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如果將《清明上河圖》上的“低端人口”抹掉,這幅名畫將黯然失色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8-16 22: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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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如果將《清明上河圖》上的“低端人口”抹掉,這幅名畫將黯然失色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五日乙亥

           耶穌2017年8月16日

 

  

 

相信所有看過《清明上河圖》的朋友,都真真切切領略到了北宋東(dong) 京的市井繁華:街道交錯縱橫,民居鱗次櫛比,商鋪百肆林立,酒樓歌館遍設,招牌幡幌滿街,商旅雲(yun) 集,舟楫往來,車水馬龍。這一切,恰如《清明上河圖》的一則題跋所言:“觀者見其邑屋之繁,舟車之盛,商賈財貨之充羨盈溢,無不嗟賞歆慕,恨不得親(qin) 生其時,親(qin) 目其事。”

 

讓我們(men) 感受到城市繁華氣息的畫麵,不僅(jin) 僅(jin) 是繁盛的邑屋舟車,以及居華屋的士大夫、乘舟車的富民、財貨盈溢的商賈,還包括那些底層人物,比如趕著毛驢往城裏送炭的鄉(xiang) 民、在碼頭搬運貨物的腳夫、修車的工匠、給顧客修麵的刀鑷工、街邊擺地攤的小商販、給人家送餐的飯店夥(huo) 計、低頭拉纖的纖夫、水手、轎夫、車夫……這個(ge) 數目龐大的群體(ti) ,套用今日某些專(zhuan) 家與(yu) 媒體(ti) 的話,大概屬於(yu) 需要清理的“低端人口”。

 

這些宋朝的“低端人口”,脫離了土地與(yu) 戶籍的束縛,從(cong) 四麵八方流入大城市,或成為(wei) 官私作坊的工匠,或成為(wei) 大戶人家的傭(yong) 人,或在街邊擺小攤子,或在街頭賣藝,“求覓鋪席、宅舍、錢酒之貲”。

 

如果他們(men) 肯努力,再加上一點點運氣,並不是沒有機會(hui) 改變命運,升入更高的階層。南宋時,有一個(ge) 叫做王良佐的小商販,“居臨(lin) 安觀橋下,初為(wei) 細民,負擔販油。後家道小康,啟肆於(yu) 門,稱王五郎”。從(cong) 一個(ge) “負擔販油”的細民變成了開店的小老板。還有一個(ge) 吳十郎,“新安人,淳熙初,避荒,挈家渡江,居於(yu) 舒州宿鬆縣。初以織草履自給,漸至賣油,才數歲,資業(ye) 頓起,殆且巨萬(wan) ”。

 

“低端人口”得以在城市立足、發展,是因為(wei) 城市能夠接納他們(men) ,給了他們(men) 一個(ge) 棲身之所,為(wei) 他們(men) 提供了自食其力的機會(hui) 。在宋代,一名城市底層人,不管是當傭(yong) 工,還是擺街邊攤,每日大約可以賺到100文錢至300文錢。這個(ge) 收入水平,可以讓他們(men) 與(yu) 家人維持基本的生活開支。

 

宋代大城市的房屋租金非常高。北宋元祐年間,禦史中丞胡宗愈租住“周氏居第,每月僦直一十八千”,月租18貫。這個(ge) 住房開銷是城市底層人月收入的五倍,“低端人口”顯然住不起這麽(me) 昂貴的豪宅。但宋朝京師“店宅務”提供的廉價(jia) 公租屋,日租金低至15文錢;在開封附近的澶州城內(nei) ,那些位於(yu) 後街小巷的“閑慢房屋”,“每間隻賃得三文或五文”,租金非常低廉。一名日收入100文錢的“低端人口”,完全可以解決(jue) 在城市居住的問題。

 

宋代大城市的飲食也很昂貴。開封的高級酒樓,“酒器悉用銀,以競華侈”。但開封城內(nei) 也有廉價(jia) 飲食店,如賣菜羹的飯店,“兼賣煎豆腐、煎魚、煎鯗、燒菜、煎茄子,此等店肆乃下等人求食粗飽,往而市之矣”;有些小酒店銷售的下酒菜,如“煎魚、鴨子,炒雞、兔,煎燠肉”,每份“不過十五錢”;散酒店的酒也是“不甚尊貴,非高人所往”。如果自己在家做飯,成本更低,大約20文便可以解決(jue) 一名成年人一天的溫飽。

 

城市接納了所謂的“低端人口”,“低端人口”也參與(yu) 創造了城市的繁華。我們(men) 在《清明上河圖》看到的市井繁華,從(cong) 某個(ge) 角度來說,正是那些“低端人口”在人們(men) 看不見的底部支撐起來的。

 

我們(men) 都知道,北宋的開封、南宋的杭州,都是人口過百萬(wan) 的超級大都市(想想同時代的西歐大城市,人口不過10萬(wan) 左右),這麽(me) 多人口每日需要消耗的物資,不可能自給自足,也不可能完全靠政府調撥,很大程度上還是需要市場來供應。宋代商品糧供應的市場機製已經非常成熟了:“米船紛紛而來,早夜不絕可也。且叉袋自有賃戶,肩駝腳夫亦有甲頭管領,船隻各有受載舟戶,雖米市搬運混雜,皆無爭(zheng) 差”。作為(wei) “低端人口”的肩駝腳夫構成了城市商品糧市場供應網絡的其中一個(ge) 環節。

 

  

 

我們(men) 展開《清明上河圖》,就可以看到一群這樣的肩駝腳夫,正一袋一袋將糧食從(cong) 米船扛往“塌房”(貨棧),碼頭上還有一名老者,在給肩駝腳夫發放籌簽。這是碼頭的計酬方法:搬運一袋貨物發一根籌簽,收工後憑籌簽數目結算工錢。北宋開封的市民能夠便捷地從(cong) 米鋪購買(mai) 到糧食,離不開每一名肩駝腳夫的辛勞。

 

包括肩駝腳夫在內(nei) 的宋朝“低端人口”,源源不斷地往城市運輸物資,以滿足市民的生活之需,同時,他們(men) 又將城市的代謝物——比如垃圾、糞便運走。南宋時的杭州,“戶口繁夥(huo) ,街巷小民之家,多無坑廁,隻用馬桶,每日自有出糞人瀽去”;“人家有泔漿(泔水),自有日掠者來討去”;“亦有每日掃街盤垃圾者,每支錢犒之”。這裏的“出糞人”、“日掠者”、“盤垃圾者”,都是城市的清道夫,他們(men) 每天將城市時刻產(chan) 生的代謝物收集起來,然後用船運走。

 

如果我們(men) 生活在宋時杭州,將會(hui) 看到:“大小船隻,往來河中,搬運齋糧柴薪,更有載垃圾糞土之船,成群搬運而去”。“齋糧柴薪”從(cong) 城外運入城內(nei) ,“垃圾糞土”從(cong) 城內(nei) 運出城外。具體(ti) 動手搬運“齋糧柴薪”與(yu) “垃圾糞土”的,都是所謂的“低端人口”,因為(wei) “高端人口”不屑於(yu) 從(cong) 事這類卑賤的職業(ye) 。假如沒有“低端人口”,誰給城市掏糞?

 

宋代城市的商業(ye) 十分發達,幾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可以從(cong) 市場中購買(mai) 到:冠梳、鞋襪、衣箱、化妝品、器皿、火柴、木炭、蠟燭、玩具、鮮花、狗糧、貓糧、食物、飲料、報紙、書(shu) 籍……。在這些商品的市場供應鏈上,除了大商巨賈,還有無數小商販,他們(men) 或擺街邊攤,或走街串巷,或沿門叫賣。每一天,宋朝城市在小商販的叫賣聲中迎來日出:“趁朝賣藥及飲食者,吟叫百端”;又在小商販的叫賣聲中降下夜幕:“頂盤擔架賣市食,至三更不絕,冬月雖大雨雪,亦有夜市盤賣”。正是無數個(ge) 這樣的無名小商販,創造了市井間的煙火氣息與(yu) 繁華景象。

 

宋朝的城市也不排斥小商販。你去看《清明上河圖》,不管是路邊、街邊,還是河市、橋市,到處都可以見到架遮陽傘(san) 、擺小貨攤或者推著“串車”叫賣的小商販,似乎不用擔心被“城管”驅逐——宋代城市是設有“城管”的,這個(ge) 機構叫做“街道司”,他們(men) 在京城的街道兩(liang) 旁豎立了許多根“表木”,隻要在表木連線之內(nei) ,便可以自由擺攤。《清明上河圖》的虹橋兩(liang) 端,就立有四根表木,橋麵兩(liang) 側(ce) ,都是小商販擺設的攤位,都在表木的連線之內(nei) ,中間留出通行的過道。這樣,既照顧了商販的生計,也不致妨礙公共交通。

 

  

 

南宋時候,每一年的元宵節,到了放燈的最後一夜(通常為(wei) 正月十八日),臨(lin) 安府尹照例要出來拜會(hui) 市民,他的身後跟著臨(lin) 安府的吏員,背著大布袋,裏麵裝滿了“官會(hui) ”(紙幣),每遇到在杭州討生活的小商販,便給他們(men) 派錢,每人數十文,祝他們(men) 新年生意興(xing) 隆。這叫做“買(mai) 市”。數十文錢的“利市”,微不足道,但小商販們(men) 從(cong) 中可以感受到一個(ge) 大都市的溫度。

 

當我們(men) 感歎《清明上河圖》展現的北宋東(dong) 京市井繁華時,請相信,這份繁華也是“低端人口”參與(yu) 創造的。如果我們(men) 將《清明上河圖》中的“低端人口”抹掉,我敢說,這幅名畫將黯然失色,不再有生氣,不再有繁華景象。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