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悟聖之路

作者：高福生

來源：《深圳特區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六日壬辰

          耶穌2018年6月29日 

《王陽明年譜》記載，某日，王陽明走在長安街上，碰到一個(ge) 看相的。這個(ge) 看相的一見王陽明，便大為(wei) 驚訝，說你有聖人相，以後你記得我的話就是：“（你）須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台，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這幾句話，在少年王陽明的心裏，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從(cong) 此以後，他常常捧著一本書(shu) ，思慮萬(wan) 千……

有一天，王陽明問私塾先生：“何為(wei) 第一等事？”私塾先生說：“惟讀書(shu) 登第耳。”王陽明有些不以為(wei) 然，說：“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這時，王陽明12歲。後來人們(men) 傳(chuan) 說他從(cong) 小就立誌為(wei) 聖賢，其實是有來由的。

今天，王陽明被譽為(wei) 中國曆史上“真三不朽”的聖人；但他在成為(wei) 聖人的道路上卻不是一帆風順、一蹴而就的。讀湛若水《陽明先生墓誌銘》，會(hui) 發現這麽(me) 一段話：“（先生）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再溺於(yu) 騎射之習(xi) ，三溺於(yu) 辭章之習(xi) ，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正德丙寅，始歸正於(yu) 聖賢之學。”所謂“五溺”，說明王陽明曾走過不少彎路。正德丙寅即“武宗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在這前一年——孝宗弘治十八年，時年40歲的湛若水中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王陽明遂相與(yu) 定交論學，一宗程氏“仁者渾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之指，最終皈依為(wei) 儒學的信徒。

王陽明與(yu) 儒學結緣，還早在16年前。孝宗弘治元年，17歲的王陽明從(cong) 北京到江西南昌完婚。次年，他帶著夫人諸氏回老家浙江餘(yu) 姚。船到廣信（今上饒），拜見了著名學者婁諒。婁諒語以朱熹格物之學，並告之以“聖人必可學而至”，王陽明覺得深受啟發。

弘治五年，王陽明參加浙江鄉(xiang) 試中舉(ju) 。這一年他又回到京師，在他父親(qin) 王華的官署，一邊準備第二年的會(hui) 試，一邊找來朱熹等人的著作，反複鑽研宋儒格物之學。朱熹的書(shu) 裏，寫(xie) 著這樣的話：“眾(zhong) 物必有表裏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剛好乃父“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經這樣一折騰，不僅(jin) 沒“格”出理來，還鬧出了病！王陽明“自委聖賢有分，乃隨世就辭章之學”。——聖賢有聖賢的天分，或許我王陽明根本就不是那塊料，我還是去研習(xi) 辭章之學算了！——顯而易見，王陽明在追求聖賢的道路上，是有過猶豫，甚至打過退堂鼓的。

正德丙寅確實是王陽明的分水嶺，而且此事與(yu) 湛若水大有幹係。若幹年後，王陽明對湛若水的評價(jia) 是：“守仁從(cong) 宦三十年，未見此人！”湛若水也是這樣看王陽明的：“若水泛觀於(yu) 四方，未見此人！”王、湛二人情同莫逆，砥礪切磋，是明代思想史上的雙子星座。雖然他們(men) 的哲學體(ti) 係稍有不同，但都為(wei) 中國古代哲學思想作出了巨大貢獻。

王陽明的思想飛躍發生在貶謫貴州的三年中；最有裏程碑意義(yi) 的事件則是“龍場悟道”。

徐愛是王陽明的妹夫，更是王陽明的學生。徐愛之於(yu) 王陽明，猶如顏回之於(yu) 孔子。徐愛在《傳(chuan) 習(xi) 錄》前言中對王陽明有個(ge) 評價(jia) 說：“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yang) 靜，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

“龍場在貴州西北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yu) 居夷人鴃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王陽明年譜》）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連隨從(cong) 都受不了，王陽明卻能在一個(ge) 石墩上，日夜端居澄默，以求安靜專(zhuan) 注；久之，胸中灑落，一塵不染。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然半夜裏大悟格物致知之理，似睡似醒中好像有人在跟他說話；王陽明情不自禁，呼喊雀躍，隨從(cong) 嚇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me) 事；於(yu) 是“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

王陽明終於(yu) 明白了，原來聖人能想到、能理解的東(dong) 西（聖人的思想、聖人之道），我們(men) 也能想到，不必要借助外物去了解、去探究，甚至連聖人的書(shu) 都可以不必去看：因為(wei)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心是可以相通的！——這就是王陽明的“龍場悟道”。

前幾年我去江西金溪，拜謁陸九淵之墓。墓前石柱上，有一副檃括了陸九淵思想的對聯，是這樣寫(xie) 的：

學苟知本，六經皆注腳 

事屬分內(nei) ，千聖有同心

“學苟知本”的“本”，就是王陽明的“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正德十六年辛巳（公元1521年），江西撫州太守李茂元重刻陸象山文集，請王陽明寫(xie) 序。王陽明開宗明義(yi) ，第一句話就是：“聖人之學，心學也。”這就是陸王“心學”的出處。於(yu) 是，“陸王心學”與(yu) “程朱理學”相頡頏，成為(wei) 宋明學術的兩(liang) 大重鎮。

我在前麵的文章中已經提到過：王陽明心學體(ti) 係的形成，經曆了一悟至於(yu) 陸（陸象山），再悟至於(yu) 孟（孟軻）的從(cong) “頓悟”到“漸悟”的過程。頓悟，即“龍場悟道”；漸悟，即完成於(yu) 南昌平定“寧王叛亂(luan) ”後。頓悟的理論成果是“心即理”和“知行合一”，對於(yu) “聖人之道”來說，這還隻是認識論和方法論。“聖人之道”的本體(ti) 論、“聖人之道”的真諦是什麽(me) （什麽(me) 是“聖人之道”）呢？這是陸九淵和前人沒有解決(jue) 的遺留問題。

王陽明在南贛平寇時，有一個(ge) 很深刻的感受，這就是“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後來“經（朱）宸濠、（張）忠、（許）泰之變，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王陽明給江西的學生鄒守益寫(xie) 信說：“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隻此良知無不具足。”

《孟子·盡心上》：“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知的細目，則有如下幾“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見《孟子·公孫醜(chou) 上》）良知是人區別於(yu) 禽獸(shou) 的先天之知；“是非之心”是良知的關(guan) 鍵要素。

王陽明心學的理論基礎是“知行合一”，知而不行不是真知。所以“致良知”可以說是“知行合一”的邏輯推演。王陽明以“致良知”為(wei) “真聖門正法眼藏”，是聖人之道的真諦，是本體(ti) 論。

有了本體(ti) 論、認識論、方法論，王陽明的心學體(ti) 係完整自足了。因了這個(ge) 體(ti) 係，王陽明超越了陸九淵，也超越了孟子。這個(ge) 體(ti) 係最終形成於(yu) 王陽明在江西平寇、平叛的實踐活動。這一年他50歲。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