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文】舜為什麽是最有孝道的人

欄目:家文化研究、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11-21 16:5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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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為(wei) 什麽(me) 是最有孝道的人

作者:楊海文(中國孟子研究院泰山學者)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七日庚戌

          耶穌2018年11月14日

 

 

《中庸》第17章的原文是: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這一章的開頭是“子曰”二字,意思不言自明。孔子是《中庸》最重要的說話人。《中庸》有二十一個(ge) “子曰”,有一個(ge) “仲尼曰”,孔子共有二十二次發言。

 

孔子說:“舜其大孝也與(yu) !”第6章講過:“舜其大知也與(yu) !”《中庸》前麵講舜是最有智慧的人,這裏講舜是最有孝道的人。智慧與(yu) 孝道有什麽(me) 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智慧與(yu) 孝道得到《中庸》特別的彰顯?這個(ge) 問題值得我們(men) 思考。這裏主要看舜為(wei) 什麽(me) 是最有孝道的人。

 

關(guan) 於(yu) 舜是大孝子,《尚書(shu) 》《孟子》《史記》都有描述。舜的家庭很特別。他的父親(qin) 、繼母、同父異母的弟弟象,這一家三口想盡千方百計陷害舜,欲置舜於(yu) 死地。舜生活在這個(ge) 很不好的家裏,但他是大孝子,時刻想著孝順父母。《孟子》9·1有這樣的說法:舜一心一意想當孝子。所有的事情如果不是建立在孝順父母的基礎上,他都不開心。天下之人喜歡他,他不開心;娶了堯的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做妻子,他不開心;富有天下,他不開心;尊為(wei) 天子,他不開心。隻有得到父母的喜歡,他才開心。孟子說:“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yu) 大舜見之矣。”(《孟子》9·1)大孝,就是我要一生一世孝順自己的父母。到五十歲還孝順父母,孟子隻在舜的身上看到了。

 

以上是對“舜其大孝也與(yu) ”的解讀。這句話與(yu) 下文的“德為(wei) 聖人”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隻有大孝子才具備成為(wei) 聖人的基本條件。所以,從(cong) “大孝也與(yu) ”到“德為(wei) 聖人”,這裏有轉折的意味。《中庸》接下來的文字似乎偏離了孝的主題,但實際上沒有。如果不以孝為(wei) 基礎,“德為(wei) 聖人”就轉折不下來。

 

“德為(wei) 聖人”,舜在道德上是聖人;“尊為(wei) 天子”,舜在地位上是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舜擁有四海之內(nei) 的財富;“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宗廟裏麵祭祀他,子子孫孫懷念他。這幾句話講的是:舜的孝道有很多體(ti) 現,這些體(ti) 現的結果就是“大德”。因為(wei) 孝道,舜成為(wei) 道德上的聖人,成了大德。

 

在孔子看來,“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有大德的人一定會(hui) 得到他的地位,一定會(hui) 得到他的財富,一定會(hui) 得到他的名聲,一定會(hui) 得到他的長壽。也就是說,大德者必定得到四樣東(dong) 西:地位、財富、名聲、長壽。這四者是有一定關(guan) 係的,我們(men) 可以調動自己的人文體(ti) 驗好好把握這種關(guan) 係。

 

孔子為(wei) 什麽(me) 特別講到“故大德……必有其壽”呢?壽,就是壽命、長壽。《論語》6·23說:“知者樂(le) ,仁者壽。”智者是快樂(le) 的,仁者是長壽的。舜是大孝子,道德修養(yang) 極高,他到底有多長壽呢?曆史上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法認為(wei) 他活了117歲,也有人說他活了116歲。到了南宋,大思想家朱熹(1130—1200,以下稱作朱子)為(wei) 《中庸》做章句,做了折中,說舜活了110歲。百歲以上屬於(yu) 長壽,大德者“必得其壽”,孔子覺得這是相當肯定的事情。我們(men) 知道:“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孔子活了73歲,孟子活了84歲,這都是長壽的表現。古人活到70歲,是很少見的,所以這是長壽。

 

大德者必然得到地位、財富、名聲、長壽,這是從(cong) 人事方麵來講。講完這些,孔子把話題接引到了自然哲學方麵。他說:“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天生養(yang) 了萬(wan) 事萬(wan) 物,同時根據它們(men) 不同的資質,而讓它們(men) 各得其所。“必因其材而篤焉”的這個(ge) “篤”,有人說意思就是:它本來已經很好了,再把它加厚一點。這是朱子《中庸章句》的解釋。我認為(wei) 篤就是各得其所。“必因其材而篤焉”,通俗地說,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順著這句話,孔子講到:“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栽培、傾(qing) 覆是這裏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這句話比較難解。先講朱子的解釋。朱子有一個(ge) 基本的哲學理念,就是氣。這個(ge) 氣是生命之氣,它有這些特點:第一,有生命之氣,無生命之氣,這是兩(liang) 種狀態;第二,生命之氣多,生命之氣少,這也是兩(liang) 種狀態。我們(men) 把這四種狀態進行疊加,就會(hui) 看到:有生命之氣,而且生命之氣很強,這個(ge) 時候萬(wan) 物得以成長;生命之氣很少,甚至沒有生命之氣,這個(ge) 時候萬(wan) 物走向凋零。這是朱子所謂“氣至而滋息為(wei) 培,氣反而遊散則覆”的解釋。

 

按照這一解釋,我們(men) 把“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翻譯為(wei) :能夠成材的,就栽培它,成不了材的,就淘汰它。這種翻譯讓我們(men) 想起達爾文主義(yi) 的觀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康有為(wei) (1858—1927)的《中庸注》稱作“物競天擇,優(you) 勝劣敗”。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這種自然哲學的解釋符合自然界發展的客觀規律。但是,如果這樣解釋,我們(men) 的心裏總是有一種特別悲涼的感覺。因為(wei) 說到萬(wan) 物生長,能夠成材的——我們(men) 就栽培它,成不了材的——我們(men) 就淘汰它,這種說法好像太殘忍了。

 

我想在自然哲學的解釋之外,加進人道主義(yi) 的解釋,並從(cong) 三個(ge) 方麵展開。第一是從(cong) 生存的角度展開。生存的角度是說:你發展得好,我要栽培你、培育你;你發展得不好,我要給你一碗飯吃。生存的角度也是最低的限度。第二是從(cong) 發展的角度展開。發展的角度是說:你一帆風順、順風順水,我為(wei) 你錦上添花;你陷入困境、一籌莫展,我為(wei) 你雪中送炭。這都是為(wei) 了你的發展。第三是從(cong) 境界的角度展開。生存的角度是最低的,發展的角度是中間的,境界的角度是最高的。

 

境界的角度是說“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涉及人生的兩(liang) 極:一個(ge) 是生,一個(ge) 是死。麵對生死問題,我們(men) 應當有什麽(me) 樣的境界追求呢?對於(yu) 生要有追求,對於(yu) 死要有追求,這種追求落實到境界上,最好的表達是印度大詩人、哲學家泰戈爾(1861—1941)《飛鳥集》說的“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所以,“栽者培之”,我們(men) 的生要如夏花之絢爛;“傾(qing) 者覆之”,我們(men) 的死要如秋葉之靜美。從(cong) 人道主義(yi) 角度解釋這句話,我們(men) 把側(ce) 重點放在“傾(qing) 覆”上麵。為(wei) 什麽(me) 要放在這裏?因為(wei) 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基本的生存要求、基本的發展要求、基本的境界要求。我們(men) 既要想到栽培,也要想到傾(qing) 覆。從(cong) 我個(ge) 人的人生經驗出發,更是從(cong) 大部分人的人生體(ti) 驗出發,我們(men) 要特別強調“傾(qing) 覆”這兩(liang) 個(ge) 字,以及如何重新理解它的含義(yi) 。

 

《中庸》沒有引過其他經典,隻引過《詩經》,而且引了十五次。孔子講完“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接著引了《詩經》:“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嘉樂(le) 君子”,就是高雅快樂(le) 的君子。“憲憲”的意思是很明顯、很顯著,“憲憲令德”是高雅快樂(le) 的君子有著美好的品德。這個(ge) 高雅快樂(le) 、有美好品德的君子,該做一些什麽(me) ?上天會(hui) 如何栽培他呢?那就是“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他能夠讓老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得到大福利,所以他自己也能享受上天恩賜的福祿。上天厚待這樣的君子,我們(men) 該對他做一些什麽(me) 呢?那就是“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我們(men) 要保佑他承擔自身的曆史責任,這是來自上天的指令。孔子引《詩經》,還是從(cong) 栽培的角度講。

 

第17章的最後是孔子說的:“故大德者必受命。”大德者是最有道德的人。“受命”到底是什麽(me) 意思?按照傳(chuan) 統的解釋,就是“受天命為(wei) 天子”。最有道德的人一定要接受天命,成為(wei) 治國理政的最高統治者。這個(ge) 解釋合乎《中庸》的發展脈絡,因為(wei) 第28章講到天子該做的就是議禮、製度、考文。“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如果不是天子,就不能議禮,不能製度,不能考文。子思又談到德與(yu) 位的關(guan) 係:“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你雖然有天子之位,但如果沒有道德,那你就不能製作禮樂(le) 文明;反之,亦然。德與(yu) 位一定要匹配起來。有大德者必須而且必然接受最大的天命,成為(wei) 治國理政的最高統治者。

 

“故大德者必受命”,孔子為(wei) 什麽(me) 要這麽(me) 說?春秋時代,禮樂(le) 文明已經遭到大麵積的破壞。天下那些諸侯光有其位,但他們(men) 的道德品質不行。所以孔子特別強調:有最高道德的人一定要有最高的地位與(yu) 之相配,否則社會(hui) 治理就會(hui) 出現大問題。

 

對於(yu) 《中庸》第17章,我們(men) 要特別關(guan) 注兩(liang) 個(ge) 問題:一個(ge) 是孝與(yu) 德的關(guan) 係問題。為(wei) 什麽(me) 古人把道德品質與(yu) 是不是孝順密切聯係在一塊?它值得我們(men) 拿切身的人生體(ti) 驗予以反省。另一個(ge) 是德與(yu) 位的關(guan) 係問題。你的道德與(yu) 你的地位到底有什麽(me) 關(guan) 係?這也值得我們(men) 深入思考。“大德者必受命”,擁有最高道德的人必須而且必然成為(wei) 治國理政的最高統治者,這是孔子的理念。從(cong) 世界人類文明的早期看,很多民族都有類似的思想。比如古希臘的蘇格拉底(前469—前399)、柏拉圖(前427—前347)講“哲學王”,認為(wei) 哲學家要成為(wei) 王,就與(yu) 這個(ge) 理念異曲同工。

 

我們(men) 既要好好揣摩孝與(yu) 德、德與(yu) 位的關(guan) 係,還要看到這一章有兩(liang) 個(ge) 字提了很多次:一個(ge) 字是“故”,出現四次;另一個(ge) 字是“必”,出現了六次。孔子為(wei) 什麽(me) 會(hui) 用這麽(me) 肯定的語氣講倫(lun) 理政治問題呢?!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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