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切忌把馬克思主義教條化和儒學經學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6-22 11:17:23
標簽:
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等多部專(zhuan) 著。


原標題《當代儒學對接現代社會(hui) 的有效路徑——楊國榮教授訪談錄》

特約記者:李耐儒

來源: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八日庚辰

           耶穌2017年6月22日



考察儒學不能離開曆史


  


李耐儒:楊教授,您好!我想就當代儒學發展中學術界所關(guan) 心和關(guan) 注的問題求教於(yu) 您。當今的儒學發展有一種過分地往政治方麵去尋求它的突破趨向。從(cong) 您的研究來看,儒學如果跟政治走得太近,它會(hui) 給自身帶來什麽(me) 樣的變化?


楊國榮:從(cong) 曆史上看,儒學本身在其演化過程中,既以學術思想的形態呈現,又具有社會(hui) 政教的功能,這兩(liang) 重形態固然無法截然相分,但其文化意義(yi) 又有所不同。


與(yu) 內(nei) 含社會(hui) 政教功能相聯係,儒學在以往也曾被運用於(yu) 經世治國的過程。然而,從(cong) 現代的角度來看,政治儒學、儒家憲政等試圖基於(yu) 儒學來治理今天的中國,這卻是一種非曆史的進路,顯然難以行通。


李耐儒:您認為(wei) 行不通的原因在哪?


楊國榮:畢竟儒學是誕生在先秦時期的特定社會(hui) 背景之中,而從(cong) 先秦到當代這兩(liang) 千多年曆史演進過程中,中國社會(hui) 經曆了巨大和深刻的時代變遷。


改革開放之後,基於(yu) 市場經濟多方麵的發展而發生的社會(hui) 變化,其劇烈、深刻程度,非往昔可比。從(cong) 日常生活中,也不難發現這種變化,例如人的存在形態和生活方式從(cong) 過去的數世同堂衍化為(wei) 現在的核心家庭,從(cong) 以前彼此親(qin) 近的鄰裏關(guan) 係轉換為(wei) 現在彼此相互不認識的小區住戶,從(cong) 所謂熟人社會(hui) 到陌生人的公共空間,等等。


在社會(hui) 已發生深刻曆史變遷的情況之下,如果還要將以往的規範和體(ti) 製,簡單地移用到現在,這顯然是非曆史的。


這種時代變遷不是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不是我們(men) 願意與(yu) 否或要它不要它的問題。儒學在現代的作用,並非表現在把它曾經有過的那種治理社會(hui) 的方式現成地或者改頭換麵地移用到今天。


這些社會(hui) 治理和教化方式在曆史上確實曾經行之有效,但在當今社會(hui) 中對其加以複製,則未必可行。


事實上,我們(men) 應該關(guan) 注的,是儒學思想中一些深層麵的觀念,如哲學層麵和價(jia) 值導向意義(yi) 上的觀念,這種觀念往往具有普遍意義(yi) 。


李耐儒:是不是可以說對構建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價(jia) 值,儒學還能夠在當下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楊國榮:關(guan) 於(yu) 儒學這種引導意義(yi) 或作用的問題,我在前些年的若幹文章中曾經簡要地提到過。儒學中所包含的一些觀念,我們(men) 無法一一對應地把它直接移植到當今社會(hui) 。但是,從(cong) 更寬泛規範層麵來說,儒學還是可以提供一些具有引導意義(yi) 的觀念。


李耐儒:在現代社會(hui) 的整個(ge) 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處在西方商品經濟邏輯之下,就文明的賡續而言,這個(ge) 基礎是不可能忽略的,如果忽略的話,可能就會(hui) 產(chan) 生一個(ge) 非常矛盾的結果。


楊國榮:科技的發展、社會(hui) 的演進、政治體(ti) 製的變革,等等,這些方麵的變化內(nei) 含其必然之勢。同時,現代社會(hui) 的變遷,包括經濟上從(cong) 自然經濟走向商品經濟或市場經濟,這不是孤立的變化現象,事實上它也會(hui) 影響到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如政治、文化、價(jia) 值觀,倫(lun) 理行為(wei) 、日常生活,等等。實際上,今天我們(men) 可以處處看到的這種影響。


我們(men) 必須正視這種變化或影響,然而,一些儒學研究者在推崇儒學的同時,常常容易無視這樣一個(ge) 已經變化的現實,以單向的情感認同,將儒學過分地加以信仰化、形上化。


實際上,這樣做可能無法真正把儒學內(nei) 含的深沉意義(yi) 揭示出來,相反,倒是會(hui) 使儒學遠離現實生活並變得與(yu) 現代社會(hui) 格格不入。簡單地說,這不是有益於(yu) 儒學,反而可能有害於(yu) 儒學。


當然,一方麵要正視變化了的現實,另一方麵也不能讓現實在缺乏引導的形態下發展。現代社會(hui) 目前的運行、治理方式無疑也存在諸多不完善之處。如何來應對社會(hui) 變遷而為(wei) 人類的發展提供一種更為(wei) 合理的運行形式?這是東(dong) 西方哲學都需要思考的問題。


在這樣大的背景之下,儒學無疑可以貢獻出一些獨特的、對今天依然具有意義(yi) 的東(dong) 西,這種內(nei) 容可能並非表現為(wei) 憲政儒學、經學複興(xing) ,等等。


真正有意義(yi) 的是儒學中一些深層麵的觀念,包括對人的理解,對社會(hui) 秩序何以可能的條件的思考,等等。盡管其中的一些具體(ti) 看法麵臨(lin) 著曆史背景的變化,但是人類演化和發展過程總是需要麵對一些具有普遍性的問題,諸如:如何使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既合理(合乎法理規範)又合情(具有人情味)?如何協調和諧與(yu) 正義(yi) ?等等。


解決(jue) 這些人類存在和發展過程中無法避免的問題,需要基於(yu) 東(dong) 西方多重思想資源,也需要借鑒傳(chuan) 統智慧。


以和諧與(yu) 正義(yi) 的關(guan) 係而言,一方麵,從(cong) 近代以來的價(jia) 值觀念出發,人們(men) 往往開口閉口談正義(yi) ,後者的實質是對個(ge) 體(ti) 權利的尊重,但僅(jin) 僅(jin) 強調這一點,往往容易把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主要理解為(wei) 一種法理意義(yi) 上的契約關(guan) 係,由此推向極端,則人間的溫情常常會(hui) 蕩然無存。


另一方麵,僅(jin) 僅(jin) 講和諧、推崇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同樣可能將個(ge) 體(ti) 化淹沒在空泛的“一體(ti) ”“合一”之中。在此,既要避免單純講正義(yi) 的背景下可能會(hui) 導致的社會(hui) 片麵化發展,也應當對隻講“合一”可能形成的負麵社會(hui) 後果保持同樣的警惕。


從(cong) 儒學自身的觀念係統看,“仁”與(yu) “禮”的統一構成了其內(nei) 在主幹,後者同時關(guan) 乎社會(hui) 和諧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的關(guan) 係。“仁”不僅(jin) 涉及人的精神世界,而且與(yu) 普遍的價(jia) 值原則相關(guan) ,以肯定人的存在價(jia) 值為(wei) 核心,這種價(jia) 值原則具體(ti) 表現為(wei) 對人的普遍關(guan) 切。


在傳(chuan) 統儒學中,從(cong) “仁民愛物”到“民胞物與(yu) ”,仁道都以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共處為(wei) 題中之義(yi) 。相對於(yu) “仁”,“禮”在體(ti) 製的層麵首先通過確立度量界限,對每一社會(hui) 成員的權利與(yu) 義(yi) 務作具體(ti) 的規定,這種規定同時構成了正義(yi) 實現的前提:從(cong) 最本源的層麵看,正義(yi) 就在於(yu) 得其應得,後者的實質意義(yi) 在於(yu) 對權利的尊重。


與(yu) 之相應,“仁”與(yu) “禮”的交融,同時也從(cong) 觀念的層麵為(wei) 和諧與(yu) 正義(yi) 的統一提供了某種根據,它對社會(hui) 生活走向健全的形態,無疑也具有引導意義(yi) 。盡管“仁”與(yu) “禮”這類儒學觀念並未涉及具體(ti) 的可操作性的社會(hui) 方案,但是從(cong) 觀念上它們(men) 卻給我們(men) 以值得注意的啟發,並提示我們(men) 應當注意社會(hui) 運行過程中的相關(guan) 方麵。儒學中諸如此類的觀念無疑值得我們(men) 去深入地發掘。


李耐儒:現在還有一種觀點:把儒學還原為(wei) 子學,把孔子還原為(wei) 諸子之一。對於(yu) 這種觀點,您是怎麽(me) 看待的?


楊國榮:一方麵,從(cong) 思想衍化的意義(yi) 上說,這種觀點也有其理由,因為(wei) 儒家當初就是百家之一,孔子與(yu) 其他諸子在思想史中的地位也有相近性。但另一方麵,從(cong) 社會(hui) 曆史的角度來看,自漢以後,儒學逐漸成為(wei) 正統的意識形態以及中國文化的主流,對此也不能無視。


如果僅(jin) 僅(jin) 將儒學還原為(wei) 子學之一,可能對自漢代到近代這兩(liang) 千多年的社會(hui) 曆史演進過程,難以作出切實的解釋。


從(cong) 思想的衍化方麵來看,可以把儒學作為(wei) 諸子之一,但從(cong) 社會(hui) 曆史演化的角度來考慮,儒學則早已不是單純的子學問題,它確實已經融入到社會(hui) 演進的過程中。


兩(liang) 千多年來,儒學一直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和正統,並且深深地影響著中國人的文化心理以及政治、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這是一般的子學所無法比擬的,這一點顯然難以否認。所以,對能否將儒學還原為(wei) 子學、能否將儒學與(yu) 一般的子學等量齊觀,需要作具體(ti) 分析。


李耐儒:馮(feng) 契先生對儒學及其未來發展有過思考,比如他談到了“平民化自由人格”,涉及到了人的自由與(yu) 理想人格,等等,就當下而言,您認為(wei) 馮(feng) 契先生這些思考其價(jia) 值何在?


楊國榮:馮(feng) 契先生實際上也注意到了包括價(jia) 值觀念在內(nei) 的近代思想變遷這個(ge) 問題。當然,他提出這個(ge) 看法時有其獨特的曆史背景,當時盡管如何處理現代與(yu) 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也是無法完全回避的問題,但主要的曆史趨向是走向現代。如何實現從(cong) 前現代到現代轉換的問題,是當時麵臨(lin) 的更根本的問題,與(yu) 之相應的緊要問題是怎樣避免使傳(chuan) 統成為(wei) 走向現代的曆史重負,而不是怎樣使現代不完全遊離於(yu) 傳(chuan) 統。


從(cong) 這一背景看,所謂“平民化自由人格”顯然是相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學所追求的成就聖人而言。這一視域中的“平民化自由人格”,其含義(yi) 包括:第一,它體(ti) 現個(ge) 體(ti) 特點,呈現多樣品格;第二,它不是像聖人那樣可望而不可及,而是普通民眾(zhong) 都可以達到的,具有人格平等的形態。“平民化自由人格”這一看法顯然更多地折射了近代的社會(hui) 曆史變遷以及近代價(jia) 值觀念的轉換,反映了曆史的要求和曆史的需要。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傳(chuan) 統儒家關(guan) 於(yu) 人格的一些內(nei) 容和學說在今天沒有任何意義(yi) 。


實際上,馮(feng) 契先生也不是這樣認為(wei) 的,在關(guan) 於(yu) 儒家傳(chuan) 統包括孔子思想的討論中,他對其中依然具有生命力的內(nei) 容是予以肯定的,所謂“平民化自由人格”的具體(ti) 內(nei) 容,便包含仁道、理性等傳(chuan) 統人格理論的相關(guan) 規定。當然,他當時的關(guan) 切重點主要是如何實現價(jia) 值觀念的現代轉換和變革,對人格形態的理解,也與(yu) 此相關(guan) 。


當代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如何形成良性互動


  


李耐儒:談論當代儒學,必然離不開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您認為(wei) 二者之間是否可以形成一種良性的互動與(yu) 對話?


楊國榮: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很多相通之處,如對群體(ti) 的重視、對社會(hui) 大同的追求、對自然人化的關(guan) 注、對知行統一的肯定,等等。


實際上,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去理解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係:


首先,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自身在中國的發展這一角度來看,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來自中國傳(chuan) 統之外的思想和學說,屬於(yu) 廣義(yi) 的西學之一,它在中國的生根、發芽,需要與(yu) 中國的土壤相結合,正同以前的佛教作為(wei) 外來文化在中國的立足、發展,要跟中國本土的學術文化傳(chuan) 統(包括儒學傳(chuan) 統)相溝通一樣。


其次,從(cong) 儒學本身發展的角度來看,儒學並非已經完全終結,與(yu) 曆史上的儒學隨著社會(hui) 變遷而豐(feng) 富與(yu) 深化自身一樣,它在今天也麵臨(lin) 如何進一步演化或取得新的形態的問題,儒學在現代的發展不僅(jin) 需要吸納儒家之外其他傳(chuan) 統思想資源,而且也需要吸取包括馬克思主義(yi) 在內(nei) 的其他外來文化,在這一意義(yi) 上,馬克思主義(yi) 無疑也可以成為(wei) 儒學自身進一步發展的重要資源。不難注意到,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並非相互對立或彼此排斥。


李耐儒:儒學跟馬克思主義(yi) 結合的未來的曆史發展走向,比如出現好的思想範式,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楊國榮:這方麵究竟怎麽(me) 樣發展,現在很難預料。從(cong) 以往的曆史來看,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yi) 和片麵化的儒學的結合,曾呈現某種消極意義(yi) ,“文革”期間出現的一些觀念上的偏差,如思維方式上的獨斷趨向,實際上就表現為(wei) 儒學中的負麵內(nei) 容(經學獨斷論)與(yu) 對馬克思主義(yi) 的教條化理解的交融。


另外,相對於(yu) 近代以來西方主流的價(jia) 值觀念對個(ge) 體(ti) 的注重而言,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都更注重對個(ge) 體(ti) 性的超越,後者如果不適當地推向極端,也可能出現負麵的趨向。“文革”的時候所講的“狠鬥私心一閃念”,便可視為(wei) 超越個(ge) 體(ti) 性的極端發展,它與(yu) 以前儒學中一些人物的觀念,如朱熹所謂“純於(yu) 義(yi) 理而無雜乎物欲之私”,呈現彼此相近的特點。


儒學中的以上這一類觀念被嫁接於(yu) 片麵化、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yi) ,往往可能導致對人格的單向理解。在中國未來的發展中,我們(men) 需要避免或警惕這一類的結合。


關(guan) 於(yu) 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的具體(ti) 關(guan) 係,事實上,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一個(ge) 比較積極的方麵去理解和溝通這兩(liang) 者。馬克思主義(yi) 對工具、勞動、科技、生產(chan) 以及經濟活動等方麵給予了相當的重視,並相應地賦予變革外部世界以更本源的意義(yi) ,傳(chuan) 統儒學則似乎並不特別關(guan) 注這些方麵。


同是注重自然的人化,儒學雖然也肯定“讚天地之化育”,但更為(wei) 關(guan) 注化天性為(wei) 人性,並將人自身的成就放在更為(wei) 優(you) 先的地位。對人而言,改造對象意義(yi) 上的自然與(yu) 轉換天性意義(yi) 上的自然、自然的變革與(yu) 人的完成,無疑都是重要的。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盡管並非完全無視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但確實又有不同的側(ce) 重。


就人自身而言,自由的人格既以人的能力為(wei) 內(nei) 容,又關(guan) 乎人的德性,人的能力可以視為(wei) 價(jia) 值創造所以可能的內(nei) 在力量,人的德性則與(yu) 價(jia) 值取向相關(guan) 。與(yu) 要求變革世界相聯係,馬克思主義(yi) 在肯定人的全麵發展的同時,對人的本質力量也給予了較多的關(guan) 注,相對於(yu) 此,以人的成就和人格的完善為(wei) 指向,儒學更為(wei) 注重人的內(nei) 在德性。


從(cong) 社會(hui) 理想的層麵看,馬克思主義(yi) 追求人的解放,並將自由人的聯合體(ti) 作為(wei) 未來社會(hui) 的理想形態,儒學則以天下大同、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為(wei) 理想目標。


在以上方麵,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既有相通的思想趨向,又表現出不同的關(guan) 切側(ce) 重,這種相通和不同,也為(wei) 兩(liang) 者的溝通、互動提供了前提。


以社會(hui) 理想而言,天下大同雖然似乎有些遙遠,但千百年來中國人卻一直以此為(wei) 理想之境,直到近代,康有為(wei) 還專(zhuan) 門撰著《大同書(shu) 》。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於(yu) 人的解放以及自由人的聯合體(ti) 的理想追求如果與(yu) 這種傳(chuan) 統觀念加以溝通,無疑會(hui) 給中國人以更大的認同感、親(qin) 近感。


事實上,中國早期的馬克思主義(yi) 者李大釗便在肯定個(ge) 性解放的同時,又提出“大同團結”,以後者為(wei) 理想的目標之一。


李耐儒:對於(yu) 兩(liang) 者的結合,我們(men) 如何能夠完全撇開政治的影響和意識形態的製約?


楊國榮:我對這個(ge) 問題的看法純粹是從(cong) 學理的角度著眼的。其前提是對馬克思主義(yi) 有真切的理解,對儒學也加以深入把握。這裏,切忌把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yi) 當作真正意義(yi) 上的馬克思主義(yi) ,把經學化的儒學當作儒學的本來形態。


如前麵已提到的,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yi) 與(yu) 經學化的儒學兩(liang) 者相遇,其結果就會(hui) 重新導向經學獨斷論等偏向,“文革”中出現的“一句頂一萬(wan) 句”這類口號,便如同當初經學家們(men) 所說的“治經則斷不敢駁經”。這是需要我們(men) 警惕的!


就我剛才提到的兩(liang) 者存在著的溝通空間而言,馬克思主義(yi) 所關(guan) 注的社會(hui) 演進的本源性動力、基礎,如勞動、科技、經濟的發展,等等,是任何社會(hui) 都無法避免的,完全無視這些方麵,隻能走向抽象和思辨。


事實上,儒學需要正視這一方麵,以前的儒學特別是從(cong) 孟子到宋明理學這一路向,主要是從(cong) 心性方麵去發展儒學,而現實的社會(hui) 生活常常未能得到多方麵的關(guan) 注,這無疑容易使儒學遊離現實存在。現在的某些儒學研究者或沉溺於(yu) 高頭講章,或情感認同壓倒理性考察,看似陳義(yi) 甚高,實則容易將儒學推向玄虛之境。


但另一方麵,人自身的提升同樣不能忽視,人不能被物化,儒學明於(yu) 人禽之辯,主張為(wei) 己之學,對此早已加以關(guan) 注,今天,可以賦予這些觀念以新的內(nei) 涵。從(cong) 這些方麵看,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仍有很多溝通空間。


陽明學的興(xing) 起與(yu) 儒學的大眾(zhong) 化


  


李耐儒:當前,“陽明學”非常受人關(guan) 注,陽明學現在的興(xing) 起,您認為(wei) 是什麽(me) 原因導致的?


我想原因大概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個(ge) 原因是,從(cong) 王陽明心學的本身特點來看,它具有趨向於(yu) 大眾(zhong) 的可能。相對於(yu) 正統理學那一套煩瑣的概念係統而言,陽明學簡單明了,似乎更易於(yu) 實行,這種特點從(cong) 晚明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但需要注意的是,從(cong) 學理上去理解陽明學絕不是簡單的事情。


陽明學可以說看似簡單,其實不容易理出頭緒,程朱理學則看似複雜,實質上更易於(yu) 梳理,因為(wei) 它的邏輯關(guan) 係比較清楚。僅(jin) 僅(jin) 簡單地提幾句陽明學中朗朗上口的命題,如“致良知”“知行合一”“以心為(wei) 體(ti)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等等,這當然不難,但深入地理解其內(nei) 涵以及這些觀念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則並不這麽(me) 簡單。


然而,大部分人並不深究其內(nei) 在義(yi) 理,而主要關(guan) 注於(yu) 陽明學表麵上的簡單易行,這可能是它現在複興(xing) 的一個(ge) 原因。


第二個(ge) 原因或許與(yu) 王陽明個(ge) 人的人格魅力相涉。從(cong) 曆史上看,可以說他在立言和立功這兩(liang) 方麵達到了某種統一,結合得比較好。他既是一個(ge) 思想家、哲學家,同時他在事功上又有很顯著的建樹,在傳(chuan) 統的哲學家思想家中,這兩(liang) 方麵做得都很好的比較少。這可能是他之所以被重視的另一重要原因。


現在的一些企業(ye) 家也每每喜歡談陽明,原因與(yu) 以上所述相近:其一,他們(men) 覺得王陽明的這套東(dong) 西簡單明了,容易把握;其二,企業(ye) 家都是從(cong) 事實際工作的,而陽明恰恰在實際工作方麵很有建樹。


李耐儒:陽明學現在興(xing) 起的過程是不是有點類似於(yu) 禪宗在唐代興(xing) 起的過程。


楊國榮:在某些方麵有類似之處。禪宗主張“不立文字”,從(cong) 而不同於(yu) 其他注重辨析名相的佛教流派,如唯識宗。唯識宗多少陷於(yu) 煩瑣的學理,使人覺得思辨玄奧、難以把握,後來變成了沒有多少人關(guan) 注的象牙塔裏的學問,在民間大眾(zhong) 之中,很少產(chan) 生實際的影響。


與(yu) 之不同,禪宗的自心是佛、頓悟成佛等簡易教義(yi) 對普通民眾(zhong) 具有更多的吸引力,其自身也更容易走向民間。後來中國的佛教幾乎是禪宗的天下,也表明了這一點。


簡單易行,這是一種學說民間化、大眾(zhong) 化的前提。


李耐儒:現在陽明學似乎給人好像有一種“風靡”的感覺,針對這種現象,您有什麽(me) 合理的建議?


楊國榮:這不是陽明學發展的一種健康趨向。


第一,如我剛才所說的,從(cong) 簡易可行的角度看,幾乎人人都可以講陽明學。然而,現在講陽明心學的,為(wei) 了迎合大眾(zhong) 口味,往往側(ce) 重於(yu) 敘事,如陽明的早年經曆、龍場悟道、平定寧王之亂(luan) ,等等,雖曰談心學,但心學的實際內(nei) 涵,常常不甚了然。


第二,在學理上,以敘事取代說理,容易把陽明學庸俗化,難以真切地把握心學義(yi) 理。我前麵已經提及,心學其實是不那麽(me) 容易把握的,現在真正的心學義(yi) 理似乎沒有多少人關(guan) 心,大家熱衷的常常就是幾句簡單明了、琅琅上口的話。陽明學的發展顯然不應該停留於(yu) 此。


另外,簡易化往往容易誤導人,對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從(cong) 陽明後學的流弊就可以看得出來。明代中後期,陽明的一些後學往往隻抓住了陽明學的某些方麵,其結果就會(hui) 出現流弊,不能形成理性的進路,用劉宗周的話說,就是走向“猖狂者參之以情識”的歸宿。這也是後來王夫之等尖銳地批評他們(men) 的原因之所在。


實際上,王陽明本人與(yu) 其後學並不相同,他講“心即理”,這一命題的重要內(nei) 涵就是肯定心和理的統一,良知便是心和理統一的具體(ti) 觀念形態。


現在講陽明學,常常隻講“心”不講“理”,這就很容易出現流弊。對此,顯然應當保持距離。


李耐儒:如果一個(ge) 年輕人要想親(qin) 近儒學,研究儒學,作為(wei) 一個(ge) 研究儒學頗有建樹的前輩,您對他們(men) 有什麽(me) 樣好的建議?


楊國榮:第一,不要盲目跟風,第二,要從(cong) 原典入手。對一些比較繁難、不易理解的原典,或許可以暫時緩一緩,但像《論語》這一類比較親(qin) 切、可讀性強的原典可以先入手。切不可盲從(cong) 二三手的解說或導讀,一些所謂解說或導讀每每趨向於(yu) 迎合大眾(zhong) 或時下的各種好尚,儒學的真義(yi) 則常常被消解在這種迎合之中。


學習(xi) 儒學還是要回到儒學的經典上去,這些經典以不同的方式,包含著人對世界和人自身的認識,它們(men) 在曆史衍化過程中被傳(chuan) 承、接受,也表明了內(nei) 在於(yu) 其中的認識成果,確實把握了世界和人自身的不同方麵。


今天我們(men) 閱讀儒家的經典,在某種意義(yi) 上是把以往儒家思想家們(men) 所走過的智慧探索之路再回溯一遍,具體(ti) 地了解他們(men) 如何提出問題、如何思考問題、如何解決(jue) 問題。


這裏所涉及的不僅(jin) 僅(jin) 是簡單的結論,而且更是思與(yu) 悟的曆程。對儒學內(nei) 在智慧的這種領略,是其他任何方式都無法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