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固有的文明必須和現代文明相銜接
受訪者:牟鍾鑒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一日乙未
耶穌2018年8月31日
牟鍾鑒先生是我國著名哲學史家和宗教學家,中央民族大學榮譽資深教授。他1957年考入北大哲學係,曾經師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任繼愈、朱伯崑等教授。幾十年來,他專(zhuan) 研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碩果累累,出版專(zhuan) 著多種。前不久,牟鍾鑒先生的專(zhuan) 著《儒道佛三教簡明關(guan) 係通史》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就本書(shu) 涉及的相關(guan) 問題,鳳凰網專(zhuan) 訪了他。
牟鍾鑒先生
人物名片
牟鍾鑒,男,1939年出生,煙台市芝罘區人。1951—1957年在煙台二中讀書(shu) ,並以煙台市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1957—1965年底,在北大哲學係攻讀哲學專(zhuan) 業(ye) 本科和中國哲學史專(zhuan) 業(ye) 研究生,師從(cong) 馮(feng) 友蘭(lan) 、任繼愈、朱伯崑諸教授。畢業(ye) 後進入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後調入中央民族大學。現為(wei) 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宗教學學科學術帶頭人,榮譽資深教授,是我國當代著名的哲學史家與(yu) 宗教學家。其研究成果極為(wei) 豐(feng) 碩,主要有《呂氏春秋與(yu) 淮南子思想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文化》《中國道教》《走近中國精神》《儒學價(jia) 值的新探索》《老子新說》《概說中國宗教與(yu) 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呂大吉合著)《宗教·文藝·民俗》《當代中國特色宗教理論探討》《新仁學構想》《道家和道教論稿》《中國文化的當下精神》等;主編《中華文明史·宗教卷》(十冊(ce) )、《民族宗教學導論》《道教通論》《宗教與(yu) 民族》(1—6輯)等;參與(yu) 寫(xie) 作《中國哲學發展史》(1—4卷,任繼愈主編)、《宗教學通論》(呂大吉主編)、《中國道教史》(任繼愈主編)等。此外,還發表學術論文500多篇。主要兼職有: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宗教學會(hui) 顧問、中國孔子研究院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榮譽院長等。
牟鍾鑒:中國固有的文明必須和現代文明相銜接
家天下的社會(hui) 製度延續越久,就會(hui) 越來越保守,變得比較陳舊,自我更新能力不足。
朱熹提出存天理滅人欲。他的本意並不是說老百姓衣食住行這種生存的需求是不好,但是不要過度。
文化交流的過程背後不能有政治、軍(jun) 事力量過分的介入,否則它就被扭曲。我強加給你,把你的文化給消滅,用我的文化取而代之,沒有融合,那不行。
儒家是一種動力係統,強調社會(hui) 參與(yu) ;道家是一種調控係統,人有了焦慮,他可以做自我調適,有一種心理上的自我安慰。
三綱和五常不是一回事,它具有時代性。所謂時代性,就是它是屬於(yu) 變道,不是常道。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大的糟粕,就是君主專(zhuan) 製傳(chuan) 統。
儒家本來就不是一個(ge) 宗教團體(ti) ,從(cong) 來不重視發展多少教徒,儒學希望給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提供一些基本的道德價(jia) 值和道德規範,它並不重視具體(ti) 的設計。
儒家得有一種人格的感召力,得有儒者的氣象,沒有這個(ge) ,光靠語言和幾本書(shu) 是不行的。
牟鍾鑒:《儒道佛三教關(guan) 係簡明通史》
研究宗教緣起
從(cong) 唯物主義(yi) 到“唯心主義(yi) ”
鳳凰網:我看過您寫(xie) 的一篇很長的文章,說述自己的學術曆程求學的過程。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從(cong) 事宗教研究?
牟鍾鑒:1957年我考入北大,新生不劃右派,但要參加反右。9月份右派基本上都劃定了,我們(men) 係也打了右派,有些右派很年輕,我心裏覺得有點過分。有一個(ge) 右派劉國瑞由於(yu) 有病住院降班到我們(men) 年級,是白族,我很同情他,覺得他樸實,成為(wei) 好朋友,後來下放到大興(xing) 勞動,我給他很多照顧,所以他對我一直很感謝,畢業(ye) 去四川工作,後來還給我寫(xie) 過信。
我當時對反右不是很積極,但是學習(xi) 很努力,學習(xi) 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經典著作。當時,我對馬克思《關(guan) 於(yu) 費爾巴哈提的提綱》,《<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還有恩格斯《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終結》,《反杜林論》很有興(xing) 趣。我對列寧的《哲學筆記》有興(xing) 趣,對列寧的《唯物論和經驗批判論》沒有興(xing) 趣。我當時覺得,列寧有一些提法有一點絕對化,太強調階級鬥爭(zheng) 和無產(chan) 專(zhuan) 政,但當時也不敢說。
我不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嫡傳(chuan) 弟子。任繼愈先生是我的論文指導老師,馮(feng) 先生是教研室主任,負責指導我和另外幾位研究生。做研究生三年裏,我經常到他家裏去,他有針對性的給我們(men) 做指導。
我們(men) 那時在大學裏學習(xi) ,動不動就來運動,根本放不下一張安靜書(shu) 桌。反右之後又是大躍進,造成大饑荒,後來又經過“反右傾(qing) ”、“四清”等一係列的政治運動。每一次運動,對知識分子都是摧殘。我覺得自己搞不了政治,也做不了商業(ye) ,就喜歡做點學術。學術和政治要有一定的距離,不能脫離也不能混淆,不能以一個(ge) 標準要求:政治往往是以利害作為(wei) 第一位的,而學術是以是非作為(wei) 第一位的,必須要有是非。
鳳凰網:馬克思強調唯物主義(yi) ,認為(wei) 宗教是唯心主義(yi) ,兩(liang) 者根本就是對立的。
牟鍾鑒:是的。當時蘇聯日丹諾夫關(guan) 於(yu) 哲學史的定義(yi) ,說:哲學史就是唯物主義(yi) 和唯心主義(yi) 鬥爭(zheng) 的曆史,就是唯物主義(yi) 在鬥爭(zheng) 中不斷發展的曆史。這是金口玉律,誰敢反對?1958年大躍進,成立人民公社,講一大二公,我們(men) 在大興(xing) 勞動。當時有一個(ge) 中農(nong) 跟我說:老牟,這一套不行。我說什麽(me) 行?他說:包產(chan) 到戶。我說您千萬(wan) 別對外講,您一講就挨批判了。後來我們(men) 回來了,雖然也吃不飽,沒有油水,但是每月有33斤糧食。三年困難時期我有高興(xing) 的一麵,不搞運動了,不搞勞動了,可以讀點書(shu) 。1962年我考上了研究生,讀到1965年畢業(ye) 。前邊沒趕上反右鬥爭(zheng) (新生不劃右派),後邊沒趕上文化大革命,好不容易在北大讀了八年書(shu) ,我感到很慶幸。
以前中國沒有宗教學,毛澤東(dong) 1963年有批示,要研究世界三大宗教,這才在1964年成立世界宗教研究所。當時,任繼愈先生是所長,我是他的學生,1966年初分配工作到了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hui) 科學部宗教研究所,後來歸到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去了沒兩(liang) 個(ge) 月,我們(men) 學部就開始搞“文化大革命”。我生於(yu) 一個(ge) 小康之家,屬於(yu) 那種很溫和的性格。我1965年在北大入黨(dang) 時要改造,切掉小資的尾巴。這種改造之後,我在“文革”初期很積極。後來搞清查運動,我在幹校一邊勞動改造,一邊挨批判。從(cong) 那以後,我開始反省,成熟起來,我又回歸了自我。
直到1979年在昆明舉(ju) 行宗教學研究規劃會(hui) 議之後,宗教學才在中國興(xing) 起。到現在,還有許多人對宗教有偏見,缺乏知識,受科學主義(yi) 影響,總是說它不科學,看不到它的心理和道德功能。所以,在中國研究宗教學比較難,但是我願意做,我覺得很有意義(yi) ,有益於(yu) 社會(hui) 穩定和文化繁榮。到改革開放前期的80年代初,我開始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走自己的學術之路。我選擇的是文化改良主義(yi) 道路,貫通古今,融合中西。
除了搞儒學研究,我又搞宗教學。我在這個(ge) 領域堅持我自己的見解。我現在不管別人怎麽(me) 樣,隻要請我去講,我一定講我自己的觀點,對得住我的良心,也能促進民族團結、宗教和睦。
儒家經世濟用
儒家要把“仁”放在第一位
鳳凰網:《儒道佛三教簡明關(guan) 係通史》裏麵說到,中國的三教是以儒家為(wei) 主,道、佛兩(liang) 家為(wei) 兩(liang) 翼。我覺得,儒家裏麵有非常可貴的一麵,就是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像明代的大臣那種大無畏的精神,那種以道抗勢的氣概,這種傳(chuan) 統最可貴。像黃宗羲,他在《明夷待訪錄》裏麵大罵皇帝。這一路的精神脈絡,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裏麵還是有的,但是這兩(liang) 千年來相對比較弱。但是,現在搞新儒學的人很少講這個(ge) ,有人提出一套很高蹈的政治秩序和道德理想,然後自認為(wei) 很高明。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牟鍾鑒:我覺得,在曆史上,這種傳(chuan) 統曾經起過極好的作用,唐代就做得比較好。曆史證明,如果真正按照孔孟之道的精華去做,可以把國家建設得非常好。但是我認為(wei) ,家天下的社會(hui) 製度延續越久,就會(hui) 越來越保守,變得比較陳舊,自我更新能力不足。所以到了後來,程朱理學一統天下。到明代,王陽明心學講個(ge) 性解放,始終沒有被統治者納為(wei) 國家級的意識形態。清代是滿族入關(guan) ,統治者要鞏固這個(ge) 製度,他不可能讓以前那些帶有活力的儒家思想迸發出來。因此,清代大興(xing) 文字獄,知識精英們(men) 都去搞漢學、考據學,根本都不願意和這一脈思想沾邊兒(er) 了,因為(wei) 弄不好就要出問題。
所以,這個(ge) 製度從(cong) 創立之後就越來越腐朽,使得國家衰弱下來。而儒學本身在這種製度的扭曲下,其生命力也在萎縮。像黃宗羲一類很有思想的人屬於(yu) 支流,屬於(yu) 邊緣化的。我曾對學生講,現代的很多理念來自西方,但不一定我們(men) 中國就沒有,黃宗羲並不是靠吸收西方的思想而寫(xie) 出《明夷待訪錄》,他是在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裏麵生出來的。他那個(ge) 設計,按照我的老師馮(feng) 友蘭(lan) 講,就是現代的君主開明政治,他那個(ge) 學校就相當於(yu) 議會(hui) ,他不說沒有君,但是對君要有極大的限製,這類似於(yu) 英國,有個(ge) 女皇,但是議會(hui) 首相起絕大的作用。但是,黃宗羲也隻能是說說而已,實際上做不到,所以我覺得儒家自身也應該好好檢討。
近代以後,那些新儒家基本上屬於(yu) 學院式的學者,起不到實際的作用。應該說,他們(men) 的思想是相當不錯的,但遇到一個(ge) 社會(hui) 轉型的時候,往往是激進派像胡適、陳獨秀、魯迅等人的聲音特別大,而新儒家是屬於(yu) 建設性的。當時的中國,袁世凱複辟帝製失敗以後,孫中山領導北伐很成功,但不久就去世了。如果孫中山活著,情況可能會(hui) 好一些。以後就是軍(jun) 閥混戰,不久蔣介石基本統一中國。從(cong) 1927年到1937年,中國處在一個(ge) 上升期。但日本又打進來了,1937年七七事變,中國實行全麵抗日戰爭(zheng) ,救危存亡第一位的,哪還顧得上內(nei) 部建設呢?抗日剛勝利以後,國共打內(nei) 戰……。新中國成立,中華民族獲得獨立解放,在經濟、國防建設上取得重大成就。但又受蘇聯模式影響,過度強調階級鬥爭(zheng) ,對儒家持排斥態度。曆史就不允許中國人有充分的機會(hui) ,把儒家一些好的理念用在治國理政上。但這隻是早晚的事,我不認為(wei) 儒家的東(dong) 西隻能是說說。
鳳凰網:您強調了荀子和韓非子的不同。一般認為(wei) ,荀子是法儒,而韓非子是法家。具體(ti) 說,他們(men) 的區別在哪裏?
牟鍾鑒:不一樣。荀子是韓非子的老師,但是這個(ge) 老師管不了學生,學生從(cong) 不同的方麵去發揮,他也沒有辦法。後世對荀子的評價(jia) 和研究,我認為(wei) 有一點不公道,荀子被貶低了。實際上,漢代真正起作用的是荀子的禮學,很多大儒都是荀子的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漢代禮學很發達,包含了德,包含了法,是禮主法輔。而韓非是以法為(wei) 教,反對德禮。
鳳凰網:您說到,宋代的思想、文化、藝術都達到了君主製的最高峰。陳寅恪先生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但是,《儒道佛三教關(guan) 係簡明通史》裏麵說到,宋明理學中的存天理滅人欲,對人過分的束縛,其實不符合孔子思想。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變化?
牟鍾鑒:我考慮過,這主要是出於(yu) 統治階級、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需要,統治者必須考慮,選擇什麽(me) 樣的學說有利於(yu) 統治的穩定和延續。有一些帶有批判性的,個(ge) 性很強的思想,統治者就禁止。除此以外,我認為(wei) 宋明理學內(nei) 在的理論有缺陷。錢穆先生寫(xie) 的《朱子新學案》裏邊強調朱熹論孔子那個(ge) “仁”,好極了!“仁”是什麽(me) ?就是愛護生命,這正好符合《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強調生命的重要性,生命的價(jia) 值,這非常好。可惜的是,朱熹提出存天理滅人欲。他的本意並不是說老百姓衣食住行這種生存的需求是不好,但是不要過度,因為(wei) 當時生產(chan) 力比較低下,您一味要求吃得特別好,穿得特別好,住得特別好,這就叫人欲過度了。朱熹的本意並不是要壓製老百姓,而是為(wei) 了約束權貴。宋代文化確實繁榮,主要是君主權力受到有效製約,文化政策比較寬鬆。
但是,朱熹這個(ge) 理論的一個(ge) 先天缺陷,就是沒有把“仁”放在第一位,而是把“理”放在最上麵。這個(ge) “理”,容易變成一種被固化的規範,有利於(yu) 統治階級。朱熹的思想在他生前並不被重用,作為(wei) 偽(wei) 學受到打擊。到元代的時候,他的《四書(shu) 集注》才作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標準課本。從(cong) 那以後,統治階級還是覺得理學好,到明代的時候覺得心學不行,因為(wei) 心學強調個(ge) 性。到了清代以後,統治者就把理學裏邊的“仁”給取消了。孔子的思想叫仁禮之學,以仁為(wei) 內(nei) 在的生命,以“禮”為(wei) 外在的表現。“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禮樂(le) 製度都建立在仁愛的基礎上,您得有這份仁愛的情感,但是到清代,仁沒有了,天理還有,這個(ge) “理”就變成了戴震講的“以理殺人”那個(ge) “理”。“理”實際上就是“禮”理論的表現,禮與(yu) 理是互通的。所以,魯迅批判禮教吃人,就是因為(wei) 沒有“仁”了。
鳳凰網:君主行使權力的時候,可能用的是法家的帝王術,但是意識形態方麵,可能還是有儒家的成分。
牟鍾鑒:孔子講“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不能“道之以政,齊之以刑”,但是他不否定法的重要性。我在韓國開會(hui) 的時候,有一位專(zhuan) 家金忠烈提出,中華法係有一個(ge) 特點,“禮”是一半法、一半德,它是個(ge) 軟性的管理,它又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它對人有一種約束作用,是情理兼俱的。所以它就叫“德主刑輔”,要以道德教化為(wei) 主,同時必須得有法律,儒家曆代都不隱諱這一點。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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