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

作者：祝秀權（淮陰師範學院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六日乙未

            耶穌2017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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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孔子詩論》曰：“《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與(yu) 此語幾乎相同的記載還見於(yu) 1993年在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楚墓出土之《郭店楚墓竹簡》，和1973年於(yu) 湖南長沙馬王堆3號漢墓出土的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且均是孔子之語。這說明孔子肯定《關(guan) 雎》與(yu) 禮的關(guan) 係是無疑的。

對於(yu) “《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一語，學者們(men) 已經得出了一些大致相同的研究結論，認為(wei) “色”即是指《關(guan) 雎》詩中的“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之類，這就是“以色喻於(yu) 禮”。筆者欲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對“《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加以解讀。

《淮南子·泰族訓》：“故先王之製法也，因民之所好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因其好色而製婚姻之禮，故男女有別。因其喜音而正雅頌之聲，故風俗不流。”

對於(yu) 《詩經》來說，起興(xing) 義(yi) 是至關(guan) 重要的，起興(xing) 義(yi) 往往就是詩義(yi) ，不明起興(xing) 義(yi) ，即不明詩義(yi) 。而這一點，因年代和文化背景的限製，往往被後人忽略。“興(xing) ”的要義(yi) 在於(yu) 其委婉感發、啟示，微言諷詠，托興(xing) 勸善而抑惡之意，而不在於(yu) 朱熹所謂“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

《關(guan) 雎》首二句“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無疑是起興(xing) 。雎鳩就是魚鷹，而魚鷹是捉魚的。鳥捉魚，其原始文化象征意義(yi) 是什麽(me) 呢？上麵兩(liang) 個(ge) 圖案隱約暗示了它們(men) 的含義(yi) 。

這兩(liang) 個(ge) 圖案的共同特點是：都把鳥啄魚圖案與(yu) 男女嬉戲圖畫在一起。特別是上麵一幅圖，男女二人在樹下親(qin) 熱、嬉戲，圖案的作者還用一幅帷幔把圖案的下半部分遮蓋了起來。這樣，這兩(liang) 幅圖案的比喻、象征意義(yi) 就很明顯了：它們(men) 顯然是以鳥啄魚圖案比喻男女之事。這些鳥銜魚圖案是表達一種男女兩(liang) 性的合歡和性欲追求，喻指男歡女愛。

《詩經》中起興(xing) 的詩句對下文都有一種比喻、象征的關(guan) 係和作用。鳥啄魚既然在古人那裏有這樣的文化內(nei) 涵，那麽(me) 《關(guan) 雎》以捉魚的魚鷹起興(xing) ，也是就兩(liang) 性關(guan) 係方麵而作喻的。

但是，《關(guan) 雎》中的鳥並沒有啄魚，恰恰相反，“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詩中的雎鳩（魚鷹）沒有捉魚，隻是靜靜地待在河之洲。這與(yu) 下文“幽深閑靜”的“窈窕淑女”正好相比。《關(guan) 雎》就是以這樣的起興(xing) 作比喻，以此宣揚、提倡一種文明、理性、節製的、符合禮儀(yi) 的男女情愛。所以《關(guan) 雎》在當時“用之鄉(xiang) 人焉，用之邦國焉”，以“風天下而正夫婦”。

《曹風·候人》：“維鵜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饑。”此詩的鵜鶘靜靜地待在魚梁，鳥嘴都沒有被水沾濕，不下水捉魚，以此比喻下文的“彼其之子”無意於(yu) 男女之事，詩意是明確的。這與(yu) 雎鳩在洲而不在水捉魚，以此比喻作為(wei) “君子好逑”的女性應該是幽閑安靜、獨處深閨的女性，兩(liang) 者起興(xing) 的含義(yi) 是一樣的。“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其實就是“維鵜在梁，不濡其咮”之意。隻是《候人》與(yu) 《關(guan) 雎》有一直白、一含蓄，一俚俗、一文雅的不同而已。

周代之前，男女兩(liang) 性的關(guan) 係有自由、隨意的一麵。讀過《關(guan) 雎》，我們(men) 似乎可以明白，在西周時期，人們(men) 對兩(liang) 性關(guan) 係的約束，已經偏向於(yu) 對女性品德、行為(wei) 的約束。

西周是社會(hui) 政治、文化製度發生巨大變革的時期。廣泛存在的原始婚姻形式與(yu) 穩定的社會(hui) 需要穩定的家庭之間存在一定的矛盾。周公製禮作樂(le) ，就是要把一切社會(hui) 習(xi) 俗納入文明理性的軌道。而其中一項內(nei) 容就是在兩(liang) 性關(guan) 係上要正一下風氣，移風易俗。《關(guan) 雎》這首詩當時應該首先是針對上層貴族唱的，然後再推廣到全社會(hui) 上下都唱。魏源《詩古微》說：“周以一妃興(xing) ，殷以一妃亡，美戒勸懲，莫爍於(yu) 斯。夫婦之始，人倫(lun) 之本也。自天子以至庶人，身之修不修，家之齊不齊，國之治不治，未有要於(yu) 斯者。是以君子重之、慎之、難之也。造端夫婦而察乎天地，吾於(yu) 《關(guan) 雎》見之矣。”《史記·外戚世家》亦曰：“夏之興(xing) 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xing) 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xing) 也以薑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yu) 褒姒。故《易》基《乾》《坤》，《詩》始《關(guan) 雎》，《書(shu) 》美釐降，《春秋》譏不親(qin) 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也。禮之用，唯婚姻為(wei) 兢兢。”漢代馮(feng) 衍《顯誌賦》：“美《關(guan) 雎》之識微兮，湣王道之將崩。”漢代荀爽《對策》：“三代之季，淫而無節，瑤台、傾(qing) 官，陳妾數百。陽竭於(yu) 上，陰隔於(yu) 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le) 之從(cong) ，時亦罔或克壽。’是其明戒。”

所以，本文的結論是：古代器皿或壁畫上有大量鳥銜魚的圖案，其象征意義(yi) 是男女兩(liang) 性的合歡和性欲追求，喻指男歡女愛。《關(guan) 雎》中的水鳥雎鳩沒有下水捉魚，而是待在河之洲，這與(yu) 下文“幽深閑靜”的淑女正好相比。詩歌以此宣揚提倡一種理性的、節製的、符合禮儀(yi) 和中庸之道的男女情愛。所以此詩在當時“用之鄉(xiang) 人焉，用之邦國焉”，以“風天下而正夫婦”。

由此看來，《關(guan) 雎》是一首理想淑女的讚歌。全詩的中心意思，都凝結在首四句中：“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餘(yu) 都是虛寫(xie) ，以把中心意思做足。《關(guan) 雎》的要義(yi) 在於(yu) 宣傳(chuan) 、強調女性貞靜、賢淑的品行、品性，以在文化、風俗上起到“正夫婦、厚人倫(lun) ”的作用。之所以其時會(hui) 創作這樣一首淑女之讚歌，一方麵是因為(wei) 西周距遠古不遠，遠古時期的男女自由結合的風俗尚有留存；另一方麵，西周剛推翻殷商王朝，而殷商後期商紂王淫亂(luan) ，致使社會(hui) 風氣大亂(luan) 。西周統治者鑒於(yu) 商紂王與(yu) 妲己淫亂(luan) 導致國亡身死的教訓，可能特別重視女性的德行。郝敬《毛詩原解》：“夫《二南》皆先王所以垂訓、齊家、治國之道，非為(wei) 讚頌作也。詩人所以詠歌，聖人所以編次《二南》，皆風後世人主齊家、治國之道。”

《論語》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現在我們(men) 以本文的結論審視孔子所言“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就會(hui) 發現，孔子所言，亦正是《詩大序》之言。《詩大序》曰：“是以《關(guan) 雎》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是《關(guan) 雎》之義(yi) 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