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而有德·富而好禮·富而能儉(jian) ——儒家財富觀的一個(ge) 重要向度

作者：武寧（中國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九日壬辰

          耶穌2018年10月27日

一、富而有德。儒家財富觀提倡富而有德、義(yi) 利並行。《禮記·大學》從(cong) 德者本、財者末理念出發，強調“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孔子認為(wei) 能夠引導百姓致富使天下人不怨恨，引導百姓樂(le) 善好施使天下人不擔憂疾苦貧困，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賢人（《孔子家語·五儀(yi) 解》）。孟子提倡“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孟子·盡心上》）的處世之道。漢代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chuan) 》中指出：“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意謂君子富有了會(hui) 更加倡行道德，注重遵行仁義(yi) 、恩施眾(zhong) 人，而小人富裕了就會(hui) 一味逞強好勝。

儒家富而有德理念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就是博施濟眾(zhong) 。子貢善於(yu) 貨殖，精於(yu) 做生意，以致富可敵國，可謂儒商之鼻祖，孔子曾以“瑚璉”之喻稱讚子貢為(wei) 治世之才。他不僅(jin) 資助孔子周遊列國，還為(wei) 魯國贖回淪為(wei) 國外奴隸的魯人而不到國庫報銷贖金。雖然孔子毫不客氣地批評他的無償(chang) 行為(wei) ，認為(wei) 他如果接受了國家的補償(chang) 金，並不會(hui) 損害他的行為(wei) ，而他不肯拿回抵付的錢，別人就不會(hui) 再贖人了（羊群效應），但是在今天看來，子貢舍己為(wei) 人的精神卻值得大力倡導。正是當子貢提出“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的問題時，孔子不但加以讚許，還據此提出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的利他主義(yi) 觀點。

“周急不繼富”也是富而有德觀念的重要體(ti) 現。據《論語·雍也》載，孔子為(wei) 魯司寇時，弟子公西華出使齊國，冉有為(wei) 公西華之母請養(yang) 米，孔子隻撥給少許米，並說：“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他見公西華並不貧困而不願意多給米，認為(wei) 應該把米周濟給窮急之人，富有之家便不必再幫助。所以，當弟子原憲請米時，孔子因他家貧多給了些，並讓他把多餘(yu) 的米周濟鄰裏鄉(xiang) 黨(dang) 。孔子盡管並非富有之人，可是他所推崇的“周急不繼富”的社會(hui) 救助原則，對富足之人致力於(yu) 扶危濟困還是頗有啟發意義(yi) 。

二、富而好禮。子貢曾向孔子請教說一個(ge) 人能夠做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雖貧窮而不諂媚，富裕而不驕奢）怎麽(me) 樣，孔子回答說還可以，但不如“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論語·學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在孔子看來，達到貧困而沒有怨恨的境界比較難，做到富裕而不驕貴卻比較容易：“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論語·憲問》）據此，《禮記》提出了“聖人之製富貴也，使民富不足以驕，貧不至於(yu) 約，貴不慊於(yu) 上，故亂(luan) 益亡”的論說。

應當承認，在某種意義(yi) 上能夠“富而無驕”確實不難，許多人即便生活富裕了，積累了大量財富，從(cong) 正麵來說仍能為(wei) 人低調，平易近人；從(cong) 負麵來說有的可能成為(wei) 葛朗台一樣的守財奴，不願意惠澤於(yu) 人。但是，從(cong) 另外意義(yi) 上講，“富而無驕”又不是那麽(me) 容易。君不見，在現實生活中，一些人一夜暴富，一些人積斂了萬(wan) 貫家財，一旦加入了“富人俱樂(le) 部”，有的人就不是那麽(me) 注意收斂、低調，而是有錢就任性，喜歡高調炫富、驕橫跋扈、頤指氣使，以財富傲人。所以，對於(yu) 缺乏心性修養(yang) 、缺乏內(nei) 聖功夫的富貴一族來講，“富而無驕”依然是調節、指導其行為(wei) 的底線倫(lun) 理。

至於(yu) “富而好禮”，猶如孔子所言，由於(yu) 它精神境界高，屬於(yu) 積極意義(yi) 的上線道德，要做到殊為(wei) 不易。儒家一貫尊禮、重禮，《禮記》不僅(jin) 明確提出了“富而有禮”（《禮記·坊記》）的行為(wei) 規範，還特別闡明了“富貴而知好禮”的人生道理：“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誌不懾。”（《禮記·曲禮上》）可見，一個(ge) 人隻有既富貴了又知道好禮，才能既不驕橫又不淫亂(luan) 。《管子·牧民》講“倉(cang) 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司馬遷在《史記·管晏列傳(chuan) 》中改為(wei) “倉(cang) 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揭示了經濟基礎是道德文明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必要條件。要知道，倉(cang) 廩實不一定知禮節，衣食足不一定知榮辱。現實中不講禮儀(yi) 、不懂禮節，肆意破壞社會(hui) 公序良俗的富有之人比比皆是，自覺按規範行事的更是鳳毛麟角，真正像子貢那樣雖然富比陶朱、可與(yu) 諸侯分庭抗禮卻能禮敬老師、為(wei) 宣揚孔子之道而不遺餘(yu) 力的人也不多見。因此，強調“富而好禮”的行為(wei) 準則不無現實針對性。

三、富而能儉(jian) 。儒家素來推崇節儉(jian) 反奢，孔子一再提倡溫、良、恭、儉(jian) 、讓五種德性，強調“奢則不孫，儉(jian) 則固。與(yu) 其不孫也，寧固”（《論語·述而》）、“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荀子雖反對墨子式的節儉(jian) ，認為(wei) 它會(hui) 導致“尚儉(jian) 而彌貧”（《荀子·富國》）的後果；雖不認同“周公其盛乎！身貴而愈恭，家富而愈儉(jian) ，勝敵而愈戒”是周公之行、孔子之言（《荀子·儒效》），但是荀子卻反複強調人要“恭儉(jian) ”，提倡力行儉(jian) 樸的盛德之風。

“小富由儉(jian) ，大富由天。”如果說節儉(jian) 反奢是針對社會(hui) 所有人群而言的話，那麽(me) 富而能儉(jian) 則是專(zhuan) 門針對富有者而倡導的價(jia) 值觀念和行為(wei) 準則。窮而能儉(jian) 是本分，富而能儉(jian) 是境界。富而能儉(jian) 絕非反對人提高生活質量，反而認為(wei) 家裏富足了追求時尚、講究高檔、改善生活無可非議。但是，凡事都有一個(ge) 度，對於(yu) 衣食無憂、家底殷實的人來說，富而能儉(jian) 的價(jia) 值理念主張不但不能過於(yu) 奢華，而且該節約的就節約，能節儉(jian) 的就節儉(jian) 。

不能不承認，對生活在傳(chuan) 統的短缺經濟社會(hui) 中的人或是生活還較為(wei) 貧困的民眾(zhong) 倡導“節儉(jian) ”相對容易被接受，但對生活富裕的人談“節儉(jian) ”倫(lun) 理就比較困難。正如宋代司馬光所言：“由儉(jian) 入奢易，由奢入儉(jian) 難。”（《資治通鑒·訓儉(jian) 示康》）不過，富而能儉(jian) ，善莫大焉。當今中國社會(hui) ，有的人一旦加入了“富人俱樂(le) 部”，衣必珠玉錦繡，食必山珍海味，住必豪華別墅，行必私人飛機，極盡奢靡之風。但是，一則富貴有時不能長久，今天你屬於(yu) 富人明天又由於(yu) 種種原因可能變為(wei) 窮人，俗話說“富不過三代”；二則如果“富而能儉(jian) ”，就既可以投入更多資金用於(yu) 擴大再生產(chan) ，或是如同商聖範蠡那樣以公益慈善之心“三散三金”，接濟他人，多做善行義(yi) 舉(ju) ；三則倘若每個(ge) 家庭、每個(ge) 人都能夠“家富而儉(jian) ”，就可以集腋成裘，為(wei) 建成節約型社會(hui) 作出自己的貢獻，因而“富而能儉(jian) ”對富裕人群還是能夠起到某種警醒、提振、引導作用。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