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講演錄》：國風·周南·葛覃

作者：薑廣輝、邱夢豔

來源：“嶽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八日辛巳

            耶穌2018年10月16日

國風·周南

【原文】

葛覃

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萋萋。

黃鳥於(yu) 飛，集於(yu) 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yu) 中穀，維葉莫莫。

是刈是濩，為(wei) 絺為(wei) 綌，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

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譯文】

葛藤枝蔓真茂暢，深山穀中自生長，葛葉初盛見鮮亮。黃鳥成群來又往，飛來落在灌木上，鳥鳴聲音像歌唱。

葛藤枝蔓真茂暢，深山穀中自生長，葛葉繁密見深亮。割下葛莖用水煮，製成細布和粗布，穿在身上真舒服。

告訴我的女師傅，訴說我要回娘家。洗洗我的貼身衣，洗洗我的外裙紗。不忙洗的先不洗，欲見父母眼巴巴。

【解說】

先解釋幾個(ge) 字詞：

1．“葛”，音格，藤類植物，也叫葛藤，它的莖皮纖維可作紡織原料。《韓非子》說：“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葛衣”就是用葛製作的衣服。

2．“覃”，是延長的意思。

3．“施”，讀為(wei) 繹，是蔓延的意思。

4．“萋萋”，這裏指初夏時葛葉茂盛的樣子。

5．“莫莫”，這裏指盛夏時葛葉茂盛的樣子。

6．“刈”，音義(yi) ，是割的意思。

7．“濩”，音獲，是煮的意思。

8．“絺”音癡，細葛布。

9．“綌”音戲，粗葛布。

10．“斁”，音亦，厭棄的意思。

11．“師氏”，也稱女師，古代貴族女子有女保姆兼教師指導言行，並掌管生活起居。

12．“汙”，搓洗。

13．“私”，內(nei) 衣。

這首詩開始便描繪出一片既靜謐又充滿生命力的景象。濃綠的葛藤在深幽的山穀中四處蔓延，雖然幽靜，卻又不是死寂，羽色鮮亮的黃鳥嘰嘰喳喳，飛來飛去，聚集在灌木上。詩人又接著歌唱葛藤，葛藤長得又好又長，把它割下來用水煮，提取纖維紡成線，織成粗布或細布，用葛做成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這一章完全是一種鋪敘，似乎沒有什麽(me) 可玩味的，但接著往下讀，便可明白此章的用意。

最後一章女子以熱切的口吻要“言告師氏”，告訴她自己要“歸寧父母”。詩的用意是在表達女子想要“歸寧父母”的熱切心情，那它與(yu) 采葛製衣的過程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內(nei) 訓》解釋道：“仁人之事親(qin) 也，不以既貴而移其孝，不以既富而改其心。”就是說，內(nei) 在美好而仁義(yi) 的人，即便是出嫁離開父母家，也不會(hui) 因為(wei) 自己的地位比原來高貴或者資財比原來富裕，而改變孝順父母的心意。

也許讀者仍然感到疑惑，覺得看不出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可以援引新近出土的《孔子詩論》中的一段話來點明它們(men) 的關(guan) 係。孔子說：“吾以《葛覃》得祗初之詩，民性固然，見其美，必欲反其本，夫葛之見歌也，則以絺綌之故也。”

若用現代語言把它翻譯出來，意思是：我從(cong) 《葛覃》的詩中得到崇敬本初的詩意，人們(men) 的性情就是如此，看到了織物的華美，一定會(hui) 去了解織物的原料。葛草之所以被歌詠，是因為(wei) 綌和絺織物的緣故。這是《孔子詩論》這段話的大意。山中的野葛是華美的衣物之源，沒有野葛就沒有葛布，就沒有葛布製出的衣服，葛布的衣服再怎麽(me) 華美，沒有野葛它就不會(hui) 存在。人也是一樣，子女再怎麽(me) 有成就，沒有父母也不會(hui) 有他（她）的存在。歌頌野葛，表達的是一種不忘本的情感。

但是，學者對這首詩的解釋曆來存在很大的爭(zheng) 議，根源在於(yu) 對“歸寧父母”的理解不同。對“歸寧”的解釋有兩(liang) 說：一說是女子之出嫁，一說是出嫁女子回返娘家。主張女子出嫁說者，列舉(ju) 古籍中女子出嫁多用“歸”或“於(yu) 歸”、“來歸”等。而且以為(wei) 古代女子出嫁後，沒有返歸娘家之禮，搜索《左傳(chuan) 》，不見諸侯夫人在一般情況下回娘家的例證。而主張出嫁女子回娘家之說者，卻舉(ju) 出《左傳(chuan) 》中魯國一個(ge) 叫伯姬的公主出嫁後回國看莊公的例子。然而，畢竟在《左傳(chuan) 》中這種記載非常之少，而且後世學者在解釋此事時，認為(wei) 它正是一種非禮的行為(wei) 。

作為(wei) 諸侯的夫人，回國探親(qin) 之事確實不常見，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然而，《葛覃》中的女子並不一定是諸侯夫人。古代不同階層的人遵循著不同的禮製，對於(yu) 卿大夫或者士一級的夫人，回家探親(qin) 就不那麽(me) 嚴(yan) 格。

《左傳(chuan) 》中記載了這麽(me) 一個(ge) 故事：鄭國一個(ge) 叫祭仲的大夫專(zhuan) 權，鄭厲公很不滿，就秘密指派祭仲的女婿雍糾去殺掉他。這件事情被祭仲的女兒(er) ，也就是雍糾的妻子知道了，她便回家問母親(qin) ：“父親(qin) 和丈夫哪個(ge) 更親(qin) 近呢？”她母親(qin) 說：“這世上做丈夫的人選是許多的，然而父親(qin) 卻隻有一個(ge) ，兩(liang) 者怎麽(me) 能相提並論呢？”於(yu) 是雍姬告訴父親(qin) 說：“你的女婿不在家裏宴請您，而把地點設在郊外，這讓我感到很疑惑，所以來告訴您這件事情。”其實這就等於(yu) 告訴了祭仲有事情要發生。最後祭仲殺了雍糾，鄭厲公的計劃沒有成功，不得不逃到國外去。這件事說明，士大夫的夫人回娘家還是比較自由的。

另外，在禮製中還有這麽(me) 一條規定，說出嫁後的女子，回家之後應該隻關(guan) 心姐妹的生活情況，而不應該先去詢問兄弟的生活情況。這些都足以說明，出嫁之後的女子回家探親(qin) 是被允許的。

詩中還有一個(ge) 地方需要說明。也許讀者要問，回娘家為(wei) 什麽(me) 要“言告師氏”呢？這與(yu) 古代貴族女子的生活有關(guan) 。

我們(men) 不妨在這裏講個(ge) 故事，以讓大家對古代人的生活有一個(ge) 了解。春秋時代有一次宋國發生了火災，宋共姬（魯國一個(ge) 叫伯姬的公主嫁給了宋共公）在這次火災當中喪(sang) 生。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那天夜晚宮中發生火災，宮人們(men) 來救伯姬出宮避火，但伯姬卻不肯走，她說：“婦人應該遵守的禮義(yi) 是，沒有保姆和女師的陪同，夜晚就不應該出門，我要等待保姆和女師來。”等到保姆來後，宮人又請伯姬出宮避火，伯姬還要等女師。最後沒有等到女師，伯姬喪(sang) 身於(yu) 火海。

當時的諸侯們(men) 很惋惜伯姬的死，相聚於(yu) 衛國澶淵，共同誌哀。後人對伯姬的行為(wei) 褒貶不一，《左傳(chuan) 》的作者認為(wei) ，伯姬既然已經成為(wei) 人婦，就應該有婦人一樣的行為(wei) ，可以從(cong) 權行事，說她這樣選擇還是一個(ge) 女孩子的行為(wei) ，而不是一個(ge) 成年婦女應該有的行為(wei) 。實際上當時的伯姬至少也有七十歲了。伯姬采取的行為(wei) 究竟合不合適，我們(men) 不在這裏討論。我們(men) 隻以此事來證明，那個(ge) 時代貴族婦女的生活起居，是需要女師的陪同、指引的。所以《葛覃》詩中的女主人回娘家時，要先告知女師，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這首詩因為(wei) 女主人公動容中禮、貴而能儉(jian) ，備受後世稱譽。

書(shu) 名：《詩經講演錄：靈魂的詩與(yu) 詩的靈魂》

作者：薑廣輝，邱夢豔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6-05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