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灣】對蔣慶先生《關於重建儒教的構想》一文的質疑的質疑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05-12-2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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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昌

作者簡介:王瑞昌,字乃徵,號米灣,西元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魯陽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長期主講儒學經典及中國哲學於(yu) 高校及民間公益文化機構。曾訪學北美、台灣,研習(xi) 人文,傳(chuan) 播儒學及中國文化。著有《陳確評傳(chuan) 》《追望儒風》等。



近日,蔣慶先生《關於重建儒教的構想》一文發布後,引起嘩然之議論。讚成之者少,非毀之、誤解之乃至謾罵之者則甚多。我對蔣先生基本立場和觀點非常認同,看了這些議論,頗有不吐不快者鬱結胸中,乃寫此吐之。

蔣先生曾在電話中向我表示:《構想》一文隻是初步設想,容有不盡嚴密不周全之處。我看後覺得其中所言之“下行路線”“下行”得還不充分。“儒教協會”享有種種特權,有半官方性。真正的下行路線,應該是純民間的講學、讀經、修身、習禮等活動。除此而外,本人對《構想》一文的構想完全讚成。以下對有關質疑之論加以辨明。 

一、主張儒學上升為“王官學”就是儒家之學之異化嗎?

儒學是否異化為統治工具,視儒學中人之修養操守而論,與是否上升為王官學無關。不是真儒,即在民間,也是偽儒,不待當政後始成為偽儒也。是真儒,無論在民間或廟堂,不影響其為真儒也。如大舜,為農夫、為漁民、為陶工與登天子之位,無所更其素守也。“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王官”何有於我哉!

自儒學與政治之關係論之,從儒學方麵講,儒學必然關注政治。儒學之道,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世間一切人事活動,儒學無不關切。陸子所謂“宇宙內事,乃己份內事”即指此。政治是與民族未來、國計民生關係最大的人事活動,儒者豈能置之不理?客觀環境能否如願以償,並非必然。但是,儒者關心政治,乃必然之理。 從政治方麵講,政治製度是否合乎天理、正義、民情,乃政治之第一要義。政治不能是爭權奪利、玩弄權術的決鬥場,也不能是這一人群宰割、壓迫、剝削另一人群的工具。也就是說政治也必須講道德。儒學是我國數千年來之道德性宗教,中國之政治製度必須以某種形式,通過某種渠道,接受儒學之指導。 儒學與政治密不可分,並不意味著要把儒學淪為政治的宣傳工具,把儒者淪為禦用學者。儒學關心政治,是把政治納入合乎天理王道的軌道,而不是被雇傭為強權的奴才。這一點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下麵再附上我在儒學聯合論壇的一個貼子答之: 

徹上徹下之道

教者,根植於人心,發育於社會人群,其效見之於人倫日用,上達於政製。民間生民輿情釀就政製,政製亦模鑄人民之生活方式、觀念意識。子曰:“奚其為為政”,自下而上也。“富之、教之”,自上而下也。徹上徹下之道也。

儒學之為教,千百年來,於中國民間有其深厚土壤。體之吾心,征諸社群,其理不謬。今之為政者,豈可舍諸?儒者謀平天下,豈可舍政治渠道而自閉自封?

今日社會,儒教不振,此不待言。然放眼數千年中國曆史,儒學仍為中國大傳統。曆史亦現實之一緯,上達政治,雲胡不可?

民間道路固為務本之道,然假借政治一途,亦為上策。若待儒教教澤彌淪天下、滿街皆走聖人之時,始抬頭謀及政治,恐為時晚矣!

故無論民間之路抑廟堂之途,皆不可偏廢。民間固其根荄、鼓其風氣,廟堂張其勢力,高其壇坫。上下交用,兩相彌合,互補固護,國病庶其有瘳乎!

二、“征儒教遺產使用稅”是違背“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之原則嗎?

儒者有強烈淑世情懷,視民如傷,其天職就是興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弊。豈是謀個人之高官厚祿?程子曰:公利就是義,非私利也!(大致意思,不暇檢核原文)若有人竟然以為此舉是欲圖謀私利,則是妄度君子之腹矣!

蔣先生此舉在操作層麵是否能有可行性,可能是未知數,然其“興天下之大利”之心,決然無疑也。儒教謀平天下之大業,沒有財產能行否?主張有經濟基礎,雖三尺童子亦可曉知也!

三、發布《構想》一文是心浮氣躁之表現嗎?

儒者滿腔惻隱之心,先天下之憂而憂。當今中國社會乃至全球,社會問題都非常嚴重。突出表現在工具理性宰製人生社會,人性物化,心為形役;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真情泯滅,麻木不仁。唯利是圖,缺乏理想。人際關係冰冷,缺乏精神慰籍。人文世界趨於瓦解,自然生態瀕臨崩潰。麵對這種末日世界般的社會狀況,儒者能高枕無憂乎?某種意義上儒學是個人修養之學,“為己之學”。但是儒者信奉“己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之聖訓,有強烈淑世情懷。因此,在自修的同時,留意傳道,澤披社會人群。 欲澤披社會,僅靠分散的個人力量,其力量有限,故需聯合起來構建儒教協會。此與心浮氣躁、急功近利風馬牛不相及也!

蔣先生不是陰謀家、捭闔家、機會主義者或欲竊取天下之奸雄,所以不善靜待天時、伺機“席卷天下”。他是儒者,隻知抱赤子拳拳之心孜孜修學、兢兢弘道,吉凶福禍,俟諸天命。《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蔣先生發布此文,實“見幾之作”也,豈浮躁耶?程子解《易•複卦》“複見天地之心”為動見天地之心,實見道之論。蔣先生出此文乃“天地之心”之動也,豈妄動耶?而且是應儒教會議之邀請而發此文,故亦是合禮順情之舉也!

四、主張建立儒教協會是結黨營私嗎?

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孟子曰:“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蔣先生他既然信奉儒學,憂以天下,必然要團結同道。團結同道,以匡世也,非結黨營私以牟利也!歐陽修《朋黨論》謂君子之朋黨“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始終如一,此君子之朋也”。英哲柏克論及政黨時說:“如果某人信奉他自己的政見,或者認為他的政見不無價值,那麽,他自然不會拒絕采取可以將其政見付諸實踐的手段”。(〈自由與傳統〉P149)儒協與政黨雖不盡相同,然其為將自己之理念付諸實踐之手段,則一也。盲目排斥“黨”,非通識之見也。不在黨不黨,而在於什麽樣的黨。儒協與結黨營私無涉也。

關於《構想》一文,非毀之論不一而足,不暇一一辨之。然明乎以上幾點,則亦無需一一辨之矣。

(西元2005年12月27日晚寫(xie) 於(yu) 京南郊外之淡甘書(shu) 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