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煒】傳心堂法脈薪火相傳:從王陽明至方以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6-12-30 20:3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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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chuan) 心堂法脈薪火相傳(chuan) :從(cong) 王陽明至方以智

作者:張昭煒

來源:《浙江學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初一日乙酉

           耶穌2016年12月29日


 

作者簡介:張昭煒,男,哲學博士、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講師。(武漢430072)

 

內(nei) 容提要:青原山是江右王門講會(hui) 的中心,傳(chuan) 心堂則是中心的內(nei) 核。不同於(yu) 《明儒學案》中陽明後學的分派模式,方以智後學所錄的《傳(chuan) 心堂約述》以陽明學標宗與(yu) 踐行為(wei) 主線,勾勒出王陽明、歐陽德、鄒守益、羅洪先、聶豹、胡直、王時槐、鄒元標、方以智、施閏章的薪火相傳(chuan) 法脈。明亡後,方以智與(yu) 施閏章依然隱忍精進,冬煉三時,紹續陽明學不熄之薪火。

 

關(guan) 鍵詞:王陽明/方以智/傳(chuan) 心堂

 

標題注釋: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陽明學發展的困境及出路研究”(15FZX023)的階段性成果及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陽明後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立項編號:15ZDB009)階段性研究成果。

 

原發信息:《浙江學刊》2016年第4期

 

陽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江右王門學脈源遠流長,三傳(chuan) 弟子以鄒元標最有影響。當時國內(nei) 以江右、關(guan) 中、東(dong) 林、紫陽四大書(shu) 院群遙相呼應,僅(jin) 江右恪守陽明學。江右王門以青原講會(hui) 為(wei) 中心,青原會(hui) 館的傳(chuan) 心堂位居內(nei) 核。鄒元標晚年與(yu) 關(guan) 中馮(feng) 從(cong) 吾合作,在北京建首善書(shu) 院,盛極一時。隨著首善書(shu) 院講會(hui) 被禁,鄒元標去世,閹黨(dang) 血腥屠殺東(dong) 林學者,以及隨之而至的明代亡國,覆巢之下,幾無完卵,江右也遭遇“會(hui) 館荒落,正鐸無人提起”的悲涼境況。①

 

在陽明學沉寂前,劉宗周絕食而亡,黃宗羲及身而止,王夫之隱居深山,顧炎武孑然一身,遊曆北方,這些親(qin) 曆亡國之痛的大思想家深刻反省、救正陽明學流弊。方以智“久淬冰雪,激乎風霆”,②“萬(wan) 死一生,封刃淬海”③。死節易,立孤難,方以智棲身青原,忘記清廷所帶來的家仇國恨,在明亡寒冬儲(chu) 藏核仁,傳(chuan) 遞薪火,為(wei) 下一次儒學複興(xing) 積累資源。

 

唐夢齎奔赴青原講會(hui) ,賦詩一首:“策杖仙源穀口迷,白雲(yun) 飛處重攀躋。殷勤良會(hui) 真難得,莫負空山覓路蹊。遠別還偷三日閑,弦歌同見古人顏。木犀早已傳(chuan) 消息,一樹花開香滿山。”④此時明亡已成定局,清軍(jun) 橫掃江南,使得盛行於(yu) 江西乃至南中國的陽明學講會(hui) 遭到毀滅性摧折。“穀口迷”、“重攀躋”、“覓路蹊”,唐夢齎曆盡艱辛,苦苦尋覓,因為(wei) 這裏還保存有陽明學未熄的火種。從(cong) 詩中可以看出,唐夢齎不負此行,參“良會(hui) ”,聽“弦歌”。“良會(hui) ”是施閏章、方以智主持的青原講會(hui) ,“弦歌”當指陽明學的九聲四氣歌法,是陽明學在民間傳(chuan) 播的重要媒介。⑤“木屖”,即木樨,指桂花。深山中的青原講會(hui) 如同一枝桂花悄然綻放,即將百花齊放,滿山飄香,寄托了青原講會(hui) 迅速向全國擴散的願景。劉逋寫(xie) 道:“四十餘(yu) 年寶墨痕,世間出世獨稱尊。”“憂時傷(shang) 白發,耽隱戀峰青。山穀遺書(shu) 在,木樨香滿庭。”⑥“獨稱尊”:入世時,方以智是真才子、真孝子、真忠臣;披緇後,是真佛祖。作為(wei) 親(qin) 曆明亡的大傷(shang) 心人,他願化作藥樹,療治流弊四起的陽明學、千瘡百孔的儒學。劉逋為(wei) 鄒元標弟子劉同升的後人,參與(yu) 修複傳(chuan) 心堂、紹續青原講會(hui) ,沿此可追溯傳(chuan) 心堂法脈。

 

一、傳(chuan) 心堂法脈

 

《傳(chuan) 心堂約述》(以下作《約述》)法脈由王陽明開創,第一代弟子以鄒守益、羅洪先、歐陽德、聶豹為(wei) 代表,與(yu) 王陽明並稱五賢:“新建致良知之宗,吉州鄒、羅、聶、歐會(hui) 講青原,而其風乃昌,此五賢所由祠也。”“錢緒山、王龍溪十年兩(liang) 會(hui) 於(yu) 此。天下初愕,而卒從(cong) 之。”⑦第一代弟子後敘述歐陽德與(yu) 羅欽順的良知之辯,這延續了王陽明與(yu) 羅欽順論學的餘(yu) 波,又征引浙中王門的錢德洪、王畿,與(yu) 江右王門相印證,以兩(liang) 位浙中代表強化江右王門的嫡傳(chuan) 及核心地位。第一代弟子代表尚有劉文敏與(yu) 劉邦采,由二劉引出第二代弟子王時槐、胡直以及鄒元標,同時穿插劉元卿、王思、曾於(yu) 乾、鄒士元、鄒德溥等。王時槐師承陽明弟子劉兩(liang) 峰、劉文敏,於(yu) 羅洪先之學多有契合;鄒元標由胡直提攜入門,侍王時槐三十餘(yu) 年,這三代弟子既能傳(chuan) 承陽明學的核心精神,同時也有明確的師承關(guan) 係。最後以施閏章與(yu) 方以智結尾,二人講學青原,成為(wei) 傳(chuan) 心堂的最後法脈。據此,傳(chuan) 心主線是:第一代鄒守益、羅洪先、歐陽德、聶豹、劉文敏與(yu) 劉邦采;第二代王時槐、胡直;第三代鄒元標;第四代施閏章與(yu) 方以智。《約述》采取了類似禪宗傳(chuan) 燈的寫(xie) 作模式,重在心心相印的陽明學核心精神傳(chuan) 承,選擇的陽明後學重要代表與(yu) 《明儒學案》基本一致。《約述》將方以智的師承納入陽明學嫡係,行文中多處插入與(yu) 方以智有關(guan) 的師友,以強化從(cong) 王陽明至方以智的嫡傳(chuan) ,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種不同於(yu) 《明儒學案》的嶄新視角。

 

考察施閏章、方以智與(yu) 陽明學關(guan) 聯可知:施閏章“家學本於(yu) 王父中明先生,實為(wei) 新建、盱江之傳(chuan) 。而又嚐從(cong) 沈公耕岩,得聞漳浦之學,故其和齊斟酌,不名一家。”⑧新建,為(wei) 王陽明;盱江,指羅汝芳;漳浦,即黃道周。施閏章的祖父施鴻猷,字允升,號中明,學者稱中明子,曾受業(ye) 於(yu) 名儒陳九龍、焦竑之門,⑨一說“師事鄒守益、焦竑”⑩,並與(yu) 羅汝芳的弟子陳履祥共學,亦可視為(wei) 姚江學脈,試看四首詩:祭王陽明先生:“維此廬陵,誕萃群英。”“先生之教,罔不曲成。”(11)祭五賢祠:“日月既遠,典型未改。我登其堂,洋洋如在。”“願我同人,懷此舊德。”(12)祭羅汝芳:“私心仰止”,“予學無成,尚啟牖之。”(13)祭鄒元標:“維我先大父中明子奮跡諸生,接盱江之淵源。公相值於(yu) 金陵,遂與(yu) 焦、楊諸巨公亟推畏友,折節以相周旋;且為(wei) 布衣作傳(chuan) ,垂不朽之大篇。予小子見其墨跡,想其遺風,如在公之左右。”(14)由此可看出施閏章願學王陽明、深深五賢情;仰止羅汝芳,祭拜鄒元標,追慕傳(chuan) 心遺風。

 

方以智遠紹方學漸之學,近承方大鎮、吳應賓、王宣,三人分別是方以智的祖父、外祖父、啟蒙老師,是方以智悟道記《象環寤記》中的赤老人、緇老人、黃老人。方大鎮字君靜,別號魯嶽:“薦諸君子(周海門、羅念庵諸先生)。所至康圭,他山相砥。高顧鄒馮(feng) (忠憲、端文、吉水、少墟四公),引入大理。建首善院,鼓鍾帝裏。”(15)周海門為(wei) 王畿與(yu) 羅汝芳弟子周汝登,吉水代指鄒元標,少墟即馮(feng) 從(cong) 吾。方大鎮與(yu) 陽明後學互動密切,在首善書(shu) 院獲益良多,有記錄鄒元標、馮(feng) 從(cong) 吾於(yu) 首善書(shu) 院講學的《聞斯錄》傳(chuan) 世,鄒、馮(feng) 讚曰:“方魯嶽天下士,吾道中一人也。”其推重公如此。(16)首善書(shu) 院被毀,方大鎮引疾歸,自號野同,於(yu) 鄉(xiang) 裏講學不輟。方大鎮與(yu) 鄒元標情感深厚:“首善書(shu) 院奉指甚深”,“首善堂中握手親(qin) ,野同岩上自書(shu) 紳”(17)。另如王宣言:“鄒南皋公證明一,實合拍東(dong) 林,與(yu) 方君靜廷尉公會(hui) 於(yu) 首善,申無我有事之旨。歸龍眠,與(yu) 吳觀我太史公激揚曆年。”(18)鄒元標與(yu) 東(dong) 林顧憲成、高攀龍合拍,與(yu) 顧憲成、趙南星並稱“東(dong) 林三君”,方大鎮由此進入首善書(shu) 院學術圈。吳應賓(觀我)曾與(yu) 羅洪先等陽明後學論學,師承林兆恩,林兆恩是陽明學向民間宗教維度發展的傑出代表,這是方以智深入陽明學的重要途徑。王宣的《書(shu) 〈青原惜陰卷〉後》以江右王門為(wei) 主,梳理陽明學法脈,可與(yu) 《約述》相互發明:“青原山水護宮牆,鄒羅合爇餘(yu) 姚香。”“野同家學以此藏。”“物有則而神無方,複見冬關(guan) 來一陽。書(shu) 此遠寄傳(chuan) 心堂,太平采擇留山房。善世遁世皆金湯,惜陰振鐸聲琅琅。”(19)出家在家,念念不忘青原講會(hui) 振興(xing) ,方大鎮家學以此藏,繼承陽明學的核心精神。方以智到青原後,熊人霖致信方以智:“吉州惜陰、傳(chuan) 心堂,今有留心者乎?”(20)這不正是期望方以智繼承發揚傳(chuan) 心法脈嗎?

 

二、傳(chuan) 心要旨

 

《約述》記載陽明傳(chuan) 法要語,首先看道體(ti) :“陽明以四句標宗,其實指曰:理無動者也,循理則酬酢萬(wan) 變而未嚐動,不則,雖槁心而未嚐靜。良知之體(ti) 本自寧靜,卻添個(ge) 求寧靜;本自生生,卻添個(ge) 欲無生。”(21)“陽明以四句標宗”,指四句教傳(chuan) 心法印。靜與(yu) 動在表象上不相容,而在陽明學中,“動靜亦強名”(22)。二者內(nei) 在統一,“良知之體(ti) 本自寧靜”,“本自生生”。鄒守益“以寂感體(ti) 用,通一無二為(wei) 正學。”羅洪先學友劉方興(xing) “本體(ti) 洞徹,直悟人生以上之境,自虛自靈,自寂自感。”羅洪先與(yu) 王畿言:“一切雜念不入,亦不見動靜二境。”鄒元標答周汝登曰:“寂然不動,性之體(ti) 也;感而遂通,性之用也。用即是體(ti) 。”王思曰“知貫寂感。”(23)由此可見傳(chuan) 心堂諸賢均在功夫踐履中體(ti) 認良知動靜合一。以靜言體(ti) ,以動言用,即體(ti) 即用,用以顯體(ti) ,動靜以良知一以貫之。無欲以求良知之靜,此為(wei) 江右王門學風;放任良知流行之生生,為(wei) 泰州學派所看重,二者殊途同歸:劉元卿恍然大悟孟子火燃泉達之旨,“無欲恐非覺後語,識仁疑是夢中天。人人自有中和在,何必深求未發前。”(24)猶如火燃泉達一樣,良知本自生生,具有像火燎原一樣的勢能,具有淵泉時出一樣的動能,在動態發展中不斷豐(feng) 富,《約述》結尾亦言此意:“次舉(ju) 山農(nong) 告近溪製欲與(yu) 體(ti) 仁話,藥曰:知其故乎?萬(wan) 物備於(yu) 我矣。”(25)此句“藥”指方以智晚號“藥地”,製欲是克己去私,以複仁體(ti) ,去妄動以歸靜;體(ti) 仁擴充良知,是發揮良知的生生之動,二者均由陽明學真實道體(ti) 所呈現。

 

由動靜可延伸至未發與(yu) 已發,進而關(guan) 聯有無,《約述》引陽明言:“亙(gen) 古常發,亙(gen) 古常未發”。(26)“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27)聶豹主歸寂,“特揭未發之中。蓋以良知本寂”。劉文敏貫通之:“發與(yu) 未發,非判斷之二也。能致其知,則寂感一也”(28)。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和對應靜動、寂感、體(ti) 用,可分可合,互為(wei) 體(ti) 用,統一於(yu) 良知。借用王陽明二喻說明:一是鍾聲喻:“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既扣時也隻是寂天寞地。”(29)鍾聲未扣時不可謂無,既扣不可謂有;二是瘧疾喻,由此進一步引申出有無問題,“既未嚐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30)“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31)江右王門收攝保聚,退藏於(yu) 密,目的是從(cong) 源頭上清除潛意識中的惡,從(cong) 病根上用功,爭(zheng) 取做到無病之人,從(cong) 而發必中節。浙中王門的王畿先天正心,無心之心則藏密,先天的良知已蘊含了無盡藏,以先天化後天,即無而有,不扣則已,扣必驚天動地。盡管王畿仍然延續了陽明“已發即未發”的宗旨,(32)但是圍繞未發已發、有無問題,陽明後學異見紛出,天泉證道、嚴(yan) 灘問道、九諦九解之辯無不與(yu) 此有關(guan) ,這也成為(wei) 方以智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體(ti) 道於(yu) 無,可以養(yang) 神虛受;還事於(yu) 有,便知物則鹹宜。火候自適於(yu) 兩(liang) 忘之無,所以調氣踐形而泯性情也;實務藏用於(yu) 法位之有,所以隨分安時而無思慮也。”(33)方以智有無兩(liang) 兼之,分述各自的優(you) 點及適用性,這一貫於(yu) 他的三冒思想。三冒即顯冒、密冒、統冒,分別對應於(yu) 有、無、有無相合,三冒遞進,由顯冒上升到密冒,以得本達源;再由密冒下貫到顯冒,以無即有,以免墮空。三冒相互交融,舉(ju) 一明三,由此總結陽明後學,進而為(wei) 陽明學的發展困境尋求出路。(34)二王(王艮、王畿)是陽明非常看重的兩(liang) 個(ge) 弟子,在入室前,王艮的飾情抗節、王畿的放蕩不羈已露端倪,陽明動心於(yu) 二王之真性情、穎悟,但對二者可能導致的流弊有清醒認識:王艮初名王銀,陽明易其名為(wei) 艮,字以汝止,用意深遠;在天泉證道中,陽明特別提醒王畿:如果以無說教,極易導致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後來果然不出陽明所料:泰州學派夷良於(yu) 賊,自恣而不止;浙中王門一是皆良,空而不實,流弊四起。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采取堵的辦法批判二王流弊,一無是處地嚴(yan) 厲批判,恐非未能吸取陽明學精義(yi) ;方以智於(yu) 此深刻警醒:“執空亡之無,則或抹殺道理,或頑荒,或率獸(shou) 矣。”(35)但更能深度融合二王思想的精義(yi) ,以顯冒上升到密冒,即有而無,肯定二王陽明學的深密義(yi) ,再由密冒下貫到顯冒,即無而有,落實到日用處,深度融合陽明後學各派。

 

陽明學知行合一,“修己治人之實學”一貫於(yu) 傳(chuan) 心堂法脈,引陽明言:“不知必有集義(yi) 之事,是空鍋燒破也。”(36)鄒守益強調:“將稽師門傳(chuan) 習(xi) 之緒,而精進者寡,因循者眾(zhong) ,是忽實修而崇虛談。”(37)致良知必有事焉,必有實修作為(wei) 內(nei) 在的支柱,方稱實致良知。否則,脫離了實修的致良知是“空鍋燒破”,此處空鍋之意,當指沒有實際集義(yi) 之事,僅(jin) 燒空鍋,火愈旺而鍋壞得愈快。空鍋必有集義(yi) 方才能烹調,積善實功與(yu) 止至善一致,為(wei) 《孟子》暗合《大學》處。實修與(yu) 止至善為(wei) 止修學派宗旨,如果王艮及後學按陽明的深意艮止實修,未必會(hui) 流弊四起。方學漸號本庵,人稱明善先生,他重視實修、為(wei) 善之實功,方大鎮“紹連理堂本庵先生之學”,在首善書(shu) 院與(yu) 鄒元標、高攀龍等切磋:“學孔自學孟始,正以養(yang) 氣知言,必有事,乃能行無事,集義(yi) 而道明矣。”(38)由此可見方氏家學對於(yu) 陽明學精髓的領悟與(yu) 踐履以及方以智“藏悟於(yu) 學”的學術根基。施閏章重興(xing) 青原講會(hui) ,嚴(yan) 厲批判那些“燒破空鍋”者,“因文成良知之說,提撕躬行為(wei) 一實地,切切存誠,言皆平近。蓋以理學日衰,高談無忌,廉隅蕩然,故欲守先聖之矩,立後學之閑,虛說萬(wan) 言,不如行得一字。”(39)陽明學是行的學問,不在言語文字中,知而不行、玄談空說會(hui) 戕害陽明學。傳(chuan) 心堂諸子於(yu) 潛行密修處默契,提撕躬行,通過生命的切實體(ti) 證及事功將陽明學展現出來。

 

再看陽明論道體(ti) 與(yu) 功夫:“戒慎恐懼是功夫,不睹不聞是本體(ti) 。又曰:不睹不聞是功夫,戒慎恐懼是本體(ti) 。”(40)本體(ti) 功夫打並為(wei) 一,“功夫不離本體(ti) ”(41)。據《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戒慎恐懼當為(wei) 功夫,不睹不聞指向道體(ti) ,陽明更進一層:不睹不聞是功夫,戒慎恐懼是本體(ti) ,他解釋說:“此處須信得本體(ti) 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ti) ,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42)王畿承接此意:“蓋工夫不離本體(ti) ,本體(ti) 即是工夫,非有二也。”(43)道體(ti) 與(yu) 功夫本是一體(ti) ,本體(ti) 即是功夫,功夫是本體(ti) 的自然展開;功夫即是本體(ti) ,功夫所至即是本體(ti) 。浙中王門偏重本體(ti) ,江右王門側(ce) 重即功夫,泰州學派即本體(ti) 即功夫,止修學派即功夫即本體(ti) ,這正是陽明學圍繞本體(ti) 功夫展開的邏輯進路,並在後學發展中相交裹,如《約述》引王時槐言:“戒慎於(yu) 瞬息,而經綸事業(ye) ,皆盡性之實學也。”(44)此為(wei) 兼言江右王門與(yu) 止修學派,以修盡性。引鄒元標書(shu) :“戒懼,慎也,而優(you) 遊涵泳亦慎也。兀坐一室,慎獨也;兵戈搶攘千萬(wan) 人,吾往,亦慎獨也。”(45)此為(wei) 融合泰州學派的和樂(le) 而展現出與(yu) 江右王門風格迥異的慎獨功夫論。唐夢齎赴會(hui) 後,“寄書(shu) 藥地曰:施公祖謂戒懼為(wei) 一息尚存之樂(le) 事,而力行不盡,即性中之用有未盡處。”“是與(yu) 大師離用無體(ti) 、二即是一之微言了了不異。”(46)由此透露出施閏章與(yu) 王時槐一致,崇尚力行;與(yu) 鄒元標一致,破除戒懼之謹嚴(yan) ,以泰州學派之和樂(le) 灌注於(yu) 良知的功夫。“離用無體(ti) 、二即是一之微言”,這正指向方以智的“體(ti) 用用體(ti) ”及三冒思想。

 

傳(chuan) 心堂法脈以陽明學的內(nei) 核精神貫穿,綿綿不絕,形成王陽明至方以智這一主線。按鄒元標所論,初學者可通過兩(liang) 種途徑進入:“由宗者,不涉程途,提刀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由教者,尋源問津,如入百花之穀,各從(cong) 其質之所近,及其至則一也。”(47)以良知為(wei) 宗,勇闖聖域,直接進入陽明學的精神內(nei) 核;重教者,循諸賢證道之所經,依傳(chuan) 心法脈之所證,學其所證,證其所學,宗、教歸一,源源相繼。

 

三、“西江杏壇”冷灰重爆

 

以傳(chuan) 心堂為(wei) 內(nei) 核的青原講會(hui) 根基深厚,如錢德洪所記:“窮鄉(xiang) 邃穀,田夫野老皆知有會(hui) ,莫不敬業(ye) 而安之。”(48)1661年,施閏章分守湖西,轄臨(lin) 、袁、吉三州,方以智入青原山,為(wei) 師兄笑峰定塔基。次年,施閏章與(yu) 方以智重逢,共複青原講會(hui) :“因會(hui) 於(yu) 白鷺者再,會(hui) 於(yu) 青原者一。先生居官清簡,上下信服。一時山中父老,扶杖而來,環橋千人,三日乃罷。有聞而流涕者,甚矣斯道之不遠於(yu) 人心也。”“根基止要加以存養(yang) 。或有問:凶何以生大業(ye) ?先生曰:生於(yu) 憂患,即先幾之吉也。”(49)清軍(jun) 入關(guan) 後,哀鴻遍野,陽明學遭重創,國複不在,業(ye) 何以興(xing) ?學何以講?但在吉安,仍有張貞生、彭舉(ju) 等堅守陽明學遺響。講會(hui) 的荒落當為(wei) 提起正鐸之際,亡國的寒冬正是積攢複興(xing) 力量之機。若想重續陽明學薪火,恢複元氣,勢必要存養(yang) 根基,這不僅(jin) 要靠核心精英的修行有得,不言而信,感召更多的向道者,而且要為(wei) 陽明學的複興(xing) 培育種子。通過講會(hui) 鋪墊,傳(chuan) 心堂法脈重振,由“環橋千人”講會(hui) 傳(chuan) 播至更多人,青原講會(hui) 複興(xing) 有望。

 

在笑峰主持青原期間,方以智致書(shu) :“青原傳(chuan) 心堂與(yu) 白鹿同,東(dong) 廓、念庵本從(cong) 此入,青螺、南皋皆知回互。”(50)未至青原前,方以智注意到傳(chuan) 心堂的重要象征意義(yi) ,吉安是正氣之鄉(xiang) ,方以智曾致信王夫之:“道吉安人士孤貞自守者,如劉安禮、周疇五,皆夙聞其風操。別有魏冰叔、林確庵,亦鼎鼎非此世界中人。”(51)魏禧(叔子)屬易堂九子,其餘(yu) 皆為(wei) 吉安人,錄《約述》的郭林,吉安泰和人,也是奇士。劉安禮即劉同升之子劉季鑛,劉同升諸公子“皆樹立清節。”(52)劉同升抗清而卒,劉同升之父應秋為(wei) 鄒元標學友,再上追溯則為(wei) 劉方興(xing) 。幾代人薪盡火傳(chuan) ,江右又何止劉氏一家?“青原道場,勝冠吉州。邇藥地大師駐錫,闡示宗教。遠近人士及緇俗等眾(zhong) ,譯斯旨趣,如大夢忽覺,旅客乍還,各證悟本來麵目,興(xing) 起讚歎。”(53)可見方以智化育卓有成效,能夠借助青原道場實現自己的理想:“青原於(yu) 天下遂為(wei) 儒佛輻湊之區。”“使者即此,皆可明儒佛之通,而益知山中人之非山中人也。”(54)方以智儒佛雙契受益於(yu) 外祖父,吳應賓椎無生鐸安生,暗合青原荊杏雙修,以“聖諭”與(yu) 念佛同參。“此一念字,即《莊》之怒字、《易》之乾字。善遊息者,一怒而鯤可為(wei) 鵬;善統用者,一乾而潛可為(wei) 飛矣。”(55)念佛非為(wei) 得往生,而是積攢時惕乾稱的精神,將念佛轉化成羅汝芳的講學宗旨太祖聖諭,將逃世無生轉化為(wei) 孝悌慈的安生,由此不難理解方以智心中的孤憤以及“山中人之非山中人”影射的家國天下關(guan) 懷。

 

據王夫之言:“密翁雖住青原,而所延接者類皆清孤不屈之人士,且興(xing) 複書(shu) 院,修鄒、聶諸先生之遺緒。”(56)鄒、聶即鄒守益、聶豹二賢,代指傳(chuan) 心堂法脈。傳(chuan) 心堂中培養(yang) 出一個(ge) 個(ge) 陽明學的種子,隨著這些士大夫們(men) 的宦跡而播撒到全國。青原會(hui) 館複建時:“前建傳(chuan) 心堂,後祀五公。”“藥地智師複修廊室,題曰‘核室’因‘仁樹’也。”(57)對於(yu) 天地自然而言,亥子為(wei) 天根,天地之心於(yu) 亥子見之;對於(yu) 人而言,“亥子中間得最真”,極靜而動中昭示著盎然生意;核為(wei) 樹木之亥子,“以藥樹悟仁樹,而核中之仁,其卷舒貫之者也”(58)。正是在明亡的寒冬,儒家學說的核心精神得以保存。“天地托孤於(yu) 冬,雪霜以忍之,剝落以空之,然後風雷以劈之,其果乃碩,其仁乃複。”(59)仁寓於(yu) 核,冬煉三時,核仁經雪霜鍛煉後生命力更加堅韌,在青原的核室中,方以智不正是在培育鍛煉核仁嗎?“震雷一發,孚甲迸裂,千枝萬(wan) 葉敷榮而出。”(60)一旦時機成熟,種子破核發芽,落地生根,蔚然成林,陽明學何能不興(xing) ?

 

青原講會(hui) 在方以智、施閏章的帶動下迅速發展:“士大夫之行過吉州者,鮮不問道青原;至則聞其言未嚐不樂(le) 而忘返。”(61)唐夢齎初與(yu) 會(hui) ,寄書(shu) 方以智曰:“出之激切,聞者震動,反複丁寧,雙淚俱下。”“賢者治其精以統禦,百姓演其粗以舞蹈。江右理學之區,故興(xing) 起如此其速也。”(62)傳(chuan) 心堂法脈聯芳續焰,江右成為(wei) 陽明學傳(chuan) 播的沃土,盡管青原講會(hui) 摧折嚴(yan) 重,但底氣不減,稍加提振,“西江杏壇”冷灰重爆。1671年,方以智或許預感到即將發生不測,如王夫之《南窗漫記》言:方以智“屢招餘(yu) ,將有所授。誦‘人各有心’之詩以答之,意乃愈迫。書(shu) 示吉水劉安禮詩,以寓從(cong) 臾之至”。情見乎詞。(63)劉氏為(wei) 樹清節之士,方以智晚節依然介如石堅。現無從(cong) 考證方以智想要托付王夫之的具體(ti) 內(nei) 容,而他急迫的心情預示著傳(chuan) 心堂法脈絕唱的戛然而止。

 

注釋:

 

①《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江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81頁。《傳(chuan) 心堂約述》由方以智後學劉洞、王愈擴編、郭林錄,收至笑峰編稿、旌閏章補輯、方以智結集定稿的《青原誌略》卷三《書(shu) 院》之首。

 

②方以智:《東(dong) 西均開章》,《〈東(dong) 西均〉注釋》,中華書(shu) 局,2001年,第10頁。

 

③方以智:《易餘(yu) ·易餘(yu) 小引》,《象環寤記易餘(yu) 一貫問答——方以智著作選》,九州出版社,2015年,第322頁。

 

④《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81頁。

 

⑤張昭煒:《王陽明九聲四氣法的三個(ge) 層次》,《世界宗教研究》2015年第1期。

 

⑥劉逋:《上淨居尊者》,《青原誌略》,第323-324頁。

 

⑦《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64頁。

 

⑧全祖望:《愚山施先生年譜序》,《施愚山集》(四),黃山書(shu) 社,1992年,第239頁。

 

⑨施閏章:《施氏家風略述》,《施愚山集》(四),第105-107頁。

 

⑩何慶善、楊應芹:《施愚山年譜簡編》,《施愚山集》(四),第295頁。

 

(11)施閏章:《祭王陽明先生文》,《施愚山集》(一),第466頁。

 

(12)施閏章:《青原五賢祠祭文》,《施愚山集》(一),第465-466頁。

 

(13)施閏章:《祭羅明德先生》,《施愚山集》(一),第467頁。

 

(14)施閏章:《祭鄒忠介公文》,《施愚山集》(一),第466頁。

 

(15)方以智:《慕述》,《合山欒廬詩》,安徽博物院藏本,第18頁。

 

(16)陳濟生:《方大理傳(chuan) 》,《七代係傳(chuan) 》,《桐城方氏七代遺書(shu) 》,清刻本,第1頁。

 

(17)方大鎮:《懷鄒南皋總憲》,《青原誌略》,第238頁。

 

(18)(19)王宣:《書(shu) 〈青原惜陰卷〉後》,《青原誌略》,第240、240-241頁。

 

(20)熊人霖:《寄藥地師書(shu) 》,《青原誌略》,第185頁。

 

(21)《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64頁。

 

(22)王畿:《次白石年兄青原論學韻》,《青原誌略》,第226頁。

 

(23)(24)《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66-77、71頁。

 

(25)(26)(28)(36)(37)《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81、64、68-70、64、70頁。

 

(27)王守仁:《答陸元靜書(shu) 》,《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64頁。

 

(29)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第115頁。

 

(30)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上》,《王陽明全集》,第23頁。

 

(31)王守仁:《答陸元靜書(shu) 》,《傳(chuan) 習(xi) 錄中》,《王陽明全集》,第70頁。

 

(32)王畿:《次白石年兄青原論學韻》,《青原誌略》,第226頁。

 

(33)方以智:《仁樹樓別錄》,《青原誌略》,第87頁。

 

(34)張昭煒:《方以智三冒思想與(yu) 儒學發展》,《哲學動態》,2015年第7期。

 

(35)方以智:《仁樹樓別錄》,《青原誌略》,第87頁。

 

(38)方以智:《仁樹樓別錄》,《青原誌略》,第82頁。

 

(39)(40)(44)(45)(46)(47)(48)(49)《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81、64、71、76、81、75、70、81頁。

 

(41)(42)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第92、105頁。

 

(43)王畿:《衝(chong) 元會(hui) 紀》,《王畿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3頁。

 

(50)方以智:《致青原笑和上》,《青原誌略》,第184頁。

 

(51)(52)(56)王夫之:《搔首問》,《船山全書(shu) 》第12冊(ce) ,嶽麓書(shu) 社,2010年,第622、630、631頁。

 

(53)焦榮:《青原未了緣引》,《青原誌略》,第173頁。

 

(54)黎元寬:《青原誌略序》,《青原誌略》,第9頁。

 

(55)方以智:《念佛孤頌》,《冬灰錄》,興(xing) 月錄“藥地蒼天語”冊(ce) ,安徽博物院藏本,第5-6頁。

 

(57)《五賢祠》,《青原誌略》,第26頁。

 

(58)方以智:《核室說》,《青原誌略》,第130頁。

 

(59)方以智:《象環寤記》,《象環寤記易餘(yu) 一貫問答——方以智著作選》,第21頁。

 

(60)方以智:《一貫問答》,《象環寤記易餘(yu) 一貫問答——方以智著作選》,第748頁。

 

(61)施閏章:《無可大師六十序》,《施愚山集》(一),第167頁。

 

(62)《傳(chuan) 心堂約述》,《青原誌略》,第81頁。

 

(63)劉毓崧:《王船山先生年譜》,《船山全書(shu) 》第16冊(ce) ,第230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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