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求會】《皮錫瑞全集》整理的“四難”與“三善”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3-14 17:58:24
標簽:


《皮錫瑞全集》整理的“四難”與(yu) “三善”

作者:張求會(hui)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二日庚午

            耶穌2018年2月7日

 

  

 

《皮錫瑞全集》,吳仰湘整理,中華書(shu) 局2015年9月第一版,1800.00元

 

皮錫瑞(1850-1908),字鹿門,湖南善化人,同治十二年(1873)獲選拔貢,光緒八年(1882)考取舉(ju) 人,後來四次會(hui) 試均落榜,於(yu) 是絕意功名,以講學、著述終老。他幼工詞章,兼長史論,壯年轉治經學,精究《尚書(shu) 》,兼攻鄭學,晚年融貫群經,成為(wei) 今文大師。他自光緒十八年(1892)掌教南昌經訓書(shu) 院,以經史實學引導士子,前後七年,學風丕變,為(wei) 江西培植了大批人才;又在光緒二十八年(1902)受聘創辦善化小學堂,此後相繼執教湖南高等學堂、湖南師範館、長沙府中學堂,還一度代理湖南高等學堂總理,兼任湖南學務公所圖書(shu) 課長,為(wei) 湘省新式教育鞠躬盡瘁,被楊樹達譽為(wei) “經師人師”。尤其是他在戊戌年毅然出任南學會(hui) 學長,大膽宣傳(chuan) 維新變法,並針對康有為(wei) 一派“托古改製”“悉取西法”,提出“不引經書(shu) ,專(zhuan) 講史事”,以使變法跳出“康學窠臼”(《師伏堂日記》戊戌年七月十八日),接著又在晚清新政中,宣稱“今方言變法,尤宜講求古今通變,漢唐以上何以富強,宋明以下何以貧弱,誠於(yu) 曆代沿革、得失、升降之故了然心目,思所以善變而取法於(yu) 古,有不必盡學於(yu) 四夷而自可以強中國者”(《鑒古齋日記序》),力圖從(cong) 舊學中開啟新知,成為(wei) 晚清變革理論的積極探索者。

 

皮錫瑞的遭際、言行與(yu) 思想,堪稱晚清數十年間社會(hui) 政治和學術文化急劇變遷的縮影。皮氏一生筆耕不輟,著述繁富,不僅(jin) 翔實地記錄著他個(ge) 人的生平經曆、社會(hui) 生活、政治思想和學術成就,而且對於(yu) 今人全麵了解晚清的政治、經濟、學術、教育、文化和社會(hui) 變遷,以及深入開展清代今文學史和中國經學史的研究,都能提供豐(feng) 富而寶貴的資料,因此很有必要加以搜集、匯輯和點校。然而,要整理《皮錫瑞全集》,卻有“四難”:

 

一是資料分散匯集難。皮氏著述眾(zhong) 多,無論已刊未刊,長期以來分散流傳(chuan) ,今天很難匯於(yu) 一手。皮氏後人曾選取18種著述板片,匯印《師伏堂叢(cong) 書(shu) 》,後又匯輯《師伏堂遺書(shu) 》,增入6種已刊著作,擬交商務印書(shu) 館涵芬樓影印,但僅(jin) 印出《經學通論》《經學曆史》。今《師伏堂叢(cong) 書(shu) 》國內(nei) 多有館藏,其中多數著述又被台灣《尚書(shu) 類聚初集》、上海《續修四庫全書(shu) 》等影印,易於(yu) 獲得,但其他各種以單本刊刻、未經影印的著述,如《尚書(shu) 古文考實》《發墨守箴膏肓釋廢疾疏證》等,尋訪不易,獲得底本要大費周章。至於(yu) 各種未刊稿和大量散見各處的單篇文字,更非三五年內(nei) 所能倖獲。

 

二是稿本秘藏獲取難。根據《湖南省古籍善本書(shu) 目》《中南西南地區省市圖書(shu) 館館藏古籍稿本提要》等線索,皮氏有多種稿本存世,其中既有《經學曆史》《經學通論》等已刊著述的底稿或初稿,更有《師伏堂日記》《師伏堂經說》《鹿門文稿》《鹿門詩草》等未刊稿,學術價(jia) 值非同一般,但長期秘藏於(yu) 長沙、武漢等地圖書(shu) 館、博物館,被視為(wei) 善本,不輕易示人。研究者即使有緣借閱,也無法通過掃描、複印等方式獲得全稿副本。

 

三是手跡潦草辨識難。原藏湖北省圖書(shu) 館的《師伏堂日記》稿本,全國圖書(shu) 館縮微文獻複製中心已製成微卷,其還原件又被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影印出版,從(cong) 中可見皮氏手稿以行草為(wei) 主,字細而密,尤其一再塗抹、增刪,插改處更是字小如蟻,極難辨認。《湖南曆史資料》曾依據《師伏堂日記》抄本,摘刊丁酉年冬至庚子年底有關(guan) 維新變法的部分內(nei) 容,因未準確識讀原稿,認字、斷句、標點等訛誤屈指難數。《師伏堂經說》《師伏堂經學雜記》《鹿門文稿》等手稿同樣不易辨識,整理起來相當困難。

 

四是內(nei) 容艱深點校難。皮氏治學兼涉四部,著書(shu) 繁征博引,今人研讀匪易,點校尤難。特別是皮氏著述以經部居多,內(nei) 容又極為(wei) 專(zhuan) 精,其中《尚書(shu) 》類、《三禮》類、《春秋》類、鄭學類、通論群經類著作,抉發今文奧義(yi) ,厘析曆代糾紛,多屬精深繁賾之學,所涉禮製、緯候更是專(zhuan) 門之業(ye) ,點校極有難度。皮氏已刊經學著述21種,後世被影印出版者18種,而添加句讀、注釋、校點整理者僅(jin) 有《經學曆史》《經學通論》《今文尚書(shu) 考證》《王製箋》,並在斷句、標點、覆檢引文等方麵屢見錯誤,足證點校皮氏經學著作絕非易事。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吳仰湘教授長期從(cong) 事皮錫瑞研究,很早就留意搜集皮氏著述,有心從(cong) 事整理。他在2003年申請全國高校古籍整理與(yu) 研究工作委員會(hui) 資助,從(cong) 皮氏詩文集開始進行點校,2005年以“皮錫瑞經學遺稿整理與(yu) 經學成就研究”為(wei) 題,獲得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基金資助,對《師伏堂經說》《師伏堂經學雜記》《師伏堂日記》等稿本專(zhuan) 作整理、研究,2006年再以“《皮錫瑞全集》整理”成功入選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文獻整理工程,至2011年完成《皮錫瑞全集》,此後又屢加校改、增補,最終在2015年由中華書(shu) 局一次性出版。吳仰湘教授以一人之力,費時十餘(yu) 年,完成650萬(wan) 字的《皮錫瑞全集》,不僅(jin) 工作量大得驚人,整理質量更令人擊節歎賞。綜觀全書(shu) ,可將整理工作的成功歸結為(wei) “三善”:

 

第一善,資料收錄完備。吳仰湘教授將《師伏堂日記》與(yu) 皮名振編《皮鹿門先生著述總目》對檢,掌握皮氏各種著作和單篇文字的撰擬、刊刻情況,然後按圖索驥,分頭搜集:其一,以掃描、複印、拍照等方式,陸續從(cong) 大陸及台港各圖書(shu) 館獲得皮氏已刊著述31種(較《皮鹿門先生著述總目》多3種);其二,從(cong) 長沙、武漢等地圖書(shu) 館、博物館中,用最原始的手抄方式,抄出皮氏未刊書(shu) 稿5種(較《皮鹿門先生著述總目》多2種)、皮氏後人所輯雜稿4種;其三,從(cong) 皮氏後人所輯《皮鹿門年譜》《鹿門文稿》《鹿門雜稿》和皮氏師友、門生各種著述中,以及《湘報》《南強旬刊》等報刊上,尋獲一批詩詞、書(shu) 劄、序跋、課卷、條陳、答問等,編成“詩文補遺”。總計《皮錫瑞全集》收書(shu) 36種,將現存皮氏著述匯於(yu) 一編,是皮氏辭世後規模最大的一次結集。另又輯得晚清至民國皮氏傳(chuan) 記資料17篇、著述資料27篇,加上皮氏著述版本、生平大事年表,作為(wei) 附錄,為(wei) 學界開展研究提供了補充資料。

 

第二善,稿本識讀準確。皮氏存世稿本內(nei) 容多樣,文字更難辨識,整理相當不易。吳仰湘教授因為(wei) 熟悉皮氏生平與(yu) 思想,又長年累月翻閱皮氏各種手稿,得以稔熟皮氏手跡,加上整理時眼明心細,所以文字識讀非常準確。目前收入《皮錫瑞全集》的稿本,最重要的有《師伏堂日記》35冊(ce) 、《師伏堂經說》2冊(ce) 、《易林證文》2冊(ce) 、《師伏堂經學雜記》第1冊(ce) ,總計150多萬(wan) 字,無不忠實遞錄,釋文盡得其真,僅(jin) 《師伏堂日記》因以黑白微卷作底本,原稿彩底花紋經拍攝變成黑影遮蓋文字,以致有100多字無法識讀,不過對原來隻能依賴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影印本的研究者來說,這個(ge) 整理本已足以稱為(wei) 學術大福利了。

 

第三善,經書(shu) 點校精審。因皮氏經學著作內(nei) 容繁難,百餘(yu) 年間僅(jin) 4種著述有整理本問世。《皮錫瑞全集》將皮氏21種已刊經學著作、3種未刊經學稿本全部作了點校,不僅(jin) 規模空前,而且質量上乘,凡校本選擇、版本校勘、異文考辨、引文覆檢、文句點斷、文字校正,無不嚴(yan) 謹細致,一絲(si) 不苟,點校之精審,足以成為(wei) 近年經學文獻整理的典範。即使《經學曆史》《經學通論》《今文尚書(shu) 考證》等已有幾種整理本,吳仰湘教授仍從(cong) 斷句標點、覆檢引文、比對異文等方麵糾謬補闕,做到了後出轉精。例如,周予同注釋《經學曆史》一直被視為(wei) 佳本,但初刻本舛訛仍多未校正,吳仰湘教授利用《經學曆史》初稿本,糾正了初刻本、周注本20多處錯誤。又如《經學通論》兩(liang) 種整理本,斷句多沿襲1954年中華書(shu) 局校正重印本舊式句讀,破句現象層出不窮,吳仰湘教授真正讀懂原文,不受舊句讀影響,標點完全正確。至於(yu) 《今文尚書(shu) 考證》,中華書(shu) 局所出盛冬鈴、陳抗點校本已很精善,但吳仰湘教授在標點斷句、引文起止、文字校核等方麵仍大有改進,如卷一《堯典》“蕩蕩懷山襄陵”句下皮氏引臧琳說,盛冬鈴等標點為(wei) :“案:《論語》‘君子坦蕩蕩’,鄭注雲(yun) :‘《魯》讀坦蕩為(wei) 坦湯。’今從(cong) 古《魯論》,今文也。”(第32頁)“鄭注雲(yun) ”以下標點明顯有誤,吳仰湘教授標點為(wei) :“鄭注雲(yun) :‘《魯》讀坦蕩為(wei) 坦湯。今從(cong) 《古》。’《魯論》,今文也。”(《皮錫瑞全集》第2冊(ce) ,第57頁)又如卷二《皋陶謨》“懋遷有無化居”句下皮氏謹案文句,盛冬鈴等標點為(wei) :“故論文字則古文為(wei) 勝,論說解則今文為(wei) 長。如《左氏春秋》古經勝於(yu) 《公羊》《穀梁》,而說解則丘明不傳(chuan) ,《春秋》其義(yi) ,當從(cong) 《公》《穀》。”(第106頁)吳仰湘教授將後一句改正作“而說解,則丘明不傳(chuan) 《春秋》,其義(yi) 當從(cong) 《公》《穀》”(《皮錫瑞全集》第2冊(ce) ,第151頁)再如卷一《堯典》“宅嵎夷”句下皮氏引段玉裁說,盛冬鈴等對此引文標至“今文皆作‘度’矣”即止(第18-19頁),吳仰湘教授翻檢段氏《古文尚書(shu) 撰異》原文,直標至“‘鐵’之訛體(ti) 也”為(wei) 止(《皮錫瑞全集》第2冊(ce) ,第39頁)。

 

總之,生前享有盛名的皮錫瑞,歿後聲名不彰,既與(yu) 時代劇變、舊學淪替有關(guan) ,也與(yu) 皮氏已刊著述分散難稽、遺世稿本秘藏難睹、經學著作艱深難懂大有關(guan) 係。吳仰湘教授因對皮氏思想、學術素有研究,又具備紮實的經史根底,窮年累月,孜孜不倦,一舉(ju) 推出盡善盡美的《皮錫瑞全集》,特別是將一批稀見稿本整理餉世,不僅(jin) 有功於(yu) 湖湘先賢,也裨益於(yu) 當今學界,確實可敬可賀。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