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哲:儒學並不是意識形態,而是道統傳承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8-13 19:4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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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西儒”安樂(le) 哲:中國哲學應當發出自己的聲音》 

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王京雪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8月13日

 

【《新華每日電訊》編者按】

 

在西方,安樂(le) 哲是中國哲學和文化的有力傳(chuan) 播者與(yu) 闡釋者,當他來到中國,就又成為(wei) 幫助中國學子向世界準確表達和講述中國哲學的人。

 

“人類現在麵臨(lin) 著許多全球性問題,環境汙染、全球變暖、國際反恐等等,對於(yu) 這些問題,單靠中國沒有辦法解決(jue) ,單靠美國也沒有辦法解決(jue) ,我們(men) 要麽(me) 一起全都贏,要麽(me) 一起全部輸。”在安樂(le) 哲看來,儒家傳(chuan) 統強調人與(yu) 人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性”理念,正是其對於(yu) 當今世界的價(jia) 值所在,它或許能為(wei) 人們(men) 提供現下居於(yu) 強勢地位的個(ge) 人主義(yi) 以外的另一種選擇

 

  

 

安樂(le) 哲。受訪者供圖

 

“不不,‘學以成人’這個(ge) 題目並不是我提的,隻能說與(yu) 我的研究範圍一致。”71歲的安樂(le) 哲(Roger T.Ames)教授走下樓,將我們(men) 迎進他位於(yu) 北京大學未名湖畔的居所,又為(wei) 我們(men) 端上衝(chong) 好的茶水。

 

幾小時前,他剛結束一場漫長的飛行,從(cong) 歐洲飛回北京,不久後又要趕赴上海參加另一場學術活動,但在緊張的行程中,他的聲音和動作裏,始終流淌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溫和與(yu) 耐心。

 

8月13日,以“學以成人”為(wei) 主題的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在北京召開,這是自1900年第一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舉(ju) 辦以來,這一全球哲學界盛會(hui) 首度由中國主辦。

 

我們(men) 曾聽聞本屆大會(hui) 主題的擬定與(yu) 安樂(le) 哲有關(guan) ,他立刻否定,隨即高度評價(jia) 了這一主題:“題目非常好、也非常‘中國’,世界哲學大會(hui) 在中國舉(ju) 辦,並且討論這樣一個(ge) 題目,對中國是一次很好的講述自己並與(yu) 世界交流的機會(hui) 。”

 

這位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講席教授、中西比較哲學界領軍(jun) 人物之一的學者一生所致力的事業(ye) ,正是推動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學思想的國際化,增進其與(yu) 西方學術的彼此溝通和了解,讓其價(jia) 值得到更廣泛的認可。

 

在他的學術著作中,安樂(le) 哲提出了“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等理論,對儒學做出創造性的闡釋;他翻譯了《論語》《孫子兵法》《淮南子》《道德經》《中庸》等多部中國哲學經典;發起成立了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長期擔任《東(dong) 西方哲學》《國際中國書(shu) 評》雜誌主編;他主編的美國州立大學出版社“中國哲學和文化叢(cong) 書(shu) ”,迄今已出版了80餘(yu) 本中國哲學與(yu) 文化主題著作……

 

人們(men) 評價(jia) 說安樂(le) 哲“把儒學帶出了唐人街”,他的工作改變了很多西方人對中國哲學的成見。

 

“我來中國不是為(wei) 了給中國人講他們(men) 愛聽的話,而是我認為(wei) 世界正處於(yu) 轉折時代,文化應當是融通的,不能隻有‘西方化’而要‘東(dong) 西方化’。”安樂(le) 哲說,“中國哲學中有不同於(yu) 西方哲學的非常重要的思想,我們(men) 要問,這些思想在今天有沒有價(jia) 值?如果有,就要讓它成為(wei) 世界文化秩序變革的資源。我們(men) 能看到中國現在法律製度越來越健全,這是中國在學習(xi) 西方,可是我們(men) 西方還沒有開始學習(xi) 中國,這是我們(men) 吃虧(kui) 了。”

 

“我不認為(wei) 儒學可以解決(jue) 所有問題,但它應該有一個(ge) 自己的位置”

 

“‘美國優(you) 先’這種追求你輸我贏的觀念已經過時了,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製造出的競爭(zheng) 和分裂隻會(hui) 不斷激化矛盾,我們(men) 需要改變”

 

1947年冬,安樂(le) 哲出生於(yu) 加拿大。父親(qin) 是個(ge) 偵(zhen) 探小說家,哥哥教授英國文學,曾有一度,他的夢想是當一名詩人。

 

1966年,在美國讀大學的安樂(le) 哲申請到赴香港做一年交換生的機會(hui) ,這不長不短的一年改變了他的一生。

 

在這一年間,安樂(le) 哲第一次聽說了孔子,他有了一個(ge) 與(yu) 英文原名諧音、出自《論語》“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的中文名字“安樂(le) 哲”;他常去聽唐君毅、牟宗三等先生的課,還跟隨勞思光先生學習(xi) 文言文,精讀《孟子》;他發現中國人與(yu) 西方人的生活如此不同,尤其是那種彼此關(guan) 愛的人情關(guan) 係……

 

“我有一種到了另一個(ge) 世界的感覺,我跟中國同學們(men) 的接觸越多,我的好奇心就越讓我想更多了解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有多麽(me) 不同。”

 

這份好奇引領著安樂(le) 哲,讓他注意到西方與(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重要區別,比如,中國思想文化傳(chuan) 統的世界觀,是“一多不分”“天人合一”的,西方思想傳(chuan) 統的主導意識則是“超絕主義(yi) ”“二元主義(yi) ”的。西方個(ge) 人主義(yi) 價(jia) 值觀中強調個(ge) 體(ti) 性的“人”與(yu) 中國哲學中重視與(yu) 他人、家庭、自然及宇宙間相互依存關(guan) 係,由關(guan) 係構成的“人”,是在截然不同的兩(liang) 種宇宙觀下的兩(liang) 套概念。

 

這種差別常隱藏於(yu) 人們(men) 未經留意的日常詞匯裏,舉(ju) 例來說,中文中的“大家”,對應的英語是“everyone”或“everybody”,但二者卻擁有不同涵義(yi) 。英文強調的是具有獨特性的“每一個(ge) 人”,漢語則體(ti) 現了“家”在儒家傳(chuan) 統中的重要位置,和人與(yu) 人並非孤立的絕對個(ge) 體(ti) 的世界觀。

 

“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主題‘學以成人’如果放在儒學中,所對應的英文翻譯就不是會(hui) 議使用的‘learning to be human being’,而應是‘learning to be human becomings’。”安樂(le) 哲說,“因為(wei) 區別於(yu) 西方本體(ti) 論,儒學裏的‘做人’是一個(ge) 過程,沒有生即為(wei) 人的human being,隻有學以成人的human becomings。加了‘s’,使用複數,是因為(wei) 中國哲學中的人都是互相依靠、彼此需要的,在中國哲學裏沒有西方個(ge) 人主義(yi) 虛構出的絕對個(ge) 體(ti) 。”

 

在安樂(le) 哲看來,儒家傳(chuan) 統強調人與(yu) 人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性”理念,正是其對於(yu) 當今世界的價(jia) 值所在,它或許能為(wei) 人們(men) 提供現下居於(yu) 強勢地位的個(ge) 人主義(yi) 以外的另一種選擇。

 

“人類現在麵臨(lin) 著許多全球性問題,環境汙染、全球變暖、國際反恐等等,對於(yu) 這些問題,單靠中國沒有辦法解決(jue) ,單靠美國也沒有辦法解決(jue) ,我們(men) 要麽(me) 一起全都贏,要麽(me) 一起全部輸,‘美國優(you) 先’這種追求你輸我贏的觀念已經過時了,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製造出的競爭(zheng) 和分裂隻會(hui) 不斷激化矛盾,我們(men) 需要改變。”安樂(le) 哲說,他很欣賞中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提法,說這是“聰明的”,關(guan) 鍵是如何實現這一理想。

 

安樂(le) 哲指出,要應對時代的困境,必須動員所有人類文化資源,儒學也應為(wei) 新的世界文化秩序的形成做出自己的貢獻,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不僅(jin) 西方聽不到儒學的聲音,中國人自身也在批判和邊緣化儒家思想。“我不認為(wei) 儒學可以解決(jue) 所有問題,但它應該有一個(ge) 自己的位置,近200年來,中國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

 

“讓中國傳(chuan) 統用自己的話講述自己,並被西方理解”

 

中西文化間長期存在著明顯的不對稱關(guan) 係,安樂(le) 哲認為(wei) ,這一現象背後的問題是,中國在向世界介紹和講述自己思想傳(chuan) 統的過程中,沒有“講自己的話”,而是用西方的概念和理論進行理解和解讀,“這其中有西方人的問題,也有中國人自身的問題”

 

在麵向中國大學生和青年學者的講座上,安樂(le) 哲經常提及一種現象:中國的書(shu) 店和圖書(shu) 館裏,能夠輕鬆找到各類西方文化書(shu) 籍,而在西方的書(shu) 店和圖書(shu) 館,中國文化的書(shu) 籍要難找得多,且《論語》《道德經》《易經》等中國哲學經典通常被擺放在“東(dong) 方宗教”一類的書(shu) 架上,而非哲學書(shu) 架。哈佛、斯坦福等西方高等學府的哲學係根本不教中國哲學,想要去那裏攻讀中國哲學需要去亞(ya) 洲學係或宗教學係。

 

中西文化間長期存在著明顯的不對稱關(guan) 係,安樂(le) 哲認為(wei) ,這一現象背後的問題是,中國在向世界介紹和講述自己思想傳(chuan) 統的過程中,沒有“講自己的話”,而是用西方的概念和理論進行理解和解讀,“這其中有西方人的問題,也有中國人自身的問題。”

 

一方麵,許多中國哲學經典最早是由傳(chuan) 教士翻譯、引介到西方的,這讓這些文本從(cong) 最初就被“基督教化”了。“‘天’被對照詞典,簡單翻譯成‘Heaven’,就是‘上帝’;‘義(yi) ’成了‘righteousness’,這個(ge) 詞我們(men) 隻有去教堂談論上帝的意誌時才用,本意是做上帝要你做的事。”安樂(le) 哲說,這種翻譯使儒學等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宗教產(chan) 生了關(guan) 聯,造成影響持久的誤讀。

 

另一方麵,19世紀後半葉,東(dong) 方國家照搬了西方的教育體(ti) 製,“你們(men) 的大學和學科使用的都是我們(men) 的框架和我們(men) 的詞匯,很多現代概念都來自西方,是在用西方的概念,按照西方的價(jia) 值和文化結構去理解中國自己的傳(chuan) 統。”

 

譬如,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就曾在《中國哲學史》開篇寫(xie) 道:“哲學本一西洋名詞,今欲講中國哲學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國曆史上各種學問中,將其可以西洋所謂哲學名之者,選出而敘述之。”

 

曆史學家傅斯年則在給胡適的信中表示,用西方哲學的名詞和方式講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不是割離,便是添加”。

 

安樂(le) 哲覺得,自己與(yu) 費孝通的思考路徑有共通之處,“費孝通去英國留學後,發現西方對個(ge) 人的理解與(yu) 中國傳(chuan) 統中對人的理解不同,他在《鄉(xiang) 村中國》中說我們(men) 需要另外一套話語來談論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宗教和哲學,提出了團體(ti) 格局與(yu) 差序格局的概念,某種程度上,我也是在做這種工作。”

 

從(cong) 1993年至2009年,安樂(le) 哲與(yu) 合作者重新翻譯了一批中國哲學經典,他們(men) 在翻譯中建立了中西兩(liang) 個(ge) 文化語境,通過兩(liang) 個(ge) 語境的比較對照,試圖將中國哲學文本放回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語境中去還原和理解,糾正早期傳(chuan) 教士翻譯帶來的誤解。

 

2017年啟動、為(wei) 期5年的“翻譯中國”項目同樣是在這一比較哲學方法論框架下進行的,安樂(le) 哲率領團隊將中國傑出哲學家的主要成果譯成英文,並把海外比較哲學與(yu) 儒學優(you) 秀著作譯成中文。

 

在西方,安樂(le) 哲是中國哲學和文化的有力傳(chuan) 播者與(yu) 闡釋者,當他來到中國,就又成為(wei) 幫助中國學子向世界準確表達和講述中國哲學的人。

 

現在,安樂(le) 哲一年要在北京大學開設3門課程,“下學期,我會(hui) 開一門《中國哲學經典的英譯研究》課,目標是讓年輕的中國哲學學者能夠用英語講述中國哲學,不是講西方立場的中國哲學,而是用中國立場講他們(men) 自己的中國哲學,讓中國傳(chuan) 統用自己的話講述自己,並被西方理解。”

 

“中國年輕人的問題,是對自己的傳(chuan) 統了解得不夠”

 

安樂(le) 哲認為(wei) ,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不會(hui) 輕易斷掉,因為(wei) 它不是排他性的,而是包容性、混合性的,它會(hui) 變通、能溫故知新,是不斷演化、不斷吸收外來因素的一種生生不息的傳(chuan) 統

 

清華大學國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陳來曾經評價(jia) 安樂(le) 哲,說他的重要貢獻是“一個(ge) 外國人告訴我們(men) 年輕的學生,應該再一次看到他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

 

在中國,安樂(le) 哲時常遇到對儒學和中國哲學的當代價(jia) 值抱有疑問的年輕人,他覺得“中國年輕人的問題,是他們(men) 對自己的傳(chuan) 統了解得不夠,他們(men) 對中國人之所以是中國人的本質所在了解得不夠。”

 

“想想這個(ge) 問題:古羅馬與(yu) 現在的意大利有什麽(me) 關(guan) 係?古希臘和今天希臘這個(ge) 國家有什麽(me) 關(guan) 係?——有一點,可是不多了。再想想中國的傳(chuan) 統和今天的中國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

 

安樂(le) 哲認為(wei) ,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不會(hui) 輕易斷掉,因為(wei) 它不是排他性的,而是包容性、混合性的,它會(hui) 變通、能溫故知新,是不斷演化、不斷吸收外來因素的一種生生不息的傳(chuan) 統,“在西方,一些宗教彼此之間的關(guan) 係很恐怖,可是中國的儒釋道並不會(hui) 這樣。”

 

安樂(le) 哲提到,“儒學”的英文“Confucianism”是由英國在香港的第二任總督造出的詞,聽上去像是“孔子主義(yi) ”,類似馬克思主義(yi) 、黑格爾主義(yi) 等詞匯,但他認為(wei) “儒學”並不是“孔子主義(yi) ”或者一種意識形態,而是一個(ge) 社會(hui) 階層對道統傳(chuan) 承的提倡。

 

“儒學就是一種一代一代的傳(chuan) 承,它認為(wei) 我們(men) 有責任理解和繼承前人傳(chuan) 給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並且不斷擴大和豐(feng) 富它。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模式,是今天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一種態度,將文化傳(chuan) 統代代傳(chuan) 下去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安樂(le) 哲感覺,從(cong) 20世紀初以來,中國一度對自己的文化失去自信,直到今天,很多年輕人一聽到儒學,就說是陳舊保守的思想。可是變化在逐漸發生,中國人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正在轉變。

 

“我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是1985年去上海,我記得看到的男女老少穿戴都差不多,吃的東(dong) 西也差不多。幾十年過去,中國的政治、經濟,各方麵都發展迅速,是該到文化方麵發展的時候了。隨著經濟領域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人越來越自信,對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也越來越感興(xing) 趣。”

 

他把話題又帶回了世界哲學大會(hui) ,“所以在這個(ge) 轉折點,能在中國舉(ju) 辦這樣一個(ge) 會(hui) 議是很有價(jia) 值的。哲學家威廉·詹姆斯說過,哲學不是用來烤麵包的,但是哲學有它統領性的學術地位,很可惜的是,人類現在有點過分追求金錢。我認為(wei) 隨著中國的發展,哲學在中國的地位會(hui) 越來越高。”

 

這些年,不時有人質疑安樂(le) 哲對中國哲學生命力與(yu) 世界新文化秩序的論斷,聽上去太過“理想”,對此,他微笑以對:“可是理想不是做夢,理想是可以實現的,天最黑的時候,人們(men) 最需要理想。”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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