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我不可教你隨便跳槽啊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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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十七日丙申

           耶穌2017年11月5日

有一種小吃或者說甜點：蓼花糖。中國好幾個(ge) 地方都有，陝西三原縣所產(chan) ，因在庚子年曾經進貢因西狩逃到西安的慈禧太後而最為(wei) 有名。其他如福建晉江、廣東(dong) 興(xing) 寧以及江蘇等地都有，有的還傳(chuan) 說經別的皇帝如乾隆帝品嚐，列為(wei) 貢品雲(yun) 雲(yun) ，但都不如慈禧太後的影響力大。慈禧猶如陝西三原蓼花糖的形象代言人，影響深遠。

這是一種糯米製品，製作大約如：糯米蒸熟，加糖後揉製成條狀，再經油炸而膨酥起泡，外裹芝麻。掰開，其芯如蜂窩，外形狀如蓬鬆如一嘟嚕蓼花，故名蓼花糖。這是是陝西關(guan) 中人年節家裏常預備的點心。但是，很多陝西人也不明白為(wei) 什麽(me) 叫蓼花糖，有的人牽強附會(hui) 說是這種糖入口酥脆香甜，不禁內(nei) 心讚歎：“嘹得很！”（方言，意思是好得很。）所以，叫嘹花糖。讚歎固然有意思，這顯然是沒有道理的。還是因此糖形狀如蓼花而得名。

不過這名字要是放在現在，恐怕就取不出來——陝西近些年也發明了一些新點心，有的是對老式點心的升級，取的名字都非常粗鄙無文，有的很直白淺顯，皆不及蓼花糖這名字雅致。就像廣東(dong) 早茶的點心“燒麥”，有的地方寫(xie) ：稍麥，您去山西中北部，還能看見人寫(xie) ：肖梅——我覺得這個(ge) 名字最好！山西、內(nei) 蒙做羊肉餡兒(er) 燒麥，皮兒(er) 薄而大，蒸熟後，麵褶子如花瓣，肉包子頂上開了一朵粉白的梅花似的，可不就是肖梅嗎？這種名字當由文人所取，但民間為(wei) 書(shu) 寫(xie) 方便，所以就寫(xie) 自己最熟悉、看字麵也最能讓顧客理解的字，於(yu) 是“燒麥”出現了。

蓼有兩(liang) 個(ge) 讀音：讀liǎo，則為(wei) 蓼花的蓼。讀lù，形容植物高大茂盛，如《詩經·蓼莪》，蓼莪，指茂盛高大的蒿草。陝西關(guan) 中，至今以蓼莪表達孝思，如在喪(sang) 事中，於(yu) 孝子的斬衣上，書(shu) 寫(xie) 《蓼莪》的原文：“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不過村民隻知這樣書(shu) 寫(xie) ，多數人卻不知道出處，遇事隻強調一定要這樣寫(xie) 。鄉(xiang) 下粗通文墨的人應該知道，但別人不問也不解說。

蓼莪是就長得茂盛的蒿，在還沒有稱“蓼”之前，即剛剛冒出地麵的芽兒(er) ，就是中藥茵陳。茵陳在正月裏發芽，嫩芽灰白色，此時采下來曬幹，色尤白，所以也叫白蒿。茵陳全國各地都有，曆來認為(wei) 陝西產(chan) 的茵陳質量最好，藥力最強，所以在茵陳裏又有一樣“西茵陳”，就專(zhuan) 指陝西產(chan) 的茵陳。茵陳很便宜，你要是現在去藥鋪買(mai) 一錢茵陳，你都沒辦法付錢。為(wei) 啥？因為(wei) 一錢幹茵陳能抓一把呢，僅(jin) 賣一毛來錢！

茵陳是治療黃疸肝炎的好藥，所以用茵陳做的菜就應該算是藥膳。我們(men) 那裏用茵陳做麥飯——將茵陳葉子洗幹淨，拌麵粉蒸熟，吃時根據自己的口味調味即可。茵陳生長得很快，能吃也就幾天的功夫，一般人家勤快的，也就吃兩(liang) 三次而已。茵陳生長在崖崖畔畔這種不長莊稼的閑地、溝坎渠梁上，也不好找。上天造物真是有德啊——茵陳吃多了，會(hui) 中毒，照樣對肝不好，所以上麵所說的茵陳的生長狀態，使不識字的田夫野老，也不可能多食，您說奇妙吧？一家人，一年吃上一兩(liang) 次茵陳做的麥飯、茵陳麵、菜團子，沒什麽(me) 特別的意外，也就夠這一年護肝養(yang) 肝的功效了。人千百年來生生不息，仔細想想，不能不讚歎造物之偉(wei) 大。

茵陳長大了，枝葉茂盛地抱根生長，所以又稱“抱娘蒿”。所以，見蓼莪而思娘親(qin) ，也就很自然了。

將《詩經》的原話寫(xie) 在斬衣上，關(guan) 中這種做法，未知別處有沒有？這倒真是古老的傳(chuan) 統文化活在現實生活中了。

不過，我在陝西發現，很多人將“蓼莪”這個(ge) “蓼”字讀liǎo。

蓼花我應該是見過的，但不常見。蓼科植物倒是常見，南方公園裏，綠化植物有不少蓼科。

據說蓼的莖葉味道十分苦辛。但是，有一種蟲子卻專(zhuan) 門吃這蓼種味道極為(wei) 苦辛的植物，故名蓼蟲。古人感歎蓼蟲久處辛辣，以苦辛為(wei) 食，而不知徙乎葵藿之甘美，故以“蓼蟲”比喻人生之苦窘不悟。佛家認為(wei) ，苦辛是生活的常態，而與(yu) 其對應的甜，不過如刀上的蜜，人貪食其甜，無不冒著截舌之險，尚不能足一食之飽。所以，宋代張良臣有詩：“世味甜如刀上蜜，人心苦似蓼中蟲。”

我極喜歡這兩(liang) 句話。

2014年6月7日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