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鳥銜珪——鳥與(yu) 中國文化

作者：龐飛、徐維瑜（浙江工業(ye) 大學之江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二日戊戌

           耶穌2018年7月5日

鳥既是自然的生命體(ti) ，又是人類文明演進中的文化符號，在人類生活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這在中國文化的早期階段尤為(wei) 明顯。

鳥與(yu) 創世神話

鳥在中國早期部族起源神話中占據著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商周在記述其祖先來曆的神話傳(chuan) 說中，都有著與(yu) 鳥崇拜有關(guan) 的記述。如商的祖先契出生，據說就與(yu) 其母親(qin) 簡狄吞食了玄鳥蛋有關(guan) 。《史記·殷本紀》：“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wei) 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周的祖先後稷，據說是其母親(qin) 薑嫄踩了巨人的足跡懷孕而生，生下來以後因來曆不祥，被棄於(yu) 陋巷，卻受到牛馬等動物的保護而安然無恙，又“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薑嫄以為(wei) 神，遂收養(yang) 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史記·周本紀》）後稷正是受到了飛鳥的保護，才得以順利成長。所以，周代一直都流傳(chuan) 著與(yu) 神鳥有關(guan) 的故事。《國語·周語上》雲(yun) 周朝的興(xing) 起就是受到鳥的保護：“周之興(xing) 也，鸑鷟鳴於(yu) 岐山。”在這裏，鳳鳥的鳴叫成了一種吉祥的符號。《墨子·非攻下》言周武王將伐紂，“赤鳥銜珪，降周之岐社”，這也是周之代商順應天運的自然象征。

春秋戰國時期，吳越爭(zheng) 霸中的越國也明顯是以鳥為(wei) 崇拜對象的諸侯國。《吳越春秋》中曾載，當地人民繁衍生息幾乎皆仰賴於(yu) 鳥的恩惠：“百鳥佃於(yu) 澤”，“天美禹德而勞其大功，使百鳥還為(wei) 民田”。所謂鳥田，說的是“有鳥來，為(wei) 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穢”，（《水經注》）說明人們(men) 正是模仿鳥類天然的生物習(xi) 性和氣候物象來鬆土除蟲，進行田間生產(chan) 與(yu) 管理。《越絕書(shu) 》也提到，“大越海濱之民，獨以鳥田，小大有差，進退有行”，說的也是“鳥田”為(wei) 越地獨特的稻作生產(chan) 方式。

不僅(jin) 如此，《吳越春秋》中還明確提到“冶鳥”是越族的崇拜對象，“越地山有鳥如鳩，青色，名冶鳥”，“越人謂此鳥為(wei) 越祝之祖”。就連越王勾踐的長相都是“長頸鳥喙”，與(yu) 鳥極為(wei) 相似，而其本人也愛鳥至極，在他自己用的劍上都刻有鳥書(shu) 及鳥名。王嘉《拾遺記》雲(yun) ：“越王入國，有丹烏(wu) 夾王而飛，故勾踐之霸也，起望鳥台，言丹鳥之異也。”說明了鳥與(yu) 越王勾踐的稱霸之間有著某種神秘關(guan) 係。河姆渡文化遺址中出土的以“雙鳥”圖案為(wei) 代表的各類文物，以及良渚文化遺址中出土的大量帶有鳥類圖案的玉器，足以見證越地曾盛行鳥圖騰。

秦之所以能夠一統天下，成就霸業(ye) ，與(yu) 其神話般的祖先降世的傳(chuan) 說有著莫大關(guan) 係。《史記·秦本紀》追溯秦之祖先大業(ye) 出生時說：“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修。女修織，玄鳥隕卵，女修吞之，生子大業(ye) 。大業(ye) 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yu) 禹平水土……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shou) ，鳥獸(shou) 多馴服，是為(wei) 柏翳。舜賜姓嬴氏。”顯然，這又是一個(ge) 因吞食鳥蛋而生巨人的故事，司馬遷以能夠馴化鳥獸(shou) 來評價(jia) 大業(ye) 之孫大費，證明其非凡的曆史功績。

鳥與(yu) 文學藝術

作為(wei) 人類文明發展到成熟時期的重要標誌——文字、文學以及其他藝術門類的起源，或多或少也與(yu) 人們(men) 對鳥類行跡的模仿有一定關(guan) 聯。

漢字以其獨特的音、形、義(yi) 相結合的特點迥異於(yu) 世界其他文字，它不僅(jin) 是中華文明傳(chuan) 承的特有載體(ti) ，更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內(nei) 核所在。而關(guan) 於(yu) 漢字起源，人們(men) 總會(hui) 追溯到“倉(cang) 頡造字”的美麗(li) 傳(chuan) 說。許慎在《說文解字》序中說：“黃帝之史倉(cang) 頡，見鳥獸(shou) 蹄爪之跡，知今之可相別異也，構造書(shu) 契。”作為(wei) 黃帝史官的倉(cang) 頡，創造文字的靈感就是來自於(yu) 對鳥獸(shou) 蹄爪痕跡的觀察與(yu) 模仿，可以看出鳥跡對於(yu) 漢字創始的重要啟示。

不僅(jin) 如此，在漢字字形發展史上，還專(zhuan) 門出現過一種叫“鳥蟲書(shu) ”的字體(ti) ，流行於(yu) 春秋中後期至戰國的南方各諸侯國，至今仍受到書(shu) 法愛好者們(men) 的偏愛。同時，東(dong) 漢書(shu) 法名家蔡邕在《篆勢》中也說：“字畫之始，因於(yu) 鳥跡。倉(cang) 頡循聖，作則製文。”他在文中闡述篆體(ti) 勢態時，也常以鳥的飛行姿態作比喻，說其或“長翅短身”，或“揚波振激，鷹跱鳥震，延頸協翼，勢似淩雲(yun) ”，或“若行若飛，蚑蚑翾翾”，這幾乎就是對漢字以鳥跡為(wei) 形的形象寫(xie) 照。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果說《詩經·關(guan) 雎》篇稱得上中國詩歌的開篇之作，那麽(me) 這兩(liang) 句詩就是中國詩歌的起點。因此，我們(men)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中國文學就始於(yu) 這一聲“關(guan) 關(guan) ”的雎鳩之鳴。

《詩經》不僅(jin) 以鳥鳴開篇，而且鳥類意象在詩集中也占有很大比重。有學者統計，《詩經》305篇，“有51篇涉及鳥類形象，共涉及38種鳥類”，它們(men) 已經不隻是一個(ge) 個(ge) 被藝術化的形象，而且成為(wei) 後代世人了解中國鳥類繁衍生息的一個(ge) 重要窗口。《論語·陽貨》中也對《詩經》中名物的認識價(jia) 值進行了經典概括：“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自晉代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shou) 蟲魚疏》以來，關(guan) 於(yu) 《詩經》名物的疏證與(yu) 探究已成為(wei) 《詩經》研究甚至中國古代動植物研究的重要史料來源。

《呂氏春秋·古樂(le) 》中曾說音樂(le) 起源於(yu) 葛天氏時期，“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闕：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又說是黃帝命令伶倫(lun) 作音律，而伶倫(lun) 製定十二音律的標準正是來自於(yu) 鳳凰的鳴叫聲，“其雄鳴為(wei) 六，雌鳴亦六”。《管子》中也有一種說法，認為(wei) 音樂(le) 的音調與(yu) 鳥獸(shou) 的鳴叫聲相同，五音中的宮、商、角、徵、羽分別都能對應於(yu) 自然中動物的鳴叫聲。其中，角音的清亮就與(yu) 雞鳴聲類似，“凡聽角，如雉登木以鳴，音疾以清”。

既然音樂(le) 的發明離不開人們(men) 對鳥鳴聲的模仿，那麽(me) 用能否打動鳥獸(shou) 來判斷一首樂(le) 曲是否美妙，就不難理解了。《韓非子》中曾記載，晉平公的樂(le) 官師曠鼓琴曾引來玄鶴排成兩(liang) 列，每列八隻，展翼而舞的情景。《鹽鐵論》中也說，曾子哀吟而山鳥飛落，師曠鼓琴而百獸(shou) 率舞的壯觀場麵。古代典籍中關(guan) 於(yu) “鳳凰來儀(yi) ”的記載，往往都與(yu) 美妙的音樂(le) 吸引有關(guan) 。在人鳥互動的傳(chuan) 說中，音樂(le) 幾乎成為(wei) 最佳的溝通渠道。

鳥與(yu) 中國繪畫的關(guan) 係更加明顯。後人之所以堅定地認為(wei) 在遠古時期的中國各地區廣泛存在著關(guan) 於(yu) 鳥的圖騰崇拜，就是因為(wei) 在各地的出土文物中幾乎都能找到與(yu) 鳥的紋飾有關(guan) 的圖案。最為(wei) 著名的就是1974年在河姆渡文化遺址中發現的一件雙鳥紋蝶玉器、五件立體(ti) 鳥形匕、雙鳥文骨匕等，不僅(jin) 展現出古越地區人民對鳥圖騰的獨特崇拜，而且也成為(wei) 中國繪畫史上不可多得的原始資料。其中，對於(yu) 線條粗細勻稱的刻畫以及鳥類形象的藝術再現，都是美術史研究者津津樂(le) 道的問題。

鳥與(yu) 社會(hui) 生活

衣、食、住、行，是每個(ge) 人生活之必需。在中國文明形成的早期，鳥與(yu) 古人的日常生活就結下了不解之緣。

稻米是中國人最先培育出來的，是世界上主要糧食作物之一。關(guan) 於(yu) 稻種的來源，在我國江南地區至今流傳(chuan) 著鳥銜來稻種給人類播種的傳(chuan) 說。在浙江金華、紹興(xing) 、麗(li) 水等地的民間傳(chuan) 說中，都認為(wei) 是麻雀從(cong) 上天的穀神那裏偷來稻種帶給人間。這種“稻作鳥化”的現象顯然就是古越國鳥崇拜的遺存。浙江嵊縣至今尚存的“百鳥飯”（亦稱“麻鳥飯”），即當地風俗中對鳥類的感恩之舉(ju) 。

在有巢氏的神話傳(chuan) 說中，記錄了遠古時期人們(men) 對住房的發明：“古者禽獸(shou) 多而人少，於(yu) 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之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莊子·盜蹠》）可見，先民們(men) 早已把有無住所看作是人獸(shou) 之別的重要標誌。有巢氏將房屋建造於(yu) 樹上的辦法，不僅(jin) 其靈感來源於(yu) 鳥巢的搭建，還直接啟發了後人。我們(men) 今天在河姆渡遺址中看到的幹欄式建築，就可視為(wei) 源自先民們(men) 擇木而棲的早期傳(chuan) 統。

衣服的發明也與(yu) 人們(men) 對鳥獸(shou) 行為(wei) 的模仿有著密切關(guan) 係。《後漢書(shu) ·輿服誌》說：“上古穴居而野處，衣毛而冒皮，未有製度。後世聖人易之以絲(si) 麻，以翬翟之文，榮華之色，乃染帛以效之，始作五采，成以為(wei) 服。見鳥獸(shou) 有冠角髯胡之製，遂作冠冕纓蕤，以為(wei) 首飾。”如果說動物的皮毛能夠給人類帶來保暖作用，那麽(me) 人類對於(yu) 首飾的選擇就是愛美的需要，而這種美的表現力則來自於(yu) 對鳥獸(shou) “冠角髯胡”的模仿，最後甚至演變成等級秩序的標誌，如清代官服上不同的鳥類圖案就象征著身份等級的高低。

古代典籍中常常記載一些能夠說鳥語、與(yu) 鳥禽相通的人，《列子》說，黃帝能夠使喚禽獸(shou) ，依靠的是武力，而樂(le) 師夔吸引鳥獸(shou) 的方式，則靠的是“聲”，即以音樂(le) 通鳥獸(shou) 之聲，感化鳥獸(shou) 。《後漢書(shu) ·蔡邕傳(chuan) 》記載，秦人的祖先伯翳（柏翳）通於(yu) 鳥語，“昔伯翳綜聲於(yu) 鳥語，葛盧辯音於(yu) 鳴牛”，說的就是伯翳具有與(yu) 鳥類以聲相通的能力，這種能力的來源，可能正是史籍所言其祖先大業(ye) 為(wei) 母親(qin) 吞鳥卵所生的緣故。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