親(qin) ”之說。康有為(wei) 立“大同”之說,於(yu) “仁愛”頗有創發。其中之一大貢獻就是以“三世”說對孟子“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作出全新闡釋,融合傳(chuan) 統“親(qin) 親(qin) ”和“兼愛”、“慈悲”、“博愛”之說,建構具有新意的“仁愛”之說。
《孟子·盡心上》雲(yun) :
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朱子章句引伊川之語“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yu) 民則可,於(yu) 物則不可。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以為(wei) 民可推愛以及之,而物則不可,這樣就彰顯了親(qin) 、民、物之間的先後及輕重之序。朱子又引楊時“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無差等,所謂理一而分殊者也”,很忠實於(yu) 孟子之仁愛中所包含的等差之愛。在《盡心下》中,孟子自己就有清晰地表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複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朱子所解也同樣忠實於(yu) 親(qin) 親(qin) 、人民、土地(物)的等差,“言仁人之恩,自內(nei) 及外;不仁之禍,由疏逮親(qin) 。”[35]這個(ge) 邏輯為(wei) 有子之“孝弟為(wei) 仁之本”補充了逆反命題,即必由親(qin) 親(qin) 為(wei) 始而外推,而後及於(yu) 他人,有等差而後方可成仁德。
康有為(wei) 以為(wei) ,仁愛是孔子立教的宗旨,體(ti) 現著博愛的胸懷,因此“親(qin) 親(qin) ”絕非仁愛的完整內(nei) 涵,而隻是仁愛的起點而已。為(wei) 此他重點在於(yu) 以“三世”說解孟子“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康有為(wei) 既將“親(qin) 親(qin) ”看做是孔子為(wei) 據亂(luan) 世所立之義(yi) ,而後推愛及同類,此為(wei) 小康之世立教,至大同太平之世,則萬(wan) 物一體(ti) ,仁愛及於(yu) 庶物。《孟子微》有很清晰地表述:
孔子立三世之法,撥亂(luan) 世仁不能遠,故但親(qin) 親(qin) 。升平世仁及同類,故能仁民。太平世眾(zhong) 生如一,故兼愛物。仁既有等差,亦因世為(wei) 進退大小。大同之世,人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子其子,禹、稷當平世(按即太平世),視人溺猶己溺,人饑猶己饑,人人平等,愛人若己。故平世之仁廣遠,不獨親(qin) 其親(qin) 矣。[36]
康有為(wei) 以為(wei) ,以顏子之賢,時當亂(luan) 世,“相鄰有鬥亦閉戶,惟被發而救同室,故知亂(luan) 世但親(qin) 親(qin) 。其時不同,故其理亦不同也。”在《論語注》中,康有為(wei) 以“孝悌為(wei) 仁之本”章顯孝悌“為(wei) 撥亂(luan) 世立義(yi) ”,雲(yun) :
以孔子非生平世,躬遭據亂(luan) ,人道積惡,自人獸(shou) 並爭(zheng) 之世,久種亂(luan) 殺之機……何能遽致太平大同自由之域?孔子因時施藥,必先導之於(yu) 和順,而後可殺其險機,又必先自其至親(qin) ,誘其不忍之心,然後可推恩同類,以動其胞與(yu) 之愛。
孔子生於(yu) “據亂(luan) 世”,雖向往大同,然而太平之道隱而未明,鬱而未發,天下皆自私其家,君主不能公天下,乃以天下為(wei) 一家私有之物,在亂(luan) 世背景之下,隻能“先求小康,而後徐導大同。孝弟者,先導其一家致小康,而後徐推於(yu) 天下太平,此蓋治教必然之次序也。”[37]即使賢明如三代也不過小康之世,“雖明父慈子孝之義(yi) ,亦異於(yu) 亂(luan) 世野蠻不知父子者。然僅(jin) 自私所親(qin) ,不能錫類推仁以平天下也。”[38]這個(ge) 時代,民未能仁,所以不能及於(yu) 萬(wan) 物,僅(jin) 能少加節製以減殺機,“故釣而不綱,弋不射宿,魚鱉不尺不食、不弭不卵”[39]。
大同之世,“人理至公”,“人人皆平”,行大同仁愛之道,故曰康有為(wei) 之學倡博愛[40]。“至於(yu) 太平世,眾(zhong) 生如一,必戒殺生,當時物理化學日精,必能製物代肉。則虎豹豺狼之獸(shou) 久已絕種,所餘(yu) 皆仁獸(shou) 美鳥,眾(zhong) 生熙熙,如登春台”[41]。孔子“一切以仁為(wei) 本”,山川草木、昆蟲、鳥獸(shou) ,莫不一統,“太平之世,遠近大小若一,大同之世,不獨親(qin) 其親(qin) ,子其子,老有所終,幼有所養(yang) ,仁之至也。”[42]
康有為(wei) 在此之論述三世之仁愛有不同,其合理性依據即儒家“時中”之義(yi) [43]。時代不同,其教亦殊。普遍的仁愛、兼愛當然非常好,但是如果基本條件不具備,也是不可行的。比如墨子,倡非攻、尚同、兼愛,實有太平之義(yi) ,“與(yu) 孔子同,勝於(yu) 老、楊遠矣,但倡此說於(yu) 據亂(luan) 世,教化未至,人道未立之時,未免太速。猶佛氏倡眾(zhong) 生平等,不殺不淫之理於(yu) 上古,亦不能行也。”而孔子則於(yu) 這些太平世之義(yi) “無所不有”,隻是能根據不同時代,“發現因時”[44]。
康有為(wei) 所論,本於(yu) 儒家“立愛自親(qin) 始”的邏輯,似亦類於(yu) 朱子之說,然而畢竟有所不同。孟子“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中沒有曆史進步的觀念,而隻有推己而及人;朱子以體(ti) 用架構言仁愛與(yu) 孝悌,亦維護了孝悌為(wei) 仁愛之始,由己而及人,其邏輯與(yu) 修己安人,有諸己而後求諸人一樣,是空間上以“為(wei) 己之學”為(wei) 中心而展開;而康有為(wei) 的邏輯則有不同,他以傳(chuan) 統公羊學“三世說”與(yu) 泰西進化之學相結合,創建其“三世進化說”,把曆史看作是從(cong) “據亂(luan) 世”,然後至小康之升平世,最後至太平大同的線性發展過程;然後以其“三世進化”說作為(wei) 基本的邏輯架構,以“時中”之智慧,創造性地把孟子“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詮釋為(wei) 適用於(yu) 不同時代要求的儒家仁愛之義(yi) ,使得“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與(yu) 三世之說相對應;而同時,雖三世之間,各有不同,然皆為(wei) 儒家“仁愛之道”,則又是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不僅(jin) 如此,康氏“仁愛之道”還整合了諸多不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所容的異端思想,諸如墨子“兼愛”、佛教“慈悲”乃至歐洲基督教博愛之說,皆兼收而並蓄之,使“各得其所”。
結語
康有為(wei) 之學,其主張與(yu) 傳(chuan) 統儒學有巨大差異,因此學界震蕩,以至於(yu) 有康氏之學是尊儒還是叛儒的爭(zheng) 論[45]。深受歐美文化的影響,麵對兩(liang) 種迥異的價(jia) 值取向,康氏能在中西、古今之際進行整合,融攝異說,融為(wei) 一體(ti) ,既不違背傳(chuan) 統又建構新義(yi) ,從(cong) 而回應現實對傳(chuan) 統的挑戰。可以說,康有為(wei) 突破傳(chuan) 統,但是又沒有割裂傳(chuan) 統。他創造性地從(cong) 傳(chuan) 統文本中詮釋出全新的具有時代精神的思想內(nei) 涵,但是又不放棄傳(chuan) 統仁愛之說的合理內(nei) 核,他充分肯定孝親(qin) 之義(yi) ,從(cong) 而也維護了傳(chuan) 統儒學的根基;又依據傳(chuan) 統儒學的經典文本,附之以他說,融會(hui) 貫通而成一統,然而卻也發展了儒家之“仁”學,使得“仁”學不再受傳(chuan) 統儒教“親(qin) 親(qin) ”教條的束縛,而使仁愛超越自私其親(qin) 的狹隘立場,超越血緣紐帶而成為(wei) 普遍、無私的博愛、兼愛,而獲得全新的內(nei) 涵,從(cong) 而使儒學能超越宗族的社會(hui) 基礎,而獲得普遍的意義(yi) 。這樣的新儒學既有孝親(qin) 之義(yi) ,又有博愛情懷,如此則儒學得以既不否棄現實的血緣紐帶,又能超越單純的血緣乃至地域等限製而成為(wei) 人類普遍的價(jia) 值原則。
儒學作為(wei) “實踐”(praxis)之學,需要獲得華夏族群的獨特定義(yi) ,也要尋求與(yu) 他者交流的共同的價(jia) 值基礎;既要看到不同文化傳(chuan) 統所表述的普世價(jia) 值,同時也要尋求儒學對異質文化的批判性立場及其價(jia) 值原則。康有為(wei) 無疑是一個(ge) 典範。
注釋:
[1]樓宇烈整理.康南海自編年譜(外二種)[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第6頁。.
[2]康有為(wei) 著:《我史》,即《南海康先生自編年譜》,《康有為(wei) 全集》(薑義(yi) 華等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後一律簡稱《全集》)第五集,第65頁。
[3]王中江對近代中國普遍主義(yi) 的生成與(yu) 影響有過深入的討論。見氏著《近代中國思維方式演變的趨勢》(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二章等。
[4]汪榮祖在比較康有為(wei) 章太炎異同,點明康氏為(wei) “普及的(universal)”即普遍的,而章氏則持“特殊性(uniqueness)”,見氏著《康章合論》(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33-35頁。
[5]《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集附錄二,第471頁。
[6]《大同書(shu) 》,《全集》第七集第80-81頁。
[7]《大同書(shu) 》,《全集》第七集第81-82頁。
[8]《大同書(shu) 》,《全集》第七集第85-86頁。
[9]《大同書(shu) 》,《全集》第七集第86-91頁。
[12]《論語注》,《全集》第六集第436頁,又參同書(shu) 第381-382頁。康有為(wei) 將《大戴禮記》中以曾子命名的十篇相對照,認為(wei) 都是“兢兢守身之言”,如禪宗的神秀,明儒康齋(按:即指吳與(yu) 弼重心性修身之學),今人倭仁相類,不過“終日省身寡過而已”,其所學所聞不過孔子萬(wan) 法之一端而已”,同書(shu) 第437頁。
[13]《論語注》,《全集》第六集第437頁。當然,康有為(wei) 並沒有全然否定曾子,其“士不可不弘毅”章即“最有力,真孔子之學也”,因此能“禮肩孔道,仁以為(wei) 己任”而弘毅孔子之教,因此,曾子“雖守約亦可法矣”。同上第438頁。
[15]曾亦《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50-171頁。
[16]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第55頁。
[17]錢穆《讀康南海〈歐洲十一國遊記〉》,見氏著《中國思想史論叢(cong) 》(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0年)第八冊(ce) ,第330頁。
[19]如《呂氏春秋》之《孝行篇》:凡為(wei) 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又雲(yun) :務本莫貴於(yu) 孝,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而萬(wan) 事之紀也。夫執一術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從(cong) 者,其惟孝也。《說苑》之《建本篇》亦相類。程樹德認為(wei) 在漢人眼中,有子之語就是孔子所述。程樹德《論語集解》(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一冊(ce) 第14-15頁。
[20]《論語注疏》([魏]何晏注,[宋]邢昺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標點本)第3頁。
[21]朱熹《論語章句》,《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48頁。又,《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第十八,《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上冊(ce) ,第183頁。
[22]朱熹《論語或問》,《四書(shu) 或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9頁。
[23]天地是眾(zhong) 生之本,而父母則是人類之本,“自生之本言之,則乾父坤母,眾(zhong) 生同胞,故孔子以仁體(ti) 之”,而立仁愛之道;“自類之本言之,則父母生養(yang) ,兄弟同氣,故孔子以孝弟事之”;而“孝弟”孔子為(wei) 撥亂(luan) 世而立義(yi) ,非大同仁愛之究竟義(yi) 。《論語注》,《全集》第六集,第380頁。
[28]《大同書(shu) 》,《全集》第七集第90-91頁。
[35]《孟子章句》,《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363-364頁。
[40]馬洪林謂其大同仁愛觀超越了資產(chan) 階級自由平等博愛觀,達到人類之愛的極限。《康有為(wei) 評傳(chuan)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十章,344頁。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謂:“先生之哲學,博愛派哲學也。先生之論理,以‘仁’字為(wei) 惟一之宗旨。見《飲冰室合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文集之六第71頁;又,見《全集》第十二集附錄一,第429頁。康氏門人陸乃翔,陸敦騤等《南海先生傳(chuan) 》雲(yun) 其宗旨“……曰:人者仁也,……以人為(wei) 同本於(yu) 天,而群生皆為(wei) 分形而同氣焉,則四海皆兄弟,而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實行博愛之道焉”,見《全集》第十二集附錄二,第460頁。
[43]“時中”之義(yi) ,誠孔子之智慧,儒門之奧義(yi) 。其教因時變而異,然又本於(yu) 道體(ti) 之一貫。康氏門人陸乃翔、陸敦騤等謂康有為(wei) 學說之變曰:“蓋先生之道,圓滿無漏,變化適時,深得於(yu) 佛之華嚴(yan) 、孔子之時中,而從(cong) 容造之。萬(wan) 法畢說,而未嚐說;萬(wan) 相畢現,而未嚐現。弟子等偶見先生如此,而先生忽又如彼,誠非弟子等之所能窺測也。”康有為(wei) 似得“時中”精蘊歟?一笑。氏著《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集,附錄二,第470頁。
[45]蕭公權先生對爭(zheng) 論的各家觀點作了精要的討論。見氏著:《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29-3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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