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仍在味道裏——讀《舌尖草木》

作者：汪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四戊寅

         耶穌2018年8月14日

我是城裏長大的，自然不事稼穡，又遠離庖廚，更不識一切草木。所以，第一次翻開許石林新作《舌尖草木》，如同看一本天書(shu) ，每個(ge) 漢字都認得，卻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談論什麽(me) 。

中國古人有著書(shu) 立說記錄山川草木之名的喜好，《爾雅》、《說文》、《山海經》、《博物誌》、《夜航船》、《本草綱目》……其一，是教人識字，也是教人認知這個(ge) 世界；其二，為(wei) 了傳(chuan) 播農(nong) 桑醫科等工具性知識；其三，誌怪誌異、好玩有趣；其四，最重要，格物致知還是為(wei) 了通達事理、見性成仁。

但這些畢竟是離我們(men) 太遙遠了……

大學時出於(yu) 專(zhuan) 業(ye) 學習(xi) 的需要，雖然翻看過幾眼此類書(shu) 籍，除了應付考試，最多還是當個(ge) 消遣；時間一久，必然遺忘。我們(men) 是從(cong) 內(nei) 而外，徹底寓居在一個(ge) 城市化和現代化語境下的人，對世界的一切認知，都與(yu) 古人大相徑庭。莫說熟悉農(nong) 桑草木了，即使舌尖上的味覺都被工業(ye) 社會(hui) 和現代媒體(ti) 重塑過。“傳(chuan) 統”文化的遺存與(yu) 流失，並非隻體(ti) 現於(yu) 政治、經濟、社會(hui) 、生活，也作用於(yu) 我們(men) 的心靈和肉體(ti) 。

前些年在四川遊曆，四川是中國一個(ge) 很特殊的地方，物產(chan) 豐(feng) 富，封閉自足，較少受天災人禍影響，所以能維持百年來相對穩定的社會(hui) 家庭結構。我對川中美食有四個(ge) 層次的總結：其一是所謂的成都名小吃，那是忽悠外地人的；其二是成都當地人才知道的蒼蠅館子（多半是以家庭為(wei) 單位開設，開在社區裏），這才開始進入到美食的層麵；其三，再高一個(ge) 段位，離開成都，去周邊小城市的蒼蠅館子，美食的豐(feng) 富性已經讓人吃驚；最後，最高段位的美食，是在四川人自己的家裏，幾乎每個(ge) 家庭都有自己獨門、廉價(jia) 、好吃的手藝。因為(wei) 川人富足，又無事，飯桌就是很多家庭主婦的一生使命，她們(men) 創造了自己一個(ge) 獨立、完整、豐(feng) 富而綿延不絕的味覺體(ti) 係。

我在川人的飯桌上幾次大快朵頤之後，幡然醒悟：根基於(yu) 食物本身的味覺體(ti) 係，不也是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社會(hui) 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不同於(yu) 抽象的符號、沉睡的文本、遠去的曆史，它們(men) 恰恰是真正活著的文化，是給了我們(men) 看問題的一個(ge) 更豐(feng) 富鮮活的社會(hui) 學維度。

我讀汪曾祺先生的美文，借著關(guan) 注吃食，才能體(ti) 悟他生活的況味和態度；我讀梁實秋先生的《人間有味是清歡》，借著關(guan) 注吃食，才能觸摸到舊北平的人情風物。食物是個(ge) 載體(ti) ，人更重要，文化更重要，所以我指導學生去拍美食紀錄片的時候會(hui) 提醒他們(men) ，不要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食物，而是要去關(guan) 注人，關(guan) 注他周邊的人際關(guan) 係、公共空間、社會(hui) 生活，還有食物和行為(wei) 所體(ti) 現的禮儀(yi) 風俗。但食物是一把導引你去進入舊日中國的鑰匙，一切都可以從(cong) 味覺開始，建立起我們(men) 對世界的想象。

許石林的《舌尖草木》就是這樣一本導引你由舌尖而草木、由人情而社會(hui) 、由農(nong) 事而曆史，去了解關(guan) 中乃至中國民間傳(chuan) 統的好書(shu) 。他的精妙文字，就如他羅列的蘿卜、白菜、醬、醋、椒、甜等主題那樣，樸素、簡單、家常，絕不奢華，甚至平淡，但是言淺而意深，滋味豐(feng) 厚醇正，淡泊中鋪滿了溫暖。

千萬(wan) 不要將《舌尖草木》與(yu) 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相比較，雖然許石林先生是《舌尖上的中國２》的美食顧問之一。我曆來不喜歡《舌尖上的中國》，批評它是個(ge) 神話敘事、偽(wei) 紀錄片，借著食物想說的東(dong) 西很多，但缺乏起碼的真誠。食物、人情、曆史、文化，沒有一樣東(dong) 西是易於(yu) 表現的；但最重要的是我們(men) 對它們(men) 的熱愛，不可摻雜一點點水分。在生活中嬉笑怒罵的許石林，對於(yu) 他筆下所記敘的舊日風物，有深沉真摯的信任、懷戀與(yu) 愛，所以才能在一碗麵裏，也做出活色生香又暖人肺腑的學問。

吃什麽(me) 和怎麽(me) 吃，對某些尚為(wei) 衣食碌碌奔波的人來說可能沒那麽(me) 重要；吃又是我們(men) 人類存在的基礎，不僅(jin) 僅(jin) 決(jue) 定你的生活質量，還會(hui) 影響你的心情、狀態、記憶、思考，甚至家庭和諧、事業(ye) 發展、職場沉浮。我曾經自詡是個(ge) 眼耳鼻舌身意都非常敏感和講究的人，看完《舌尖草木》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懂吃。

這也算是閱讀此書(shu) 最大的收獲吧。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