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詩教”的啟迪

作者：李山（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十日庚申

           耶穌2017年8月1日

●作為(wei) 中華美學精神的一部分，“詩教”與(yu) 當今時代的價(jia) 值取向、審美風範息息相關(guan) ，其核心內(nei) 容是強調將人格的塑造與(yu) 審美聯係起來，講究“身入”“心入”“情入”，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文學不生產(chan) 糧食，也不生產(chan) 鋼鐵，但是好的文學可以感發生命，使人的生命狀態獲得積極健康的情態。孔子說“詩可以興(xing) ”，實際已經接觸到文學一個(ge) 最本質的功能，即審美地培育人格的作用

●詩歌，乃至一切文學的教育，正是啟發心靈“同情”於(yu) 萬(wan) 物的敏感，以同情心對待世界，確能生發共鳴共振之效。這一詩教傳(chuan) 統可以通過當今社會(hui) 所提倡的“美育”與(yu) “德育”得以複興(xing) ，進而凝聚人心，成風化人，推動當代偉(wei) 大實踐

繼承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當今時代的重要議題。值得強調的是，對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離不開當代視角，即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當有利於(yu) 時代精神的培育。傳(chuan) 承中華美學精神是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展現中華審美風範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wei) 中華美學精神的一部分，“詩教”傳(chuan) 統與(yu) 當今時代的價(jia) 值取向、審美風範更是息息相關(guan) ，其核心內(nei) 容是強調將人格的塑造與(yu) 審美聯係起來，講究“身入”“心入”“情入”，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詩教的功能即審美地培育人格

“詩教”一詞，出自儒家經典《禮記·經解》，原文是這樣的：“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又說：“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也。”前一段，大意是說到一個(ge) 國家，可以從(cong) 各個(ge) 方麵看出這一邦國的文化教養(yang) ；一國之人較普遍地表現出待人溫和寬厚的品格，就是有“詩教”的表現。後一段，則是對前一段話的必要補充：“溫柔敦厚”卻不至流於(yu) 愚蠢，這才是“詩教”真正起作用的表現。

近代蔡元培提倡美育，“美育”雖是新詞，而美育實踐其實古已有之，古代美育精神主要體(ti) 現在“詩教”之中。按照《禮記·經解》的交代，“詩教”的言論發於(yu) 孔子。盡管有文獻記載顯示，在孔子之前，就有人提倡用富於(yu) 審美內(nei) 涵的文化作品感化人格，但孔子在“詩教”方麵的貢獻尤為(wei) 突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正是這位儒家學派的創立者開始用《詩經》三百篇教導學生。在《論語》中，記錄著許多孔子關(guan) 於(yu) 《詩》的各種文化功能的言論，如孔子告誡兒(er) 子孔鯉“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強調學《詩》有助於(yu) 與(yu) 人交流溝通的作用；又如孔子對學生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論語·子路》）強調學《詩》三百篇應做到學以致用。

然而《詩》與(yu) 人格培育之間的關(guan) 係，如下一段最有價(jia) 值：“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這段話內(nei) 涵多樣，涉及文學價(jia) 值的多個(ge) 方麵。其中“多識”句，講學《詩經》可以博物、了解自然；“可以觀”則承認讀《詩經》可以觀察和了解社會(hui) ，認識到文學有廣泛表現社會(hui) 生活的價(jia) 值；“可以群”則強調文學在凝聚群體(ti) 方麵的功能；“可以怨”是說詩人在困境中能表達真實情感。

就“詩教”與(yu) 人格培養(yang) 的關(guan) 係而言，“可以興(xing) ”最有價(jia) 值，因為(wei) 它承認文學可以興(xing) 發人的生命。“興(xing) ”的本義(yi) 是“起”，是“興(xing) 發”，也就是振作；文學不生產(chan) 糧食，也不生產(chan) 鋼鐵，但是，好的文學可以感發生命，使人的生命狀態獲得積極健康的情調。孔子說“詩可以興(xing) ”，實際已經觸碰到文學一個(ge) 最本質的功能，即審美地培育人格的作用。那麽(me) ，這是否與(yu) “溫柔敦厚”的說法相矛盾？並不矛盾。溫柔敦厚地對待他人，是一種德性的能力，而德性能力又往往與(yu) 健康積極的生命情態密切相關(guan) 。

自從(cong) 先秦儒家提出“詩教”理論後，後來的儒家對其都有論述。如王陽明就在一篇名為(wei)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的文章裏這樣論述“詩歌”諷誦在改善人格上的教益：“古之教者，教以人倫(lun) ……其栽培涵養(yang) 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誌意……今人往往以歌詩、習(xi) 禮為(wei) 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wu) 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對其間的道理，王陽明解釋說：“大抵童子之情，樂(le) 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強調詩歌“發其誌”的人格啟發意義(yi) ，並特別強調詩歌適應兒(er) 童“草木萌芽”的生命特點。為(wei) 此，王陽明還說：“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誌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號呼嘯於(yu) 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yu) 音節也。”如此的“詩教”才可真正起到“趨向鼓舞”、令人“中心喜悅”的作用，亦即“詩可以興(xing) ”的作用。

詩教將道德與(yu) 審美聯結起來

近代教育家蔡元培提倡美育，除受傳(chuan) 統因素影響外，主要受康德哲學影響。康德哲學劃分現象界與(yu) 本體(ti) 界，而蔡元培說：“美感者，合美麗(li) 與(yu) 尊嚴(yan) 而言之，介乎現象世界與(yu) 實體(ti) 世界之間，而為(wei) 津梁。”很明顯遵循的是康德關(guan) 於(yu) 審美可以溝通現象與(yu) 本體(ti) 兩(liang) 界的說法。這樣說法的實質，是承認審美可以協調人的感性與(yu) 理性。這與(yu) 古代詩教，與(yu) 孔子“可以興(xing) ”，與(yu) 王陽明“發其誌”及“宣其幽抑結滯於(yu) 音節”之說並不相違。然而，就以中國哲學的語言來說“詩教”與(yu) 德育之間的關(guan) 係，我以為(wei) 豐(feng) 子愷的《美與(yu) 同情》，更可以給人更深透的啟發。

豐(feng) 子愷文章講了一位“兒(er) 童”的故事：“有一個(ge) 兒(er) 童，他走進我的房間裏，便給我整理東(dong) 西。他看見我的掛表的麵合複在桌子上，給我翻轉來。看見我的茶杯放在茶壺的環子後麵，給我移到口子前麵來。看見我床底下的鞋子一順一倒，給我掉轉來。看見我壁上的立幅的繩子拖出在前麵，搬了凳子，給我藏到後麵去。”豐(feng) 子愷繼續寫(xie) 道：“我謝他：‘哥兒(er) ，你這樣勤勉地給我收拾！’”不想“哥兒(er) ”的回答發人深省：“不是，因為(wei) 我看了那種樣子，心情很不安適。……掛表的麵合複在桌子上，看它何等氣悶！……茶杯躲在它母親(qin) 的背後，教它怎樣吃奶奶？鞋子一順一倒，教它們(men) 怎樣談話？立幅的辮子拖在前麵，像一個(ge) 鴉片鬼。”

“哥兒(er) ”的回答令豐(feng) 子愷深有感悟：“於(yu) 是我恍然悟到，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學的描寫(xie) 中所常用的手法，就是繪畫的構圖上所經營的問題。這都是同情心的發展。普通人的同情隻能及於(yu) 同類的人，或至多及於(yu) 動物；但藝術家的同情非常深廣，與(yu) 天地造化之心同樣深廣，能普及於(yu) 有情、非有情的一切物類。”最後兩(liang) 句話，可謂說透了“美育”與(yu) “德育”之間的密切關(guan) 聯。其間最重要的是“同情”，小“哥兒(er) ”是以同情之心看待客觀世界。影響了蔡元培的康德哲學論審美，也正是從(cong) 萬(wan) 物的“合目的性”方麵著眼的。

是的，當人們(men) 麵對井然有序的山川大地，麵對大自然的春花秋月、風雨陽光，產(chan) 生心靈愉悅時，其實都是在為(wei) 大自然所顯現給人類的“合目的性”的生機所感染。豐(feng) 子愷所說的這位可愛的“哥兒(er) ”對“書(shu) 房”一切的感受方式，也是把世界理解為(wei) 活的有生機的整體(ti) ，這就是“同情”的世界。他睿智地將“哥兒(er) ”的感受方式解釋為(wei) “與(yu) 天地造化之心同樣深廣”，自覺不自覺地用中國哲學語言解釋了美育與(yu) 德育的深刻關(guan) 聯。“造化之心”是古典中國哲學的常用語，《易傳(chuan) 》所謂“天地之心”、所謂“生生之大德”不都說的是“造化之心”？能以“天地之心”“生生之德”看世界，其實就是古典哲學講的這樣一點：所謂“仁”，就是以“柔嫩的心腸”看世界，同情萬(wan) 物，民胞物與(yu) 。而詩歌，乃至一切文學的教育，不也正是啟發心靈“同情”於(yu) 萬(wan) 物的敏感？道德與(yu) 審美雖分屬兩(liang) 個(ge) 範疇，但在以同情心對待世界上，的確是存在共鳴共振這種關(guan) 聯的。

今天，在實現中華文化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曆史征程中，悠久的詩教傳(chuan) 統具有了勃興(xing) 的土壤與(yu) 需求。詩教不僅(jin) 可以“興(xing) 觀群怨”，可以提升人格、淨化精神世界，更可以通過今天所提倡和大力加強的“美育”與(yu) “德育”，複興(xing) 這一傳(chuan) 統文化精神，凝聚人心，成風化人，推動當代偉(wei) 大實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