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永恒、不朽與信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4-27 19:42:39
標簽:
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著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儒家修身九講》《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三綱”與(yu) 秩序重建》《為(wei) “三綱”正名》《性善論新探》《何以經世:儒家治道及其現代意義(yi) 》等。


永恒、不朽與(yu) 信仰

——在《何懷宏作品集》新書(shu) 論壇上的發言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一日戊子

          耶穌2018年4月26日

 

 

 非常榮幸今天有機會(hui) 來,首先說何先生和馬老師是我師長級的大學者,多年來在生活、學習(xi) 、為(wei) 人以及治學方麵都對我影響很大。同時他們(men) 也把我當小弟弟一樣關(guan) 愛,讓我感到溫暖。我跟何先生認識有20多年,跟馬老師認識也有好多年了。我在年齡、資曆、輩分上都比他們(men) 小很多,所以說有這樣的一個(ge) 機會(hui) 在一起,是一次學習(xi) 的機會(hui) 。

 

我今天想就何先生剛才講的最後一個(ge) 問題,就是永恒和信仰的問題談談我自己的體(ti) 會(hui) 。我是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和中國思想史研究的,在最近一些年的思考當中,我感到中國人對於(yu) 死亡問題以及永恒和不朽問題的處理方法,在過去幾千年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處理方法,和人類其他幾個(ge) 最主要的文明,特別是迄今為(wei) 止世界上占統治地位的幾大文明都非常不一樣。今天既然關(guan) 心信仰的問題,關(guan) 心永恒和不朽的問題,有必要知道我們(men) 祖先的處理方法是否妥當,以及跟人類其他文明相比優(you) 劣所在。這是由何先生的書(shu) 引發出來的話題,不一定跟何先生的想法一樣,希望兩(liang) 位老師多多指教和批評,也希望在座的朋友批評。

 

我的一個(ge) 基本的想法是,人類目前為(wei) 止最主要的幾個(ge) 文明,對於(yu) 死亡問題的處理都是非常簡單而明快的,一開始就給了非常明確的回答,而中國文化從(cong) 一開始對於(yu) 死亡問題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所以引出了一係列的甚至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問題和爭(zheng) 論。現在世界上最大的幾個(ge) 宗教或者是最大的幾個(ge) 文明,除了希臘文明,或者西方文明,還有一神教,另外就是印度宗教。這幾大宗教代表的文化應該說在今天這個(ge) 世界占有絕對的統治地位,一神教不僅(jin) 僅(jin) 是天主教、基督教,還包括伊斯蘭(lan) 教、東(dong) 正教,涉及麵是很廣的。從(cong) 印度文化產(chan) 生出來的有印度教、佛教,還有耆那教等。幾乎所有這幾大宗教及希臘文化都明確地認為(wei) ,人的生命很自然的都是不朽的。要麽(me) 就是死後靈魂會(hui) 永遠存在下去,要麽(me) 就是死後會(hui) 不斷地輪回轉世。盡管在天主教和伊斯蘭(lan) 教個(ge) 別教派裏麵,對於(yu) 罪大惡極之人上帝可能處死他的靈魂,但是在絕大部分情況下,所有這些文明都是非常明確而肯定地認為(wei) :所有人的生命都自然而然是不朽的,自然而然是永恒的,所以不需要去擔心生命的永恒和不朽的問題。這並不等於(yu) 說這些人不需要擔心死亡,他擔心的是自己死後要遭受巨大的痛苦,死後要萬(wan) 劫不複,下地獄或者是怎麽(me) 樣。

      

我們(men) 讀希臘哲學著作,看到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反複論證靈魂的存在和不朽問題,這代表希臘人的生命觀。我們(men) 也都非常清楚,一神教的態度是人類的靈魂是可以脫離肉體(ti) 存在的。在印度文化裏,基本上認為(wei) 人死了以後要重新投胎轉世,生命的輪回是無止境的,除非徹底擺脫六道輪回(能擺脫則更永恒不朽),總之不需要擔心不朽或者永恒的問題,你自然而然地永恒和不朽。

      

但是在中國文化中,對於(yu) 死亡問題的態度從(cong) 一開始就是不明朗的。我們(men) 都知道孔子講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中國曆史上絕大多數思想家,除了像墨子等少數人之外,基本上都對於(yu) 死後存在持觀望的態度、不確定的態度。先秦就有死後魂氣歸天、體(ti) 魄降地之說,宋明理學家更是提出"鬼神是二氣良能"之說。在民間生活中,中國人幾千年來求神拜佛、燒香磕頭,做清明搞祭祀,所有這些行為(wei) ,並不等於(yu) 真的相信自己死後會(hui) 成為(wei) 鬼,真地有靈魂存在,其實不一定的。比如,我自己肯定清明節我要祭祀我的祖先,但是我是絕對沒有把握我死後我的靈魂會(hui) 繼續存在,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幾乎絕大多數的中國人都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死後生命會(hui) 繼續存在。可以說中國人對於(yu) 死後生命看法的基本特點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擔心不祭拜可能會(hui) 有報應。所以是這樣一種害怕的心理,而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

     

 還有一點,中國文化與(yu) 其他文化還有一個(ge) 重要區別,其他幾大文化都把死後生命形態當成人活著的主要目的,活著的主要目的是為(wei) 了死後更好地活著,說得簡單一點是這麽(me) 一個(ge) 態度。為(wei) 善去惡也是為(wei) 了死後。但在中國文化當中,雖然有很多豐(feng) 富的關(guan) 於(yu) 鬼神的故事和描寫(xie) ,在民間尤其豐(feng) 富,但是中國人都是普遍認為(wei) 死亡是一種悲劇,死亡是生命的結束。或者說即使他相信或者是甚至猜疑死後生命可能存在,也絕對不會(hui) 把死後生命形態當成此生此世追求的目標。按照《禮記》中的一種說法,人的生命是魂魄結合而成,死亡意味著魂魄的分離,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死亡就是生命的結合。因此我們(men) 活著不是為(wei) 了死後更好地活著,我們(men) 活著就是為(wei) 了今生今世活著。這樣一種態度導致的結果是什麽(me) ?導致中國也許是全世界最怕死的民族,對於(yu) 死亡的恐懼最強烈的;由此還相應導致中國人在今生今世的生活當中追求感官的享樂(le) 、欲望的滿足,他們(men) 希望在今生今世盡可能每一天都活得快活一點,痛苦少一點,幸福多一點。因為(wei) 死了以後很可能就化為(wei) 一堆灰,什麽(me) 都沒有了,生命很可能就隻有一次。所以也許中國人是人類所有文化當中最害怕死亡的。尤其在親(qin) 人去世以後,我們(men) 的悲痛感、靈魂的痛苦感以及沉重感是空前少有的,因為(wei) 你確實擔心你的親(qin) 人從(cong) 此以後再也沒有了。假如你相信,你死後生命一定會(hui) 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親(qin) 人死後其生命也絕對不會(hui) 因此消失,他會(hui) 轉化為(wei) 另外一個(ge) 生命在另外一個(ge) 世界存在,你的痛苦是不是會(hui) 少很多。假如你相信你的生命一定會(hui) 不朽,你的靈魂永遠不會(hui) 隨著肉體(ti) 的消亡而消亡,你今生感到遺憾的那些挫折和創傷(shang) ,還可以寄希於(yu) 在另外一個(ge) 生命的輪回中得到彌補,你今生的遺憾會(hui) 不會(hui) 輕一些。但是在中國文化中,由於(yu) 對死後生命沒有明確的回答,所以我們(men) 就容易感到巨大的遺憾無法彌補,就非常害怕死亡的到來。

 

所以說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講座的題目----望永恒,實際上這是一個(ge) 非常典型的中國問題。並不是人類其他文明中沒有關(guan) 於(yu) 不朽和永恒的討論,當然有很多,何先生看到的那些俄國文學、俄國文化和其他文化裏麵就有很多關(guan) 於(yu) 不朽的討論。但是我們(men) 今天討論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是中國人在一起討論,是麵對中國人在討論,就立即成為(wei) 了一個(ge) 隻有中國人才真正理解的問題,非常中國化的一個(ge) 問題。那就是中國人如此的害怕死亡,中國人由於(yu) 死後生命不確定性所引發的一係列對於(yu) 死亡的恐懼,以及與(yu) 此相應地對於(yu) 生命走向不朽、保持永恒的期望。

 

既然如此,一個(ge) 相應的問題是,中國文化對這個(ge) 問題是怎麽(me) 處理的?既然這麽(me) 害怕死亡,既然對於(yu) 死後生命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那怎麽(me) 樣解決(jue) 中國人對於(yu) 死亡的恐懼?其實我覺得在過去幾千年中國人已經給出了答案,有兩(liang) 條路線:

 

第一條路線是日常生活式的回答,對於(yu) 所有普通的中國人(我指那些並非思想家或思想者類型的人)有效的一種途徑。這一途徑就是,有一種普遍有效的回答,雖然你死了,但是你的生命如果能以某種方式保留在這個(ge) 世界上,你照樣能找到永恒或不朽感。有兩(liang) 種方式來保留,一種方式就是通過子孫後代。中國人把自己的子女當作生命所有的期望,當作最大的寄托。我們(men) 可以為(wei) 了我們(men) 的孩子犧牲一切,因為(wei) 我們(men) 所有的期望寄托都在孩子身上。全世界很少民族像中國這麽(me) 把孩子當成最大的寄托。因為(wei) 中國人認為(wei) ,自己死了,自己的生命會(hui) 以某種方式傳(chuan) 承到子女身上去,所以說自己還得到一種安慰。這也是一種不朽。還有一種不朽的方法,那就是:自己精神當中某些方麵會(hui) 被他人所保留下來,被他人所記憶和傳(chuan) 誦。這就是我們(men) 在《左傳(chuan) 》裏麵講的立功/立德/立言,你的功德你的言論成為(wei) 他人學習(xi) 的榜樣,成為(wei) 他人生活的指針,成為(wei) 他人傳(chuan) 誦的箴言。這也是一種不朽。我們(men) 中國人渴望功成名就,在麵對死亡威脅時,想到自己死了,還給世間留下別人傳(chuan) 誦的東(dong) 西,在心靈上得到某種安慰,這個(ge) 就是在日常生活當中人們(men) 常常以兩(liang) 種方式來尋找有關(guan) 不朽問題的答案。

 

但是高級思想家是不可能滿足於(yu) 這樣日常的回答的,他們(men) 采取了什麽(me) 樣的方法?他們(men) 采取了"體(ti) 驗"天人合一的方式(這是我的說法),來尋求生命的不朽。什麽(me) 叫做體(ti) 驗天人合一呢?因為(wei) 天地在中國人看來是不朽的,如果我能夠在精神上和天地合一的話,那當然我也是不朽的。但是實際上人怎麽(me) 可能跟天地合一呢?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是非常具體(ti) 、單獨的,都是和天地分而存在的,你怎麽(me) 說你和天地合一,你是幻想家?你是神秘的宗教體(ti) 驗嗎?這有什麽(me) 意義(yi) 呢?因為(wei) 實際上我們(men) 跟天地不可能是合一的,總是分開的,所以我們(men) 隻能夠在某一個(ge) 片刻、某一個(ge) 瞬間來感受和體(ti) 驗自己的生命和整個(ge) 宇宙的生命息息相通或者合一。即使是瞬間的滿足、暫時的快感、非常短暫的體(ti) 驗,也讓我們(men) 在精神上得到升華,讓我們(men) 對於(yu) 死亡少了一份恐懼。因為(wei) 天地是不朽的,如果我們(men) 能夠跟天地合一,我們(men) 的靈魂也就不朽了。

 

比如,《易傳(chuan) 》裏講"與(yu) 天地合其德",孟子講"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莊子講"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所有這些表述非常典型地體(ti) 現出中國古代哲人們(men) 希望通過跟天地溝通、融合,來找到靈魂不朽的希望。但是具體(ti) 來講,儒家與(yu) 道家在這個(ge) 問題上,具體(ti) 說在尋求合一的方法上,是有所不同的。大體(ti) 來說,中國思想家提出了至少三種尋求天人合一從(cong) 而不朽的方式。

 

      第一種方法,是儒家的修身方法。修身養(yang) 性的過程實際上是拋棄小我走向大我的過程,是存善去惡的過程,讓人刮去自己靈魂當中肮髒醜(chou) 陋的東(dong) 西。隨著靈魂肮髒醜(chou) 陋不堪的東(dong) 西被刮去,你的靈魂就變得越來越博大,從(cong) 小我變成了大我,那你實際上和整個(ge) 宇宙生命和整個(ge) 社會(hui) 大生命就越來越息息相通,所以說通過這種修身養(yang) 性的方式會(hui) 找到人與(yu) 天地共通的永恒感。

 

      第二種方法就是盡性或全性。儒家的生生之道也可以達到與(yu) 天地宇宙生命合一。什麽(me) 意思呢?就是認為(wei)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整個(ge) 宇宙就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大生命,這個(ge) 宇宙生命的根本之道是每一個(ge) 生命都得到健全的發展,而不是扭曲的。如果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通過修身養(yang) 性也罷,為(wei) 人處事也罷,建功立業(ye) 也罷,讓自己的生命健康成長,而不是扭曲的、壓抑的或墮落的,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生命的成長方式就與(yu) 整個(ge) 宇宙大生命目標是一致的。當個(ge) 人的生命與(yu) 整個(ge) 宇宙生命的目標完全一致的時候,你就成為(wei) 整個(ge) 宇宙生命的一部分;由於(yu) 宇宙生命是不朽的,你的生命也就是不朽的。

 

 除此之外,莊子或其學派還提出了另外一種讓我們(men) 的生命與(yu) 整個(ge) 宇宙生命合一的方法。那就是回歸自然。我們(men) 知道曆史上的道家喜歡退隱,退隱是把個(ge) 人生命最大限度地融入到大自然。中國古代有創作山水詩的傳(chuan) 統,有那麽(me) 豐(feng) 富的山水詩作品,這些山水詩之所以能夠寫(xie) 出來,是因為(wei) 古人在觀察大自然、在觀想自然當中讓自己的生命和整個(ge) 自然生命融為(wei) 一體(ti) 了。《莊子》上麵講一個(ge) 故事,說他的妻子死了,他卻鼓盆而歌。他的好朋友來批評他,指責他這樣做不對。莊子就說,我的妻子本來一無所有,後來化為(wei) 一團雲(yun) 氣,這團雲(yun) 氣變成了形體(ti) ,最後變成了我妻子。現在我妻子死了,就是返回到最初那一無所有的狀態,就是回歸到天地宇宙的循環運轉當中去,這是她本來的家,還有比回家更讓人安寧的嗎?所以說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想,她的死其實是可喜可樂(le) 的事情,沒有必要悲傷(shang) 。還有一次,莊子自己快要死了,他的弟子要厚葬他,莊子就反對,他弟子說如果不給你下葬的話你會(hui) 被飛鳥吃掉,那怎麽(me) 辦?莊子說我死了以後不需要有任何葬禮,我以天地為(wei) 棺槨,以日月為(wei) 連璧,星辰萬(wan) 物都是我的陪葬品,請問世間有誰的陪葬品超過我!有誰的棺材比我的大?沒有任何人可以跟我比。莊子這話聽起來很誇張,但是實際上他是表達道家對於(yu) 生命不朽的一種理解,那就是說:通過回歸自然,觀想、體(ti) 驗自己是整個(ge) 宇宙生命的一部分,我早就能感到自己不朽,沒感覺到死亡對我是一個(ge) 威脅並成為(wei) 一種恐懼。

 

我今天在這裏講的意思就是說,我們(men) 今天的中國人如果要找到自己的信仰,按照一位日本學者的觀點,信仰是讓我們(men) 人擺脫對死亡的恐懼的,當然這個(ge) 是從(cong) 消極意義(yi) 來回答。從(cong) 積極意義(yi) 來回答,信仰使我們(men) 安身立命。那無論是從(cong) 消極意義(yi) 上還是積極意義(yi) 上講,隻有當一個(ge) 人不害怕死亡的時候,對於(yu) 生死能夠徹底看穿看開的時候,我們(men) 才能夠說他找到了生命的信仰,否則我們(men) 不能夠這樣說,大家想想是不是這樣一個(ge) 道理。所以我們(men) 剛才說了,人類其他文明,包括希臘文明,包括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以及印度教佛教,所有這些今天在這個(ge) 世界上有一席之地的文明和信仰,對於(yu) 死後的處理方法都跟中國文化不一樣,都對死後的問題有一個(ge) 明確的回答。你如果打算做中國人,又要尋找自己的信仰,尋找自己生命不朽和永恒的根據,你是指望通過對一神教和印度文化的追隨來解答這個(ge) 問題?還是你認為(wei) 自己接受不了印度教、佛教或一神教?那你可能還不得不走中國人所走過的老路,那就是莊子、孟子等一些中國思想家在2000多年前就已經開創了的這條道路,那就是中國人尋找自己信仰的道路。

 

最後我想再說一下這個(ge) 信仰的問題。其實20世紀以來中國在信仰上犯了一個(ge) 巨大的錯誤,認為(wei) 所謂信仰就是找到一個(ge) 你可以信賴的目標和對象,無論是上帝,還是印度人講的梵,找到一個(ge) 目標,然後無條件地為(wei) 之生、為(wei) 之死。這不是中國人的信仰。中國人的信仰是體(ti) 驗式的。為(wei) 什麽(me) 說是體(ti) 驗式的?我剛才說了人和天地實際上從(cong) 來不是合一的,在你頭腦清醒的時候都不是合一的,都是分開來的,所謂的合一實際上是一種體(ti) 驗,至少在最高層次上是一種體(ti) 驗,有人稱為(wei) 刹那永恒的體(ti) 驗。這種體(ti) 驗就是中國人對於(yu) 信仰的一種處理方法,什麽(me) 意思呢?你能夠體(ti) 驗到、感受到到生命的不朽,它就在直覺到自己與(yu) 整個(ge) 宇宙生命完美融合的時候發生。這是一種神秘的直覺體(ti) 驗,可以通過修行來感受到,當然也不是你想得到就隨時可以得到的。這個(ge) 時候你覺得你活著有意義(yi) ,你覺得你找到了對於(yu) 生命意義(yi) 的信仰。這種信仰不是信仰某一個(ge) 外在對象,也不是信仰中國人講的天道或天地,因為(wei) 天地也罷天道也罷,隻能通過體(ti) 驗來領悟,而體(ti) 驗的方法是通過日常生活當中修身養(yang) 性、克己複禮等一係列的方法,或者是莊子觀想或心齋的方式。

 

有些同學告訴我,他研究了曆史上許多偉(wei) 大的宗教,或者學說,發現沒有一個(ge) 是他可以信的,所以說他注定這一輩子將沒有信仰。這就是根據西方人的信仰概念來尋找中國人信仰的出路。我們(men) 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尋找信仰出路,中國人千百年來不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尋找信仰出路的。

 

何先生書(shu) 裏麵討論永恒的問題和關(guan) 注不朽的問題,正像何先生說的那樣,它是跨文化的,也是超越時代的問題。不過今天我是從(cong) 文化比較的角度,來看究竟能夠從(cong) 什麽(me) 地方來尋找信仰,包括找到不朽和永恒,從(cong) 而消除對於(yu) 死亡的恐懼。

 

謝謝大家。

 

 

注釋:

本文為(wei) 作者在“敘曆史*觀時代*望永恒——《何懷宏作品集》新書(shu) 發布論壇”上的演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