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強，民族強

受訪者：樓宇烈

采訪者：任飛帆、賴睿（本報記者）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八日丙寅

           耶穌2017年12月5日

樓宇烈 近照 本報記者 任飛帆 攝

近年來“國學熱”持續升溫，圖為(wei) 長春市一家“童學館”裏，身著漢服的孩子學習(xi) 茶道。張瑤 攝（中新社發）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共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文化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的靈魂。文化興(xing) 國運興(xing) ，文化強民族強。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xing) 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

本報記者獨家對話樓宇烈教授，聽他暢談如何正確認識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樹立文化的主體(ti) 意識

記者：中共十九大報告指出，發展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就是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堅守中華文化立場，立足當代中國現實，結合當今時代條件。您如何理解堅守中華文化立場？

樓宇烈：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可以理解為(wei) 要自覺樹立文化的主體(ti) 意識。文化的主體(ti) 意識非常重要，隻有有了主體(ti) 意識才能擁有跟其他文化對話的資格，才有辨別自己文化和其他文化相同和不同之處的能力，才能在這個(ge) 過程中吸收營養(yang) 彌補自己的不足，進而發展自己。

如果失去了文化的主體(ti) 意識，就隻能盲目地跟著別人走，成為(wei) 其他文化的附庸。人類文化豐(feng) 富多彩，全世界不隻有一種，不能用單一的文化去思考，多樣性才是文化不斷發展的動力。上世紀80年代，學界曾提出“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是非常認同的。這種世界意義(yi) 不僅(jin) 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每一個(ge) 地區的文化都應該堅守自己的傳(chuan) 統。

記者：您可以舉(ju) 例闡釋一下嗎？

樓宇烈：比如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寶貴的結晶——中醫。中醫是最深刻、最具體(ti) 、最全麵地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論和思維方式。然而非常遺憾的是，我們(men) 近百年來不斷用西醫的理論來解構中醫，結果中醫淪為(wei) 西醫的附庸，在許多理論方麵落後了。

有些人說，西醫強調精確，中醫似乎有些模糊。但事實並非如此。中醫的一個(ge) 理念是，任何病狀都應該因時、因地、因人而異。這才是最精確的，因為(wei) 這符合個(ge) 體(ti) 事物的實際情況。

而西醫現在已經提出了一個(ge) 概念，叫做“精準療法”。西醫在治療癌症中發現，一樣的癌症，但因為(wei) 每個(ge) 人的情況不同，相同的藥作用不同，有的起正麵作用，有的起負麵作用。於(yu) 是西醫通過基因分析，哪些適合服用這種藥，哪些不適合，把藥精準到每個(ge) 個(ge) 體(ti) 身上。這不正是和中醫的理念是一致的麽(me) ？現在西醫已經表示不要用標準化的、統一的理念看病，而我們(men) 卻不強調這一點。別人變了，我們(men) 反而還在跟著走。

所以學習(xi) 外來文化，隻有在我們(men) 有主體(ti) 意識的情況下，才能學好。尤其是在今天，世界已經變成地球村，信息相互交流快速，不學習(xi) 是不可能的。但是你要辨別，要有堅持，從(cong) “我”出發來學習(xi) ，不要丟(diu) 掉自己。

正確認識、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記者：中共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源自於(yu) 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曆史所孕育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您是如何理解的？

樓宇烈：中國特色說明必須有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基。繼承傳(chuan) 統文化不僅(jin) 僅(jin) 要在形式上，更要從(cong) 根本精神上繼承。我認為(wei) ，中華文化的根本特點就是自覺自律。自覺就是要認識到人類本身與(yu) 萬(wan) 物的不同；自律就是要求人類管理好自己，不能做不該做的事情。我們(men) 也稱之為(wei) 人本主義(yi) 或者人文精神。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西方也提出了要重建新的人文精神，而且幾乎一致認為(wei) ，建立、發展這種人文精神要到東(dong) 方、要到中國來尋找。這是因為(wei) 西方在走向近代的過程中，從(cong) 中國文化中得到的人本精神，與(yu) 西方中世紀神本的觀念做鬥爭(zheng) ，破除了西方中世紀以神為(wei) 本的觀念，才有了近代理性智慧的發生與(yu) 發展。

我們(men) 已經進入21世紀，現代科技的高速發展，給人類帶來了嚴(yan) 重的環境問題、社會(hui) 問題。科技是物的力量，在很多情況下，人已經被發明的機器或者信息工具所支配，已經越來越喪(sang) 失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陷入物質的大坑裏出不來。所以在今天來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人本主義(yi) 更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

記者：現在許多年輕人非常熟悉外國的文化，您怎麽(me) 看待這樣的現象？

樓宇烈：從(cong) 基礎教育開始，我們(men) 對自己的曆史、文化介紹得就不夠多，也不夠透徹。加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不僅(jin) 僅(jin) 是文學、藝術和曆史，也要包括很多自然的常識。其實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有關(guan) 自然科學的深刻理論非常多，隻是我們(men) 沒有好好發掘。

比如，中華文化對一年四季的變化，有很多生動、直接又深刻的表達，都是從(cong) 觀察、實踐中得來的認識。我們(men) 通常說的年、月、日這三個(ge) 概念與(yu) 地球、月亮、太陽關(guan) 係密切。一年就是地球繞著太陽轉一圈，一月就是月亮繞著地球轉一圈，一天就是地球自己轉一圈，這多生動。

有人說，中國使用的是農(nong) 曆，其實這並不準確，我們(men) 使用的其實是陰陽合曆。古人既看到地球繞太陽轉，也看到月球繞地球轉，將兩(liang) 者結合到一起形成陰陽合曆。我們(men) 有四季，有八節。八節包括四個(ge) “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兩(liang) 個(ge) “分”：春分、秋分；還有兩(liang) 個(ge) “至”：夏至、冬至。這八節中，氣候變化是最明顯的。八節下還有24個(ge) 節氣，72候，5天一候，這個(ge) 候叫做物候，經過五天就會(hui) 發生變化。如果我們(men) 每隔5天帶孩子去同一個(ge) 地方看看，就發現許多微小的變化。

中國人觀察自然界的變化非常細致，也非常精確。因此，在世界曆史上，記載第一次日食的是中國。中國曆史上有很高的科技成就。研究中國科技史的英國學者李約瑟對此讚歎不已。

這裏還包含一個(ge) 問題，即李約瑟的問題：中國古代有那麽(me) 高的科技成就，為(wei) 什麽(me) 還缺乏科學思維呢？其實這也是一個(ge) 誤解。如果套用西方近代科學的概念，科學是一種理性的、分析的、邏輯的推理，那麽(me) 中國的科學就是憑借實踐的直觀表述。比如，中國的諺語“一方水土養(yang) 一方人”。在一個(ge) 地方長久，變換一個(ge) 地方就一下子不適應，可能出問題。中國的鯉魚到美國就成災了，中國的螃蟹到歐洲就成災了，美洲的牛蛙到中國就成災了。就連人到一個(ge) 新的地方，也可能會(hui) 水土不服。這最普通的話裏包含著最科學的道理。所以說，中國有豐(feng) 富的實踐經驗總結出來的直觀、簡明扼要的科學道理。隻是我們(men) 自己不把它們(men) 當回事。我們(men) 應該讓孩子們(men) 多學生活中的智慧，少去啃書(shu) 本上的教條。

又如，中國的漢字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全世界都走過寫(xie) 象形文字的路，但覺得太麻煩，絕大部分都放棄了，開始使用拚音文字。而中國的漢字擁有表形、表意、表音三個(ge) 功能。因為(wei) 讀音是會(hui) 變化的，所以拿音記錄下來的不一定會(hui) 流傳(chuan) 下來，西方就出現過這樣的問題。而我們(men) 用象形文字記錄，就會(hui) 穩定得多。現在許多人提筆忘字，孩子寫(xie) 不好字，連筆順都不知道，這些都是大問題。

記者：近幾年，全社會(hui) 都非常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您認為(wei) 有什麽(me) 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樓宇烈：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不能急於(yu) 求成，社會(hui) 要形成良好風氣不是那麽(me) 簡單的事情，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目前更大的問題是，很多人對傳(chuan) 統文化不了解，存在很多曲解和誤解，總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裏有一些東(dong) 西會(hui) 成為(wei) 我們(men) 現在發展和前進的阻力。其實，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並沒有要你一定接受某些東(dong) 西。接受什麽(me) 其實是我們(men) 現代人的選擇。如果總是把眼光盯著那些腐朽、落後的東(dong) 西，就會(hui) 覺得傳(chuan) 統文化一無是處，甚至是包袱、阻力。

比如魯迅說“吃人的禮教”，但禮教都是“吃人的”嗎？難道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嗎？隻是在他當時的時代背景下會(hui) 這樣覺得罷了。如果我們(men) 轉換思維方式和看問題的角度，在傳(chuan) 統文化中就可以找到許多對我們(men) 今天有啟發意義(yi) 的東(dong) 西，那麽(me) 傳(chuan) 統文化就是動力了。

我們(men) 也不能著急，一時把國學搞得轟轟烈烈，結果泥沙俱下，魚龍混雜，有些人甚至打著國學的旗號發財、牟利。國學應該不絕如縷來繼承，學習(xi) 其中最精華的東(dong) 西，最根本的精神。

宗教工作應堅持本土化、時代化

記者：中共十九大報告提出，全麵貫徹黨(dang) 的宗教工作基本方針，堅持我國宗教的中國化方向，積極引導宗教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相適應。請問您如何理解？

樓宇烈：這句話提到了兩(liang) 個(ge) 問題，這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宗教所走過的道路。所謂中國化就是本土化問題，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相適應是時代化問題。其實不僅(jin) 宗教，任何文化都必須具備這兩(liang) 點。

中國曆史上的宗教有很多，但是能夠融入中國文化，並生存下來的宗教，必然走過本土化和時代化的路子。最典型的就是佛教，伊斯蘭(lan) 教也在明代就已經中國化了。當時，伊斯蘭(lan) 教裏有著名的經學家，把伊斯蘭(lan) 教義(yi) 與(yu) 我們(men) 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相結合，用中國的語言和文化來詮釋伊斯蘭(lan) 教教義(yi) 。不僅(jin) 是教義(yi) ，伊斯蘭(lan) 教的教堂，在明以後都叫做清真寺，清真寺外形建築和我們(men) 佛廟、道觀差異都不大。所以，一個(ge) 文化要想在異地生存下去，必須適應時代的本土文化。這可以說是一個(ge) 普遍真理，在當下更具有現實意義(yi) 。

記者：為(wei) 什麽(me) 宗教的本土化和時代化在當下更有現實意義(yi) ？

樓宇烈：因為(wei) 這些年，許多人恰恰往本土化的相反方向引導。研究佛教，就要去印度，研究伊斯蘭(lan) 教，就要去阿拉伯，這是脫離中國化的。研究宗教時，我們(men) 可以追根溯源，了解發展曆史，但是講到中國的宗教，就要看到已經中國化的宗教。

我此前已經呼籲，現在研究中國佛教最大的任務是要去印度化。有些人拚命把中國佛教變成印度佛教，印度現在哪裏還有佛教？本土化本應該就是宗教自覺、自願。一個(ge) 本土化一個(ge) 時代化，任何文化都必須如此，否則沒有辦法生存。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