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與(yu) 憂患意識

作者：張倩（南理工大學哲學研究所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九日癸卯

           耶穌2018年9月8日

鴉片戰爭(zheng) 以來，中國在內(nei) 憂外患的擠壓之下、在東(dong) 西文化的碰撞與(yu) 融合之中開啟了近代化的進程。中國人在認識世界的同時，也開始反省自身，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更新文化傳(chuan) 統。在這個(ge) 過程中，深厚綿長的“憂患意識”和“家國情懷”，在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中互相支撐，互相影響，均衍生出新的內(nei) 容，可以稱為(wei) “近代互構”。

一

“憂患意識”最初是針對殷商時期人們(men) 聽憑鬼神來決(jue) 定自己生活的習(xi) 俗而提出的，其基本內(nei) 容是：個(ge) 體(ti) 在麵對廣闊的外在世界和種種困難時，應在敬畏之心的基礎上，通過謹慎的態度、堅毅的行為(wei) 來解決(jue) 問題，積極承擔自己的責任和使命，並保持對潛在危機的洞見和預防，在政權與(yu) 民生的關(guan) 係討論中，衍生出深刻的文化批判功能。與(yu) 之相應，“家國情懷”是個(ge) 體(ti) 對其所生活的家庭、家族以及邦國共同體(ti) 的認同、維護，表現為(wei) 情感和理智上熱愛共同體(ti) ，並自覺承擔共同體(ti) 責任，其核心也是責任意識。

在周初統治者“敬德”“保民”的道德意識中，已經洋溢著濃厚的憂患意識，這也成為(wei) 統治者家國情懷的重要內(nei) 容。“始於(yu) 家邦，終於(yu) 四海”（《尚書(shu) ·商書(shu) 》），即是君王家國情懷的集中表達。伴隨著古代文明的演進，家國情懷與(yu) 憂患意識一起，成為(wei) 知識精英所具有的核心思想，並通過教化係統影響普通民眾(zhong) 。《孝經》《大學》等經典中建構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jia) 值體(ti) 係是對傳(chuan) 統家國情懷的凝練表達。《顏氏家訓》《曾文正公家訓》等傳(chuan) 世家訓中，均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宗旨，從(cong) 立誌、養(yang) 德、行為(wei) 等層麵進行引導，表達士大夫階層的文化訴求；而在百姓中廣為(wei) 流布的村規、民約，也把培育人們(men) 勤奮豁達的德性、持守道義(yi) 的原則、居安思危的態度、和睦鄰裏的作風視為(wei) 核心內(nei) 容。這種家國情懷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滿足了國家穩定、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在禮製的維護下，具有極強的穩定性。

憂患意識奠定家國情懷的人文底蘊。第一，憂患意識是人努力把握自身命運、維係生活共同體(ti) 的自覺，在中國文化的生命初期就奠定了重視主體(ti) 性的品質，蘊含著“自強不息”的精神氣質，是推動中國文化自我發展的動力。第二，憂患意識把個(ge) 人與(yu) 群體(ti) 、曆史與(yu) 當下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是最為(wei) 真實的生活態度，使人在家庭生活、當下實踐中獲得超越意義(yi) 。第三，憂患意識深刻影響了中國作為(wei) 後發追趕型現代化國家的精神特質。

中國近代的文化轉型，是從(cong) “個(ge) 人”“家”“國”關(guan) 係的討論中開啟的，是從(cong) 民族、國家前途的憂患中產(chan) 生的。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曾言：“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確與(yu) 功焉。光緒間所謂新學者，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初讀《定庵文集》，若受電然。”由此可見龔自珍思想對近代思想發展的影響。龔自珍作為(wei) 傳(chuan) 統士人中的先覺者，麵對清王朝在內(nei) 政外交、民生官製的全麵衰敗，積極思考解救時弊的方案。他以“尊我”倡言個(ge) 性解放，力主將個(ge) 人從(cong) 宗法關(guan) 係中解放出來；以“尊任”倡導“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士大夫精神，並強調通過統治集團自上而下的“自改革”來挽救當時的危局。龔自珍對個(ge) 性解放及其社會(hui) 責任的探討，是傳(chuan) 統士人憂患意識的鮮明表現。

鴉片戰爭(zheng) 以後，魏源提出“師夷長技以製夷”，洋務派高呼“自強”“求富”，主張學習(xi) 先進技術來富國強兵，都是在複活經邦濟世的士人精神以求民族自救；甲午戰爭(zheng) 之後，士人們(men) 在“保國、保種、保教”的理念中，提出製度革新的要求，清政府被迫在軍(jun) 事、教育、工業(ye) 政策等方麵做出調整。隨著新的知識分子、了解西方的官吏、新興(xing) 工業(ye) 資本家群體(ti) 的擴大，人們(men) 有了大量關(guan) 於(yu) 富強、進化、民主、自由等話題的思考，與(yu) 傳(chuan) 統基於(yu) 道德而言的憂患意識相較，增加了對於(yu) 科學技術和民主製度的向往，具有更加鮮明的近代特征。

二

憂患意識的近代轉變，對家國情懷產(chan) 生了複雜的影響。一方麵，人們(men) 的民族情感的自發作用，產(chan) 生了一係列反侵略的自衛本能，如三元裏抗英運動、義(yi) 和團運動等等；進而，知識精英們(men) 把對外禦辱與(yu) 對內(nei) 改革結合在一起，發展為(wei) 對民族前途的理性思考，如“公車上書(shu) ”、新文化運動等等。另一方麵，強調“祖宗之法不可變”的保守性觀念也在“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刺激和民族情感的自發作用下，愈發頑固，逐漸淪為(wei) 社會(hui) 發展的阻力。“變與(yu) 不變”之爭(zheng) 始終存在於(yu) 中國近代化的進程中，導致社會(hui) 變革困難重重，往往不夠徹底。盡管如此，憂患意識整體(ti) 上推動了家國情懷的近代轉型，這集中表現為(wei) 對“中國向何處去”的思考。麵對西方列強的入侵，傳(chuan) 統家國情懷從(cong) “天人合一”直覺式的初級共同意識，逐漸轉變為(wei) 以平等、自由、民主、法治等基本價(jia) 值為(wei) 基礎的理性共同體(ti) 意識，在傳(chuan) 統的情感認同中加入了對國家強大、民族振興(xing) 的真誠向往。

憂患意識促使中國的現代國家觀念興(xing) 起。在內(nei) 憂外患之中，民族意識、民族精神、國家理論成為(wei) 人們(men) 從(cong) 理論探討與(yu) 救亡實踐來更新傳(chuan) 統的家國情懷的資源，並使之成為(wei) 近代以來中國文化發展的主線。民族危機→民族救亡→民族複興(xing) 是近代以來家國情懷演變的邏輯線索，而憂患意識則始終貫穿其中。西方主流的國家理論是自由主義(yi) 的國家論，強調國家是建立在個(ge) 人權利基礎上的，具有自然權利、自立自足的個(ge) 體(ti) 是國家的根本，國家的任務即是保護個(ge) 人的權利。在中國，“國家”則是作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來對抗外來侵略的組織而為(wei) 人們(men) 所認可和接受的，曆史文化在共同體(ti) 凝聚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梁啟超等維新思想家們(men) 吸收了大量的西方國家觀念，以土地、人民、法製、主權作為(wei) “國家”的基本要素，提出了近代“國家”觀念，號召通過啟民智、新民德、興(xing) 民權，把個(ge) 人、家庭的命運與(yu) 國家、國民的命運結合在一起，真正形成一個(ge) 命運共同體(ti) 。辛亥革命推翻帝製，建立中華民國，就是中華民族在內(nei) 憂外患中的一次自救。這也是中國近代國家的開端，中國人以此為(wei) 爭(zheng) 取獨立的主體(ti) ，進而在國際秩序中確立自己的合法性。

憂患意識引領家國情懷中的批判意識與(yu) 建設思路的聚合。中國傳(chuan) 統觀念固守小農(nong) 生產(chan) 方式，忽視技術創新，拒斥社會(hui) 變革，在近代以來成為(wei) 中國走向工業(ye) 文明的阻礙因素。處在追趕型現代化的中國人，在麵對傳(chuan) 統與(yu) 現代關(guan) 係時會(hui) 產(chan) 生獨特的矛盾與(yu) 焦慮。新文化運動中，陳獨秀以“吾人最後之覺悟”來批判家族製度對個(ge) 性解放、個(ge) 體(ti) 發展的束縛，通過批判傳(chuan) 統來實現價(jia) 值重構。20世紀30年代，馮(feng) 友蘭(lan) 在探討中華民族未來發展方向的“貞元六書(shu) ”中強調，在機器生產(chan) 的衝(chong) 擊下，傳(chuan) 統家庭解體(ti) ，社會(hui) 成為(wei) 人們(men) 生活的基本單位，人們(men) 愛國的方式即從(cong) 忠君轉變為(wei) 盡己之力為(wei) 社會(hui) 作貢獻，應建設新型倫(lun) 理義(yi) 務模式。用人類文化的全部成果豐(feng) 富自己，使中國社會(hui) 成為(wei) 充分發展、有著完整意義(yi) 的現代文明，逐漸成為(wei) 中國近代家國情懷的理性表達。

通過憂患意識和家國情懷的近代互構，兩(liang) 者均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在社會(hui) 穩定時期，憂患意識和家國情懷共同發揮著穩定社會(hui) 秩序、支持國家社會(hui) 建設的作用。在民族危難之際，憂患意識和家國情懷激發起個(ge) 體(ti) 以身報國的態度和擔當，釋放出巨大的凝聚力，鼓舞全體(ti) 民眾(zhong) 共赴國難。在利益格局多元化，社會(hui) 階層多級化，全球競爭(zheng) 白熱化的今天，社會(hui) 公平、資本的負麵效應等問題對家國情懷、國家認同產(chan) 生了一定的衝(chong) 擊，這需要以更加深沉的憂患意識、清晰的責任意識與(yu) 遠見來凝聚共識，為(wei) 國家進步、社會(hui) 發展提供動力支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