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公羊》微言與康有為的《孔子改製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1-22 23:21:53
標簽:孔子改製考、康有為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公羊》微言與康有為的《孔子改製考》

作者:曾亦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五日戊午

         耶穌20181122

 

治《公羊》者,素有“微言”之說。據定元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蓋以孔子作《春秋》,譏刺當世大人,多忌諱之辭,此“微辭”者,即所謂“微言”也。[1]至清劉逢祿,則區別微言與(yu) 大義(yi) ,而以何休所言三科九旨為(wei) 微言。迄於(yu) 康有為(wei) ,則以孔子改製為(wei) 《春秋》第一微言

 

“孔子改製”之說,當可溯源於(yu) 孟子。《孟子•離婁下》雲(yun) :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

 

則《春秋》不專(zhuan) 記齊桓、晉文之事,又別有義(yi) 焉,實出於(yu) 孔子王心所加也。


又,《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按《公羊》家舊說,“罪我者”,以孔子無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麵之權,行天子褒貶進退之事,此所謂微言也;“知我者”,《春秋》誅討亂(luan) 臣賊子,大義(yi) 凜然,人所共見,此所謂大義(yi) 也。

 

至《春秋緯》,始明言孔子改製

 

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瀆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說題辭》)

 

聖人不空生,必有所製以顯天心,丘為(wei) 木鐸,製天下法。(《演孔圖》)


孔子作法,五經運之天地,稽之圖象,質於(yu) 三王,施於(yu) 四海。(《演孔圖》)


丘為(wei) 製法之主,黑綠不代蒼黃。(《演孔圖》)

 

得麟之後,天下血書(shu) 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dong) 出,秦政起,胡破術,書(shu) 記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shu) 飛為(wei) 赤鳥,化為(wei) 白書(shu) ,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演孔圖》)

 

至漢末何休《解詁》,其言“孔子改製”,益加詳備矣。

 

清末康有為(wei) 懲夷狄之逼迫,而欲以西方思想以濟吾國文明之窮,乃上法“孔子改製”之精神,而行變法之事。其所論“改製”微言者,則以《孔子改製考》一書(shu) 最為(wei) 詳備。

 

康南海《孔子改製考》一書(shu) 之編撰,頗得其弟子力,同邑陳千秋禮吉、曹泰箸偉(wei) ,雅才好博,好學深思,編檢尤勞[2]據《自編年譜》,光緒十二年(1886),南海始撰《孔子改製考》。十五年,“在京師,既謝國事,又為(wei) 之。是年編次甚多,選同學諸子分葺焉。十八年,《孔子改製考》體(ti) 裁博大,選同學高才助纂焉。光緒二十三年(1897)冬,上海大同譯書(shu) 局初刊此書(shu) 。戊戌、庚子間,兩(liang) 遭焚版禁行。1913年,《不忍》雜誌分期登載此書(shu) 。1920年與(yu) 1923年,分別重刊於(yu) 北京、上海。

 

是書(shu) 之旨,據其序曰:

 

天既哀大地生人之多艱,黑帝乃降精而救民患,為(wei) 神明,為(wei) 聖王,為(wei) 萬(wan) 世作師,為(wei) 萬(wan) 民作保,為(wei) 大地教主。生於(yu) 亂(luan) 世,乃據亂(luan) 而立三世之法,而垂精太平。……而立《春秋》新王行仁之製。……此製乎,不過於(yu) 一元中立諸天,於(yu) 一天中立地,於(yu) 一地中立世,於(yu) 一世中隨時立法,務在行仁,憂民憂以除民患而已。……此製乎,不過其夏葛冬裘,隨時救民之言而已。若夫聖人之意,窈矣深矣,博矣大矣。……夫兩(liang) 漢君臣、儒生,尊從(cong) 《春秋》撥亂(luan) 之製而雜以霸術,猶未盡行也。……非惟不識太平,並求漢人撥亂(luan) 之義(yi) 亦乖剌而不可得,而中國之民遂二千年被暴主、夷狄之酷政,耗矣哀哉!……萬(wan) 百億(yi) 千縫掖俊民,跂跂脈脈而望,篝燈而求明,囊螢而自珍,然卒不聞孔子天地之全、太平之治、大同之樂(le) 。悲夫![3]

 

蓋《公羊》立據亂(luan) 、升平與(yu) 太平三世之法,此孔子之道所以博大也。然兩(liang) 千餘(yu) 年間,自漢至宋,朝廷與(yu) 儒生不過習(xi) 於(yu) 孔子撥亂(luan) 之法,蔽於(yu) 據亂(luan) 之說,而不知太平大同之義(yi) ,遂致吾國吾民不早見太平之治,逢大同之樂(le) 也。[4]可見,是書(shu) 之大旨,實在發明孔子太平大同之製也。

 

其時,朱一新頗攻南海改製之論,曰:

 

《王製》一篇,漢儒後得,為(wei) 殷為(wei) 周,本無定論,康成於(yu) 其說之難通者,乃歸之於(yu) 殷。今更欲附會(hui) 《春秋》改製之義(yi) ,恐穿鑿在所不免。[5]

 

鄭康成注經,頗以《周禮》為(wei) 據,至於(yu) 不與(yu) 《周禮》合者,則多以為(wei) 殷製。南海蓋頗引鄭玄之說,以附會(hui) 《春秋》文質改製之說,朱氏似亦中其內(nei) 情焉。至於(yu) 廖平據《王製》與(yu) 《周禮》以別今古,亦本乎康成之說。然朱氏非之曰:

 

今文先立學,故顯於(yu) 西漢,古文至東(dong) 漢而始顯,此乃傳(chuan) 述之歧互,非關(guan) 製作之異同。今學、古學之名,漢儒所立,秦以前安有此分派?文有今古,豈製亦有今古耶?[6]

 

孔子當禮崩樂(le) 壞之世,周文疲敝,其所改製,亦其宜也。然後儒自拘其小,奪孔子製作之實也。其實,漢製既不同於(yu) 周製,則儒者歸功於(yu) 孔子,誠理之自然。康氏所論,可謂知孔子之心者也。雖然,康氏大功不成,然時當末世崩壞之際,誰謂其改製之非宜者哉!


此書(shu) 實為(wei) 南海變法之理論依據,“有為(wei) 政治上變法維新之主張,實本於(yu) 此;其影響之大,較《新學偽(wei) 經考》尤甚,故梁啟超比於(yu) 火山大噴火大地震 [7]


一、上古茫昧無稽說

 

春秋時,周文疲敝,孔子改舊製,而成一代新法。然其所以改之者,或有取於(yu) 殷製,至於(yu) 折衷虞、夏、殷、周四代之製,實以舊製猶有可考也。故《禮記·中庸》雲(yun) :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cong) 周。《禮運》則雲(yun) :“我欲觀夏觀,是故之杞,而杞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宋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yi) ,《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至於(yu) 漢人解《公羊》,發通三統義(yi) ,亦以舊製足為(wei) 後世所師法也。如隱三年《解詁》雲(yun) :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至於(yu) 董子《繁露·三代改製質文》,則言之尤詳,謂王者以製,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商而王,其道佚陽,親(qin) 親(qin) 而多仁樸;故立嗣予子,篤母弟,妾以子貴;昏冠之禮,字子以父,別眇夫婦,對坐而食;喪(sang) 禮別葬;祭禮先臊,夫妻昭穆別位;製爵三等,祿士二品;製郊宮,明堂員,其屋高嚴(yan) 侈員;惟祭器員,玉厚九分,白藻五絲(si) ,衣製大上,首服嚴(yan) 員;鸞輿尊,蓋法天列象,垂四鸞,樂(le) 載鼓,用錫舞,舞溢員;先毛血而後用聲;正刑多隱,親(qin) 戚多諱;封禪於(yu) 尚位雲(yun) 雲(yun) 。據此,則似孔子改製,實有所取法焉。

 

又據《論語》,宰我答哀公問社,以為(wei) 周社用栗,蓋使民戰栗也(《八佾》);子貢則謂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子張》)。至於(yu) 孟子,則曰: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矣?(《孟子·盡心下》)可見,孔子於(yu) 舊史,亦未必盡為(wei) 信據也,故其刪《詩》、《書(shu) 》,蓋以此焉。

 

廖平論孔子改製,亦主此說,曰:《春秋》時,三皇五帝之典策尚多可考,其言多神怪不經,與(yu) 經相歧,實事實也。孔子翻經,增減製度,變易事實,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8]至南海,則極申此說,曰:

 

人生六、七齡以前,事跡茫昧,不可得記也。開國之始,方略缺如,不可得詳也。況太古開辟,為(wei) 萌為(wei) 芽,漫漫長夜,舟車不通,書(shu) 契難削,疇能稽哉?大地人道皆蓲敷於(yu) 洪水後,然印度婆羅門,歐西希臘前,亦已茫然,豈特秘魯之舊劫,墨洲之古事,黯芴渺昧不可識耶?吾中國號稱古名國,文明最先矣,然六經以前,無複書(shu) 記。夏、殷無征,周籍已去,共和以前不可年識,秦、漢以後乃得詳記。而譙周、蘇轍、胡宏、羅泌之流乃敢於(yu) 考古,實其荒誕。崔東(dong) 壁乃為(wei) 《考信錄》以傳(chuan) 信之,豈不謬哉?[9]

 

誠如南海所言,不少民族皆有軸心文明,然其形成,實屬橫空出世,蓋其上古時,皆茫昧無稽也。

 

南海又頗引古書(shu) ,以證其說。如《論語》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八佾》)又,北宮錡問周時班爵祿,而孟子答以其詳不可得聞也。(《孟子·萬(wan) 章上》)又,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yi) 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wan) 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於(yu) 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已來三十餘(yu) 萬(wan) 歲,賢愚、好醜(chou) ,成敗、是非,無不消滅。”(《列子·楊朱》)又,“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yu) 歲,虞、夏二千餘(yu) 歲,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yu) 三千歲之前,意者其不可必矣!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韓非子·顯學》)又,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史記·三代世表》)又,五經之前,至於(yu) 天地始開、帝王初立者,主名為(wei) 誰,儒生又不知也。(《論衡·謝短》)可見,即便對古人而言,雖去古未若今人之遠,然亦茫昧無稽,其詳靡記矣。

 

《中庸》曰: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此人情之自然,故政教之所施,必藉古事以相征也。然古事既茫昧若此,此孔子所以刪《詩》、《書(shu) 》,孟子所以僅(jin) 取二三策而已”也。至於(yu) 聖人之布政施教,又不得不托古,此亦在情理之中。南海曰:

 

惟其不詳,故諸子得以紛紛假托,或為(wei) 神農(nong) 之言,或多稱黃帝,或法夏,或法周,或稱三代,皆由於(yu) 書(shu) 缺籍去,混混茫茫,然後諸子可以隨意假托。[10]

 

據此,先秦諸子所言古事,不過隨意假托,實未可信。蓋諸子欲行其事,不得不有所托古,此自在情理之中,孔、墨所以俱道堯、舜,正以此也。然推此論而極,則不免盡疑一切古事,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民國以來,疑古思潮大興(xing) ,實溯源於(yu) 南海之偏頗也。

 

二、諸子並起創教改製

 

蓋軸心時代,諸教並出,各聚徒講學,“改製立度,思易天下”,不獨中國先秦有百家爭(zheng) 鳴之盛,至於(yu) 他國亦然。南海曰:

 

當是時,印度則有佛、婆羅門及九十六外道並創術學,波斯則有祚樂(le) 阿士對創開新教,泰西則希臘文教極盛,彼國號稱同時七賢並出,而索格底集其成,故大地諸教之出,尤盛於(yu) 春秋、戰國時哉!積諸子之盛,其尤神聖者,眾(zhong) 人歸之,集大一統,遂範萬(wan) 世。[11]

 

蓋人類當春秋、戰國時,各文明古國俱有創教改製之事,然一旦定於(yu) 一尊,文明之基本性格遂定,則不複有諸子之盛,亦不複有創教改製之事矣。[12]故中國自漢武以後,定孔子於(yu) 一尊,猶西人尊蘇格拉底、柏拉圖之理性主義(yi) 也。其餘(yu) 種種異教,遂漸漸泯滅矣。吾國如此,西人亦何嚐不若此耶!

 

當時先秦諸子,各自改製,非獨孔子也。如墨子定三月之喪(sang) ,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領,足以朽肉(《墨子·節葬》),種種薄葬之法,俱與(yu) 儒家喪(sang) 製相反。唯其相反如此,可見儒、墨各為(wei) 改製之事也。至於(yu) 管子、法家、名家、農(nong) 家之流,亦頗有異製載於(yu) 書(shu) 冊(ce) ,故諸子之改製明,況大聖製作之孔子,坐睹亂(luan) 世,忍不損益,撥而反之正乎? [13]

 

然諸子之改製,莫不托古也。《淮南子·修務訓》雲(yun)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wei) 道者,必托之於(yu) 神農(nong) 、黃帝,而後能入說。可見,古人本有托古之說也,而南海申之曰:

 

榮古而虐今,賤近而遺遠,人之情哉!耳目所聞睹,則遺忽之;耳目所不睹聞,則敬異之,人之情哉!慧能之直指本心也,發之於(yu) 己,則撚道人、徐遵明耳;托之於(yu) 達摩之五傳(chuan) 迦葉之衣缽,而人敬異矣,敬異則傳(chuan) 矣。袁了凡之創功過格也,發之於(yu) 己,則石奮、鄧訓、柳玭耳;托之於(yu) 老子、文昌,而人敬異矣,敬異則傳(chuan) 矣。漢高之神叢(cong) 狐鳴,摩訶末、西奈之天命,莫不然。[14]

 

蓋南海好察人心術,故其詮解古書(shu) ,多打通後壁之言。其托古之論,亦出此也。

 

南海頗舉(ju) 儒、墨之異,以明托古之說。《墨子·法儀(yi) 》雲(yun)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此托禹、湯、文、武,以明兼愛、尊天、事鬼之旨也。《七患》雲(yun) :《夏書(shu) 》曰:禹七年水。《殷書(shu) 》曰:湯五年旱。此其離凶餓甚矣。然而民不凍餓者,何也?其生財密,其用之節也。此托湯、禹,以明節用之旨也。《三辯》雲(yun) :周成王之治天下,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者,不若成湯;成湯之治天下也,不若堯、舜。故其樂(le) 逾繁者,其治逾寡。自此觀之,樂(le) 非所以治天下。此托堯、舜、湯、武,以明非樂(le) 之旨也。《尚賢》雲(yun) :古者聖王唯能審以尚賢使能為(wei) 政,無異物雜焉,天下皆得其利。古者舜耕曆山,陶河瀕,漁雷澤。堯得之服澤之陽,舉(ju) 以為(wei) 天子,與(yu) 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伊摯,有莘氏女之私臣,親(qin) 為(wei) 庖人。湯得之,舉(ju) 以為(wei) 己相,與(yu) 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傅說被褐帶索,庸築乎傅岩。武丁得之,舉(ju) 以為(wei) 三公,與(yu) 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此托堯與(yu) 舜、湯與(yu) 伊摯、武丁與(yu) 傅說之事,以明尚賢之旨也。

 

諸如此類,可見儒、墨所托雖同,然其旨則與(yu) 儒大異也。誠若此,南海托古之說,未可盡誣也。故《韓非子·顯學》雲(yun) :

 

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

 

可見,先秦諸子欲行改製,莫不托古以神其說,非獨儒家也。

 

三、素王與孔子托古改製

 

孔子改製之說,本由公羊家發之,然南海則推以為(wei) 公理,蓋周末諸子莫不改製也。是以孔子為(wei) 諸子之卓,敢不損益舊製,創儒教,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歟?

 

蓋南海思想之精神在改製,“吾所發明,孔子改製”[15]。其所以尊《春秋》,亦以其言改製也,“《春秋》所以宜獨尊者,為(wei) 孔子改製之跡在也;《公羊》《繁露》所以宜專(zhuan) 信者,為(wei) 孔子改製之說在也”[16]。其時周文疲敝,孔子雖欲振起之,既非其時,又以周文之末失,不得不有所損益,乃著其製於(yu) 《春秋》,欲以垂諸後世也。蓋今之學者常於(yu) 政府典章有所譏評,雖空言無用,猶欲藏諸私府,以待有識者,此誠孔子改製之意。南海生當天朝將崩之時,且值西夷勃興(xing) 之機,其欲參用西法,而於(yu) 中國之舊製有所損益,實屬自然。惜乎當時士人保守,未能深知其意,反因以罪之也。

 

1.《公羊》改製舊說

 

公羊家言改製,素有二義(yi) :三正與(yu) 三教。二義(yi) 皆出董子,後人聚訟於(yu) 茲(zi) ,蓋不明改製兼此二義(yi) 故也。前者乃時王之製,蓋曆朝建國,皆行改正朔、易服色之事,欲以變易民心也。後者唯聖人能當之,非周公、孔子不能行。《中庸》謂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若此損益四代,良非時王所能。南海雖為(wei) 白素之身,至其欲效孔子素王之作,不過狂者之誌耳,孰曰非宜哉?然欲冒新王改製之名,輕議祖宗成法,僭越莫甚,適所以見謗也。

 

《春秋》曰“王正月”[17],《公羊傳(chuan) 》雲(yun) :“王者孰謂?謂文王也。”《傳(chuan) 》說已屬怪異,蓋通常史書(shu) 體(ti) 例當指時王,而《傳(chuan) 》以為(wei) 指周始受命王,即周文王。至劉宋王愆期,遂以文王為(wei) 孔子,徐《疏》成十年“孔子為(wei) 後王”語或本於(yu) 此,然蘇輿謂此說為(wei) “謬說流貤,滋誤後學。且立義(yi) 可托王,正朔服色不可托王也”。蘇說常指斥後儒之背董子,謂董子未有素王改製之說,然實未必然。觀董子書(shu) ,不獨曆陳上古帝王改製之事,至於(yu) 《春秋》,亦有“應天作新王之事”,王魯、新周而故宋,而當一代之黑統也。[18]

 

董子謂孔子受命作《春秋》,實有改製之義(yi) 。其曰: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也。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則天容遂矣。(《符瑞》)

 

又曰:

 

孔子立新王之道,明其貴誌以反和,見其好誠以滅偽(wei) ,其有繼周之弊,故若此也。(《玉杯》)

 

董子若此言之鑿鑿,蘇輿乃彌縫其說曰:

 

製可改者也,惟王者然後能改元立號,製禮作樂(le) ,非聖人所能托。道不變者也,周德既弊,而聖人得假王者以起義(yi) 而扶其失,俟來者之取鑒。故曰孔子立新王之道,猶雲(yun) 為(wei) 後王立義(yi) 爾。[19]

 

又曰:

 

明王者改製,不易道義(yi) 。……聖人不見用於(yu) 時,乃以治世之道托乎《春秋》,即其正不正之間以見義(yi) 。劭公乃謂“托王於(yu) 魯而黜周”,不知董固明雲(yun) “一統乎天子”矣。沿其流者,甚且謂“三代之製,亦皆托也”,不已傎乎?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崔述謂“《春秋》所關(guan) 者,天下之治亂(luan) 。所正者,天下之名分。不可仍以諸侯之史目之,故曰天子之事”,其說最確。蓋當是時,上無明王,下無方伯,而《春秋》為(wei) 之褒譏貶絕,明得失貴賤,反之乎王道,即行事以治來世,是故《春秋》亦憂患之書(shu) 也。[20]

 

唯王者所施之改製,不過三正之循環耳,然改製尚別有一義(yi) ,即三教之循環也,蘇氏似未能區別此二義(yi) 。蓋新王受命改製,不過就其表言之,至乎其裏,則三代之循環不過文質再複而相損益耳。此改製之別一義(yi) 也。

 

夏尚黑,殷尚白,周尚赤,三統循環如此。至於(yu) 三代之製度,則實然有別,此為(wei) 三教之異也。董子曰:

 

三正以黑統初,正日月朔於(yu) 營室,鬥建寅,天統氣始通化物,物見萌達,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輿質黑,馬黑,大節綬幘尚黑,旗黑,大寶玉黑,郊牲黑,犧牲角卵,冠於(yu) 阼,昏禮逆於(yu) 庭,喪(sang) 禮殯於(yu) 東(dong) 階之上,祭牲黑牡,薦尚肝,樂(le) 器黑質,法不刑有懷任新產(chan) ,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赤統,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正白統奈何?曰:正白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虛,鬥建醜(chou) ,天統氣始蛻化物,物初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輿質白,馬白,大節綬幘尚白,旗白,大寶玉白,郊牲白,犧牲角繭,冠於(yu) 堂,昏禮逆於(yu) 堂,喪(sang) 事殯於(yu) 楹柱之間,祭牲白牡,薦尚肺,樂(le) 器白質,法不刑有身懷任,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黑統,故日分鳴晨,鳴晨朝正。正赤統奈何?曰:正赤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牽牛,鬥建子,天統氣始施化物,物始動,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輿質赤,馬赤,大節綬幘尚赤,旗赤,大寶玉赤,郊牲騂,犧牲角栗,冠於(yu) 房,昏禮逆於(yu) 戶,喪(sang) 禮殯於(yu) 西階之上,祭牲騂牡,薦尚心,樂(le) 器赤質,法不刑有身,重懷藏以養(yang) 微,是月不殺,聽朔廢刑發德,具存二王之後也,親(qin) 白統,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三代改製質文》)

 

又以文、質配三統。董子曰:

 

王者以製,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商而王,其道佚陽,親(qin) 親(qin) 而多仁樸;故立嗣予子,篤母弟,妾以子貴;昏冠之禮,字子以父,別眇夫婦,對坐而食;喪(sang) 禮別葬;祭禮先臊,夫妻昭穆別位;製爵三等,祿士二品;製郊宮,明堂員,其屋高嚴(yan) 侈員;惟祭器員,玉厚九分,白藻五絲(si) ,衣製大上,首服嚴(yan) 員;鸞輿尊,蓋法天列象,垂四鸞,樂(le) 載鼓,用錫舞,舞溢員;先毛血而後用聲;正刑多隱,親(qin) 戚多諱;封禪於(yu) 尚位。主地法夏而王,其道進陰,尊尊而多義(yi) 節,故立嗣與(yu) 孫,篤世子,妾不以子稱貴號;昏冠之禮,字子以母,別眇夫婦,同坐而食;喪(sang) 禮合葬;祭禮先亨,婦從(cong) 夫為(wei) 昭穆;製爵五等,祿士三品;製郊宮,明堂方,其屋卑汙方,祭器方,玉厚八分,白藻四絲(si) ,衣製大下,首服卑退;鸞輿卑,法地周象載,垂二鸞,樂(le) 設鼓,用纖施舞,舞溢方;先亨而後用聲;正刑天法;封壇於(yu) 下位。主天法質而王,其道佚陽,親(qin) 親(qin) 而多質愛,故立嗣予子,篤母弟,妾以子貴;昏冠之禮,字子以父,別眇夫婦,對坐而食;喪(sang) 禮別葬,祭禮先嘉疏,夫婦昭穆別位;製爵三等,祿士二品;製郊宮,明堂內(nei) 員外橢,其屋如倚靡員橢,祭器橢,玉厚七分,白藻三絲(si) ;衣長前衽,首服員轉;鸞輿尊,蓋備天列象,垂四鸞,樂(le) 桯鼓,用羽鑰舞,舞溢橢,先用玉聲而後烹;正刑多隱,親(qin) 戚多赦;封壇於(yu) 左位。主地法文而王,其道進陰,尊尊而多禮文,故立嗣予孫,篤世子,妾不以子稱貴號;昏冠之禮,字子以母,別眇夫妻,同坐而食;喪(sang) 禮合葬,祭禮先秬鬯,婦從(cong) 夫為(wei) 昭穆;製爵五等,祿士三品;製郊宮,明堂內(nei) 方外衡,其屋習(xi) 而衡,祭器衡同,作秩機,玉厚六分,白藻三絲(si) ;衣長後衽,首服習(xi) 而垂流,鸞輿卑,備地周象載,垂二鸞,樂(le) 縣鼓,用萬(wan) 舞,舞溢衡;先烹而後用樂(le) ,正刑天法,封壇於(yu) 左位。(《三代改製質文》)[21]

 

可見,董子明言孔子改製,不獨不從(cong) 周,實損益四代而為(wei) 新製也。後儒頗攻何邵公誤讀董子,實未得其情。南海極推崇《三代改製質文》一篇,曰:

 

孔子作《春秋》改製之說,雖雜見他書(shu) ,而最精詳可信據者莫如此篇。稱《春秋》當新王者凡五,稱變周之製,以周為(wei) 王者之後,與(yu) 王降為(wei) 風、周道亡於(yu) 幽、厲同義(yi) 。故以《春秋》繼周為(wei) 一代,至於(yu) 親(qin) 周、故宋、王魯,三統之說亦著焉,皆為(wei) 《公羊》大義(yi) 。其他絀虞、絀夏、五帝、九皇、六十四民,皆聽孔子所推。姓姚、姓姒、姓子、姓姬,皆聽孔子所象。白黑、方圓、異同、世及,皆為(wei) 孔子所製。雖名三代,實出一家,特廣為(wei) 條理以待後人之行,故有再、三、四、五、九之複。……惟孔子乃有之。董子為(wei) 第一醇儒,安能妄述無稽之謬說?此蓋孔門口說相傳(chuan) 非常異義(yi) ,不敢筆之於(yu) 書(shu) 。故雖《公羊》未敢驟著其說。至董生時,時世殊易,乃敢著於(yu) 竹帛。故《論衡》謂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也。苟非出自醇實如董生者,雖有此說,亦不敢信之矣。幸董生此篇猶傳(chuan) ,足以證明孔子改製大義(yi) 。[22]

 

董子改製之說,實出自孔子之口說相傳(chuan) ,至漢時乃得著於(yu) 竹帛也。


又,《漢書(shu) ·董仲舒》引《舉(ju) 賢良對策》雲(yun) :

 

冊(ce) 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le) 而不亂(luan) 、複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wan) 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ju) 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yu) 盡循堯道,何更為(wei) 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yu) 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luan) 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董子既以道之大原出於(yu) 天而不變,又以三王政教有文質之不同。堯、舜、禹三聖之禪讓,有改正朔、易服色之變,然此乃治世之相繼,故無文質損益之變。若夏、殷、周三王之革命,則亂(luan) 世之相繼也,故有文質損益之改。《春秋》之作,本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也,是以其言改製,實在文質損益方麵。董子此論,足為(wei) 後世變法、革命之說張本。

   

故《春秋》改製,明三教之所以不同,或從(cong) 殷,或從(cong) 周,或損周文從(cong) 殷質,或變殷質用周文,其實皆不過承衰救敝而已。

 

改製之說,雖出於(yu) 公羊家言。蓋《公羊》推孔子為(wei) 素王,故所作《春秋》行改製之實,而當一代新王矣。[23]漢人習(xi) 於(yu) 此說,遂謂孔子為(wei) 漢製法,其所改者,蓋損周文以益殷質而已。漢末鄭玄折衷今古,其所注禮尤采此說,即合乎《周禮》者為(wei) 周製,其不合者為(wei) 殷製也。

 

觀南海所論,以上古茫昧無可稽考,至孔子之世,諸子並皆創教改製,然“其說亦多偏蔽,各明一義(yi) ”,而孔子乃其卓然耳。自是以後,“天下鹹歸依孔子,大道遂合,故自漢以後無諸子”。[24]孔子雖無帝王之尊,然此種改製又非帝王所能行,故後儒盛稱自生民以來未有若孔子者也,則上古聖神,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孔子賢於(yu) 彼等,即以其能創製而垂法萬(wan) 世也。蘇輿膠泥於(yu) 王者改製之文,以為(wei) “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遂謂孔子無行道之權,自不能改製。然孔子大聖,其能改製,又非“改正朔,易服色”之類所能比擬者。

 

是以南海曰:

 

諸子何一不改製哉?後世風俗,法密如網,天下皆俛首奉法,無敢妄作者。……諸子之改製明,況大聖製作之孔子,坐睹亂(luan) 世,忍不損益,撥而反之正乎?知我罪我,惟義(yi) 所在,固非曲士、夏蟲所能知矣。[25]

 

孟子之後,兩(liang) 千年間,南海乃真知孔子之誌業(ye) 者也,然後毅然行改製之實,尤非守文屈曲之儒士所能為(wei) 也。

 

2.以夷變夏與(yu) 以夏變夷

 

馴至晚清,中國當衰微之際,故不得不用西法。用西法,則不得不變更古製,此改製之說所由起也。南海謂“孔子所以為(wei) 聖人,以其改製”[26],此說真得聖心焉。

 

雖然,中國自古又有夷夏外內(nei) 之說,蓋中國素以夏自居,而有變夷之道,今若參用西法,則不免以夷變夏矣。是以南海以三世說與(yu) 內(nei) 外說參比而為(wei) 論,即以吾國居據亂(luan) 世而為(wei) 夷,西方處升平、太平世而為(wei) 夏。[27]南海又推衍《春秋》三世之說,以孔子本有大同之說,則西法亦不出吾儒範圍,是以變法之實,不過用孔子大同之說耳。

 

是以梁啟超論南海之改製曰:

 

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劉逢祿、龔自珍、陳立輩,皆言改製,而有為(wei) 之說,實與(yu) 彼異。有為(wei) 所謂改製者,則一種政治革命、社會(hui) 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統。三統者,謂夏、商、周三代不同,當隨時因革也。喜言張三世。三世者,謂據亂(luan) 世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進也。有為(wei) 政治上變法維新之主張,實本於(yu) 此。[28]

 

梁氏以為(wei) ,南海改製之說,實出於(yu) 《公羊》通三統、張三世之舊論,而為(wei) 其維新變法主張之依據也。蓋通三統明製度當隨時因革,而張三世則明因改製而進化也。[29]

南海欲變之古製實有二:其一,有清一代祖宗之成法;其二,數千年一統之法。其中,祖宗成法尤關(guan) 係國本,稍有不慎,即致國家傾(qing) 覆。南海乃托於(yu) 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以變之,謂“今之法例,雖雲(yun) 承列聖之舊,實皆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也”,“今但變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而采周、漢之法意,即深得列聖之治術者也”,[30]又假康、幹間變易八貝勒議政舊製之成例,以為(wei) 祖宗之法亦無有不可變者,至謂祖宗之地既不可守,不若變祖宗之法以濟時艱。[31]南海曰:

 

將篤守祖宗之法度耶?則大地忽通,數十強國環迫,皆祖宗所未遇,必不能執舊方以醫變症也。將近采漢、唐、宋、明之法度耶?則接鄰諸國文學極盛,迥非匈奴、突厥、契丹獷野之風,又漢、唐、宋、明所未有也。將上法唐、虞、三代之治,道德純備矣,而時勢少異,或慮有一二迂闊而遠於(yu) 事情者。[32]

 

南海自謂其變法乃采“周、漢之法意”,猶王安石假“先王之意”以濟其說,其實皆欲盡變舊製也。[33]

其時守舊者又多托聖人之法以阻變法。南海乃極言數千年一統之法,非列強競爭(zheng) 之世所宜,“方今當數千年之變局,環數十國之覬覦,既古史所未聞,亦非舊法所能治”[34],“夫方今之病,在篤守舊法而不知變,處列國競爭(zheng) 之世,而行一統垂裳之法”[35]。雖然,變法家雖欲變量千年之法,然猶以為(wei) 無悖古聖人之道。馮(feng) 桂芬即曰:

 

三代聖人之法,後人多疑為(wei) 疏闊,疑為(wei) 繁重,相率芟夷屏棄,如弁髦敝屣,而就其所謂近功小利者,世更代改,積今二千餘(yu) 年,而蕩焉泯焉。一二儒者,欲挾空言以爭(zheng) 之,而勢恒不勝,迨乎經曆世變,始知三代聖人之法,未嚐有此弊,夫而後恍然於(yu) 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也。[36]

 

又曰:

 

桂芬讀書(shu) 十年,在外涉獵於(yu) 艱難情偽(wei) 者三十年,間有私議,不能無參以雜家,佐以私臆,甚且羼以夷說,而要以不畔於(yu) 三代聖人之法為(wei) 宗旨。[37]

 

若馮(feng) 氏所言,後世之敝政,蓋因盡棄三代聖人之法故也,是以今之變法,雖間采西法,猶不當悖於(yu) 古聖人之法也。其時南海假《春秋》三世之說,亦以西法與(yu) 聖人之道若合符節。蓋馮(feng) 氏、康氏皆欲假聖人之名,以行變法之實耳。

 

可見,南海以中國數千年皆處據亂(luan) 之世,是以其所欲變者,非止有清一代之法,實欲變數千年之法也。

 

雖然,守舊派朱一新猶攻南海,謂其實欲以夷變夏也,“陽尊孔子,陰祖耶蘇”[38],“托於(yu) 素王改製之文,以便其推行新法之實”[39]。然南海曰:

 

其地之大,人之多,兵之眾(zhong) ,器之奇,格致之精,農(nong) 商之密,道路郵傳(chuan) 之速,卒械之精煉,數十年來,皆已盡變舊法,日益求精,無日不變,而我中國尚謹守千年之舊敝法。[40]

 

南海蓋以西夷已進乎升平、太平之世,今之夷已不同於(yu) 古之夷也,故不可純用“以夷變夏”之舊論視之。

 

朱氏又以夷夏倫(lun) 理綱常不同,而南海則列舉(ju) 法國刑法、民法之條目,以證夷人亦講禮義(yi) 廉恥,與(yu) 吾國不異,“至於(yu) 三綱五常,以為(wei) 中國之大教,足下謂西夷無之矣,然以考之則不然”,“至於(yu) 人心風俗之宜,禮義(yi) 廉恥之宜,則《管子》所謂‘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有國有家,莫不同之,亦無中外之殊也”[41],又謂“今日泰西之法,實得列國並立之公理,亦暗合吾聖經之精義(yi) ,不得謂之西法也”[42]。南海又自敘其心意,謂反對變法者“惡夷狄之名,不深求中外之勢,故以西學為(wei) 諱”[43]。可見,南海蓋與(yu) 《春秋》同,亦持文化普遍主義(yi) 之立場,故不以夷、夏有別也。

 

其弟子徐勤亦借《春秋》以破夷夏之大防,曰:

 

《春秋》無通辭之義(yi) ,《公》《穀》二傳(chuan) 未有明文,惟董子發明之。後儒孫明複、胡安國之流不知此義(yi) ,以為(wei) 《春秋》之旨最嚴(yan) 華夷之限,於(yu) 是尊己則曰神明之俗,薄人則曰禽獸(shou) 之類。苗、瑤、侗、僮之民,則外視之;邊鄙遼遠之地,則忍而割棄之。嗚呼!背《春秋》之義(yi) ,以自隘其道。孔教之不廣,生民之塗炭,豈非諸儒之罪耶!若無董子,則華夏之限終莫能破,大同之治終末由至也。[44]

 

蓋漢代公羊家之外內(nei) 說本有二義(yi) :其一,嚴(yan) 夷夏之防,蓋為(wei) 攘夷張目也;其二,遠近大小若一,故有進退夷夏之法,蓋為(wei) 大同修塗也。宋儒孫明複、胡安國以夷狄之勢淩逼中國,乃專(zhuan) 取夷夏大防為(wei) 論。清代公羊家則反是,亦偏取一說,其初言滿漢大同,至南海,則倡言中外大同矣。

 

董子有“《春秋》無達辭”一語,蓋泛論例之有變也。南海則舉(ju) 夷、夏之辨而論之,以為(wei) 夷、夏之辭皆從(cong) 其事,非專(zhuan) 有所指也。是以夷狄有禮義(yi) ,則予以夏辭;諸夏無禮,則奪以夷辭。《春秋》書(shu) “晉伐鮮虞”,蓋以晉伐同姓,故退以夷狄之也。宋儒於(yu) 夷狄之創痛尤深,故嚴(yan) 夷夏之防,遂以夷夏為(wei) 定名。

 

譚嗣同亦據《春秋》為(wei) 論,然別創新舊之義(yi) ,以論夷夏之進退。其《湘報後敘》有雲(yun) :

 

《春秋傳(chuan) 》曰:中國亦新夷狄。《孟子》曰:亦以新子之國。新之為(wei) 言也,盛美無憾之言也。而夷狄、中國同此號者何也?吾嚐求其故於(yu) 《詩》矣,周之興(xing) 也,僻在西戎,其地固夷狄也,自文王受命稱王,始進為(wei) 中國。秦雖繼有雍州,春秋人不以所據之地而不目之為(wei) 夷。是夷狄中國,初不以地言。故文王之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舊者夷狄之謂也,新者中國之謂也;守舊則夷狄之,開新則中國之。新者忽舊,時曰新夷狄;舊者忽新,亦曰新中國,新同而所新者不同。危矣哉!己方悻悻然自鳴曰守舊,而人固以新夷狄新之矣。是夷狄中國,果不以地言,辨於(yu) 新,辨於(yu) 所新者而已矣。然僅(jin) 言新,則新與(yu) 所新者亦無辨,昨日之新,至今日而已舊,今日之舊,至明日而又已舊,鳥足以狀其美盛而無憾也。吾又嚐求其故於(yu) 《禮》與(yu) 《易》矣,《禮》著成湯之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易》係孔子之讚:日新之謂盛德。言新必極之於(yu) 日新,始足以為(wei) 盛美而無憾,執此以言治言學,固無往不貴日新矣。[45]

 

若譚氏之言,則西方不恒為(wei) 夷狄,而今乃進為(wei) 中國矣;中國亦不恒為(wei) 中國,而今乃退為(wei) 新夷狄矣。揆諸《春秋》以夏變夷之說,則此時中國方為(wei) 夷狄,其用西法而改用新製,實不違《春秋》之義(yi) 。譚氏之說,蓋欲藉經說以杜反對者之口耳。

 

梁啟超則徑謂“以夷變夏”為(wei) 是。其《變法通議》雲(yun) :

 

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進至中國,則中國之。古之聖人,未嚐以學於(yu) 人為(wei) 慚德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征之域外則如彼,考之前古則如此。而議者猶曰“彝也,彝也”而棄之,必舉(ju) 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讓諸人,又何取耶?[46]

 

禮失求諸野,則今之中國,非古之中國矣,其學於(yu) 夷狄者,殆亦古聖賢之道焉。

《春秋繁露·竹林》雲(yun) :“《春秋》之於(yu) 偏戰也,猶其於(yu) 諸夏也。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徐勤發揮其師說曰:

 

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內(nei) 外之分,隻就所引言之耳。若將夷狄而引之諸地、諸天、諸星之世界,則夷狄亦當謂之內(nei) ,而諸地、諸天、諸星當謂之外矣。內(nei) 外之限,寧有定名哉?[47]

 

則今日之西夷,就地球言之,亦可謂之內(nei) 也。今日有“地球村”之說,則以內(nei) 外如一矣,如是而為(wei) 大同。故徐勤釋《春秋繁露·奉本》“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一語曰:“外而變內(nei) ,是天下無複有內(nei) 外之殊矣。聖人大同之治,其在斯乎!其在斯乎!。”[48]

 

早於(yu) 南海之變法家,亦知變法不免落人“以夷變夏”之譏。若薛福成《籌洋芻議》,乃別創一說以自衛,雲(yun) :

 

或曰:“以堂堂中國,而效法西人,不且用夷變夏乎?”是不然,夫衣冠、語言、風俗,中外所異也。假造化之靈,利生民之用,中外所同也。彼西人偶得風氣之先耳,安得以天地將泄之秘,而謂西人獨擅之乎?又安知百數十年後,中國不更駕其上乎?至若趙武靈王之習(xi) 騎射,漢武帝之習(xi) 樓船,唐太宗駕馭蕃將與(yu) 內(nei) 臣一體(ti) ,皆有微恉存乎其間。今誠取西人器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俾西人不敢蔑視中華,吾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複生,未始不有事乎此,而其道亦必漸被乎八荒,是乃所謂用夏變夷者也。[49]

 

薛氏蓋以器數之學乃中外所同,無分於(yu) 東(dong) 西,則變法之所取,猶默深“師夷長技”耳,故終無妨於(yu) 吾先王之道矣。

 

其時葉德輝攻擊南海,謂“康有為(wei) 隱以改複原教之路得自命,欲刪定六經而先作《偽(wei) 經考》,欲攪亂(luan) 朝政而又作《改製考》,其貌則孔也,其心則夷也”[50]。錢穆也有類似的評價(jia) :“康氏之尊孔,並不以孔子之真相,乃自以所震驚於(yu) 西俗者尊之,特曰西俗之所有,孔子亦有之而已。是長素尊孔特其貌,其裏則亦如彼。”[51]南海欲以夷變夏,其跡蓋昭然矣。

 

南海又以文、質別夷夏。公羊家素以孔子損文用質,則《春秋》蓋取質法也。其後董子亦謂《春秋》為(wei) 質法,如“承周文而反之質”(《春秋繁露·十指》),“此《春秋》之救文以質也”(《王道》),“然則《春秋》之序道也,先質而後文”(《玉杯》)。然南海猶別自有說,曰:

 

天下之道,文質盡之。然人智日開,日趨於(yu) 文。三代之前,據亂(luan) 而作,質也。《春秋》改製,文也。故《春秋》始義(yi) 法文王,則《春秋》實文統也。但文之中有質,質之中有文,其道遞嬗耳。漢文而晉質,唐文而宋質,明文而國朝質,然皆升平世質家也。至太平世,乃大文耳。後有萬(wan) 年,可以孔子此道推之。[52]

 

公羊舊論素以《春秋》為(wei) 質家法,今南海據人類進乎文明之義(yi) ,謂《春秋》法文王,乃文家法。又以王朝之更迭,為(wei) 一文一質之遞嬗,故清世為(wei) 質家,而南海之變法猶效孔子改製,或自居文王也。

 

蓋南海所謂文家法,多取文明進化之意,“夫野蠻之世尚質,太平之世尚文。尚質故重農(nong) ,足食斯已矣。尚文故重工,精奇瑰麗(li) ,驚猶鬼神,日新不窮,則人情所好也。”[53]又以孔子為(wei) 文王,蓋因文明道統在茲(zi) ,斯為(wei) 教主也,“蓋至孔子而肇製文明之法,垂之後世,乃為(wei) 人道之始,為(wei) 文明之王。蓋孔子未生以前,亂(luan) 世野蠻,不足為(wei) 人道也。蓋人道進化以文明為(wei) 率,而孔子之道尤尚文明。……蓋為(wei) 孔子上承天命,為(wei) 文明之教主、文明之法王,自命如此,並不謙遜矣。”[54]康氏以孔子不獨傳(chuan) 承周文,至於(yu) 中國文明,實自孔子而開辟也。此說頗為(wei) 不經,尤未必與(yu) 公羊家之“文”義(yi) 相類也。

廖平亦以文、質區別夷夏。廖氏曰:

 

文為(wei) 中國,質為(wei) 海外,文詳道德,質詳富強。二者偏勝為(wei) 弊,必交易互易,然後君子見在時局,《公羊》大一統之先兆也。[55]

 

又曰:

 

舊說以杞宋托文質,不知中國文家,泰西質家,所有儀(yi) 製全反,然因革損益,皆在《春秋》以外,《春秋》所記,綱常不可變更者也。[56]

 

又曰:

 

泰西不詳喪(sang) 葬,與(yu) 中國古世相同,凡屬草昧,類皆如此。生養(yang) 已足,自當徐理倫(lun) 常,《孝經》之說,可徐徐引而進之,以自變其鄙野。[57]

 

中國今日鶩於(yu) 文,文勝質則史;泰西主於(yu) 質,質勝文則野。史與(yu) 野互相師法,數十百年後,乃有彬彬之盛。[58]

 

據《易緯》、《孟子》、《公羊》以文王為(wei) 文家之王,文家即所謂中國,質家則為(wei) 海外。今按:此先師相傳(chuan) 舊說也。[59]

 

中國古無質家,所謂質,皆指海外。一文一質,謂中外互相取法。 [60]

 

蓋廖氏以西方為(wei) 質家,而中國為(wei) 文家,此其與(yu) 康氏不同也。考諸《春秋》,周之尚文,以其尊尊而文煩;殷之尚質,以其親(qin) 親(qin) 而質省。又《檀弓》子遊謂戎狄之道乃“直情而徑行”,則西人猶夷狄,皆尚質也。是以廖氏謂西人“質詳富強”、“不詳喪(sang) 葬”,與(yu) 中國禮儀(yi) 之邦相反,真得《春秋》之義(yi) 焉。[61]

 

南海與(yu) 廖氏說文、質之不同[62],不獨與(yu) 南海以文明釋“文”義(yi) 有關(guan) ,亦與(yu) 南海對“從(cong) 周”之理解有關(guan) 。《中庸》雲(yun) :“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cong) 周。”南海注雲(yun) :

 

孔子改製,必有所因,損益三代,而從(cong) 周最多,取其近而易行也。周末諸子皆改製,子華作華山之冠以自表,墨子製三月之服、土階茅茨是也。墨子攻孔子曰:子之古,非古也,法周未法夏也。故知孔子改製從(cong) 夏、殷少而從(cong) 周多。譬如今者變法,從(cong) 宋、明者少,必多從(cong) 國朝也。[63]

 

論者多惑於(yu) 《論語·八佾》中“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一語,以為(wei) 孔子但以周文之美盛而從(cong) 周。然揆諸《中庸》“從(cong) 周”之義(yi) ,儒者雖常假複古為(wei) 名,然以素位之故,故製度之大端多取於(yu) 後王。[64]論者又惑於(yu) 《春秋》尚質之意,以為(wei) 孔子改製必大變時王之製而後已,非也,不過取周製而益以己意,俗稱“舊瓶裝新酒”,即此意也。

 

3.孔子改製與(yu) 六經之作

 

六經本上古之遺籍,其後經孔子改訂,遂成後世之“經”也。然古文家欲抑博士,乃上托六經於(yu) 周公,而孔子則不過述而不作之先師,如此,“孔子僅(jin) 為(wei) 後世之賢士大夫,比之康成、朱子尚未及也,豈足為(wei) 生民未有範圍萬(wan) 世之至聖哉?[65]蓋古文家於(yu) 出門戶之見,竟貶孔子如此,至於(yu) 今文家亦據門戶立場,必欲尊孔子為(wei) 教主,為(wei) “生民未有之大成至聖,故必以六經出於(yu) 孔子也。誠如今文家說,周公不過為(wei) 上古茫昧時代之神王,純出於(yu) 後世所托,又焉能造作六經而施化於(yu) 後世哉?

其先,廖平已謂孔子作六經矣。其曰:六經者,孔子一人之書(shu) 。[66]又曰:孔子翻經以後,真正周製,實無可考。後世傳(chuan) 習(xi) ,皆孔子之言。 [67]至南海,則以孔子作六經,乃先秦舊說,曰:

 

六經皆孔子所作也,漢以前之說莫不然也。學者知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然後孔子之為(wei) 大聖,為(wei) 教主,範圍萬(wan) 世而獨稱尊者,乃可明也。知孔子為(wei) 教主,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然後知孔子撥亂(luan) 世,致太平之功,凡有血氣者,皆日被其殊功大德,而不可忘也。[68]

 

蓋自南海視之,上古茫昧無稽,周末諸子紛紛創教,各為(wei) 改製之事,不獨孔子然也。而孔子改製之跡,則見於(yu) 六經。孔子本為(wei) 諸子,然出乎其類,撥乎其萃,所作六經亦獨能範圍後世矣。

 

南海論《詩》曰:

 

《春秋》之為(wei) 孔子作,經皆知之。《詩》亦為(wei) 孔子作,人不知也。儒者多以二學為(wei) 教,蓋《詩》與(yu) 《春秋》尤為(wei) 表裏也。儒者乃循之,以教導於(yu) 世,則老、墨諸子不循之以教可知也。《詩》作於(yu) 文、武、周公、成、康之盛,又有商湯、伊尹、高宗,而以為(wei) 衰世之造,非三代之盛,故以為(wei) 非古,非孔子所作而何?[69]

 

蓋《淮南子·汜論訓》謂《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導於(yu) 世,南海本此,因謂孔子作《詩》也。且古詩本有三千餘(yu) 篇,若孔子之作者,蓋孔子間有采取之者,然《清廟》、《生民》皆經塗改,《堯典》、《舜典》僅(jin) 備點竄,既經聖學陶鑄,亦為(wei) 聖作 [70]此南海論孔子作《詩》也。

 

南海又曰:

 

《堯典》、《皋陶謨》、《棄稷謨》、《禹貢》、《洪範》,皆孔子大經大法所存。……其殷《盤》、周《誥》、《呂刑》聱牙之字句,容據舊文為(wei) 底草,而大道皆同,全經孔子點竄,故亦為(wei) 孔子之作。[71]

 

其先,王充已謂《尚書(shu) 》為(wei) 孔子所作,南海稱許是說“有非常之大功[72]不獨孔子作《書(shu) 》,至於(yu) 墨子,南海亦謂有《書(shu) 》之作,曰:

 

考墨子動稱三代聖王、文、武,動引《書(shu) 》,則《康誥》亦墨者公有之物。……以此推之,二十八篇皆儒書(shu) ,皆孔子所作至明。若夫墨子所引之《書(shu) 》,乃墨子所刪定,與(yu) 孔子雖同名而選本各殊,即有篇章、辭句、取材偶同,而各明其道,亦自大相反。……要孔、墨之各因舊文剪裁為(wei) 《書(shu) 》可見矣。……可知孔、墨之引《書(shu) 》雖同,其各自選材成篇,絕不相同。知墨子之自作定一《書(shu) 》,則知孔子之自作定一《書(shu) 》矣,對勘可明。[73]

 

蓋《書(shu) 》本為(wei) 上古聖王治世之遺跡,猶今之官方政典,非獨孔子一家所能寶也。孔子既能刪而為(wei) 《書(shu) 》,則其他諸子固亦能刪也。南海所論,殊屬近理。

 

南海又謂《儀(yi) 禮》十七篇,亦孔子所作。《禮記·雜記》謂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sang) 禮》,《士喪(sang) 禮》於(yu) 是乎書(shu) ,據此,《士喪(sang) 禮》本非大周通禮,待孔子製作,而哀公使孺悲來學,遂有士喪(sang) 之禮。且觀《墨子》一書(shu) ,既屢稱道禹、湯、文、武,又肆意攻擊喪(sang) 禮,可見喪(sang) 禮本非禹、湯、文、武之製,乃孔子私作也。

不獨《禮》也,至於(yu) 《樂(le) 》,墨子亦肆其輕薄詆誹,以為(wei) 儒家所病,可見,《樂(le) 》亦孔子所作也。

 

至於(yu) 《易》,南海以為(wei) 伏羲畫八卦,文王演為(wei) 六十四卦,至於(yu) 卦、彖、爻、象之辭,實全出於(yu) 孔子,則孔子作《易》經也。然劉歆造十翼之說,而托於(yu) 孔子,則孔子不過為(wei) 《易》作傳(chuan) 而已,此亦其抑孔子之智術耳。

 

若孔子作《春秋》,素無疑義(yi) 。南海曰:

 

《春秋》為(wei) 孔子作,古今更無異論。但偽(wei) 古學出,力攻改製,並鏟削筆削之義(yi) ,以為(wei) 赴告策書(shu) ,孔子據而書(shu) 之,而善惡自見。杜預倡之,朱子力主之。若此,則聖人為(wei) 一謄錄書(shu) 手,何得謂之作乎?[74]

 

今人莫不夷《春秋》為(wei) 史,實可遠紹杜預、朱熹也。

可見,南海謂孔子作六經,其旨則在尊孔子也。南海曰:

 

自古尊孔子、論孔子,未有若莊生者。……後世以《論語》見孔子,僅(jin) 見其庸行;以《春秋》見孔子,僅(jin) 見其據亂(luan) 之製;以心學家論孔子,僅(jin) 見其本數之端倪;以考據家論孔子,僅(jin) 見其末度之一、二。有莊生之說,乃知孔子本數、末度、小大、精粗無乎不在。……六經之大義(yi) ,六經之次序,皆賴莊生傳(chuan) 之。……古之人所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非孔子而何?能明莊子此篇,可明當時諸子紛紛創教,益可明孔子創儒,其道最大,而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可為(wei) 鐵案。[75]

 

蓋南海以莊子為(wei) 子夏再傳(chuan) ,則孔子後學也,其種種荒誕寓言,亦為(wei) 推明孔子之辭也。

孔子作六經,欲以改製也。然孔子有德無位,欲其製之可行,則必托古也。南海曰:

 

子思曰: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欲征信莫如先王。……巽辭托先王,俾民信從(cong) ,以行權救患。……布衣改製,事大駭人,故不如與(yu) 之先王,既不驚人,自可避禍。[76]

 

南海此說,本出於(yu) 《中庸》與(yu) 《春秋緯》,實屬近理。蓋古人言事,好托古,必則古昔,稱先王(《禮記·曲禮》),遑論孔子與(yu) 先王以托權(《孝經緯·鉤命訣》、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公上》)耶?近世以來,吾國凡言變革者,莫不挾洋自重,其術正同。

 

孔子生當周世,天命猶未改,此其所以“從(cong) 周”也;然周人治世以文,其鬱其煩,莫不以此,故孔子以為(wei) 當稍損周之文致,而益以夏、殷之法。《春秋》有三統之說,有文質之說,而南海悉以為(wei) 托古。

 

桓三年何休注雲(yun) :“明《春秋》之道亦通於(yu) 三王,非主假周,以為(wei) 漢製而已。對此,南海曰:

 

夏、殷、周三統,皆孔子所托,故曰非主假周也。[77]

 

又,隱元年何注雲(yun) :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侄。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見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南海曰:

 

質家、文家,孔子所托三統之別號。《春秋》詭辭詭實,故不必言夏、殷、周,而曰質家、文家也。[78]

 

又,隱三年何注雲(yun) :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南海曰:

 

《春秋》於(yu) 十一月、十二月、十三月皆書(shu) 王,餘(yu) 則無之。蓋三正皆孔子特立,而托之三王。其實秦、漢皆用十月,疑古亦當有因,未必用三正也。[79]

 

諸如此類,《公羊》凡言三統、文質之說,南海俱以為(wei) 孔子所托。是說雖出《公羊》之外,然亦屬近理也。

   

南海倡為(wei) 孔子改製之說,本欲尊孔,然其餘(yu) 波所及,則不免夷孔子於(yu) 諸子矣。故梁啟超論曰:“《改製考》複以真經之全部分為(wei) 孔子托古之作,則數千年共認為(wei) 神聖不可侵犯之經典,根本發生疑問,引起學者懷疑批評的態度。又曰:雖極國推挹孔子,然既謂孔子之創學派與(yu) 諸子之創學派,同一動機,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則已夷孔子於(yu) 諸子之列。 [80]蓋南海勇於(yu) 開拓,至其後果則常常弗有慮及焉。

   

民國時,太炎嚐有《致柳翼謀書(shu) 》,其中謂胡適以六籍皆儒家托古,則直竊康長素之唾餘(yu) 。此種議論,但可嘩世,本無實證。……長素之為(wei) 是說,本以成立孔教;胡適之為(wei) 是說,則在抹殺曆史。……此其流弊,恐更甚於(yu) 長素矣[81],則胡適所論,又等而下之矣。

 

四、孔子製太平之法

 

孔子托古而改製,則無論所托者何人,似不礙其改製之實也。然觀南海之說,則所托堯、舜與(yu) 夏、殷、周三代,其意頗有不同。南海曰:

 

堯、舜為(wei) 民主,為(wei) 太平世,為(wei) 人道之至,儒者舉(ju) 以為(wei) 極者也。然吾讀《書(shu) 》,自《虞書(shu) 》外未嚐有言堯、舜者,……皆夏、殷並舉(ju) ,無及唐、虞者。蓋古者大朝,惟有夏、殷而已,故開口輒引以為(wei) 鑒。堯、舜在洪水未治之前,中國未辟,故《周書(shu) 》不稱之。……孔子撥亂(luan) 升平,托文王以行君主之仁政,尤注意太平,托堯、舜以行民主之太平。……特施行有序,始於(yu) 粗糲而後致精華。《詩》托始文王,《書(shu) 》托始堯、舜,《春秋》始文王,終堯、舜。《易》曰言不盡意,聖人之意,其猶可推見乎?後儒一孔之見,限於(yu) 亂(luan) 世之識。[82]

 

蓋統而言之,孔子改製,常托堯、舜、文、武也。然觀南海此文,則托堯、舜與(yu) 托文、武,實有不同。南海實本《公羊》三世說,以為(wei) 孔子托堯、舜者,欲明太平民主之製;托文、武者,明升平君主之製也。

 

南海又曰:

 

《春秋》始於(yu) 文王,終於(yu) 堯、舜。蓋撥亂(luan) 之治為(wei) 文王,太平之治為(wei) 堯、舜,孔子之聖意,改製之大義(yi) ,《公羊》所傳(chuan) 微言之第一義(yi) 也。[83]

《春秋》據亂(luan) ,未足為(wei) 堯、舜之道。至終致太平,乃為(wei) 堯、舜之道。[84]

《春秋》、《詩》皆言君主,惟《堯典》特發民主義(yi) 。……故《堯典》為(wei) 孔子之微言,素王之巨製,莫過於(yu) 此。[85]

 

南海此時說三世義(yi) ,似未為(wei) 醇粹,蓋唯言君主、民主之不同,即以文王之君主製為(wei) 撥亂(luan) 之法,而西人立憲之說,尚未嚐寓目焉。

 

南海又攻墨子之製曰:

 

墨道節用、非樂(le) ,薄父子之恩,失生人之性,其道枯槁太觳,離天下之心,天下弗堪,鹹歸孔子,豈非聖人之道得中和哉?[86]

 

此南海論墨道之弊也。其後,南海竟因以詆嗬儒家據亂(luan) 之法,以為(wei) 兩(liang) 千餘(yu) 年中國亦不過如此。

 

雖然,南海尊孔之大旨,亦盡見此書(shu) 矣。蓋南海當周末文敝之世,以《春秋》當新王,撥亂(luan) 而反正,拔乎諸子之上,而獨尊於(yu) 兩(liang) 千餘(yu) 年。此其一也。又,孔子立三世之法,尤注意太平,則孔子為(wei) 將來之法,而必將行於(yu) 地球一統之世也。此其二也。

 

  餘論

 

宋儒程伊川為(wei) 其兄明道先生所作《墓表》有雲(yun) :“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大概儒者的最高誌向莫過於(yu) 行道,故孔子屢屢夢見周公,蓋其誌在效法周公而能行道於(yu) 當世也。然周末王權不振,禮崩樂(le) 壞,孔子所以汲汲於(yu) 奔走列國,不過欲求湯七十裏或文王百裏之地,以行其教法,建立儒教之國而已。晚年,孔子不複夢見周公,蓋以老之將至,遂不複有行道之誌,乃托於(yu) 西狩之獲麟,假《春秋》以垂法後世,期有以繼其誌者。

 

漢以後,朝廷莫不尊儒,然畢竟非真能行孔子之教、用儒家之法者,故公羊家乃隱晦其說,唯推孔子為(wei) 素王,以明教法所在。至於(yu) 儒者之出處,不過敦行鄉(xiang) 裏,或得君行道而已。今觀伊川先生所言,則宋儒誠能踐行《公羊》之誌者,故不獨以明道為(wei) 己任,且致力於(yu) 堯舜其君,以為(wei) 行道之關(guan) 鍵。然而,元祐、慶元之黨(dang) 禁相繼,足見王權終能勢焰於(yu) 上,而教權不過托庇於(yu) 儒者之入仕而已。其等而下者,則有明、清兩(liang) 朝之世俗君王仍僭號稱聖,至今猶然。


 注釋:

 


[1] 漢儒多用此說,如司馬遷言孔子“著《春秋》,不切論當世而微其詞也。為(wei) 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史記·匈奴傳(chuan) 讚》)、為(wei) 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十二諸侯年表序》),亦微辭也。又,《十二諸侯年表序》謂鐸椒為(wei) 《鐸氏微》,司馬貞《索隱》釋雲(yun) :“名《鐸氏微》者,春秋有微婉之詞故也。”則微辭者,微婉之詞也。董仲舒《春秋繁露》中有言“婉詞”者,亦與(yu) 此義(yi) 同。

    回教《古蘭(lan) 經》中有“塔基亞(ya) ”之說,蓋允許信徒在麵對政治迫害時,可以隱諱自己的宗教信仰。此種內(nei) 涵,正與(yu) 《公羊》家關(guan) 於(yu) “微言”的最早使用相同。

[2]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3頁。

[3]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3頁。

[4]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序,《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3頁。

[5] 朱一新:《朱侍禦答康長孺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19頁。

[6] 朱一新:《朱侍禦答康長孺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19頁。

[7]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二十三,載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6465頁。

[8] 廖平:《知聖篇》,載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82頁。1913年,廖平撰《孔經哲學發微》,猶推許“康氏《孔子改製考· 上古茫昧無稽考》,頗詳此事”。(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成都:巴蜀出版社,1998,303頁)據此,上古茫昧之說,或本出於(yu) 南海,蓋廖平《知聖篇》刊於(yu) 南海後也。

[9]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4頁。

[10]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6頁。

[11]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2,《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8頁。

[12] 廖平《知聖篇》雲(yun) :“賢者於(yu) 經,如疏家之於(yu) 注,不敢破之也。又自注雲(yun) :或雲(yun) :自孔子後,諸賢各思改製立教,最為(wei) 謬妄!製度之事,惟孔子一人可言之,非諸賢所得言也。(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83頁)是說顯斥南海也。其子師政又曰:自孔子作經以後百世,師法亦絕,不許人再言作,其理至為(wei) 平常,即程子《春秋序》實亦主之。自亂(luan) 法者假舊說以濟其私,變本加厲,謂孔子以改製立教,人人皆可改製,更由立言推之行事。此說者之過,非本義(yi) 有誤。”(廖師政:《知聖篇讀法》,《家學樹坊》卷上,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下冊(ce) ,第611頁)然廖平似未細讀南海之書(shu) 。蓋南海以孔子之前,古事茫昧,故諸子得托古改製,至孔子後,事跡日著,故如楊雄、劉歆、王肅、劉炫等之造作,不得以托古比,徒以偽(wei) 撰見譏耳。(參見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6頁)是以南海所舉(ju) 創教改製之諸子,皆先秦時人也,至漢以後,實無諸子,蓋以不能出於(yu) 孔子六經之範圍故也。

[13]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3,《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21頁。

[14]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4,《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29頁。

[15] 康有為(wei) :《祭朱蓉生侍禦文》,《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9頁。

[16] 張伯楨:《南海師承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212頁。

[17] 漢人以“通三統”之義(yi) 解“王正月”,宋儒程頤頗不謂然:“棣問:‘《春秋》書(shu) 王如何?’曰:‘聖人以王道作經,故書(shu) 王。’範文甫問:‘杜預以謂周王,如何?’曰:‘聖人假周王以見意。’棣又問:‘漢儒以謂王加正月上,是正朔出於(yu) 天子,如何?’曰:‘此乃自然之理。不書(shu) 春王正月,將如何書(shu) ?此漢儒之惑也。’”(《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第280頁)程子雖尊《春秋》,如謂“《春秋》之書(shu) ,百王不易之法。三王以後,相因既備,周道衰,而聖人慮後世聖人不作,大道遂墜,故作此一書(shu) ”(同上,第283頁),又謂“學者不觀他書(shu) ,隻觀《春秋》,亦可盡道”(同上,第157頁)然不由三傳(chuan) ,未必真能通《春秋》也。

[18] 董子以《春秋》當新王,正黑統,後儒不能諱也。董子乃漢世儒宗,後儒亦不能奪也。然改製之說,流弊極大,至於(yu) 奸人之偽(wei) 托符命,實出於(yu) 此。蘇輿用乃彌縫其說,曰:“蓋魯為(wei) 侯國,漢承帝統,以侯擬帝,嫌於(yu) 不恭,故有托王之說。雲(yun) 黑統則托秦尤顯。蓋漢承秦統,學者恥言,故奪黑統歸《春秋》。以為(wei) 繼《春秋》,非繼秦也。《易·通卦驗》雲(yun) :‘秦為(wei) 赤驅,非命王。’《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讚》:‘昔秦燔《詩》《書(shu) 》,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皆亢龍絕氣,非命之運,聖王之驅除雲(yun) 爾。’此亦漢世不以秦為(wei) 受命王之證。不以秦為(wei) 受命王,斯不得不歸之《春秋》以當一代。尊《春秋》即所以尊漢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7,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第187188頁)蓋曆數不可改,周以後當正黑統,漢人既不以秦當之,故不得不推孔子《春秋》也。

[19]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第28頁。

[20]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6,第157158頁。

[21] 《禮記·表記》則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qin) 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喬(qiao) 而野,樸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qin) 。其民之敝,蕩而不靜,勝而無恥。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qin) 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又曰:“虞、夏之道,寡怨於(yu) 民。殷、周之道,不勝其敝。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此皆以文、質論三代王道之異同。南海以一朝得一統之法,而孔子道大,通三統,是以一統之法雖亦聖人之法,然終則有弊,當循環參用之。蓋康氏以《公羊》三世說明人類進化之理,以三統說明孔子製作之全體(ti) 也。是以晚清保守派,不過弊於(yu) 所習(xi) ,各尊所聞,安於(yu) 一統一世之製,至見西洋之製則驚詫之,不知實出於(yu) 孔子升平、太平之製也。

[22]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9,《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14頁。

[23] 南海因釋“儒”之名義(yi) 曰:“蓋孔子改製後,從(cong) 其學者皆謂之‘儒’。故‘儒’者,譬孔子之國號,如高祖之改國號為(wei) 漢,太宗有天下之號為(wei) 唐,藝祖有天下之號為(wei) 宋,皆與(yu) 異國人言之。至於(yu) 臣民自言,則雲(yun) 皇朝、聖朝、本朝、國朝,人自明之,不待稱國號也。”(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414頁)蓋孔子改製,當一代新王,是以“儒”稱,自別於(yu) 前朝,益明孔子當素王之義(yi) 也。

[24]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2,《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第8頁。

[25]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3,《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第21頁。

[26] 康有為(wei) :《桂學答問》,1894年,《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第18頁。

[27] 關(guan) 於(yu) 中國思想中的夷夏觀念,柯文所論頗佳,以為(wei) “在鴉片戰爭(zheng) 前,中國人傾(qing) 向於(yu) 把中國看成一個(ge) 世界,而非一個(ge) 民族。所以,它不可能是某種更大的東(dong) 西的一部分,例如法國可能視自己為(wei) 歐洲的主要部分。如果說中國並未完全囊括‘天下’,那麽(me) ,它起碼囊括了‘天下’所有應囊括之物。……由於(yu) 中國是一個(ge) 自我包容的宇宙,所以對民族的概念極為(wei) 陌生。中國人若要把中國視為(wei) 一個(ge) 民族,應先知道世界上還有某些非中國的價(jia) 值,隻有這樣它們(men) 才能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們(men) 的民族性而尊重自己”。(柯文:《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性之間:王韜與(yu) 晚清改革》,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1頁)其實,現代之國際關(guan) 係理論,產(chan) 生於(yu) 十四、五世紀歐洲列強爭(zheng) 衡的局麵,然而,二戰以後,隨著美、蘇兩(liang) 超格局的形成,各以“中國”自居,且以某種普遍價(jia) 值相標幟,從(cong) 而多少回到了中國古代那種“天下”觀念。

    南海改製,蓋欲使中國進於(yu) 大同也。其《孔子改製考》序言之曰:“孔子卒後二千三百七十六年,康有為(wei) 讀其遺言,淵淵然思,淒淒然悲,曰:嗟夫!使我不得見太平之澤、被大同之樂(le) 者何哉?使我中國二千年、方萬(wan) 裏之地、四萬(wan) 萬(wan) 神明之裔不得見太平之治、被大同之樂(le) 者何哉?使大地不早見太平之治、逢大同之樂(le) 者何哉?……嗟夫!見大同太平之治也,猶孔子之生也。《孔子改製考》成書(shu) ,去孔子之生二千四百四十九年也。”又謂孔子生於(yu) 亂(luan) 世,乃據亂(luan) 而立三世之法,“不過其夏葛冬裘,隨時救民之言而已”,然後世君臣,不過謹守孔子撥亂(luan) 之製而已,且未能盡行之,至朱子大賢,“蔽於(yu) 據亂(luan) 之說而不知太平大同之義(yi) ”,此兩(liang) 千年中國之末由進於(yu) 大同太平之世也。(參見《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3頁)是以南海改製,以西洋已進於(yu) 小康、大同,故欲參用其法,使中國亦進乎此境界也。其後,全盤西化論勃起,迄至共產(chan) 黨(dang) “跑步進入共產(chan) 主義(yi) ”、“大躍進”,皆以西方得進入小康、大同之“光明大道”,此所以為(wei) 科學也,故欲盡法之。至於(yu) 孔子,不過空存大同之理想,雖“垂精太平”,然究未顯言之而已。

[28]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65頁。

[29] 《公羊傳(chuan) 》為(wei) 康氏變法所資如此,故張之洞攻之曰:“平生學術最惡《公羊》之學,每與(yu) 學人言,必力詆之。四十年前,已然謂為(wei) 亂(luan) 臣賊子之資。至光緒中年,果有奸人演《公羊》之說以煽亂(luan) ,至今為(wei) 梗。”(張之洞:《抱冰堂弟子記》,《張之洞全集》冊(ce) 十二,卷298,第10631頁)張氏攻《公羊》如此,康氏乃謂“張之洞不讀《公羊》”,又謂“張之洞不信《公羊》,不信孔子。……然千年來,豈以《公羊》作亂(luan) 者哉?”(康有為(wei) :《駁張之洞勸戒文》,190012月,《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集,第336345頁)朱一新亦痛詆劉申受、宋於(yu) 庭之徒,以為(wei) 當誅,“劉申受於(yu) 邵公所不敢言者,毅然言之,卮辭日出,流弊其大”(朱一新:《答康長孺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19頁),“劉申受、宋於(yu) 庭之徒,援《公羊》以釋四子書(shu) ,恣其胸臆,穿鑿無理。仆嚐謂近儒若西河、東(dong) 原記醜(chou) 而博,言偽(wei) 而辨;申受、於(yu) 庭析言破律、亂(luan) 名改作,聖人複起,恐皆不免於(yu) 兩(liang) 觀之誅”。(朱一新:《複康長孺第四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27頁)

    其先,龔定庵據《春秋》,以為(wei) 清廷當“自改革”,則與(yu) 西夷之逼無涉也。南海發此議論甚早,1886年,其於(yu) 《民功篇》中據《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之語,以為(wei) “更性移代”之改製,不足異而美之,當“早自變改”,則祖宗之基業(ye) 萬(wan) 世可存。(參見康有為(wei) :《民功篇》,《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70頁)

[30] 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一書(shu) 》(1888),《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183頁。

[31] 然至1901年,清廷頒布新政上諭,即聲稱祖宗之法可變,謂“伊古以來,代有興(xing) 革,當我朝列祖列宗因時立製,屢有異同。入關(guan) 以後已殊沈陽之時,嘉慶、道光以來,漸變雍正、乾隆之舊。大抵法積則敝,法敝則更,惟歸於(yu) 強國利民而已”。此諭示固與(yu) 南海之論不殊,然猶謂“康逆之講新法,乃亂(luan) 法也,非變法也”。

[32] 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七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第29頁。

[33] 其時朱一新謂“法可改,而立法之意不可改”,蓋以南海之變法實變先王之意也;又謂南海“不揣共作,而漫雲(yun) 改製,製則改矣,將毋義(yi) 理亦與(yu) 之俱改乎?”義(yi) 理殊,則風俗殊;風俗殊,則製度殊,是以“治國之道,必以正人心、厚風俗為(wei) 先,法製之明備,抑其次也”。(朱一新:《朱侍禦複康長孺第四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27328頁)朱氏此種擔憂,不幸而言中矣,是以今之漫言改革者當慎之又慎矣。

[34] 康有為(wei) :《殿試策》,1895年,《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66頁。

[35] 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六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集,第17頁。

[36] 馮(feng) 桂芬:《校邠廬抗議》,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自序。

[37] 馮(feng) 桂芬:《校邠廬抗議》,自序。

[38] 康有為(wei) :《答朱蓉生書(shu) 》(1891),《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23頁。

[39] 朱一新:《朱侍禦複康長孺第四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27頁。

[40] 康有為(wei) :《答朱蓉生書(shu) 》(1891),《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323頁。南海又謂三統之製,西夷亦頗有同於(yu) 中夏者,如其謂西夷尚白之類。(參見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70頁)

[41] 同上,第324頁。

[42] 康有為(wei) :《進呈〈日本變政考〉等書(shu) 乞采鑒變法以禦侮圖存折》,1898410日,《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集,第48頁。如南海論中西音樂(le) ,即以西洋音樂(le) 頗近於(yu) 中國古樂(le) ,而古樂(le) 亡於(yu) 中國久矣,故以西樂(le) 代替今樂(le) ,不過複中國之古樂(le) 而已。(康有為(wei) :《丹墨遊記》,1904年,《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集,第466467頁)

[43] 同上,第326頁。

[44]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414頁。又見《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6,《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179頁。晚清革命黨(dang) 興(xing) ,即自足於(yu) 前明十八省故地,蓋嚴(yan) 華夷之限故也。

[45] 轉引自王爾敏:《晚清政治思想史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第2829頁。

[46] 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之一。

[47]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414頁。

[48]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416頁。

[49] 薛福成:《籌洋芻議》,《戊戌變法》冊(ce) 一,第160頁。

[50] 葉德輝:《與(yu) 劉先端、黃鬱文兩(liang) 生書(shu) 》,《翼教叢(cong) 編》卷6。當時守舊派官僚莫不有此評論,若文悌謂康氏“專(zhuan) 主西學,欲將中國數千年相承大經大法,一掃刮絕,事事時時以師法日本為(wei) 長策”,又攻其“欲去跪拜之禮儀(yi) ,廢滿漢之文字,平君臣之尊卑,改男女之外內(nei) ,直似止須中國一變而為(wei) 外洋政教風俗,即可立致富強.而不知其勢,小則群起鬥爭(zheng) ,召亂(luan) 無已,大則各便私利,賣國何難”。(文悌:《嚴(yan) 參康有為(wei) 折稿》,《戊戌變法》冊(ce) 二,第484485頁)

[51]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下冊(ce) ,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1,第780頁。

[52]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第370371頁。

[53]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集,第161頁。

[54]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9,《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445446頁。

[55] 廖平:《公羊補證》卷7

[56] 廖平:《公羊補證》卷8

[57] 廖平:《公羊補證》卷6

[58] 廖平:《公羊補證》卷8

[59] 廖平:《知聖篇》,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78頁。

[60] 廖平:《知聖篇》,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80頁。

[61] 文猶尊尊,質猶親(qin) 親(qin) ,文家尚等級,質家則尚平等,則中國之取法西方,蓋損文從(cong) 質之意焉。廖平別有一說,說西人“儀(yi) 文節略,上下等威,無甚差別”,誠公羊家舊論也,然又謂西人之法與(yu) 孔子前之春秋時相仿,而孔子改製,“設等威”,“貴賤等差斤斤致意”,則《春秋》尚文,又與(yu) 公羊家素說相悖。(廖平:《〈知聖篇〉撮要》,《家學樹坊》卷上,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下冊(ce) ,第621頁)

[62] 不過,廖氏亦有用康氏之說者,其曰:“古者三代曆時久遠,由質而文,至周略備。孔子專(zhuan) 取周文,故雲(yun) 用周以文。實則孔子定於(yu) 周,文所未備,尚有增加,安得預防其蔽而反欲從(cong) 質與(yu) ?”(廖平:《經話》甲篇卷一,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下,第414415頁)又曰:“四代禮節由質而文,由簡而詳,至周乃少備。”(《經話》甲篇卷二,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下,第485頁)蓋廖氏亦以人類愈進愈文也。又曰:“舊表以今用質,古用文,今主救文弊,古主守時製。……前誤也。孔子於(yu) 周有所加隆,非因隆就簡,惟求質樸。……文明日開,不能複守太素,非夏、殷舊製實可用,特為(wei) 三統而改,繼周不能用夏禮,亦不能用殷禮,踵事增華。夏末已異禹製,湯承而用之。商末已變殷製,周承而用之。周末又漸改,孔子承而用之。故有加文之事。”(《古學考》,載李耀仙:《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20頁)文、質之說異,亦廖氏初、二變不同之大端也。廖氏更以文質講人類之進化,“開辟之初,狉狉獉獉,乃未至文明之純樸,非君子所貴。文明之至,反於(yu) 純樸,乃為(wei) 帝王盛業(ye) ”。(《知聖續篇》,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269頁)則未來之反於(yu) 純樸,猶馬克思“原始共產(chan) 主義(yi) ”之說也。

[63] 康有為(wei) :《中庸注》,《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集,第387頁。

[64] 南海實兼取二說,“孔子改製,取三代之製度而斟酌損益之,如夏時、殷輅、周冕、虞樂(le) ,各有所取,然本於(yu) 周製為(wei) 多。非徒時近俗宜,文獻足征,實以周製上因夏、殷,去短取長,加以美備,最為(wei) 文明也。孔子之道,以文明進化為(wei) 主,故文明者,尤取之子思所謂‘憲章文武’也。……即夏、殷更文,孔子亦不能從(cong) 夏、殷而背本朝,以犯國憲也,何待發從(cong) 周之說哉?”(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3,《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398頁)

[65]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7頁。

[66] 廖平:《知聖篇》,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89頁。

[67] 廖平:《知聖篇》,載李耀仙編:《廖平選集》上冊(ce) ,第184頁。

[68]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8頁。

[69]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9頁。

[70]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8頁。

[71]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9頁。

[72] 案,《論衡·須頌》雲(yun) :問說《書(shu) 》者:欽明文思以下,誰所言也?曰:篇家也。篇家誰也?孔子也。然則孔子鴻筆之人也,自衛反魯,然後樂(le) 衛,《雅》、《頌》各得其所也。鴻筆之奮,蓋斯時也。南海因曰:說《書(shu) 》自欽明文思以下,則自《堯典》自《秦誓》,言全書(shu) 也。直指為(wei) 孔子,稱為(wei) 鴻筆,著作於(yu) 自衛反魯之時,言之鑿鑿如此。……今得以考知《書(shu) 》全為(wei) 孔子所作,賴有此條,仲任亦可謂有非常之大功也。存此,可謂《尚書(shu) 》為(wei) 孔子所作之鐵案。(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9頁)

[73]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29130頁。

[74]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37頁。

[75]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0頁。

[76]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1頁。

[77]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2頁。

[78]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4頁。

[79]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5頁。

[80]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二十三,載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第65頁。

[81] 傅傑編:《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第108頁。

[82]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49150頁。

[83]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50頁。

[84]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50頁。

[85]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152頁。

[86]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10,《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集,第21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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