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每個(ge) 字都傳(chuan) 承著中華文化基因——專(zhuan) 訪著名學者王立群

記者：楊海龍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十日壬辰

         耶穌 2017年5月5日

曆史是文化的傳(chuan) 承、積累和擴展，是人類文明的軌跡。文學是語言文字的藝術，是社會(hui) 文化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是對美的體(ti) 現。文學代表一個(ge) 民族的藝術和智慧，而詩詞是闡述心靈的文學藝術，它用凝練語言、綿密章法、充沛情感、豐(feng) 富意象，表現社會(hui) 生活和人類精神世界。曆史、文學與(yu) 詩詞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本報記者專(zhuan) 訪了河南大學教授王立群。

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特定曆史時代的產(chan) 物，所有的作家也都是特定曆史時代所產(chan) 生的個(ge) 體(ti)

記者：您是研究古代文學的，為(wei) 什麽(me) 在《百家講壇》講曆史？

王立群：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如果語言或文字沒有文采，是不能傳(chuan) 之久遠的。所以隻有文學色彩濃厚的曆史著作才會(hui) 令人永久記憶。最早提到史與(yu) 文的關(guan) 係，也是孔子的話：“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另外，中國有一句古話，叫“文史不分家”。它有兩(liang) 層意思，一層意思是說，很多曆史著作寫(xie) 得非常好，比如《史記》，它既是一部曆史著作，也是文學著作。所以，《史記》在曆史係要開課，在中文係也要開課。第二層意思，文學家都是生活在一定的曆史環境中。任何一個(ge) 作家，都不能脫開他生存的時代，都被所處的時代深刻地影響著。那麽(me) ，作家所寫(xie) 的作品，需要深刻地去反映所處的時代。所以，大學裏教文學課時，是一個(ge) 一個(ge) 作家來講解的。每講一個(ge) 作家，都要講他所處的曆史時代，講他的曆史生平，這些深刻地影響著他的寫(xie) 作。比如司馬遷，他生活在漢武帝時期，那個(ge) 時代和他個(ge) 人的曆史、時代的曆史極大地影響了他對《史記》的寫(xie) 作。所以，我在幾十年的大學教書(shu) 生涯中，講任何一個(ge) 作家，我都深入地了解他所處的時代和生平曆史，隻有這樣才能把一個(ge) 作家的作品講好，才能講出來這個(ge) 作家為(wei) 什麽(me) 能夠寫(xie) 出這樣的作品。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我覺得文學和曆史是無法分開的。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特定曆史時代的產(chan) 物，所有的作家也都是特定曆史時代所產(chan) 生的個(ge) 體(ti) 。這樣一來，其實教文學課，特別是我們(men) 教中國古代文學的人，需要對中國曆史相當熟悉。而且我在學校，每一年都要給學生講《史記》，就要講《史記》產(chan) 生的時代和作者司馬遷。魯迅先生評價(jia) 《史記》為(wei)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由此看出，《史記》不僅(jin) 是一部史學資料，也是一部文學作品。所以，我對《史記》非常熟悉。

詩詞應當是中國文學最重要的兩(liang) 種文體(ti) ，它起承最早，發展時間最長，影響最大，更凝聚了曆代文人、作家的心血

記者：您既是文學院教授，又是著名文化學者，請談談詩詞與(yu) 文學間的關(guan) 係。

王立群：中國文學樣式，最早出現的是二言體(ti) 詩歌。比如《吳越春秋》：“斷竹，續竹，飛土，逐肉。”這是中國最早的詩歌，二言的。再往後是四言詩歌，那就是《詩經》了。“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這是四言詩。然後，是南方楚地的《楚辭》。《詩經》和《楚辭》是中國文學的源頭。一個(ge) 叫風，一個(ge) 叫騷，《詩經》代表作《國風》，《楚辭》代表作《離騷》，這就是中國古代文學最早的作品。所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講，中國文學發端於(yu) 詩歌。因此，講先秦文學必講《詩經》《楚辭》；講兩(liang) 漢文學，必講兩(liang) 漢樂(le) 府和文人五言詩；講魏晉南北朝文學，必講魏晉南北朝詩歌；到了隋代，民間產(chan) 生了詞，經過盛唐、中唐到晚唐，詞已經發展得很成熟了。所以，晚唐五代出現了像李後主這樣的偉(wei) 大詞作家。再以後到了宋代，詞成了一個(ge) 新興(xing) 文體(ti) ，蔚為(wei) 大觀。

所以，從(cong) 先秦到宋代，這麽(me) 漫長的曆史發展階段，中國文學主要樣式是詩，其次是從(cong) 隋朝發端到宋代的詞。因此，詩詞是中國文學的主要樣式，當然還有魏晉南北朝的小說，從(cong) 先秦出現的散文。詩歌、小說、散文這些文學體(ti) 裁，就這樣一點點發展起來了。到了元朝，又出現了散曲、雜劇，而明代的雜劇發展成傳(chuan) 奇。魏晉南北朝的誌怪小說、誌人小說發展成唐代的傳(chuan) 奇，再發展成宋元的畫本，最後發展成明清的小說。所以到了明清時期，詩、詞、曲、賦、散文、戲劇、小說，各種文學體(ti) 裁就完全出來了。

但是，即使是在明清時代，傳(chuan) 統詩詞仍占有很大的比重。幾乎所有的文人，上至帝王、下至布衣都會(hui) 寫(xie) 詩，所以詩詞應當是中國文學最重要的兩(liang) 種文體(ti) ，它起承最早，發展時間最長，影響最大，更凝聚了曆代文人、作家的心血。比如唐代賈島寫(xie) 了這麽(me) 兩(liang) 句話：“兩(liang) 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為(wei) 了寫(xie) 兩(liang) 句好詩，用了三年時間，這些好詩出來後，自己讀起來就流淚了。正因為(wei) 曆代作家付出巨大的努力，才使得詩詞這種文學形式更加豐(feng) 富，也越來越精美。我們(men) 之所以認為(wei) 唐詩宋詞那麽(me) 美，那是一代又一代的詩人把自己的才華心血澆灌在上麵，才澆灌出來了中國古代文學的詩詞之花。可以說，以漢族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學史，基本上就是詩詞的文學史。所以，詩詞是中國古代文學的精華，我們(men) 講古代文學必然要講詩詞。

從(cong) 2萬(wan) 多字的《論語》裏提煉出的400來個(ge) 成語，今天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仍在使用

記者：《論語》是儒家經典之一，它所表現的人生態度、思想觀念，在我國文化史、思想史上，留下了極為(wei) 廣泛深刻的影響。請談談《論語》的文學內(nei) 涵。

王立群：《論語》主要記錄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集中反映了孔子的思想。我們(men) 小學課本裏就有《論語》若幹詞了。從(cong) 2萬(wan) 多字的《論語》裏提煉出的400來個(ge) 成語，今天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仍在使用。所以，《論語》在中國老百姓中，普及率還是比較高的。另外，《論語》是語錄體(ti) ，不是長篇大論。比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學而時習(xi) 之”等，因為(wei) 它很短，而且很多是成語，便於(yu) 傳(chuan) 播。三個(ge) 字以上就叫成語，這樣一來，《論語》通過成語方式，大量地融入當代社會(hui) 。應當說，中國儒家經典中，影響後世最大的還是《論語》。我們(men) 用一個(ge) 成語來舉(ju) 例說明——“父母在，不遠遊”，孔子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論語·裏仁》）。”孔子說的這十個(ge) 字，生成了兩(liang) 個(ge) 成語，“遊必有方”也是成語。這句話大意是說：父母健在的時候，作為(wei) 子女，不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如果必須外出，也一定要告訴去處，不能讓父母擔心。

孔子特別強調“孝”。孔子認為(wei) ，父母健在時，子女的義(yi) 務便是在家陪伴父母，與(yu) 父母共同生活，因為(wei) 古代交通很不發達。在家或不遠遊可以有多重意義(yi) ：或是以農(nong) 耕贍養(yang) 父母，或是照顧父母的起居，或是避免父母因子女遠遊而擔心，等等。如果子女出遠門又沒有一定的去處，那麽(me) 父母的牽掛之情勢必更甚，所以孔子特別強調“遊必有方”。“方”一般理解為(wei) 方向、地方、處所，這種解釋是能夠講通的。不過，還有一種理解，將“方”解釋為(wei) “方法、道理”，“遊必有方”就是外出的時候，要向父母講清道理，並有妥善安置父母的方法，這樣理解也能講通。

孔子對孝有很多論述，比如，《論語·為(wei) 政》中：“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他這是強調態度，對父母的態度必須要恭敬。孔子的意思是，現在的人啊，以為(wei) 僅(jin) 僅(jin) 給父母吃好穿好，把父母養(yang) 活，讓他們(men) 衣食無憂就可以叫做孝順了。但是像狗和馬這樣的畜生，我們(men) 也能養(yang) 。所以說，如果內(nei) 心沒有真實的對父母的尊敬之情，那麽(me) 贍養(yang) 父母與(yu) 飼養(yang) 犬馬又還有什麽(me) 區別呢？即使在當今，孔子的話仍有相當重要的警示作用。

漢字最大的魅力在於(yu) 它是表意的，詩詞通過獨特的組合，把漢字的美發揮到極致

記者：中華民族的民族大義(yi) ，道德規範、情感表達，都可以通過詩詞表達。在中華文化中，詩詞是樹，成語是枝，文字是根。請談談中華文字的魅力。

王立群：中華文明是東(dong) 方文明的重要代表，以古希臘、古羅馬為(wei) 代表的地中海文明是西方文明的發祥地，都擁有連續的曆史紀年和文字記載，成為(wei) 東(dong) 西方文化的重要源流。文字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的標誌，西方文字是表音的，中國象形文字是表意的，每個(ge) 文字都講述著一個(ge) 故事。中國的漢字是方塊字，它的形成有一個(ge) 漫長的發展過程。在這個(ge) 漫長的發展過程中間，漢字最大的魅力是在於(yu) 它是表意的，或者通俗地說漢字基本上都是單音詞。比如，人的名字，不管是兩(liang) 個(ge) 字或者三個(ge) 字，把它拆開來，每個(ge) 字都是獨立的詞，漢字的魅力就在於(yu) 這兒(er) 。像英語單詞，如果你把一個(ge) 一個(ge) 字母拆開來，26個(ge) 字母都沒有意義(yi) ，隻有字母的組合才有意義(yi) 。漢字不一樣，一個(ge) 漢字叫單音詞，兩(liang) 個(ge) 漢字叫雙音詞，三個(ge) 字以上的叫成語。既然每個(ge) 漢字都是獨立的個(ge) 體(ti) ，是一個(ge) 詞，就必然有文化內(nei) 涵在裏麵。漢字的演變過程是從(cong) 象形字到會(hui) 意字，然後是形聲字、假借字等。比如，考試的“考”，《說文解字》的解釋：“考，老也。”“考”什麽(me) 意思？考就是老，是一個(ge) 人背著一個(ge) 老人，這是它的意義(yi) 。而這些意義(yi) ，是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密不可分的。比如，繁體(ti) 字愛心的“愛”，寫(xie) 的時候中間一定有一個(ge) 心，說明這個(ge) 愛是發自心底之愛。再比如，邊疆的疆，按部首來查，它是土字旁從(cong) 土強聲，它的部首在哪兒(er) ？在左下角的土字，這說明邊疆、疆界、疆土都是和土地密切相關(guan) 的。所以駐守邊疆，就是要守好國家的每一寸土地，這就是疆的意思。當然漢字從(cong) 獨體(ti) 到合體(ti) 的發展過程中，詞意會(hui) 發生一些演變，但是不管怎麽(me) 演變，它都有自己的含義(yi) 在裏麵。它不僅(jin) 有形、有聲，還有意，它是形聲意三位一體(ti) 的符號，這在世界上的文字中是極其罕見的，可以說，每一個(ge) 漢字都傳(chuan) 承著中華文化基因。

而詩詞是漢字的一種藝術組合，表達的意思就更豐(feng) 富了。比如，李清照有一首詞，開頭一句“薄霧濃雲(yun) 愁永晝”，這七個(ge) 字每一個(ge) 字都有意義(yi) ——薄薄的霧，濃濃的雲(yun) ，內(nei) 心發愁，心情很不好。永駐，永是常，晝是白天，因為(wei) 心裏愁，他覺得白天是那麽(me) 漫長。通過這些字非常巧妙地組合，表達了作者內(nei) 心的豐(feng) 富世界、感情和細膩的感受。所以詩詞通過獨特的組合，把漢字的美發揮到極致。

詩詞表現了許多正直的、有著赤子之心的詩人，對國家的熱愛，對老百姓的深情和對自身的嚴(yan) 格要求

記者：中國詩詞不僅(jin) 能讓人激情澎湃、心向光明，充盈著滿滿的“正能量”，也可以說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源頭，是中華民族文化的基因。請談談中華詩詞的大美。

王立群：這方麵，愛國詩詞應當排在第一位。從(cong) 屈原的《離騷》開始，就表現出了非常強烈的愛國感情。曹植的《白馬篇》末尾兩(liang) 句：“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如果要把自己的生命捐獻給國家的話，毫不猶豫。由此還創造了一個(ge) 成語，叫視死如歸。應當說愛國詩、愛國詩人和愛國詩篇名句，是表現正能量中最重要的，這也是古典詩詞的大美、大德最重要的體(ti) 現。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第二點，中國古代的詩人非常重視修身。像《芙蓉樓送辛漸》：“洛陽親(qin) 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表明自己的心依然像玉壺裏的冰一樣純潔堅守信念，未受功名利祿等世情的玷汙。另外，杜甫的《春望》“三吏三別”等，深刻描述了民間疾苦及在亂(luan) 世之中身世飄蕩的孤獨，表達了他對倍受戰亂(luan) 摧殘的老百姓的困苦和對老百姓的同情。再如，唐代詩人李紳《憫農(nong)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詩中要世人珍惜糧食、珍惜勞動成果。上述詩篇都表現了許多正直的、有著赤子之心的詩人，對國家的熱愛，對老百姓的深情和對自身的嚴(yan) 格要求。這些作品是中國古典詩詞中非常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繼承和發揚的，也是中華民族文化的基因。

記者：我在您微博上看到您有這樣的擔憂：“詩詞大會(hui) 催生詩詞熱，但，這種熱度能保持多久？”那您認為(wei) 我們(men) 如何避免這種一時熱的現象，讓我們(men) 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源遠流長？

王立群：這件事應當靠兩(liang) 種力量。一個(ge) 是民間的力量，民間有一批喜歡中國古典詩詞的人，像中國詩詞研究會(hui) 等民間組織在積極推動。另一方麵，要靠政府。比如，我們(men) 現在小學課本中，選了一百首著名詩歌，到了初高中階段，擴大了遴選範圍。也就是說，應當把我們(men) 的教材作為(wei) 最普及的讀物，因為(wei) 總會(hui) 有一部分人將來是不會(hui) 上大學的。即使上了大學的人，他不學中文專(zhuan) 業(ye) ，也不學中國古代文學，他對中國古代詩詞的了解，也是局限在中小學課本之上的。所以，中小學課本應當是最重要的古典詩詞傳(chuan) 播陣地。要把這個(ge) 陣地堅守好，通過教材，讓我們(men) 一代一代的後人，能夠在基礎教育階段，學到更多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是值得提倡的。此外，我們(men) 媒體(ti) 要積極宣傳(chuan) ，雖然詩詞大會(hui) 還有它的不足，但是與(yu) 其它娛樂(le) 綜藝節目相比，它是一股清流，值得提倡、值得肯定、值得發揚，當然也值得提高。這要一步步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