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儒家之道：仁愛有幾重境界？

作者：朱漢民

來源：《中國文化》2016年秋季號，本文節選自嶽麓書(shu) 院朱漢民教授新作《理想與(yu) 現實：儒家之道的價(jia) 值序列》，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十五日己巳

          耶穌2016年12月13日

儒家之道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社會(hui) 政治形態的“大同”與(yu) “小康”的區別，也可以體(ti) 現為(wei) 個(ge) 體(ti) 人格形態的“聖賢”與(yu) “君子”以及相關(guan) 的“博愛”與(yu) “親(qin) 親(qin) ”的區別。因此，我們(men) 可以通過對儒家的仁愛精神，來進一步探討儒家諸子的人格理想及其相關(guan) 的價(jia) 值體(ti) 係。

毫無疑問，“仁”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仁學也是儒家的思想核心。儒家學者在詮釋“仁”的道德內(nei) 涵和價(jia) 值意義(yi) 時，鮮明地表達出儒家推崇的價(jia) 值體(ti) 係的序列，同時亦體(ti) 現出儒家理想人格、精神境界追求的多重性。

首先，儒家仁學是指人的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愛情感。自從(cong) 孔子提出“仁”的道德並係統地論述仁學以來，儒家一直將有血緣的親(qin) 人之間的愛作為(wei) 其基本的涵義(yi) 。孔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孝、弟表達的正是父母與(yu) 子女、兄與(yu) 弟之間的親(qin) 愛，這一種愛是天然的情感，這恰恰是為(wei) “仁”之本。盡管孔子談論仁很多，但是這裏是從(cong) “務本”而言仁的。以後，孔門弟子均是從(cong) “務本”的角度，談到仁的價(jia) 值本源意義(yi) 。如子思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孟子說：“親(qin) 親(qin) ，仁也。” 他們(men) 均是將“親(qin) 親(qin) ”作為(wei) 仁愛本身或者是最重要的仁愛。可見，“仁”雖然在後來理解為(wei) 廣泛的愛人，但是，血緣的親(qin) 親(qin) 之愛其本義(yi) ，因為(wei) 親(qin) 親(qin) 之愛是最強烈、最真實、最自然的愛，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愛。加之古代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又是以血緣家族為(wei) 基礎建立起來的，這就進一步強化了仁愛的親(qin) 親(qin) 價(jia) 值，使親(qin) 親(qin) 成為(wei) 仁學的第一義(yi) 的價(jia) 值。

但是，儒家仁學還主張從(cong) 人的親(qin) 親(qin) 之愛中提升出人人之愛。儒家並沒有將仁愛局限在親(qin) 親(qin) 之間，而是主張推廣這一種親(qin) 親(qin) 之愛，即由親(qin) 親(qin) 之愛拓展到鄰裏、國人、天下。所以，早期儒家在論述仁愛時，往往都超越了親(qin) 親(qin) 之愛，成為(wei) 一種人與(yu) 人之間的愛。所以，《論語》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孔子在這裏說的“愛人”，是指人人之間的廣泛之愛，即是孔子曾經說的：“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 這一個(ge) “泛愛眾(zhong) ”，就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之愛拓展而來。孟子也講到人的親(qin) 親(qin) 之愛提升到人人之愛：“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君子應該由“親(qin) 親(qin) ”而拓展到“仁民”，即對民眾(zhong) 有廣泛的仁愛之心。

由此可見，儒家仁學又是一種不依賴於(yu) 親(qin) 親(qin) 之愛、同時也沒有差別等級的博愛精神。親(qin) 親(qin) 之愛以及親(qin) 親(qin) 之愛中提升出來人人之愛，均是一種有等差的愛，儒家承認這一種等差之愛是合理的，是士君子之所當為(wei) 。但是，儒家還提出一種仁愛是可能超越親(qin) 親(qin) 之愛的“博愛”（與(yu) 儒家有學源關(guan) 係的墨家將其發展為(wei) “兼愛”），達到這一種博愛境界和人格的是所謂“聖人”。《論語》載：

子貢問：“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猶病諸！”

能夠做到“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的愛，顯然是一種“博愛”，孔子認為(wei) 達到這一種愛，是超越了親(qin) 親(qin) 之仁的愛，故而是“聖”者才能夠做到的。正由於(yu) 孔子從(cong) 仁的價(jia) 值中拓展出一種普遍之愛，孔門後學也就一直在繼續拓展這一種普遍性仁愛。孟子認為(wei) 這一種泛愛眾(zhong) 的仁愛之心，源於(yu) 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他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而《易傳(chuan) 》則將仁愛拓展為(wei) 一種更為(wei) 普遍的宇宙精神：“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宋儒張載在《西銘》一文中，所闡發的就是這一種博愛的精神: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渾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吾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張載的《西銘》深受宋儒的廣泛讚譽，就在於(yu) 它揭示了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中包含的一種超越親(qin) 親(qin) 之愛的“博愛”精神。當然，也有一些目光狹隘的儒者並不理解《西銘》的價(jia) 值意義(yi) ，故而批評《西銘》不合儒家親(qin) 親(qin) 之愛的原則。

儒家的社會(hui) 理想和人格理想是相互關(guan) 聯的。在“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的“小康”社會(hui) ，人與(yu) 人的愛是親(qin) 親(qin) 有等的，因此，這也是士君子人格所追求的仁道。然而，在“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的時代，那是一個(ge) 聖人的時代，整個(ge) 社會(hui) 處在一個(ge) 和諧美滿的時代：“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對於(yu) 儒家士大夫來說，盡管這一個(ge) 時代沒有到來，但是每一個(ge) 希望做聖賢的士君子，仍然可以將其作為(wei) 自己的最高理想，同時在那一個(ge) 社會(hui) 沒有到來的時候先去追求那個(ge) 聖人的精神境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