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wei) 與(yu) 1905年中美外交風波

——評《康有為(wei) 在海外》

作者：熊術之

來源：澎湃新聞“上海書(shu) 評”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一日甲午

          耶穌2018年10月27日

康有為(wei) 在海外·美洲輯——補南海康先生年譜（1898-1913）

作者：張啟禎、[加] 張啟礽編

出版社：商務印書(shu) 館

出版時間：2018年3月出版

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wei) 開始了海外流亡生涯。1899年7月康氏在加拿大創立了保皇會(hui) ，其分會(hui) 很快發展到美國、日本、南洋、澳洲等處，成為(wei) 聯係海外各處華人的帶有政黨(dang) 性質的團體(ti) 。康有為(wei) 成為(wei) 保皇會(hui) 會(hui) 長後，曾向美國數次申請簽證都被拒絕，直到1904年底才以加拿大居民的身份進入美國。

清代晚期美國對華政策存在著兩(liang) 個(ge) 極端，一方麵1899年9月美國照會(hui) 列強，首次提出了針對中國的“門戶開放”政策，一方麵又在華工幫助美國修成太平洋鐵路後，反過來推行排華法案。1894年中美簽訂了有效期十年的《限製來美華工保護寓美華人條約》（又稱《葛禮山——楊儒條約》，常簡稱為(wei) 《華工禁約》），雖然規定有官員、商人等七類人不在禁入之列，但美國簽證官針對華人是否禁入的尺度往往從(cong) 嚴(yan) 。1901年帶有白人至上觀點且一向支持排華的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下文徑稱羅斯福）任總統後，於(yu) 1902年4月將華工禁約擴展到菲律賓等美國屬地，使華人進入美國更加困難。不僅(jin) 如此，羅斯福首任任期內(nei) 對本國的極端排華勢力十分縱容，使寓美華人常受侮辱，生命財產(chan) 安全也時常得不到保障。甚至1904年4月由溥倫(lun) 領隊參與(yu) 聖路易斯世博會(hui) 的中國代表團都遭到百般刁難。與(yu) 此同時，庚子議和及後續談判中，美國助華與(yu) 其他列強周旋而使中國免受過度掠奪，又使清廷對美國十分倚仗。不過，隨著清廷與(yu) 列強關(guan) 於(yu) 《辛醜(chou) 條約》的後續爭(zheng) 議趨於(yu) 緩和，中美又無法就1894年華工禁約的廢除或改訂達成共識，1905年終於(yu) 在全球華人範圍內(nei) 爆發了一場規模巨大的抵製美貨運動。

保救大清皇帝會(hui) 加拿大成員一覽，康有為(wei) 在其中。

在這次關(guan) 於(yu) 排華與(yu) 抵製美貨的中美外交風波中，已經被徹底逐出中國政壇的康有為(wei) 鮮為(wei) 今人所知地重又站上了風口浪尖，並一度獲得了美國總統召見的機會(hui) 。本文擬結合近年拍賣及商務印書(shu) 館今年新版之《康有為(wei) 在海外·美洲輯》（以下簡稱《美洲輯》）所見新史料來重新探究這段曆史。

《美洲輯》（54、55頁）一書(shu) 中錄有康有為(wei) 1904年11月的兩(liang) 首感時之作，作於(yu) 他得悉清廷在庚子賠款後續談判中接近認輸，準備承認還金而多承擔“鎊虧(kui) ”之後。詩中一方麵痛斥列強的背約背信，一方麵譏刺清廷上下在這場外交糾紛中表現得軟弱無力，如《鎊憤》一首就有“肆索金繒遼使者，可憐木偶漢公卿”。這裏的“鎊”乃是英鎊。當時的英鎊以黃金計價(jia) ，在國際市場擁有首屈一指的地位，被稱作“金鎊”，一如後來美元被稱作“美金”，文獻中談論金價(jia) 往往即用“鎊價(jia) ”代替。而所謂“鎊虧(kui) ”，則指的是中國庚子賠款所受白銀兌(dui) 黃金比價(jia) 下跌造成的損失。原來1901年達成的《辛醜(chou) 條約》第六款關(guan) 於(yu) 中國賠款用銀還是用金償(chang) 付的表述不清晰。中國首次付款時金價(jia) 就已上漲，如用金來償(chang) 付，中國將承擔巨額鎊虧(kui) ，因而與(yu) 列強展開了長達數年的關(guan) 於(yu) 賠款用銀還是用金的爭(zheng) 執。

在這一爭(zheng) 執談判中，雖然以外務部慶親(qin) 王為(wei) 代表的清廷中央十分軟弱，但許多地方實力派官員卻表現強硬。尤其是1902年時任駐美公使伍廷芳爭(zheng) 取到美國同意賠款還銀，從(cong) 而使劉坤一等地方大員更有信心堅持中國的還銀立場。王樹槐先生《庚子賠款》一書(shu) 對此過程有較詳細的梳理，本文不再詳述。總而言之，美國在列強中唯一為(wei) 中國背書(shu) 的態度，無疑會(hui) 讓清廷上下十分感激。

王樹槐：《庚子賠款》

1904年外務部迫於(yu) 列強壓力基本放棄還銀立場後，曾於(yu) 11月30日電駐美公使梁誠（繼伍廷芳之任），希望與(yu) 美國交涉單獨還銀。雖然美方拒絕了清廷這個(ge) 非一視同仁的請求，但通過國務卿海約翰（John Milton Hay）婉轉表達了未來願退還多餘(yu) 賠款的打算。因交涉對美單獨還銀未能成功，在1905年1月15日至外務部的函件中，梁誠就將美國退還庚款的打算，順勢描述成主要是其通過談判爭(zheng) 取的結果，這也造成學界過去對梁誠在美國庚款退還中的作用有過於(yu) 誇大的誤會(hui) 。崔誌海先生《關(guan) 於(yu) 美國第一次退還部分庚款的幾個(ge) 問題》一文，據美方材料辨證了這一誤會(hui) ，認為(wei) 是美方早有此意。過去還有觀點將退還庚款看成美國彌消中國人民拒絕華工禁約，並抵製美貨而產(chan) 生反美情緒的一種手段，崔文認為(wei) 雖然退還庚款客觀上有抑製反美情緒的效果，但不能倒因為(wei) 果，實際上1905年海內(nei) 外華人因華工禁約而爆發的抵製美貨運動，反而延宕了美國退還庚款的進程。

關(guan) 於(yu) 1894年《華工禁約》是否續訂的問題，清廷1904年1月24日就由外務部向美國駐華公使康格（Edwin Hurd Conger）發出照會(hui) ，聲明原《華工禁約》期滿後“立即停止，不再展期”；同時，駐美公使梁誠也向海約翰轉達了廢約決(jue) 定，但被美政府拒絕。1904年是美國的大選年，排華成為(wei) 當時美國的“政治正確”。1904年末羅斯福獲連任後，同意和中國談判修約，不過美方提出的草約較1894年的版本並無多少改善。於(yu) 是1905年1月，梁誠草擬了一份代表中方意見的新約遞交美國政府，雙方由於(yu) 分歧過大而致談判僵持。

1905年2月，美國以柔克義(yi) （WilliamWoodville Rockhill）為(wei) 新任駐華公使，欲繞開一直拒絕在美方續訂華工禁約上簽字的梁誠，直接與(yu) 清廷就該問題談判，柔克義(yi) 於(yu) 4月13日啟程。《康梁與(yu) 保皇會(hui) 》一書(shu) 載有梁啟超的一篇《致各埠列位同誌義(yi) 兄書(shu) 》，其中轉引康會(hui) 長電文：

美續禁約，梁使不簽名，美今遣使往北京，改請外部畫押，已開行十日。此事關(guan) 我華人生命，於(yu) 粵人尤甚。計粵人在此歲入數千萬(wan) ，若能破約，歲增無量數。吾國生計已窮，若美工盡絕，勢必大亂(luan) 。今各鹹發憤，各電爭(zheng) 於(yu) 外部。惟外部畏怯，若美使恐嚇，即畫押。生死之機，在此一舉(ju) 。望大集誌士，開會(hui) 鼓動，電政府及各省督撫力爭(zheng) ，並以報紙激發人心，或可挽回。所有支用，當俟後匯，勿吝小費，美中必源源接濟。

這是康有為(wei) 於(yu) 當年4月中旬在美國號召保皇會(hui) 各分會(hui) 宣傳(chuan) 抵製中美續訂華工禁約的重要記錄，但此時康氏僅(jin) 號召拒約，尚未提出抵製美貨。

朵雲(yun) 軒“康同璧專(zhuan) 場”之六一三號鄺壽民致康同璧信劄

朵雲(yun) 軒2014年秋拍“康同璧舊藏康有為(wei) 與(yu) 保皇會(hui) 文獻專(zhuan) 場”第六一三號——1905年5月30日鄺壽民致康同璧劄中載：“美禁約苛虐，極幸渠欽使力爭(zheng) 不簽約，不知能稍有轉機否？去月先生從(cong) 美發來一電，著令港、省、濱、滬聯合拒約。今內(nei) 地各處皆設法停銷美貨為(wei) 抵製，不知能有濟否？”鄺壽民這封信中，關(guan) 於(yu) 拒約有三點。首先問欽使梁誠的力爭(zheng) 效果，然後述康有為(wei) 的來電（即上文梁啟超所引者），最後談國內(nei) 各處已在商討抵製美貨。雖然內(nei) 地抵製美貨的活動多有保皇會(hui) 人士參與(yu) ，但從(cong) 信文來看，這並非出自康有為(wei) 的指令（康氏截至5月底之前僅(jin) 發過關(guan) 於(yu) 拒約的“一電”，並不涉及抵製美貨）。且若是康氏之令，信中更不會(hui) 徑問“不知能有濟否”，此信大有可能是鄺氏想通過康同璧打探康有為(wei) 對抵製美貨的態度。

再來看中國本土方麵，當柔克義(yi) 剛要抵華，上海總商會(hui) 就於(yu) 5月10日倡議兩(liang) 個(ge) 月後全麵抵製美貨來威脅美國。6月4日，《申報》刊發了梁誠代表中方草擬的新條約文本，這樣一來，清廷在未來談判中如果讓步，就將承受更大的民眾(zhong) 壓力。美方既不願接受中方新擬條約，又感到了海內(nei) 外華人將要爆發抵製美貨運動的壓力，因而作為(wei) 海外華人領袖的康有為(wei) 便有了直接和美國總統對話的機會(hui) 。

另《美洲輯》（75頁）載6月10日康有為(wei) 以旅美華人的名義(yi) 發出一份包含抵製美貨內(nei) 容的拒約公告，並配有該公告的照片。細審照片，該公告乃1904年中國保皇會(hui) 啟事（實即朵雲(yun) 軒第六二十四號），其內(nei) 容與(yu) 拒約、抵製美貨毫無關(guan) 聯。不知是否隻是該書(shu) 配圖錯誤，還是根本就無此拒約公告。

6月中旬康有為(wei) 首次晉見羅斯福總統，關(guan) 於(yu) 兩(liang) 人談話內(nei) 容，在今存康氏給梁啟勳、梁文卿的信中有部分反映。寄給梁文卿的兩(liang) 封相關(guan) 之信也在朵雲(yun) 軒“康同璧專(zhuan) 場”中現身，但可能為(wei) 草稿；寄給梁啟勳之原信曾在匡時拍賣2012年“南長街54號藏梁氏重要檔案專(zhuan) 場”中上拍。以下過錄這三封信的相關(guan) 內(nei) 容。

朵雲(yun) 軒六〇八號：

1905年6月16日致梁文卿之一：“今早已見總統。已允盡力挽回禁約，並於(yu) 遊客、學生、商人格外寬待雲(yun) 。”

次日致梁文卿之二：“即日即見總統。許力挽禁約，意甚殷殷。擬再見之。”

朵雲(yun) 軒“康同璧專(zhuan) 場”之六〇八號康有為(wei) 致梁文卿信劄兩(liang) 封

匡時一一五五號：

今午已見總統（梁誠力阻三日），總統言禁約事不忍刻酷，必竭力挽回，上等人、遊客、學生、商人必寬待雲(yun) 雲(yun) 。今再擬再見，與(yu) 談鎊價(jia) 事，欲我黨(dang) 領之，未知得否耳？（按：《美洲輯》將匡時所拍之致梁啟勳信的內(nei) 容引為(wei) 致梁文卿的信，注出自《康同璧南溫莎舊藏》，恐怕又是誤植。）

匡時拍賣“梁氏檔案專(zhuan) 場”一一五五號康有為(wei) 致梁啟勳信劄

信中所見梁誠阻撓羅斯福見康氏的態度，說明雖然表麵上保皇會(hui) 支持其不簽字，二者似是利益共同體(ti) ，但梁氏對康有為(wei) （1904年6月21慈禧借七十壽慶特旨赦免“戊戌案內(nei) 各員”，但不包括康梁）仍有極大戒心。總統所謂寬待的“遊客、學生、商人”等本在1894年禁約的明文不禁之列，隻是實際操作中這些身在不禁之列的華人也未必能順利取得簽證。康有為(wei) 在與(yu) 總統的對話中，應該已經充分了解美方在這一問題上的底線，放開華工入境毫無可能，前引康氏電文中希望“破約”後粵人在美收入“歲增無量數”的期待完全落空。不過康氏信中後麵的內(nei) 容奇峰突起，欲再見美總統商“談鎊價(jia) 事，欲我黨(dang) 領之”。顯然，康氏再見總統時，已不準備就修訂禁約問題繼續無謂糾纏，而是打算新增一個(ge) 議題。那麽(me) ，在美國確定不會(hui) 就華工禁約問題做出實質性讓步的情況下，保皇會(hui) 是否參與(yu) 上海總商會(hui) 所倡7月開始的抵製美貨運動，其實隻是康有為(wei) 再見羅斯福談判時的一個(ge) 籌碼。如果美總統答應支持康氏的“鎊價(jia) 事”，保皇會(hui) 很可能就不會(hui) 參與(yu) 後來的抵製美貨運動。曾作前述《鎊憤》詩的康有為(wei) 要和美總統續談的“鎊價(jia) 事”，幾乎可以肯定，與(yu) 中國在庚子賠款償(chang) 還中改以償(chang) 金（論鎊計價(jia) ）的事宜相關(guan) 。

1905年4月19日中外議定新的庚子賠款償(chang) 付辦法：一，確定還金；二，1905年1月1日以前之鎊虧(kui) ，以關(guan) 平八百萬(wan) 兩(liang) 一律清結，並自1905年1月1日按年息四厘起息。4月26日向匯豐(feng) 借到一百萬(wan) 鎊來補充鎊虧(kui) 賠款。6月開始首次按新法付款。7月2日中國與(yu) 列強駐華公使（美國公使未參加）交換照會(hui) 。康有為(wei) 此段時間必也密切關(guan) 注這一談判的進展和結局，美國之於(yu) 列強相對獨立的態度，或許也讓康氏認為(wei) 有機可乘。康氏信中所謂“欲我黨(dang) 領之”的“我黨(dang) ”即保皇會(hui) ，其欲領之“鎊價(jia) 事”暫無直接文獻可征，但朵雲(yun) 軒第六二一號康有為(wei) 致康同璧信劄三十通中，1905年5月5日的一封信或可找到相關(guan) 線索。該信載：“傾(qing) 天津華興(xing) 銀行高爾嘉與(yu) 法國合股辦之，吾欲照此法與(yu) 美國合股四百萬(wan) ，承廣東(dong) 銀行惟須先覓百萬(wan) 以備照驗。”

朵雲(yun) 軒“康同璧專(zhuan) 場”之六二一號康有為(wei) 致康同璧三十封信之一

筆者估計，康有為(wei) 或許想成立一個(ge) 保皇會(hui) 參股的中美合資的銀行，並通過美國政府與(yu) 清廷談判替代匯豐(feng) 以更低的利息向清廷借款以補充鎊虧(kui) 。因中國財政收入不穩定，而又每年承擔巨額賠款，甚至加上鎊虧(kui) ，即使此次不能替代，如果在美國的中介下，清廷能向保皇會(hui) 參股的銀行低息借貸以充賠款，將會(hui) 為(wei) 康氏未來返華撈取極大的政治資本（康有為(wei) 當時肯定自信慈禧會(hui) 先於(yu) 光緒駕崩）。當然，還有其他的可能，如康有為(wei) 想讓羅斯福將清廷償(chang) 付美國庚款的經辦銀行，除已指定的花旗銀行外，再增加一個(ge) 有保皇會(hui) 參股的合資銀行。

6月24日，康有為(wei) 再會(hui) 羅斯福總統，《美洲輯》（78、79頁）記載了部分當日美國總統發出善待合法入境華人的指示等文獻，但對康氏再會(hui) 總統的作用有些誇大。美國政府當時在禁止新華工移民方麵沒有任何讓步，這次會(hui) 麵隻是想讓康有為(wei) 感受美國政府善待上層華人的姿態。據同書(shu) 記載，康有為(wei) 6月28日接受采訪時曾表示：“目前抵製美貨的目的不僅(jin) 僅(jin) 是期望給予上層華人入境美國以寬鬆對待，而是所有中國人都被接納”，亦是明證。可以想見，這天康有為(wei) 與(yu) 羅斯福的會(hui) 談是完全失敗的，羅斯福顯然對康有為(wei) 提出的“鎊價(jia) 事”也未支持，之後康有為(wei) 也自然會(hui) 領導各地保皇會(hui) 響應上海總商會(hui) 發起的抵製美貨運動。

潘達微作《龜仔抬美人》漫畫，該圖最上方一行字已缺失。

不過，之後康有為(wei) 與(yu) 美總統的聯係仍未中斷。《美洲輯》（87、88頁）介紹9月14日康有為(wei) 寫(xie) 給羅斯福一封長信，並帶一附件，附件內(nei) 容為(wei) 1865年來中國的曆史和慈禧太後應該讓位的原因。康氏這一附件的內(nei) 容應該也具體(ti) 有所指。當年，羅斯福派塔夫脫（1909年繼任為(wei) 美國總統）和自己的女兒(er) 愛麗(li) 絲(si) 出訪亞(ya) 洲，於(yu) 9月初抵達廣州。在美國第一千金抵華前夕，清廷於(yu) 8月31日發布上諭，“所以從(cong) 前工約，業(ye) 經美國政府允為(wei) 和平商議，自應靜候外務部切實商改，持平辦理，不應以禁用美貨輒思抵製，既屬有礙邦交，且於(yu) 華民商務亦大有損失”，顯然是為(wei) 在禁約談判中妥協而放風，同時勸勉抵製美貨運動最突出的粵地民眾(zhong) 不要有過激行為(wei) 。不過廣州還是發生了針對愛麗(li) 絲(si) 的“龜仔抬美人”漫畫宣傳(chuan) ，釀成外交事件。《龜仔抬美人》漫畫為(wei) 潘達微所作，畫上配有粵語歌謠：“醜(chou) 醜(chou) 醜(chou) ，美人作我哋（們(men) ）係狗，第日（他日）佢就來我埠，想探聽我哋人心夠唔夠。千祈唔好抬佢呀，牛豆（傻瓜）！如果你重抬，就係哩隻家爛豆（衰仔、敗類）。”意為(wei) 號召廣州全城轎夫都不給羅斯福女兒(er) 抬轎。

之後塔夫脫返美，愛麗(li) 絲(si) 並未計較廣州的事件，繼續北上進京麵見慈禧。羅斯福這次千金外交十分成功，慈禧和愛麗(li) 絲(si) 相處愉快，清廷對抵製美貨運動也逐漸加壓。

愛麗(li) 絲(si) 在北京乘黃包車

除慈禧之外康有為(wei) 最欲去之而後快的袁世凱，時任直隸總督，也是最早最堅決(jue) 反對抵製美貨運動的地方大員，曾上奏建議以高壓手段對付此次運動，且終止其轄區內(nei) 的抵製活動。《1905年抵製美貨運動：中國城市抗爭(zheng) 的研究》一書(shu) 中概述了其原因：袁世凱個(ge) 人與(yu) 海外華人少有關(guan) 聯，他管轄的地區，很少有勞工赴海外謀生。其轄區內(nei) 的天津被義(yi) 和團運動招來的八國聯軍(jun) 搶掠後損失慘重，因而害怕抵製運動的失控。袁組建天津商業(ye) 總會(hui) ，鼓勵天津和其他通商口岸競爭(zheng) 。袁對抵製運動的鎮壓，使不少上海美商公司把業(ye) 務從(cong) 運動策源地上海遷到了天津。

袁世凱對抵製美貨運動的態度也使其大受美國青睞，在“丁未政潮”和兩(liang) 宮駕崩後麵對越來越強的政敵壓力時，袁世凱都一定程度上受惠於(yu) 美國方麵的支持。隨著康有為(wei) 想借美國之力在經濟上參與(yu) 對華事務，或在政治上驅逐慈禧等政敵的期待徹底落空，其失落可想而知。以至於(yu) 康同璧後來在《南海康先生年譜續編》中竟隻字不提曾與(yu) 羅斯福會(hui) 麵的事，實足耐人尋味。

朵雲(yun) 軒“康同璧專(zhuan) 場”之六三七號“康同璧及其女友舊照七幀”中1905年5月康同璧攝於(yu) 美國哈特福德的照片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美國想要通過駐華公使柔克義(yi) 直接與(yu) 清廷談判續約而欲避開的駐美公使梁誠正是留美幼童出身，也即是美國培養(yang) 出來的外交人才。雖然當時美國極力排斥華工，但在前文所述庚款退還用途上，卻非常堅定地要求清廷用於(yu) 派遣中國學生赴美遊學。因反對抵製美貨運動而頗受美國青睞的袁世凱，曾於(yu) 1905年5月23日致函外務部，提出“美廷既有此盛舉(ju) ，應將此項收回之款，用以整飭路礦，作為(wei) 舉(ju) 辦學務之成本，即以所獲餘(yu) 力，分別振興(xing) 學校”的方案。當年11月梁誠函告外務部，美總統已允“俟議院開會(hui) 一並交議”。然而經過三年交涉，清廷還是沒有拿出其他美國認同的庚款退還使用方案，最終還是用於(yu) 派遣遊美學生，也造就了胡適等許多未來在中美關(guan) 係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人才。值得深思的是，當時的美國政治家並不因留美幼童出身的梁誠給美國短期對華政策造成困難，而害怕培養(yang) 對手，反而創造條件，極力促成中國選送更多的赴美學習(xi) 而可能成為(wei) 梁誠的人才。

近日，中國現任駐美大使崔天凱接受全美公共廣播電台（NPR）采訪，被問及如何看待美國政府考慮禁止中國留學生在美大學學習(xi) 。崔大使認為(wei) 如果此事屬實，情況會(hui) 很危險，並補充表示中國對美國學生、教授、記者、學者的大門始終是敞開的。百年之前美國在退還庚款使用上的戰略性遠見及成效，或許至今仍值得中美兩(liang) 國借鑒。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