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與(yu) 兄弟

作者：胡發貴（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文化研究所研究員、所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日甲午

           耶穌2017年1月7日

中國傳(chuan) 統年畫《五倫(lun) 圖》 建華攝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戰國以前的文獻中就頻現“朋友”（友）一詞了，如《詩·大雅·抑》“惠於(yu) 朋友，庶民小子”，又如《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西周金文中也不乏記載，如《室叔簋》“於(yu) 室叔朋友”，《伯康簋》“伯康作寶簋，用饗朋友”。不過學界多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春秋以前的金文和傳(chuan) 世文獻中的這類“朋友”，非為(wei) 孟子“五倫(lun) ”中“朋友有信”的“朋友”，而是特指同胞兄弟或宗族弟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朋友”會(hui) 和“兄弟”等稱呢？惜乎已有的研究少有措意，筆者以為(wei) ，之所以有此現象，是兩(liang) 者之間存在形近而意切的類似性。

“朋”為(wei) 同類相係，仿佛“兄弟同倫(lun) ”的同輩關(guan) 係

朋，甲骨文作，像兩(liang) 串貝串係在一起。高明先生認為(wei) ，朋原為(wei) 貝之數量稱謂。據《說文解字》，貝為(wei) 海介蟲，居陸名猋，在水名蜬。海貝本身色彩斑斕，故貝最初常被先民用作裝飾物，如《說文》就釋之為(wei) “頸飾也”；因其名貴，後又用作通貨與(yu) 財富象征，《詩·小雅·菁菁者莪》所謂的“既見君子，錫我百朋”，就表現了貝是財富的象征。

可能為(wei) 便於(yu) 攜帶和計數，貝往往穿有孔。鄭州白家莊發現的—商初奴隸主墓中，460多枚貝全穿有孔。至於(yu) 多少貝的聯結才成一朋，曆史上的說法不盡一致。鄭玄認為(wei) 是五貝一朋，也有說十貝為(wei) 一朋的，《周易·損》有“或益之十朋之龜”之說，東(dong) 漢王莽時又有“二枚為(wei) 一朋”的說法，王國維先生則主張“五貝一串，兩(liang) 串為(wei) 一朋”。

“朋”的原意是貝殼相串相連，內(nei) 含兩(liang) 層意涵：其一，是同一類物質的聚合；其二，因聚合而成朋。於(yu) 是它也就具有一種聯結、耦合的意思，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把“朋”解釋為(wei) 群鳥聚在一起，以往多有論者以為(wei) 失之牽強，但就其群聚意義(yi) 而言，還是貼近朋的耦合之意的。清人阮元在其《經籍纂詁》中，就釋“朋”為(wei) “類也，群也，輩也，侶(lv) 也，黨(dang) 也”，則更為(wei) 明確地揭示了“朋”的同類之物聯結、族聚意。

《尚書(shu) 》中有“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之語。對此“淫朋”，舊解為(wei) “無淫過朋黨(dang) 之惡”；《史記》中也有相近的記載：“帝曰：毋若丹朱傲，維慢遊是好，毋水行舟，朋淫於(yu) 家。”（《史記·夏本紀》）鄭玄注“朋淫”為(wei) “淫門內(nei) ”，不知其所據。據“朋”的本義(yi) ，無論是“淫朋”，還是“朋淫”，想大多與(yu) 聚眾(zhong) 相關(guan) ，如“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之句，其意顯然是要求絕對一心忠君，臣子之間不能拉團結夥(huo) ；而“毋水行舟，朋淫於(yu) 家”是形容丹朱之惡，稱其“淫門內(nei) ”，意不甚明，而解其為(wei) 聚淫，則近乎禽獸(shou) ，是為(wei) 大惡，較符合文意。《國語·吳語》中有“朋勢”一詞，大致也表達了“朋”隱含的這種眾(zhong) 、群之意。

“朋”包含的這種串聯、耦合意，也借之比喻同師共學。如《論語·學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之“朋”，邢昺疏曰：“鄭玄注《大司徒》雲(yun) ：‘同師曰朋，同誌曰友。’然則同門者，同在師門以授學者也。朋即群黨(dang) 之謂。”

如上述，“朋”隱含同類聚合之意，而“兄弟同倫(lun) ”的同輩關(guan) 係，恰與(yu) 之若合符節的耦合。在宗法血緣關(guan) 係裏，相對於(yu) 父母親(qin) 代，兄弟姐妹同屬子代，而且兄弟之間不僅(jin) 同輩，且還同性；另外，在宗法製下，“兄弟”更是一個(ge) 龐大的族群：“言諸父為(wei) 父黨(dang) ，則諸舅為(wei) 母黨(dang) 。此言兄弟，總上父舅二文，故知父黨(dang) 、母黨(dang) 也。禮有同姓、異姓、庶姓。同姓，王之同宗，是父之黨(dang) 也。異姓，王舅之親(qin) 。庶姓，與(yu) 王無親(qin) 者。天子於(yu) 諸侯非同姓，皆曰舅，不由有親(qin) 無親(qin) ，則舅文又以兼庶姓矣。其中容有舅甥之親(qin) ，故通言母之黨(dang) 也。父黨(dang) 、母黨(dang) 得同曰兄弟者，兄弟是相親(qin) 之辭，因推而廣之，異姓亦得言之，故《釋親(qin) 》雲(yun) ‘父之黨(dang) 為(wei) 宗族，母與(yu) 妻之黨(dang) 為(wei) 兄弟’，是母黨(dang) 為(wei) 兄弟之文也。此不言妻黨(dang) 者，以舅是母黨(dang) 之稱，故特言母耳。其實妻黨(dang) 亦曰兄弟。《釋親(qin) 》又曰‘妻之父為(wei) 婚兄弟。婿之父為(wei) 姻兄弟’是也。兄弟必兼言母黨(dang) 者，以甥舅之親(qin) 與(yu) 同姓等，故《頍弁》諸公刺王不能燕樂(le) 同姓，而經曰‘豈伊異人，兄弟甥舅’是也。若然，兄弟總辭，而下箋獨言族人陳王之恩者，以兄弟雖父黨(dang) ，兼言母黨(dang) ，而父黨(dang) 為(wei) 正，故下特雲(yun) 族人也。”（《毛詩正義(yi) ·小雅·伐木》）這一眾(zhong) 多的兄弟族群，實際上構成了類似現代社會(hui) 學意義(yi) 上的“同輩群體(ti) ”，他們(men) 是因地位相近，年齡、興(xing) 趣愛好以及行為(wei) 方式大體(ti) 相同的人組成的一種非正式群體(ti) ，其共同特征都是屬於(yu) 子代、彼此可分享“兄弟”的通用稱謂；而“朋友”一詞，與(yu) 串貝息息相關(guan) ，串貝的特性，正是同類事物的耦合，故所謂“朋友”，所意指的也主要是類聚群分、有著“同好”的那些人。“朋友”這種形式上的朋聚性，與(yu) 兄弟的“同輩群體(ti) ”性，有著結構上的同構性和相似性，這也就為(wei) 彼此等稱，提供了邏輯上的可能與(yu) 合理性。

“友”的互助友愛，契合“兄弟”之情

除了上述的形近外，“朋友”與(yu) “兄弟”在內(nei) 涵上又有某種程度的等值性，這特別體(ti) 現在“友”的互助友愛與(yu) “兄弟”之情上。

友，甲骨文作，表示雙手相握，示抓取、互助。《說文解字》釋友：“同誌為(wei) 友。從(cong) 二又。相交友也。”《釋名》則突出友的團結合作性：“友，有也，相保有也。”所謂“相保有”，即相互支持幫助。近人馬敘倫(lun) 先生認為(wei) ，友的字形的含義(yi) 是比喻“甲左手與(yu) 乙右手相合”。古文獻中多見此合力相助之意，如《周禮·天官·大宰》：“以九兩(liang) 係邦國之名：八曰友，以任得民。”鄭玄注為(wei) “謂同井相合耦鋤作者”，唐朝賈公彥疏曰：“‘八曰友，以任得民’者，言以任，則非同門之朋友，謂在田裏之間相佐助，以相任使而得民，即鄰伍聚居者。”（《周禮注疏》）看來，“友”最初是指生產(chan) 中的相互協助和生活中的彼此幫助，孟子所謂“死徙無出鄉(xiang) ，鄉(xiang) 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正突出“友”是在“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中形成的，故荀子的“友者，所以相有也”的詮說，可謂一語中的，揭示了“友”的人與(yu) 人之間彼此依賴、相濡以沫的生活與(yu) 生存真諦。

當然，能夠“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前提，是彼此友好相處，而且相互認同，即所謂“同心同德”；而此“出入相友”的結果，勢必會(hui) 強化人與(yu) 人之間的“同心同德”，催化人際間的親(qin) 善與(yu) 關(guan) 愛；換句話說，“相佑”之“友”，在價(jia) 值取向上必然訴求精神上的“同好”，情感上的和睦相親(qin) ，阮元以“同誌、有愛”來詮釋“友”（《經籍纂估》），可謂得其真意。其實，先秦文獻中，也常見此意義(yi) 之“友”。如《詩·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穀，遷於(yu) 喬(qiao) 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文中的所謂“友聲”，所描述的正是一種親(qin) 切、溫暖、共鳴的呼聲；又如《詩·周南·關(guan) 雎》的“友之”：“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文中的“友之”，也表達了一種融洽、歡好之情，正似如“琴瑟”一樣。再如《左傳(chuan) ·定公四年》中的“伍員與(yu) 申包胥友”，此一“友”字，既指朋友關(guan) 係，更顯示兩(liang) 人之間深深的情意。“友”所包含的人際間這種親(qin) 切溫暖之意，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頗具吉利色彩的佳詞，古時也常用作人名，如《五祀衛鼎》的銘文中就有“內(nei) 史友寺芻”，《左傳(chuan) 》也有成季友，還有公孫友等。

“友”的互助親(qin) 善本意以及“朋友”一詞所包含的同心同好的互愛精神，在內(nei) 涵上與(yu) 兄弟間的手足之情深相契合。“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食則同案，衣則傳(chuan) 服，學則連業(ye) ，遊則共方，雖有悖亂(luan) 之人，不能不相愛也。”（《顏氏家訓·兄弟》）兄弟之間既有著天然的血緣關(guan) 係，彼此之間有“同氣異息，骨肉之恩”（《漢書(shu) ·宣元六王傳(chuan) 》），又有著朝夕相處的共同生活經曆，故古有“兄弟致美”（《左傳(chuan) ·文公十五年》）之說，即兄弟手足之間的親(qin) 愛之情，被視為(wei) 彌足珍貴，而其間的要義(yi) 即是親(qin) 親(qin) 之愛。如《左傳(chuan) 》所謂六種和美（“六順”）的人際關(guan) 係中，涉及兄弟的則是“兄愛，弟敬”（《左傳(chuan) ·隱公三年》）。此又如孟子所揭：“仁人之於(yu) 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qin) 愛之而已矣。”（《孟子·萬(wan) 章上》）文中所謂“親(qin) 愛之”，正道出了兄弟手足之情的本義(yi) 。

兄弟之間的這類“親(qin) 愛”之情，與(yu) “友”的和睦、親(qin) 善之意頗為(wei) 貼近，故“友”常被用來比喻、表達兄弟間的特有親(qin) 情。如“善父母為(wei) 孝，善兄弟為(wei) 友”（《爾雅·釋訓》）；又如《國語·晉語四》載：“（文王）孝友二虢。”韋昭注釋說：“善兄弟為(wei) 友。二虢，文王弟虢仲、虢叔。”文意即喻周文王善待虢仲、虢叔二弟，而其特質即是“友”。又如《詩·小雅·六月》中的“侯誰在矣？張仲孝友”，文中“孝友”，也是表揚張仲能和美兄弟。

如上述，“朋友”之“友”與(yu) 兄弟之情的深度契合，使之常直接就被用來代稱“兄弟”了；再加上“朋友”與(yu) “兄弟”在結構形式上的相似性，加大了兩(liang) 者的等稱性。於(yu) 是，“兄弟”自然得借“朋友”以自喻。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