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在絲(si) 綢之路上的傳(chuan) 播
作者:王啟濤(西南民族大學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所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九日辛酉
耶穌2017年6月3日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藏《唐景龍四年(710)卜天壽抄孔氏本鄭氏注〈論語〉》殘片圖片由作者提供

德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毛詩·小雅》(《采薇》與(yu) 《出車》)殘片圖片由作者提供
儒學在絲(si) 綢之路上的傳(chuan) 播,特別是儒學在西域段的傳(chuan) 播,是與(yu) 漢民族在西域的屯田和移民分不開的。《漢書(shu) 》卷九四上《匈奴傳(chuan) 》:“其明年,西域城郭共擊匈奴,取車師國,得其王及人眾(zhong) 而去。單於(yu) 複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wei) 車師王,收其餘(yu) 民東(dong) 徙,不敢居故地。而漢益並遣屯士分田車師地以實之。”《漢書(shu) 》卷九六下《西域傳(chuan) ·車師》:“匈奴聞車師降漢,發兵攻車師,(鄭)吉、(司馬)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yu) 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恐匈奴兵複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wu) 孫,吉即迎其妻子置渠犁。東(dong) 奏事,至酒泉,有詔還田渠犁及車師,益積穀以安西國,侵匈奴。吉還,傳(chuan) 送車師王妻子詣長安,賞賜甚厚,每朝會(hui) 四夷,常尊顯以示之,於(yu) 是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別田車師。”這裏的“吏卒”可以理解為(wei) 既有文官,也有武將和士兵。
從(cong) 《魏書(shu) 》卷一○一《高昌傳(chuan) 》可知,早在漢武帝遠征大宛的時代,一些疲憊的士兵就留了下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所以,漢文化向西域的傳(chuan) 播,其中一開始可能就有儒家文化。漢文化先在這些軍(jun) 事要塞裏流傳(chuan) ,隨著要塞的城市化、內(nei) 地兵士的定居及繁衍,流徙的刑徒的到來,特別是魏晉以及西晉末年,各類漢族移民數量不斷增多,遷徙時間和地點相對集中,遷徙地與(yu) 原居地的聯係非常緊密以及漢移民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若幹優(you) 勢,漢文化肯定在西域傳(chuan) 播開來,甚至在吐魯番等地方成為(wei) 主流文化。北齊魏收《魏書(shu) 》卷一○一《高昌傳(chuan) 》:“彼之甿庶,是漢魏遺黎。”《周書(shu) 》卷五○《異域傳(chuan) 下》載高昌:“文字亦同華夏,兼用胡書(shu) 。有《毛詩》《論語》《孝經》,置學官弟子,以相教授。”
這種軍(jun) 事移民還發生在西域的其他地區,比如樓蘭(lan) 。早在晉代,儒家文化就通過帝國派駐的官兵和隨軍(jun) 家屬在樓蘭(lan) 地區盛行開來,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書(shu) 信中看出來。書(shu) 信是最能夠道出人間實情的,樓蘭(lan) 簡第120號Or8212/1399b(無原出土編號,淡黃紙)《晉殘信劄草稿》:“(前缺)亦(後缺)(前缺)看也(後缺)。(前缺)仲尼□□居卿(後缺)(前缺)奈何。念□□卿(後缺)。”這裏麵出現了“仲尼”二字。這件文書(shu) 是斯坦因1913年至1915年間第三次中亞(ya) 探險時所獲樓蘭(lan) 漢文文書(shu) 。
西晉末年,永嘉之亂(luan) ,五胡內(nei) 遷,中原人口大量流移,而西北涼州境,自武威至敦煌,再到高昌,卻比較安定。《晉書(shu) 》卷八六《張軌傳(chuan) 》言:“秘書(shu) 監繆世徵、少府摯虞,夜觀星象,相與(yu) 言曰:‘天下方亂(luan) ,避難之國唯涼土耳。’”這導致了一種後浪推前浪式的移民潮。首先是中原漢人遷移到敦煌等西北地區,敦煌漢人又遷移到包括高昌在內(nei) 的西域地區。中原向河西移民、河西之間的移民、河西向西域的移民浪潮一直沒有停止,早期移居西域的“漢魏遺黎”,有相當一部分是敦煌、涼州一帶人氏。北魏滅北涼時(439),北涼後主兄弟率戶萬(wan) 餘(yu) 家,自敦煌北奔高昌。所以,高昌上至諸王豪族,下至黎民百姓,與(yu) 敦煌、涼州淵源甚深。這些移民一直以華夏文化為(wei) 自己的最根本信仰,甚至視自己為(wei) 晉之正統,雖然河西和西域屢易其主,但對漢文化的認同不忘初心。
不僅(jin) 如此,西域的近鄰北魏也崇尚儒學,這對西域一帶的儒學也有著巨大的影響。在正史中,明確記載了高昌國向北魏王朝求借經史的細節。《魏書(shu) 》卷一一《高昌傳(chuan) 》載:“(麴嘉)又遣使奉表,自以邊遐不習(xi) 典誥,求借《五經》、諸史,並請國子助教劉變以為(wei) 博士,肅宗許之。”儒家經典從(cong) 北魏引進高昌,高昌王麴嘉居功至偉(wei) 。《隋書(shu) 》卷八三《西域傳(chuan) ·高昌》載高昌人將孔子等人畫像掛在廳堂:“其都城周回一千八百四十步,於(yu) 坐室畫魯哀公問政於(yu) 孔子之像。”其實這一習(xi) 慣可能也來自北魏。《魏書(shu) 》卷六五《李平傳(chuan) 》:“修飾太學,簡試通儒以充博士,選五郡聰敏者以教之,圖孔子及七十二子於(yu) 堂,親(qin) 為(wei) 立讚。”《魏書(shu) 》卷七九《劉道斌傳(chuan) 》載道斌任恒農(nong) 太守時:“修立學館,建孔子廟堂,圖畫形像。去郡之後,民故追思之,乃複畫道斌形於(yu) 孔子像之西而拜謁焉。”再請比較《洛陽伽藍記》卷一《城內(nei) ·永寧寺》:“閶闔門前禦道東(dong) ,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國子學堂,內(nei) 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路問政在側(ce) 。”高昌受北魏的影響甚巨,高昌官職“綰曹郎中”就來源於(yu) 北魏,“綰”是個(ge) 典型的北魏漢語詞,“綰”具有“掌管、統領”義(yi) 並用於(yu) 行政術語中,最早見於(yu) 《魏書(shu) 》和北魏墓誌。
如果說古代西域的儒學受到河西和北魏的影響甚巨的話,這還隻是其外因,古代西域的儒學興(xing) 盛還有一個(ge) 內(nei) 因,那就是教育的發達。1966年,在吐魯番阿斯塔那第59號墓中出土了一件西涼時期的文書(shu) ,編號為(wei) 66TAM59:4/4-2(a),文書(shu) 的現存文字是:“嘉(興(xing) )(四)(年)(後缺)博士頡。□淩宋(後缺)。”文書(shu) 有勾勒,“嘉興(xing) ”是西涼李歆年號,嘉興(xing) 四年即公元420年。從(cong) 吐魯番出土文書(shu) 可知,在西涼時代,郡即置博士。由此可知,西涼已經建立了比較完備的學校教育製度,這在傳(chuan) 世文獻中也得到印證。《晉書(shu) 》卷八七《涼武昭王李玄盛傳(chuan) 》載庚子五年(404),西涼在敦煌“立泮宮,增高門學生五百人,起嘉納堂於(yu) 後園,以圖讚所誌”。吐魯番出土文書(shu) 還有西涼秀才對策文可資比較。75TKM91:11/5《西涼建初四年(408)秀才對策文》,存70行,楷書(shu) ,這是一個(ge) 寫(xie) 本殘卷,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西涼建初四年三個(ge) 秀才的對策,主持策試的主考官是西涼王李暠。策試涉及《詩經》《春秋》等儒家經典,還涉及《戰國策》《史記》等史學典籍,充分說明了當時吐魯番注重經史的傳(chuan) 統。
古代絲(si) 綢之路的儒學還受到梁朝的影響,唐西州的孔氏本《論語》鄭注並非來自中原,而是來自高昌國,而高昌國又可能是從(cong) 梁朝引進的。
在高昌國時代,儒家文化的普及深入人心,不僅(jin) 有正規的學校教育,還有大眾(zhong) 化的知識普及,97TSYM1古寫(xie) 本《易雜占》是闞氏高昌時期(460—488)寫(xie) 本,是依托於(yu) 易學理論的通俗化占書(shu) ,與(yu) 儒家典籍《論語》《孝經義(yi) 》一起單獨折疊放置於(yu) 墓中。從(cong) 麴氏高昌的第一代王麴嘉起,就設有博士以教授儒家經典(見《魏書(shu) 》卷一○一《高昌傳(chuan) 》)。這一點在墓誌中也有反映。黃文弼掘《高昌延壽十一年(634)唐阿朋墓表》:“延壽十一年甲午歲,九月朔庚午,廿六日乙未,鎮西府交河郡□為(wei) 交河堓上博士,田曹參軍(jun) 唐阿朋,春秋七十有六。”72TAM194:2《唐開元七年(719)張行倫(lun) 墓誌》:“其增,高昌偽(wei) 朝授明威將軍(jun) ,祖,偽(wei) 朝授通事教郎。蓋慕儒風,妙嫻經吏……父,餘(yu) 風襲善,固學靡窮,清直克彰,名馳禮閣,偽(wei) 朝授太教學博士,皇朝授交河縣尉。”
在吐魯番出土的唐西州文獻中有“義(yi) 學生(義(yi) 斈生)”“私學生”,即私家學習(xi) 儒家經義(yi) 的學生,也指官家或私人出錢資助(供給食料),免費上學的學生,包括鄉(xiang) 裏坊巷之學生以及私塾等。67TAM363:8/1(a)之一一《唐景龍四年(710)卜天壽抄孔氏本鄭氏注〈論語〉》,其題記曰:“景龍四年三月一日私學生卜天壽□。”67TAM363:8/2(a)之二《唐景龍四年(710)卜天壽抄〈十二月新三台詞〉及諸五言詩》,其題記曰:“西州高昌縣寧昌鄉(xiang) 淳風裏義(yi) 學生卜天壽年十二。”
古代吐魯番人注重儒學教育,這從(cong) 墓磚、蒙書(shu) 和人名、地名可以看出。在不少高昌國時期的《墓表》裏,生動地記述了這裏的達官貴人的儒學修養(yang) 。78SLM《高昌延和三年(604)鞏孝感墓表》:“故田曹司馬(鞏)孝感,稟貲溫雅,誌行貞廉,英風遠邁,器量弘深。愛敬出自初年,聰朗彰於(yu) 廿歲。玩詩書(shu) 以潤身,研禮典以崇德。可謂雍穆九族,攸邦之軌則者耶。”64TKM12:1《唐龍朔四年(664)宋懷仁墓誌》:“稟性聰敏,立誌忠誠。敦友季□,孝於(yu) 父母。秉冰玉而為(wei) 性,慎在四知,(持)水鏡而為(wei) 心,謹於(yu) 三式。閑於(yu) 孝訓,(重)禮敦詩,文武兼知,誌存禮讓,勤勞公事,仁智□彰。”73TAM113:1《高昌延和十二年(613)張順墓表》:“出忠入孝,令聞宣著。”在高昌國時代,人死後陪葬品也是儒家經典《孝經》,72TAM205:2《高昌重光元年(620)缺名隨葬衣物疏》:“《孝經》一卷,紙百張。”隨葬《孝經》的細節還見於(yu) 73TAM116:19《高昌重光二年(621)張頭子隨葬衣物疏》、73TAM517:24《高昌延昌三十七年(597)武德隨葬衣物疏》。這一習(xi) 俗一直延續到唐高宗時代,我們(men) 發現記載此俗的最晚一件文書(shu) 成書(shu) 於(yu) 唐顯慶元年(656),2004TMM102:4+2004TMM102:6《唐顯慶元年(656)西州宋武歡移文》:“《孝經》一卷,筆研具。”
從(cong) 吐魯番出土蒙書(shu) 也可以看出儒家文化的影響。大穀3167、3169、3175《太公家教》是唐西州學生的抄寫(xie) 本,其用典多來自經史文獻,主要宣揚儒家的忠孝、禮義(yi) 、尊師、重賢、修身、勤學、齊家、治國等方麵的思想。
不僅(jin) 如此,古代吐魯番的人名和地名也體(ti) 現了他們(men) 對儒家文化“忠孝節義(yi) ”觀念的信奉。先說人名。73TAM524:34(b)《高昌章和五年(535)令狐孝忠妻隨葬衣物疏》有“令狐孝忠”,73TAM524:33/3(a)義(yi) 熙寫(xie) 本《毛詩鄭箋》殘卷(三)《小雅》(《菁菁者莪》與(yu) 《六月》)題記有“王孝文、唐文德”(本片背部殘剩“文孝”等字),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博物館藏《新疆吐魯番新出唐代貌閱文書(shu) 》所列人名有房義(yi) 融、趙盡忠、東(dong) 慎之、蔡自謙、左文善、焦貞諒、焦壽、陳思忠、杜敬賓、馮(feng) 仁德、杜宋直、唐貞、陳忠壽、弟幹壽、白仁意、房禮、馮(feng) 仁憙等。再說地名。63TAM1:11《西涼建初十四年(418)韓渠妻隨葬衣物疏》有“孝敬裏”,2004TBM113:6-1《唐龍朔二年(622)正月西州高昌縣思恩寺僧籍》有“順義(yi) 鄉(xiang) 敦孝裏”,均其證。
高昌國的佛教寺院也講授儒家的“孝”道。60TAM313:07/3義(yi) 熙元年辛卯抄本《孝經解》殘卷存五行,第一行抄有“孝經解”三字墨書(shu) ,當為(wei) 標題,第二行以朱書(shu) 記述抄寫(xie) 之人雲(yun) :“釋比丘戒妙,孝經一。”
此外,吐魯番出土文獻中還有一些宣傳(chuan) 儒家文化人物的正史寫(xie) 卷,這也證明當時此地對儒家文化的信仰。比如,德國國家圖書(shu) 館就藏有唐朝前期抄本《史記》卷六七《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之殘片。
唐太宗繼位後,對儒學高度重視。《資治通鑒》卷一九五《唐紀》十一“太宗貞觀十四年”條:“是時上大征天下名儒為(wei) 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已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ju) 。於(yu) 是四方學者雲(yun) 集京師,乃至高麗(li) 、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弟子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yu) 人。”可見唐朝未滅高昌之前,高昌國依然派學生前來唐帝國學習(xi) 儒學。
唐滅高昌建立西州,對高昌人的懷舊情愫給予了最大限度的包容。由於(yu) 高昌的儒學長期受到北魏的影響,具有濃厚的北方儒學特點,與(yu) 唐代融通南北的儒學還有所不同。我們(men) 相信在唐滅高昌的一段時期內(nei) ,原有的高昌儒家經典和注文還會(hui) 存在下去。難怪唐西州的《論語》有那麽(me) 多的鄭氏注寫(xie) 本,有不少《急就篇》寫(xie) 本,但同時又有大量的《千字文》《開蒙要訓》寫(xie) 本,這些都說明,唐西州的儒學既有唐代儒學的總體(ti) 特色,又有高昌國時代傳(chuan) 下來的地方特色。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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