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偉】王船山的三重自我學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2-05 22:5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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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的三重自我學說

作者:王林偉(wei)

來源:《船山學刊》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8年2月5日 

 

內(nei) 容提要:王船山的自我學說包含三方麵的內(nei) 容。首先,船山將自我或心體(ti) 視為(wei) 意向的統一體(ti) ,此為(wei) 對心靈活動之總體(ti) 特征的把握。其次,船山認為(wei) 心體(ti) 內(nei) 部當中存在著三重意向的區分,亦即大體(ti) 、虛體(ti) 和小體(ti) 。最後,自我的成長曆程在船山那裏落實為(wei) 三重意向的綰結,而繼善成性則被視為(wei) 實現本真自我的真切道路。由此三點,船山推進了對自我問題的探討。

 

關(guan) 鍵詞:王船山/三重意向/自我學說

 

作者簡介:王林偉(wei) (1983- ),男,江西安福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講師,哲學博士,武漢,430072。


備注: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陽明心學的曆史淵源及其近代轉型研究”(16JJD720014)階段性成果。


對自我的探索,究其實而言,即是對人性的追問。而人性論的核心問題可歸結為(wei) :如何真切地領會(hui) 心之特性,以及在把握其特性之後,如何真切地嗬護、長養(yang) 此心。前者為(wei) 見性問題,後者為(wei) 盡性問題。此兩(liang) 者又交涵互攝:所見之性愈真,則愈有盡性的可能;盡性工夫愈深,則所見之性愈切。王船山的自我學說,也應該置於(yu) 此背景中加以考慮。循此理路,本文試圖從(cong) 如下三個(ge) 方麵來展示船山的自我學說:1.心體(ti) 作為(wei) 意向的統一體(ti) ,此為(wei) 對心之總體(ti) 特性的把握;2.心體(ti) 之內(nei) 三重意向的區分,此為(wei) 對心體(ti) 內(nei) 部意向類型的橫向剖析;此上兩(liang) 者歸屬於(yu) 見性問題;3.自我成長曆程中三重意向的綰結,它決(jue) 定了心體(ti) 所達到的最終境界,此點歸屬於(yu) 盡性問題。以下即循此思路展開論述,以前兩(liang) 個(ge) 部分為(wei) 重。

 

一、心:作為(wei) 意向的統一體(ti)

 

依船山,心體(ti) 的整全特性可從(cong) 以下三點加以展示:1.心體(ti) 涵攝性、情、才三者而為(wei) 整全的統一體(ti) ,此中所凸顯的是心體(ti) 的根本義(yi) 和統攝義(yi) ;2.自源頭上而言,心體(ti) 作為(wei) 統一體(ti) 出自天道至誠不息的感應;3.心體(ti) 所呈現出來的現實狀態具有性質上的多樣性,這種多樣性的根源存乎心體(ti) 本身所具有的三重意向結構,而這就切入到第二部分的內(nei) 容。以下即結合船山的具體(ti) 論述進行展示。

 

(一)心函性、情、才而為(wei) 統一體(ti)

 

對於(yu) 心,船山首先肯認其基源地位:它是統性、情、才而為(wei) 一的。對此,船山於(yu) 《尚書(shu) 引義(yi) 》卷五中有雲(yun) :

 

心者,函性、情、才而統言之也。才不易循乎道,必貞其性。性之不存,無有能極其才者也。性隱而無從(cong) 以貞,必綏其情。情之已蕩,未有能定其性者也。情者安危之樞,情安之而性乃不遷。故天下之學道者,蔑不以安心為(wei) 要也。①

 

心是統乎性、情、才而為(wei) 一體(ti) 的,而才要循道,就必須先貞定其性,性不存的話,就不能盡其才之用。而性居於(yu) 隱,要貞定它就必須從(cong) 情上著眼,如果情已經流蕩不安,是不可能貞定其性的。所以情就是安危之府,隻有情安穩了才能定性。所以船山說:天下所有學道的人,都以安心作為(wei) 標的。所以,心是統體(ti) ,而安心則是學道的至要。

 

進一步而言,在船山看來:心的特征是虛明靈覺而無恒,它在各種情和意的伸展中得到展示。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船山對此情意的伸展特性有比較集中的描述。該書(shu) 卷一、卷十分別有雲(yun) :

 

1.意無恒體(ti) 。②

 

2.意不盡緣心而起,則意固自為(wei) 體(ti) ,而以感通為(wei) 因。故心自有心之用,意自有意之體(ti) 。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獨知者,意也。③

 

3.心之與(yu) 意,互相為(wei) 因,互相為(wei) 用,互相為(wei) 功,互相為(wei) 效……心之為(wei) 功過於(yu) 身者,必以意為(wei) 之傳(chuan) 送。④

 

4.意中千條百緒,統名為(wei) 意。⑤

 

5.此靈明活動者,如荷葉上露水相似,直是操不得底,愈操而愈不存矣。此靈明活動者亦如影之隨形,不但不亡,而亦何容舍?開眼見明,閉眼見暗,未有能舍之者也。⑥

 

此中,第一條表明意的指向活動沒有一個(ge) 固定的本體(ti) ,它是隨機而發的。第二條講述心和意之間的關(guan) 係:意不一定都是從(cong) 心的本體(ti) 而起的,它具有屬於(yu) 自身的活動本體(ti) 。而這種活動是以感通為(wei) 原因而引起的,所以心和意雖然密切關(guan) 聯,卻有著各自的體(ti) 用,那些隻有自己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就是意。第三條繼續對心和意之間的關(guan) 係做了展示:雖然按照第二條的內(nei) 容,心和意有著各自的體(ti) 用。但是它們(men) 之間的真實關(guan) 係是:互相為(wei) 因、互相為(wei) 用、互相為(wei) 功、互相為(wei) 效。也就是在實際的心之流行發用中,心和意是完全交融為(wei) 一體(ti) 的。而且船山還強調:心之所以能夠相對身而言有更大的功效,原因就在於(yu) 心能以意來傳(chuan) 送自身。這就表明:心之真正發用是以意為(wei) 中介的,意的不斷活動才是心之發用的真正表現方式。第四條則對意的另一特性作了展示:亦即意並不是一個(ge) 單一、孤立的活動之物,在它之中包含了極為(wei) 豐(feng) 富的指向可能性,此即船山所說的“千條百緒”。意本身是有條緒的,條即是條理,緒即是開端、指向,這表明意的活動本身是一個(ge) 具有豐(feng) 富條理、指向之可能性的心靈活動。第五條則表明了靈明活動的不可把握、不可抑製性:靈明是心之虛明靈覺的表現,而活動則是指心意的活動(或直接稱之為(wei) 意的活動)。這種靈明的意向活動就好比荷葉上麵的露水,根本不能用某種方法將其固定下來,越是想把它固定,它就越不固定。意向的這種活動對心來說,就好比影對形的關(guan) 係,不但不會(hui) 消失,就是想要擺脫它也是不可能的。

 

船山對心、意的觀察與(yu) 現象學對意向性的展示頗為(wei) 相似:在船山這裏,意之活動具有隨機而發、與(yu) 心異用卻又交互為(wei) 用以成其功效、與(yu) 心密切交融為(wei) 一體(ti) 的特征,而又具有屬於(yu) 自身的條理的結構。並且意之活動是本源的、靈活的,不可能對它加以某種固定的把握,因為(wei) 把握活動本身就是一種意的活動。更重要的是,心之流行發用隻有經過意的傳(chuan) 遞才是可能的、有功效的。就此而言,意的這種活動性質就是心之特性的表現和規定。而在現象學中,意向性是指意識始終都是關(guan) 於(yu) 某物的意識,而所有意向活動之間的關(guan) 係本身就是意向式的,意識就是各種意向行為(wei) 構成的一個(ge) 意向統一體(ti) 。它同樣也是隨機而發的,亦即具有實際性和境域性;它也有屬於(yu) 自己的各種結構、層次;而且意向活動本身是不可能被固定的,因為(wei) 固定行為(wei) 本身就是一個(ge) 意向活動。在本源上來說,意向活動就是一切意識活動之所以能夠發生的基礎。所以,兩(liang) 者對心或意識之本質的規定都具有:隨機而發性(感通、時機化、境域化),豐(feng) 富的結構和層次,本源性和靈活性,統一性或一體(ti) 性。以對意的闡釋為(wei) 典範,我們(men) 的如下展示就獲得了較為(wei) 充分的根據:心體(ti) 是涵蓋性、情、才的統一體(ti) 。

 

(二)心體(ti) 與(yu) 天道至誠不息之感應

 

船山對心、意的觀察還不止於(yu) 上述層次。須知在船山的思想視野中,天道才是終極的源泉所在。所以上述對心、意之規定的展示,在至誠之天道中有其源頭。它就是天地感應之道,人的意向性即是根源於(yu) 天地感應。這種理解當然也不是船山的創見,他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提出此種見解的。《周易》中已經對天地、乾坤、陰陽的相感給予了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一些重要的理學家如程頤也曾講過:“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更有甚事?”⑦船山將此種思想推至本源,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將其容納在自己的天人視野之中。其於(yu) 《張子正蒙注》卷一有雲(yun) :

 

心函絪縕之全體(ti) 而特微爾,其虛靈本一。而情識意見成乎萬(wan) 殊者,物之相感,有同異,有攻取,時位異而知覺殊,亦猶萬(wan) 物為(wei) 陰陽之偶聚而不相肖也。⑧

 

船山於(yu) 此段表明:心函有整個(ge) 絪縕之全體(ti) ,亦即道之全體(ti) 不外乎吾心。但是它自身的表現卻是很微妙的,其表現的一致處體(ti) 現在虛靈明覺。而其表現的差別則體(ti) 現為(wei) 情識意見上的萬(wan) 殊,而之所以會(hui) 如此則在於(yu) 心能感物。而且這種感應有同異、有攻取,隨著時位的不同,所感受所知覺到的也就不一樣,就如同陰陽二氣相感化生出各個(ge) 不同的萬(wan) 物。此一段論述很明顯地展示了心之一本萬(wan) 殊性:其一本在於(yu) 虛靈明覺,其萬(wan) 殊則在於(yu) 感應之分位不齊。而感應的不同,實際上就體(ti) 現為(wei) 情意活動的不同指向,但無論如何地不同,所有這些情意的活動都統一在一心之中,均歸屬於(yu) 虛靈明覺之心體(ti) 。

 

在《張子正蒙注》卷九中,船山對感應的地位有更深入的論述:

 

1.盡天下之理,皆太虛之和氣必動之幾也。陰陽合而後仁義(yi) 行,倫(lun) 物正,感之效也;無所不合,感之周徧者也,故謂之鹹。然而莫妙於(yu) 感,而大經之正、百順之理在焉。⑨

 

2.天地之寒暑、雨暘、風雷、霜露、生長、收藏,皆陰陽相感以為(wei) 大用;萬(wan) 物之所自生,即此動幾之成也。故萬(wan) 物之情,無一念之間,無一刻不與(yu) 物交;嗜欲之所自興(xing) ,即天理之所自出……蓋萬(wan) 物即天道以為(wei) 性,陰陽具於(yu) 中,故不窮於(yu) 感,非陰陽相感之外,別有寂然空窗者以為(wei) 性。⑩

 

在第一條引文中,船山將天下所有之理都歸結為(wei) 太虛之和氣所必然具備的動之幾上,陰陽各自具有不同的性情功效,自然相感相合。正是基於(yu) 此感應,仁義(yi) 才能得到施行,倫(lun) 物才能各正,後二者都是感應之效。而這種陰陽的感應是無所不合的,所以又稱之為(wei) 鹹。故天下之事莫妙於(yu) 感,大經之正、百順之理都不能脫離這個(ge) 感應而存在。在第二條引文中,船山再次強調了陰陽相感的大用。天地之間的一切均以此為(wei) 基礎,人之本性也是奠基於(yu) 這個(ge) 陰陽的不斷感應之中,離開此感興(xing) ,別無所謂的人心、人性可尋。這就表明不管是心之一本,還是心之萬(wan) 殊,其本源都在於(yu) 天地之間的陰陽感應之道。這種陰陽感應之道,即是道之本原發生。人心同樣也是由此而來的,而意向活動自然也是由此而來的。當然,需要指明的是:人心雖由此而來,但它也有自己的本真狀態與(yu) 成能作用,亦即它能對自己的意向活動有所決(jue) 定。恰恰是這種本真狀態與(yu) 決(jue) 定作用使得人心在其實際表現方式上有各種不同的樣態,之後的三重意向即專(zhuan) 門討論此樣態之聯係和差異。

 

此外,《張子正蒙注》卷三又有雲(yun) :

 

蓋心者翕辟之幾,無定者也;性者合一之誠,皆備者也。(11)

 

船山於(yu) 此將心視為(wei) 陰陽翕辟不已之幾,而這種感應之幾的流行是沒有一個(ge) 固定方向的。但性就與(yu) 此不同,性雖然好像始終都處於(yu) 隱微之地,但它自身卻是來自陰陽感應之誠,是所謂合內(nei) 外的皆備之道。這樣一來,心和性之間就產(chan) 生了某種差異和距離,雖然這種差異並非不可逾越,但是人心之意向活動在表現方式上的不同樣態就源出於(yu) 此差異。

 

(三)心體(ti) 呈現情態的多樣性

 

如上所言,心與(yu) 性之間存在差異,而情、意等作為(wei) 心的具體(ti) 呈現也是千差萬(wan) 別(萬(wan) 殊)。如此一來,心體(ti) 上所呈現出來的具體(ti) 情態自然就具有多樣性。此下以意為(wei) 例,對此略作說明。《張子正蒙注》卷四論意有雲(yun) :

 

1.意者,心所偶發,執之則為(wei) 成心矣……意則因感而發,因見聞而執同異攻取,不可恒而習(xi) 之為(wei) 恒,不可成者也。(12)

 

2.善者,人心偶動之機,類因見聞所觸,非天理自然之誠,故不足以盡善。而意不能恒,則為(wei) 善為(wei) 惡,皆未可保……意小而滯於(yu) 一隅也。(13)

 

船山於(yu) 此指出:意是心所偶然發出來的行為(wei) 。如果執著這種偶然發出來的意,人就會(hui) 變得有成心,有成心就不可與(yu) 於(yu) 道,因為(wei) 成心會(hui) 遮蔽心之本體(ti) 。意本身是因為(wei) 感通而發出來的,會(hui) 因為(wei) 見聞的不同而有同異攻取上的種種執著,它並沒有固定的本體(ti) 。但是通過習(xi) 氣它也能形成某種固定的習(xi) 慣,但從(cong) 根本上來說,它是不可成的。因為(wei) 它並非出自天理自然之誠,不足以繼天地之善,它局限在一個(ge) 狹小的範圍內(nei) ,並不能盡心之全體(ti) 。船山於(yu) 此指出了意之流弊,亦即它可能會(hui) 成為(wei) 私意。一旦意成為(wei) 私意,它就不能盡心之全體(ti) ,而是遮蔽心之本體(ti) 。在這種本體(ti) 、流弊的區分中,心體(ti) 所具有的多重意向形態已經初示端倪,此下詳論之。

 

二、三重意向:聯係與(yu) 區分之展示

 

此上已經表明了心體(ti) 的統一性及其呈現的多樣性。現在的問題是:此種統一性所揭示的隻是心體(ti) 的一般結構,單憑該結構並不能指明每個(ge) 人在生存狀態上的差異,因為(wei) 很明顯該結構是人人都有的。要考察這種差異,就必須另覓途徑:亦即考察這種意向伸展的具體(ti) 施行方式。按照船山思想的內(nei) 在理路,其具體(ti) 實行的方式具有三種樣態,此即是本小節所要論述的三重意向。此三重意向,用船山的話來說就是:虛體(ti) 、大體(ti) 、小體(ti) 。虛體(ti) 指虛明靈覺、能夠知覺運動之心體(ti) ,大體(ti) 則是指道心、仁義(yi) 之心、仁體(ti) 或誠體(ti) ,而小體(ti) 則是指心為(wei) 耳目之官、私意私欲所支配時的心體(ti) 。對此三種意向的劃分,船山是在繼承孟子關(guan) 於(yu) 大體(ti) 和小體(ti) 之區分和古文《尚書(shu) 》對人心和道心之區分的基礎上、並通過對佛老之虛體(ti) 觀的批判而得出的。對此三重意向的劃分和明確闡述,主要見於(yu) 《尚書(shu) 引義(yi) 》以及《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讀孟子”的部分,以下就以這兩(liang) 本書(shu) 為(wei) 主展開論述。

 

船山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中對三重意向作出了明確的劃分,其文雲(yun) :

 

乃小體(ti) 既不能為(wei) 大體(ti) 之害,則害大、害貴者,其罪何在?孟子固曰“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能左右之曰“以”。又曰“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隻“以”字“從(cong) ”字是病根。乃此“以”之而“從(cong) ”者,豈小體(ti) 之自“以”哉!既非小體(ti) 之自“以”,則其過豈不在心!昭昭靈靈者。所以大學說“修身在正其心”,心不固正而後須正也。特此“從(cong) ”之“以”之之心,專(zhuan) 是人心,專(zhuan) 是知覺運動之心,固為(wei) 性所居,而離性亦有其體(ti) ,性在則謂之“道心”,性離則謂之“人心”。性在而非遺其知覺運動之靈,故養(yang) 大則必不失小;性離則唯知覺運動之持權,故養(yang) 小而失大。知覺運動之心,與(yu) 耳目相關(guan) 生,而樂(le) 寄之耳目以得所藉。其主此心而為(wei) 道心者,則即耳目而不喪(sang) 其體(ti) ,離耳目而亦固有其體(ti) 也。故言心者,不可不知所擇也。(14)

 

船山於(yu) 此對孟子的大體(ti) 、小體(ti) 學說作了專(zhuan) 門的闡發:在孟子那裏,小體(ti) 是耳目之官,大體(ti) 則是心之官。就小體(ti) 本身而言,它是不能為(wei) 害於(yu) 大體(ti) 的,那麽(me) 害大、害貴的罪魁禍首是誰呢?船山指出病根在於(yu) “以”字和“從(cong) ”字,小體(ti) 卻沒有自從(cong) 自以的能耐,能從(cong) 能以的是那個(ge) 昭昭靈靈的虛明之心,亦即所謂的知覺運動之心。知覺運動之心是性的居所,但是離開性它也仍舊有自己的體(ti) 用,此時它就是所謂的人心。知覺運動之心既可與(yu) 性相合,也可以離開性而寄生在耳目之間,與(yu) 情欲私意相合。當它與(yu) 性相合的時候,它就是道心,道心並不脫離開虛靈明覺之心,也不脫離耳目,所以養(yang) 得大體(ti) 者必然不會(hui) 失其小體(ti) 。而當它與(yu) 性相離的時候,知覺運動之心惟自己的意欲是聽,樂(le) 得寄生在耳目之中以獲其不思而得之利。此時即是隻養(yang) 得小體(ti) 而遮蔽大體(ti) ,而整個(ge) 知覺運動之心也就將自身沉沒在此小體(ti) 的情意欲海之中。很明顯,船山在此對心之具體(ti) 表現上的樣態作出了三重區分:一是所謂的大體(ti) ,或與(yu) 性相合的道心;一是所謂的小體(ti) ,沉迷在耳目情欲的海洋之中;最後則是所謂的虛體(ti) ,亦即虛明靈覺、知覺運動之心,它是中性的,既可以合於(yu) 性而為(wei) 道心,亦可以離於(yu) 性與(yu) 私意私欲相合而成為(wei) 小體(ti) 。此三重區分就是意向伸展在其表現方式上的不同樣態,以下再做具體(ti) 說明。

 

(一)虛體(ti) :虛明靈覺、知覺運動之心

 

如上所述,船山所謂的虛體(ti) 就是虛明靈覺、知覺運動之心,或直接稱之為(wei) 人心。這個(ge) 虛體(ti) 具有什麽(me) 樣的特征呢?在船山看來,它又和佛老的心識觀有什麽(me) 關(guan) 係?以下對此略作展示。《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有雲(yun) :

 

1.且夫人之有人心者,何也?成之者性,成於(yu) 一動一靜者也。一動一靜,則有同、異曲同、攻、取之機。同、異、攻、取,而喜、怒、哀、樂(le) 生矣。一動一靜者,交相感者也,故喜、怒、哀、樂(le) 者,當夫感而有;亦交相息者也,交相息,則可以寂矣,故喜、怒、哀、樂(le) 者,當夫寂而無。小人惑於(yu) 感,故罹其危;異端樂(le) 其寂,故怙其虛。待一動一靜以生,而其息也則無有焉。斯其寂也,無有“自性”;而其感也,一念“緣起無生”。以此為(wei) 心而將見之,剖析纖塵,破相以觀性,至於(yu) “緣起無生”,則自謂已精矣。孰知夫其感也,所以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宅,而無可久安之宅;其寂也,無自成之性,而仁義(yi) 禮智自孤存焉。則斯心也,固非性之德、心之定體(ti) ,明矣。故用則有,而不用則無也。(15)

 

2.夫於(yu) 其目,則喜、怒、哀、樂(le) 之情,四也。於(yu) 其綱,則了、知、作、用之靈,一也。動其用,則了、知、作、用之瞥然有矣。靜其體(ti) ,則鏡花水月、龜毛兔角之渙然無矣。鏟目而存綱,據體(ti) 而蔑用,奚可哉?故為(wei) 釋氏之言者,終其身於(yu) 人心以自牿也。(16)

 

在第一條中,船山對人心的特性和由來解釋如下:人之所以有人心,在於(yu) 一動一靜的翕辟不已。有動有靜,就會(hui) 有同異攻取之機,而同異攻取的出現也就伴隨著喜怒哀樂(le) 的出現。動和靜是交相感應的,所以喜怒哀樂(le) 之情也是當乎感應的時候才有。動和靜又是交相止息的,既然可以相息,就會(hui) 有寂然的時候,而在寂然之際,喜怒哀樂(le) 之情是沒有的。小人迷惑於(yu) 無窮的感應,故遭受其危險;而異端卻樂(le) 得其寂,沉醉於(yu) 這種虛明的光景之中。當動靜止息的時候,心體(ti) 虛寂,這就是所謂的“無有自性”;而當感應起來時,又不知其所從(cong) 來,此即所謂“一念緣起無生”,這就是佛家對心的分析所達到的境界。但在船山看來,這種對心的看法並沒有窮盡心的本性,亦即沒有見到性之德、心之定體(ti) ,這個(ge) 定體(ti) 就是道心自身。所以在船山看來,佛家終身都隻在人心之中打轉。在第二條中,船山以綱目的形式對虛明靈覺之心作了分析:其具體(ti) 的節目有喜怒哀樂(le) 四情,其綱則是了、知、作、用之靈,這種虛靈明覺貫穿所有的了知、作用而為(wei) 一。當其感應之際,則了、知、作、用等功能浮現,確然為(wei) 有。而動靜止息而寂然的時候,心體(ti) 就虛而無所有,如同鏡花水月、龜毛兔角是虛無的。所以佛家所樂(le) 以觀察的心是虛明靈覺的心體(ti) ,亦即船山所謂的人心。對此兩(liang) 段引文的解讀表明:虛明靈覺之心來源於(yu) 動靜之幾,它有自身的作用亦即了知等功能和喜怒哀樂(le) 等情,它的本體(ti) 則是虛靈而一的,所以並沒有一個(ge) 固定的準則。

 

在船山看來,佛老所把握到的心,就停留在這個(ge) 程度,相比於(yu) 一般的諸子百家來說,這種觀察當然已經很不錯了。但是在船山看來,這種把握是很危險的。所以在其著作中,隨處可以見到他對此種虛體(ti) 之心觀的批評,說他們(men) 不識道心,不能見性。

 

《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十有雲(yun) :

 

隻緣後世佛、老之說充斥天下,人直不識得個(ge) 心,將此知覺運動之靈明抵代了。其實者知覺運動之靈明,隻喚作耳目之官。釋氏謂之見性、聞性,又喚他做性。雖說來分裂,則似五官有五性,其實此靈明之隨體(ti) 發用者,未嚐不一。(17)

 

《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亦有雲(yun) :

 

彼所謂心,則覺了能知之心;彼所謂性,則作用之性也。以了以知,以作以用,昭昭靈靈於(yu) 行住坐臥之間,覺了不誣者,作用以起。自非然者,亦不得謂之心。惟其然而可謂之心,惟其然故亦僅(jin) 謂之人心矣。以了以知,以作以用,善者恒於(yu) 斯,惡者恒於(yu) 斯,彼之所謂識也。了無不覺,知無不能,作不固作,用非固用;任了任知,任作任用;總持而無有自性,終不任善而任惡者,彼之所謂智也。(18)

 

船山在此兩(liang) 段引文中明確地指出:佛老所說的心,其實隻是運動知覺之靈明,而佛家所謂的性,不過是作用之性罷了。這些其實都僅(jin) 僅(jin) 是人心的特征,而不是道心的特征。在船山看來,知覺運動之靈明其實隻是耳目之官,佛家雖將其分為(wei) 五識(眼、耳、鼻、舌、身),不過是此靈明之體(ti) 隨不同的官能發用而已。此處需要指出的是:雖然船山對佛老批評地很厲害,不過實際上,佛老(尤其是佛家)對心的分析已經達到了很深的層次,其細密程度在某些方麵比儒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大體(ti) :誠體(ti) 、仁體(ti) 、道心、仁義(yi) 之心

 

與(yu) 虛明靈覺、知覺運動的虛體(ti) 相比,大體(ti) 具有不同的表現特征。在船山這裏,它也被稱為(wei) 誠體(ti) 、仁體(ti) 、道心、仁義(yi) 之心等等,究其實,都是指性體(ti) 自身的充分呈現。對於(yu) 道心的來源和特性,船山於(yu) 《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中有如下的描述:

 

1.若夫人之有道心也,則“繼之者善”,繼於(yu) 一陰一陽者也。動靜猶用,陰陽猶財。一陰一陽,則實有剛、柔、健、順之質。柔、健、剛、順,斯以為(wei) 仁、義(yi) 、禮、智者也。當其感,用以行而體(ti) 隱;當其寂,體(ti) 固立而用隱。用者用其體(ti) ,故用之行,體(ti) 隱而實有體(ti) 。體(ti) 者體(ti) 可用,故體(ti) 之立,用隱而實有用。顯諸仁,顯者著而仁微;藏諸用,用者著而藏微。微雖微,而終古如斯,非瞥然乘機之有,一念緣起之無。故曰始顯繼藏,天命流行,物與(yu) 無妄也。(19)

 

2.灼熱知我之所有:不但此動之了喜了怒、知哀知樂(le) 應感之心,靜之無喜無怒、無哀無樂(le) 空洞之心;而仁、義(yi) 、禮、智之始顯而繼藏者,立本於(yu) 宥密,以合於(yu) 天命之流行,而物與(yu) 以無妄。(20)

 

在第一條引文中,船山用“繼之者善”來闡明道心:道心是繼於(yu) 一陰一陽者,陰陽之材實有其剛柔之質、健順之德。而此質此德,就是人性當中仁義(yi) 禮智的來源,它是人心的本體(ti) 。在感應以起用的時候,用昭著而體(ti) 隱微;當用止息的時候,則體(ti) 立而用隱。體(ti) 用之間是隱顯、一致的關(guan) 係,此即是體(ti) 用不二。本體(ti) 是徹乎一切時、一切處而有的,所以它能夠顯諸仁而藏諸用,終古如斯,而不是像那些由動靜之幾所產(chan) 生的偶然之用。實際上,這個(ge) 本體(ti) 不是別的,它就出於(yu) 天命流行之體(ti) 本身,至誠之天道物與(yu) 無妄。在此,船山很明顯地將人道上通於(yu) 天道而言,將人道的真實性溯源之天道的至誠不息上。這表明船山之人道是不脫離天道、不脫離天人回環的整體(ti) 視域的。而對於(yu) 此道心的內(nei) 容,船山在第二條引文中指出:在此道心中,不但有此喜怒哀樂(le) 的情感和了知作用的功能,更有仁義(yi) 禮智之性顯、藏於(yu) 其中,此即是所謂的“立本於(yu) 宥密”。這個(ge) 仁義(yi) 禮智才是心之真正本體(ti) ,而且這個(ge) 本體(ti) 合於(yu) 天命流行之本體(ti) 。綜合此兩(liang) 段內(nei) 容,船山對道心的展示可闡釋如下:道心來源於(yu) 陰陽全體(ti) 之實,上通於(yu) 至誠不息的天命流行之體(ti) ,所以是真實無妄的;其內(nei) 容則不僅(jin) 包括情感和了知的功用,更有仁義(yi) 禮知作為(wei) 內(nei) 在的主幹。

 

既然道心和人心(大體(ti) 和虛體(ti) )有著內(nei) 容上的不同,那這兩(liang) 者是不是可以截然分開?人心與(yu) 道心、虛體(ti) 與(yu) 大體(ti) 之關(guan) 係又到底如何?對此,《尚書(shu) 引義(yi) 》卷一有雲(yun) :

 

然則判然其為(wei) 二乎?而又非也。我固曰互藏其宅,交發其用。陰陽變合而有動靜,動靜者,動靜乎陰陽也。故人心者,陰陽翕辟之不容已;道心者,動靜之實,成材建位之富有,和順而為(wei) 光輝之自發也……敦化不息,而屈伸一誠。然則死者人心之息,而非道心之終與(yu) !人心乘動靜以為(wei) 生死,道心貞陰陽以為(wei) 儀(yi) 象。(21)

 

在船山看來,人心和道心之間的關(guan) 係並不是判然為(wei) 二的,而是密切交融在一起的,亦即所謂的“互藏其宅、交發其用”,相與(yu) 為(wei) 體(ti) 用、相與(yu) 為(wei) 功效。人心和道心這兩(liang) 者都來源於(yu) 陰陽之動靜,此陰陽翕辟不已之幾發現即是人心,此動靜之實性實德則是道心,人心與(yu) 道心同源而異質。這就表明人心和道心的區分並不在意向的伸展這一結構上,而是在於(yu) 這結構的展現是否合乎本性,亦即仁義(yi) 禮智之性,合乎此則為(wei) 道心,不合乎此而隻具體(ti) 虛明靈覺之用,則為(wei) 人心;若與(yu) 耳目等官能綰合於(yu) 私意私欲中,則為(wei) 小體(ti) 。所以,此三重意向隻是意向之伸展在樣態上的不同,都不能脫離開虛明靈覺之心本身所具有的意向結構。船山還強調說:由於(yu) 人心來源於(yu) 翕辟之幾,所以有止息之日,而道心則來源於(yu) 天地敦化之誠,所以無有止息之日。這就通於(yu) 船山全而生之、全而歸之以淨化太虛之氣的思想,此亦表明船山的思想是處處相貫通的。

 

(三)小體(ti) :身體(ti) 意向、私意、私欲、流蕩之情

 

對小體(ti) 的各種描述散見於(yu) 船山的各部著作之中,但往往都是一些片言隻語,要找出幾段係統的論述卻不太容易。概括地說,在船山這裏,小體(ti) 包含有多方麵的含義(yi) 和特征,其中最主要的包括身體(ti) 意向、私意、私欲和流蕩之情等等。此處欲引用三段文字對小體(ti) 之特征略作展示並在此之後做個(ge) 小結。

 

《四書(shu) 訓義(yi) 》卷三十五中,船山對耳目之官的身體(ti) 意向有如下的描述:

 

今夫小體(ti) 之靈,惟耳目為(wei) 最,而此耳目者,有不待心之發覺而自成其功者矣。故耳目亦專(zhuan) 有其所司者焉,其為(wei) 官也,遇色而即見,遇聲而即聞,一見聞而即能愛憎,不待思也。惟然,則於(yu) 己不勞而情易得,故從(cong) 之者便也。然而蔽於(yu) 物矣:色之固然者見之,其所以然者不能見也;聲之已然者聞之,其所以然者不能聞也。聰窮於(yu) 有聲之中,而聲之未“接”則莫能聽;明盡於(yu) 有色之內(nei) ,而色之未形則莫能視。如是者,耳亦止成乎耳之用,目亦隻成乎目之用,一物而已矣。夫天下之形聲,物也;耳目,一物也。兩(liang) 物相交,形聲緣耳目而入,耳目亦附形聲而出,引之以去,而無能再為(wei) 斟酌,則亦終不勞而已得萬(wan) 物之利也。(22)

 

船山指出:耳目之官的意向具有不待思索即能得的特性,所以目遇色即能見,耳聞聲即能聽。而在聞見之際,愛憎之情也隨之而生,所以此類官能的確具有於(yu) 己不勞、於(yu) 情易得的特點。但是在另一方麵,耳目之官的意向也蔽於(yu) 物,能看到色之固然,卻看不到色之所以然;能聽到聲之已然,而聽不到聲之所以然;離開有聲有色之物,視聽無所致其功。所以耳隻能成乎耳之用,目隻能成乎目之用,與(yu) 物相交而被物引之而去,而不能對其有所斟酌,最終也不過是物化而已。這就是耳目之官作為(wei) 小體(ti) 的特性:一方麵不思而得、不勞而易獲,另一方麵則局限在物引之中。這就不同於(yu) 心之官,後者在量上並無止境,而且愈思愈能得。

 

小體(ti) 除了在身體(ti) 意向上的局限之外,它還很容易流於(yu) 私意、私欲的泥潭之中而不能自拔,這就是在前麵已經論及的意之流弊。對此,船山在《張子正蒙注》卷四注“窮人欲如專(zhuan) 顧影間,區區於(yu) 一物之中爾”有雲(yun) :

 

形蔽明而成影;人欲者,為(wei) 耳目口體(ti) 所蔽而窒其天理者也。耳困於(yu) 聲,目困於(yu) 色,口困於(yu) 味,體(ti) 困於(yu) 安,心之靈且從(cong) 之而困於(yu) 一物,得則見美,失則見惡,是非之準,吉凶之感,在眉睫而不知;此物大而我小,下愚之所以陷溺也。(23)

 

此處船山所描述的是小體(ti) 流於(yu) 私意、私欲的情形:所謂的私意、私欲,就是被耳目口體(ti) 遮蔽了心之本體(ti) ,天理由此不能得到呈現。耳之官能困於(yu) 聲音之中,目之官能困於(yu) 形色之中,口之官能困於(yu) 五味之中,身體(ti) 則困於(yu) 安逸之中。更重要的是:虛明靈覺的心體(ti) 追隨這耳目口體(ti) 之欲,同樣困於(yu) 上述之物中,以得所欲為(wei) 美、為(wei) 是,以失所欲為(wei) 惡、為(wei) 非,美惡、是非的標準遊移不定、混亂(luan) 不堪。吉凶就在眼前,卻昏暗不知,陷於(yu) 人欲之中的小人就處在這種狀態之中。在這個(ge) 時候,仁義(yi) 禮智的本性完全被遮蔽,或偶爾有所閃現卻隻如曇花一現,人欲之橫流依舊。而虛明靈覺、知覺運動之心則完全被個(ge) 體(ti) 的私意、私欲所主導,一切聰明伶俐、輕巧靈便都隻是為(wei) 了自己小天地中的那團意欲。在此種狀態中,全部意向的伸展就不斷往下墮落、沉淪,扭結成為(wei) 一團汙糟的物欲、習(xi) 氣,離禽獸(shou) 不遠了。

 

大體(ti) 上,這就是船山思想中所蘊含的三重意向之間的聯係和區分。虛明靈覺、知覺運動的虛體(ti) 本身是所有人心都具備的,而佛老二家將此作為(wei) 人心之本體(ti) 。君子和聖賢則意在以大體(ti) 為(wei) 心之本體(ti) ,以其心與(yu) 仁義(yi) 禮智之性相合。而凡民、小人雖則有種種不同的層級,大多都以小體(ti) 作為(wei) 生活的本根,將虛明靈覺之心盡用於(yu) 日常生活的利欲海中。這種劃分當然是較為(wei) 粗疏的,但不無指導意義(yi) 。需再次強調的是:這三重意向以知覺運動之心為(wei) 心之一般結構,以仁義(yi) 禮智之性德決(jue) 定大體(ti) 與(yu) 小體(ti) 的區分。既然它們(men) 分享共同的結構模式,而且共處於(yu) 至誠的天道流行之體(ti) 中,所以三者之間不存在必然的界限。從(cong) 大體(ti) 者鬆懈怠惰、極其情欲則迅速流落於(yu) 小體(ti) 之中,而從(cong) 小體(ti) 者即天明之發而存養(yang) 擴充、學思並進,則大體(ti) 之規模可立。這就涉及自我之成長曆程的具體(ti) 展開。

 

三、曆程:自我的展開方式

 

以上分析表明:從(cong) 整體(ti) 上而言,心具有其統一性;從(cong) 橫向的意向類型而言,心有其三重性。綜括此統一性和區分性,人心在實際處境當中的呈現情態就有其複雜性。此複雜性會(hui) 歸為(wei) 三種基本形態及其中間狀態:從(cong) 其大體(ti) 則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則為(wei) 小人,既不從(cong) 大亦不從(cong) 小而從(cong) 其虛體(ti) 則為(wei) 虛空之人,而在這三者之間又存在著無數的中間形態。由此而言,自我展開的曆程就是一個(ge) 不間斷的形態選擇過程。就船山或儒家正學而言,真切的自我成長方式就是將虛體(ti) 、小體(ti) 融匯在大體(ti) 之中以成就聖賢的品格。存養(yang) 、省察等修身工夫就在此成長曆程中落實、紮根:大體(ti) 作為(wei) 性體(ti) 是一切存養(yang) 、省察工夫的根基,虛體(ti) 作為(wei) 虛靈知覺則是一切工夫的明察者,小體(ti) 則是具體(ti) 工夫細節的落腳處。更切近地說,船山將“繼”視為(wei) 自我成長的真切道路,此即船山所謂“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人”。對此,船山在《周易外傳(chuan) 》卷五中有如下的感歎:

 

甚哉!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人乎!天以此顯其成能,人以此紹其生理者也。性則因乎成矣,成則因乎繼矣。不成未有性,不繼不能成。天人相紹之際,存乎天者莫妙於(yu) 繼,然則人以達天之幾,存乎人者,亦有孰有要於(yu) 繼乎!……繼之則善矣,不繼則不善矣。天無所不繼,故善不窮;人有所不繼,則惡興(xing) 焉……學成於(yu) 聚,新故相資而新其故;思得於(yu) 永,微顯相次而顯察於(yu) 微……從(cong) 意欲之興(xing) ,繼其所繼,則不可以期月守;反大始之原,繼其所自繼,則終不以終食忘。何也?天命之性有終始,而自繼以善無絕續也。(24)

 

在接下來的一段文字中他又繼續讚歎道:

 

大者其道乎!妙者其善乎!善者其繼乎!壹者其性乎!性者其成乎!性可存也,成可守也,善可用也,繼可學也,道可合而不可據也。至於(yu) 繼,而作聖之功蔑以加矣!(25)

 

在這兩(liang) 段引文中,船山對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人作了前所未有的讚歎:天道之所以能如此生生不息、綿密相因、始終相洽,隻是因為(wei) 天道自身能如其繼而已,能如其繼,則天道自有其恒、誠、信、仁和明。其信即是其恒,其恒即是其不息之誠,其仁則為(wei) 資始萬(wan) 物,其明則為(wei) 大明終始,所有這一切都是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之處。而對人來說,如果要達於(yu) 天之幾,就沒有什麽(me) 比繼更重要的了。君子之所以為(wei) 功於(yu) 性者,除了繼之外,別無所有:天道有善(亦即不斷地將善開放出來),人能繼之,則有其善矣,人能無所不繼,則人性無所不善矣。所以船山特別強調說:“學成於(yu) 聚,親(qin) 故相資而新其故;思得於(yu) 永,微顯相次而顯察於(yu) 微。”這就是要學者、君子不斷地通過學、思以繼天之善而成就至善之性。後一段引文更明白無遺地指出:“至於(yu) 繼,而作聖之功蔑以加矣!”可見船山對這個(ge) 繼是多麽(me) 地看重,人的自由、人的活動空間,正在於(yu) 這個(ge) 繼。通過此繼,性可存,成可守,善可用,孜孜不倦,學思以合於(yu) 道,這就是聖功之本、就是自我成長的真切道路。

 

注釋:

 

①(15)(16)(18)(19)(20)(21)王夫之:《尚書(shu) 引義(yi) 》,《船山全書(shu) 》第二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366、264、263、259-260、264、263、266-267頁。

 

②③④⑤⑥(14)(17)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415、417-418、424、412、1078、1086、1090頁。

 

⑦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52頁。

 

⑧⑨⑩(11)(12)(13)(23)王夫之:《張子正蒙注》,《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43、364-365、365-366、134、150、167、152頁。

 

(22)王夫之:《四書(shu) 訓義(yi) 》,《船山全書(shu) 》第八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739頁。

 

 (24)(25)王夫之:《周易外傳(chuan) 》,《船山全書(shu) 》第一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1007-1008、1008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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