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周”抑或“黜周”:《論語》“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吾從(cong) 周”析論
作者:殷慧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副教授)
張子峻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1輯,陳明 朱漢民 主編,新星出版社2016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11月25日
內(nei) 容提要:漢代公羊學家提出的“黜周王魯”說是經學史上爭(zheng) 訟已久的話題,它引起了“宗周”與(yu) “黜周”兩(liang) 種異見。圍繞這兩(liang) 個(ge) 問題,詮釋者發表了不同的觀點。探析文本,《論語》為(wei) 孔子與(yu) 門人對答之輯錄,最能反映孔子真實思想,從(cong) 《論語》本文來檢視孔子的政治取向,更有典據意義(yi) 上的說服力。本文立足曆代《論語》研究之詮釋史,對“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吾從(cong) 周”加以梳理,又摭拾於(yu) 他經,在經典互證的基礎上,突破“以經證經”的詮釋傳(chuan) 統,試圖以史、子、集證經,期以實現經、史、子、集間的對話,以求孔子所言之本義(yi) ,解決(jue) 孔子宗周,抑或黜周的經學問題。通過對《論語》的詮釋史的考察,以及與(yu) 儒家典據之間的互動、互證,可以得出漢儒與(yu) 清儒所大倡的“黜周王魯”說,乃是基於(yu) 現實政治的需要所作的詮釋,孔子實際是以損益的精神“宗周”。
關(guan) 鍵詞:宗周;黜周;公羊學;為(wei) 東(dong) 周;從(cong) 周;
孔子之政治取向,於(yu) 《春秋》一書(shu) 呈現最為(wei) 鮮明。《春秋》所傳(chuan) 之者,有左氏、穀梁、公羊三傳(chuan) 。漢代今文經學家解《公羊傳(chuan) 》有黜周王魯之說,曆代學者於(yu) 此多有爭(zheng) 訟。揆度其論,“黜周”抑或“宗周”,實難以確解。若能從(cong) 《春秋》經傳(chuan) 的視閾中跳出,可知《論語》“吾其為(wei) 東(dong) 周”“吾從(cong) 周”的詮釋史上,亦有此爭(zheng) 論,其焦點大致有二:1.“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一語,孔子是否表達了“黜周王魯”之意;2.“吾從(cong) 周”又是否表達了“宗周”之意。探析文本,《論語》為(wei) 孔子與(yu) 門人對答之輯錄,最能反映孔子真實思想,從(cong) 《論語》本文來檢視孔子的政治取向,或更有典據意義(yi) 上的說服力。本文立足曆代《論語》詮釋史,對“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吾從(cong) 周”加以梳理,又摭拾於(yu) 他經,在經典互證的基礎上,突破“以經證經”的詮釋傳(chuan) 統,試圖以史、子、集證經,期以實現經、史、子、集間的對話,進而求孔子所言之本義(yi) ,解決(jue) 孔子宗周,抑或黜周的經學問題。
一、《論語》“公山弗擾”章歧解:“宗周”與(yu) “黜周”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出自《論語·陽貨》:“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悅,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大意是:費邑宰公山弗擾為(wei) 季氏家臣,叛亂(luan) 時想召孔子過去,孔子也打算去,但門人子路反對,孔子做了解釋以答複子路。
公山弗擾即《左傳(chuan) 》公山不狃。依《左傳(chuan) 》,公山氏於(yu) 定公十二年叛亂(luan) ,其時孔子任魯大司寇,且下令討伐之,公山氏以叛臣身份召朝臣,不知其目的何在,也不知孔子為(wei) 何欲從(cong) 其召。因此,孔子所說“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一句,才引發了曆代儒者眾(zhong) 說紛紜的詮解,分歧主要在於(yu) 對“東(dong) 周”“其”“乎”等字的解釋,大致形成了兩(liang) 類意見:黜周說與(yu) 宗周說。
(一)宗周說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的“為(wei) ”字解釋較一致,大體(ti) 與(yu) “為(wei) 國以禮”“為(wei) 政以德”的“為(wei) ”字同義(yi) ,是治理之意。爭(zheng) 論點在“其”“乎”的不同訓釋。
“其”字有兩(liang) 種意見。一種認為(wei) “其”與(yu) “乎”字是照應關(guan) 係,“乎”字表反問、質疑之意。宋人孫奕說:“乎,反辭也。言公山氏如用孔子,則必興(xing) 起西周之盛,而肯複為(wei) 東(dong) 周之衰乎?”[1]以至於(yu) 宋人陳天祥釋“其”為(wei) “豈”,以此反問,此則暗示:“凡其召我者,豈虛召哉,必將聽信我言,用我之道耳。譬如今此東(dong) 方諸國,有能信用我者,我必正其上下之分,使之西向宗周而已,我豈與(yu) 之相黨(dang) ,別更立一東(dong) 周乎?”[2]這樣看來,“為(wei) 東(dong) 周”實是“不為(wei) 東(dong) 周”,即不另立一東(dong) 周。依陳氏之意,兩(liang) 周代表截然相反的政治環境,“東(dong) 周”上下之分混亂(luan) ,不為(wei) 東(dong) 周即欲正其名分,使“西向宗周”,進而複歸西周之序,表達出“宗周”之意。對於(yu) “東(dong) 周”的解釋,近人朱彝尊認為(wei) :“周平王,東(dong) 周之始王也。”[3]顯然,東(dong) 周已區別於(yu) 西周。近人程樹德也認同此觀點,他說:“東(dong) 周句指衰周,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是言不為(wei) 衰周也。”[4]在這裏,“東(dong) 周”一詞,具有了後世曆史分期意義(yi) ,其以平王遷都洛邑為(wei) 標誌。但這種時代分期觀是“後司馬遷時代”才有的。[5]故孔子所說“東(dong) 周”,非曆史分期意義(yi) 而言。
細析文獻,孔子說召我者“豈徒哉”,這透露出孔子欲有所作為(wei) ,故說“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從(cong) 語義(yi) 分析看,本章以一設問,意指如我得用,則必定有所為(wei)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即表達了有為(wei) 之意。若以“東(dong) 周”為(wei) “衰周”,孔子不治衰周,顯與(yu) 曆史事實相去甚遠。況其時周室雖微弱,但周祚尚在,自名分論,孔子也斷不會(hui) 出此語。究其原因,乃後世學者將孔子所雲(yun) 之“東(dong) 周”,混淆為(wei) 曆史分期之“東(dong) 周”,其義(yi) 也就差之毫厘,謬之千裏。但陳天祥解不為(wei) “東(dong) 周”,實際是說“西向宗周”,孔子之所以最終不應公山氏之召,正在於(yu) 孔子欲複興(xing) 周室,故不與(yu) 東(dong) 周之亂(luan) 臣“相黨(dang) ”,更非“更立一東(dong) 周”,這實際是“宗周”之意。
(二)黜周說
元人劉因提出相反的意見。他說:“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其’字、‘乎’字隻是閑字,與(yu) ‘吳其為(wei) 沼乎’同,不當作不為(wei) 東(dong) 周之事說。”[6]他認為(wei) “其”“乎”二字,與(yu) “吳其為(wei) 沼乎”類似,並無實意。那麽(me)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實質表達孔子欲“為(wei) 東(dong) 周”。在這裏,“其”“乎”為(wei) 陳述語氣。從(cong) 語境分析,孔子先以“豈徒哉”反問子路,那個(ge) 召我去的人,難道隻是白白召我去嗎?言下之意,斷非如此,他必有所作為(wei) 。因此,後文“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則是孔子所欲有為(wei) 的內(nei) 容,即“為(wei) 東(dong) 周”“興(xing) 周”。那麽(me) ,這裏的“東(dong) 周”到底所指何意呢?
劉因雖是元人,且為(wei) 亡金遺血,但究其學術淵源所自,實是朱子後學,或許可在朱熹的詮釋中找到答案。翻檢文獻,《論語集注》說:“‘為(wei) 東(dong) 周’,言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7]《論語集注大全》又補“東(dong) 魯”二字。朱注所本乃何晏成說,何氏注:“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故曰東(dong) 周。”梁皇侃疏解何氏注曰:“魯在東(dong) ,周在西,雲(yun) 東(dong) 周者,欲於(yu) 魯而興(xing) 周道,故雲(yun)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也。一雲(yun) :‘周室東(dong) 遷洛邑,故曰東(dong) 周。’王弼曰:‘言如能用我者,不擇地而興(xing) 周室也。’”[8]宋邢昺疏從(cong) 何注、皇疏:“如有用我道者,我則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其使魯為(wei) 東(dong) 周乎,吾是以不擇地而欲往也。”[9]何晏注“東(dong) 周”以孔子所待治之地在周朝的東(dong) 方,故曰“東(dong) 周”,而皇侃所引三說,第一說其根於(yu) 何注,意較何注更進一步,指明孔子興(xing) 周道在魯,此說近於(yu) 公羊學家的“王魯說”,且為(wei) 後儒所接受,如清儒惠棟就指明:“‘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何晏注雲(yun) :‘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故曰東(dong) 周。’此與(yu) 《公羊》黜周王魯之說合。”[10]第二說從(cong) 具體(ti) 地理意義(yi) 上而言,其意最淺。第三說王弼“不擇地”之說,大概最得孔子之意,但是否合本章文意,[11]“興(xing) 周室”是否合孔子本意,則需斟酌。
曆史上,公羊家的“王魯”說即同“黜周”之義(yi) ,在理學家那裏,亦有類似議論。宋人張載曾說:“仲尼生於(yu) 周,從(cong) 周禮,故公旦法壞,夢寐不忘為(wei) 東(dong) 周之意,使其繼周而王,則損益可知矣。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興(xing) 周公之治也。”[12]“繼周而王”實際就是“黜周”之意,所興(xing) 之者,非周室,而是“興(xing) 周公之治”。朱熹論“公山弗擾”章,也認為(wei) “為(wei) 東(dong) 周”當從(cong) 齊、魯做起,然而齊、魯興(xing) ,如何對待周室與(yu) 魯,朱熹認為(wei) :“這般處難說,隻看挨到臨(lin) 時事勢如何。若使天命人心有個(ge) 響合處,也自不由聖人了,使周家修其禮物作賓於(yu) 王家。”[13]可見,朱熹也認同“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其深意暗含有取代周祚的可能。若魯能興(xing) 周道,則繼周統,周室隻能“作賓於(yu) 王家”,“王家”就指新王,而周則退為(wei) “國賓”。明儒蔡清認為(wei) 豐(feng) 鎬在西,魯國在東(dong) ,“使孔子用於(yu) 魯,則周道其東(dong) 矣。言使魯為(wei) 東(dong) 周也。”何為(wei) “東(dong) 周”呢?蔡氏說:“畢竟是魯,然興(xing) 之者孔子也。”[14]魯為(wei) 東(dong) 周,意即魯繼周之道、統。繼周道而興(xing) 邦,即是繼周以德取邦、以德治邦的政治理念,以“大德必受命”的儒家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而言,顯見,周室是定要退出天下共主之位。無怪乎惠棟評何注,近於(yu) 公羊家“黜周王魯”說。同時,清儒牛震運就認為(wei) “為(wei) 東(dong) 周”是“兼興(xing) 周道、繼周統言之”,[15]“繼周統”實質即是“黜周”之說。
特需注意,張載以“使”字為(wei) 假設,而非實指;朱熹認為(wei) “作賓於(yu) 王家”關(guan) 乎時勢,係於(yu) “天命人心”。這即是說,張載、朱熹皆認為(wei) ,孔子本人並不黜周,而是宗周,但現實之“時”“勢”的變化,卻不是孔子可以主導的。張載是理學的奠基人之一,朱熹是理學的集大成者,二人都認為(wei) “為(wei) 東(dong) 周”有使周室被取代的可能,今人亦有此類猜測。[16]這與(yu) 孔子一貫尊奉周禮,強調“名分”,存在巨大出入,孔子作《春秋》,在於(yu) 以微言闡發名分大義(yi) ,以反對春秋中晚期的子殺父,臣弑君的政治現狀。若孔子本人提出“黜周王魯”,豈不與(yu) 孔子之旨趣肝膽楚越嗎?基於(yu) 此,有必要對“黜周王魯說”這一理論進行曆史性梳理。
二、“王魯黜周說”辨析
“王魯黜周說”最早見於(yu) 漢代經師,實質上,經師把這種理論的淵源溯及先秦儒經。通過闡發《春秋》經旨,建構了一個(ge) 由“《春秋》當新王”到“王魯說”的動態過程。因此,欲明此說,須首先對“《春秋》當新王”進行檢視。
(一)由“《春秋》當新王”到“王魯說”
曆史地看,“王魯說”產(chan) 生於(yu) 《春秋》新王說,《春秋》新王說源於(yu) 對《孟子》的發揮。《孟子·滕文公下》載:“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孟子認為(wei) ,有鑒於(yu) 亂(luan) 臣賊子橫行,孔子作《春秋》,寓褒貶於(yu) 其中。但據儒家儀(yi) 法,“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針砭亂(luan) 臣賊子,是天子之權,孔子“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隻得修(孟子曰“作”)《春秋》,以《春秋》褒貶代行王之法,以回應失序的政治現實。故司馬遷說:“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以當王法”的“當”字,即是充任、擔任之意。這就是《春秋》當新王的理論來源。
“《春秋》當新王”是“王魯說”的理論根據。周室雖有其位但實失其勢,已不能發揮天子的權威,以至於(yu) 天下大亂(luan) ,而《春秋》之微言大義(yi) 則如同一新王,能夠“寓褒貶,別善惡”,如“弑”“誅”“篡”等數字,以見褒貶,發揮了“天子”的作用。但《春秋》隻是書(shu) 冊(ce) ,並非真實的國、人,故必須托之於(yu) 國、人,加之《春秋》以魯十二公為(wei) 線索,這就產(chan) 生了王魯說。漢董仲舒說:“《春秋》應是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黜夏,親(qin) 周,故宋。”董仲舒“黜夏,親(qin) 周,故宋”即“三統說”。所謂“三統”,即“天子存二代之後”,新王朝自覺地存前二王朝之後,以周為(wei) 例,周朝建立,存夏、商之後,夏之後為(wei) 杞,殷商之後為(wei) 宋。若魯國取代周室,“三統”就變為(wei) “商”“周”“魯”,“夏”則退出三統係統,即所謂“黜夏,親(qin) 周,故宋”,這裏的“親(qin) ”,即“新”之意。這就是“王魯說”,魯尚黑,周尚赤,實是改正朔,易服色,董仲舒《三代改製質文篇》雲(yun) :“湯受命而王,應天變夏作殷號,時正白統。親(qin) 夏故虞,絀唐謂之帝堯,以神農(nong) 為(wei) 赤帝。……文王受命而王,應天變殷作周號,時正赤統。親(qin) 殷故夏,絀虞謂之帝舜,以軒轅為(wei) 黃帝,推神農(nong) 以為(wei) 九皇。”據董仲舒之說,作下表:

依董仲舒之意,周王天下時(上表列3),三統當是夏、商、周;而《春秋》當新王時(上表列4),則三統應為(wei) 商、周、《春秋》之王,顯然,他認為(wei) 《春秋》之王要取代周祚,而夏則退出三統的循環序列。董仲舒說:“故曰絀夏存周,以《春秋》當新王不以俟。”何休說:“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春秋公羊傳(chuan) 解詁》卷16)董仲舒說“存周”,何休說“新周”,實同劉逢祿“黜周”說,即周室失去了王者地位。
(二)辨“黜周王魯說”
那麽(me) ,當如何理解“黜周王魯”?從(cong) 語意上看,認為(wei) “王魯”即魯國為(wei) 天下共主嗎?東(dong) 漢經學家何休解釋說:“《春秋》托王於(yu) 魯,因假以見王法。”(《春秋公羊解詁·成公二年》後引同此書(shu) )又,“《春秋》假行事以見王法。”(莊公十年)“《春秋》王魯,……亦因都以見王義(yi) 。”(宣公十五年)“假”即“借”意。何氏之意顯然清楚明白,《春秋》所以有王魯之意,乃是假借之以見王之法。可知,依何休之意,《春秋》王魯說,並非在現實層麵而言,隻是詮釋孔子作《春秋》之微言大義(yi) ,其如為(wei) 王之立法而已。唐孔穎達在答黜周王魯時認為(wei) ,魯用周曆(“周正”),是“魯事周”之意,《春秋》中仍稱周室為(wei) “王”、諸侯為(wei) 公侯,名號未變,若其黜周王魯,則“魯宜稱王,周宜稱公”,而《春秋》稱“周王而魯公”,知無黜周王魯之意。因此,孔子作《春秋》本欲興(xing) 周,並非黜周。[17]清人劉逢祿也認為(wei) 《春秋》以周王號令甚多,書(shu) 中所引年號,“仍係於(yu) 周”,又“挫強扶弱,常係於(yu) 二伯”,故“何嚐真黜周哉?”[18]同時,魯十二公僭越悖亂(luan) ,“皆在誅絕之列”,如何當王?[19]劉氏是清代今文學家,主黜周說,何故有一番與(yu) 公羊學家法看似抵牾的話呢?原來,《春秋》三傳(chuan) 本是聖人“立法垂教”之書(shu) ,魯已僭越,本是“大惡”,“王魯”說僅(jin) 托名而已。我們(men) 還可從(cong) 皮錫瑞的解釋得到啟示。皮氏認為(wei) ,魯隱公非“受命”,但“《春秋》始於(yu) 隱”,哀公也不曾“致太平”,但“《春秋》終於(yu) 哀”,托名二人實現這一目標,這樣,盡管《春秋》未載“魯為(wei) 王”,儒者“據魯史成文以推其義(yi) ”則稱“王魯”。如同孔子“修”《春秋》,本是王者之事,而孔子為(wei) 之,後儒“據《春秋》立一王之法以推其義(yi) ,則曰‘素王’”。[20]
但孔子並不“王魯”,更非欲作“素王”,這些說法是後儒的詮解與(yu) 發明,所謂變法改製,亦即“損益四代”而已。[21]歐陽修認為(wei) 《春秋》不僅(jin) 不黜周,還是“正統”之說的肇始之書(shu) ,他鮮明地指出:“仲尼以為(wei) 周平雖始衰之王,而正統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統之所在,故書(shu) 王以加正月,而繩諸侯。王人雖㣲,必加於(yu) 上;諸侯雖大,不與(yu) 專(zhuan) 封。……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魯,……殊不知聖人之意在於(yu) 尊周,以周之正而統諸侯也。至秦之帝,自為(wei) 五勝之說。漢興(xing) 諸儒,既不明《春秋》正統之旨,又習(xi) 秦世不經之說,乃欲尊漢而黜秦,無所據依,遂為(wei) 三統五運之論,詆秦為(wei) 閏而黜之。夫漢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義(yi) 而起也。”[22]歐陽修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剖析了“黜周王魯說”的誤謬。其一,黜周王魯是對《春秋》的誤讀和成說的盲從(cong) ,所引例證,實是杜預、孔穎達之成說,茲(zi) 不贅述。其二,作為(wei) 一位嚴(yan) 肅的史學家,他對“黜周王魯說”產(chan) 生的曆史背景加以剖析,認為(wei) 此一學說立足於(yu) “尊漢”,但無所據依,於(yu) 是訴之神學,“遂為(wei) 三統五運之論”,孔子本無“黜周王魯”之意,政權獲得的合法手段隻“至公”而已。顯而易見,漢儒的問題意識所及,是立意解決(jue) 政權繼承的合法性問題。漢統受命,本是漢立國初期的政治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漢景帝年間,黃生與(yu) 轅固生關(guan) 於(yu) “湯武革命”定性為(wei) “弑”還是“誅”的大討論,實質是“為(wei) 漢製作”的縮影,以明君主統治的正當性。因此,漢儒為(wei) 證明劉氏的統治合法性,即以三統五德終始之說為(wei) 佐證,黜周王魯就在此曆史循環的序列之中,這一點,前文論析董氏學說已經論及。
細研曆史,孔子從(cong) 無廢黜周室之意,他周遊天下,遊說諸侯,正是為(wei) 了複興(xing) 周道,匡扶周室。以至於(yu) “環車接淅,席不暇煖”,“於(yu) 南子、陽貨則見,於(yu) 佛肸、公山則欲往”,“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是其“汲汲於(yu) 行道”的表現。[23]元人朱公遷說此是:“聖賢行道之心”。[24]明儒高拱認為(wei) “為(wei) 東(dong) 周”,是孔子“欲見諸行事”,明確認為(wei) “為(wei) 東(dong) 周”是“行周公之道以興(xing) 東(dong) 周之治”,並非“於(yu) 文武之政之外別立一代之製。”[25]《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更是開宗明義(yi) 說“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章“見孔子有振魯興(xing) 周之意”,孔子欲應公山氏,是“為(wei) 魯也”,非為(wei) 公山弗擾。如孔子得行其道,“必以政在大夫者”,還政諸侯;“政在諸侯者”,還政天子。[26]
那麽(me) ,據《孟子》闡發出來的“《春秋》新王說”,當如何理解呢?察孟子之意,麵臨(lin) 禮崩樂(le) 壞的政治現實,其意乃欲重建禮樂(le) 文明和秩序。然而,孔子有德無位,隻能作《春秋》以為(wei) 王法,代行賞罰褒貶之權。換言之,《春秋》一書(shu) ,恰如一個(ge) 賞善罰惡的“新王”,並非在現實存在意義(yi) 上立一位新王。所以,應當把《春秋》理解為(wei) 一個(ge) 被賦予了意義(yi) 的符號。這一符號,本身並非現實的王者,更非改朝換代的新王,而是一規範人倫(lun) 家國的“規則或理則”。董仲舒把“《春秋》當新王”納入三統,從(cong) 而把一個(ge) 符號意義(yi) 、理論意義(yi) 上的、虛設的“規則”作為(wei) 現實意的王者,這種故意曲解孟子原意的做法,實際是為(wei) 解決(jue) 漢代統治者的合法性危機提供策略與(yu) 資源。翻檢《孟子》,可知他明確反對僭越、悖亂(luan) 。他嚐言:“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又說“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wei) 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yu) 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告子下》)由於(yu) 禮崩樂(le) 壞導致的這種混亂(luan) 的“不能一朝居”的世道,正是他所要反對的。那麽(me) ,王魯黜周這種大逆行為(wei) ,更是其歸為(wei) 的“罪人”,可知孟子亦從(cong) 無黜周之意。
(三)孔子和《公羊傳(chuan) 》均無“黜周王魯”之義(yi)
由此觀之,孔子沒有提出廢黜周室而王魯的意見,《春秋》一書(shu) 寄托著孔子對於(yu) 現實政治秩序的關(guan) 切,現實政治秩序的主導者當是周室。所以宋儒趙鵬飛認為(wei)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乃是振興(xing) 西周,即周室,他說:“興(xing) 西周之誌不得行於(yu) 時,而寓於(yu) 《春秋》,……則《春秋》者,中興(xing) 周室之書(shu) 也。”[27]南宋留夢炎為(wei) 之序:“木訥(趙鵬飛)所著《詩故》《經筌》二書(shu) ,有功於(yu) 聖經甚大。”[28]稱有功聖經甚大,源於(yu) 趙氏對孔子作《春秋》的經旨做了恰切的揭示。明儒薑寶亦說:“當是時諸侯強,大夫僭,不複知有周矣。夫子於(yu) 是作《春秋》,以誅僭亂(luan) ,尊王室而已。”[29]清儒陸隴其徑引吳省庵言,雲(yun) :“吾為(wei) 東(dong) 周,非欲使魯為(wei) 天子也。使文武之道得行於(yu) 魯,便是東(dong) 周,即‘魯一變,至於(yu) 道’意。”[30]
曆史上認為(wei) ,黜周王魯之說本自《公羊傳(chuan) 》,後代學者對何休提出諸多批評。晉人王接批評說:“任城何休訓釋甚詳,而黜周王魯,大體(ti) 乖繆。”(《晉書(shu) ·王接傳(chuan) 》)杜預也說:“所用之曆即周正也,所稱之公即魯隱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魯乎!”啖助說:“吾觀三家之說,誠未達乎《春秋》大宗……《春秋》者,救周之弊,革禮之薄。”[31]“救周之弊”暗示《春秋》興(xing) 周之本意。清人薑宸英甚至認為(wei) 當奪其祀、廢其書(shu) ,他說:“其解傳(chuan) 不由傳(chuan) 意,鑿空立義(yi) ,辭晦意滯,凡一例而前後矛盾不可通者,難以枚舉(ju) 。……故謂何氏之從(cong) 祀,不可不廢,而十三經注家,唯《公羊傳(chuan) 》不可存也。”[32]那麽(me) ,《公羊傳(chuan) 》是否真有“黜周”之意呢?宋代學者王應麟曾考《公羊傳(chuan) 》之說,以之“讖緯之文”與(yu) “黜周王魯之說”並非“公羊之言”,認為(wei) 是何休強加於(yu) 《公羊傳(chuan) 》,何休乃“公羊之罪人,負公羊之學”。[33]那麽(me) ,“黜周”之說自來何處?實際上,在王氏之前,宋人李如篪已詳考是說之所自:“《春秋》書(shu) “成周宣榭火”,《公羊傳(chuan) 》曰“新周也”。黜周王魯之說,蓋啟於(yu) 此。新周者,蓋謂王者必存二王之後。周有天下,則宋、杞為(wei) 二王之後。今王魯,則以周、宋備二王之後,是新周而故宋也。其說從(cong) 此濫觴。”[34]
《春秋·宣公十六年》載:“成周宣謝災。”《公羊傳(chuan) 》釋為(wei) :“成周宣謝災,何以書(shu) ?記災也。外災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新周也。”何休解“新周”曰:“新周,故分別有災不與(yu) 宋同也”,認為(wei) 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以“示周不複興(xing) ,故係宣謝於(yu) 成周”,故“黜而新之,從(cong) 為(wei) 王者後記災也”(《春秋公羊傳(chuan) 解詁》卷16)。“新周”何意?有人認為(wei) ,“新”“親(qin) ”互通,故“新周”即“親(qin) 周”。但何休釋為(wei) “黜而新之”,周室既被黜,則須另立新王。如何有新王呢?何休認為(wei) “《春秋》當新王”。但《春秋》是書(shu) 非國,他進而提出“王魯”說,以為(wei) 《春秋》以魯當新王,以魯統代周統。[35]同時,細繹《論語》,不難發現,孔子謹信於(yu) 周禮,遙懷文武之治,反對“犯上”“作亂(luan) ”,反對僭越,於(yu) “八佾舞於(yu) 庭”“三家者以雍徹”“季氏旅於(yu) 泰山”“觀褅禮”,無不否之。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之道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強調上下名分,對於(yu) 春秋中晚期政治上的禮樂(le) 崩壞,提出“必也正名乎”的主張,認為(wei)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克己複禮,天下歸仁”。孔子說:“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他從(cong) 不主張革命,歌頌上古三代賢讓國的聖王,認為(wei) 國祚在於(yu) “天命”,君子三畏,首畏“天命”。受命於(yu) 天則在德,“大德者必受命”,提出“吾從(cong) 周”,要求“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很顯然,齊、魯之政,各有美惡,“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墜落爾。”[36]所以,都需經由“變”之方,由此提升到“先王之道”。
綜而言之,無論外證,抑或從(cong) 《論語》內(nei) 證,孔子本人本不黜周王魯。孔子曾說:“述而不作”,事實上,任何“述”中都有“作”,“作”是為(wei) 了“述”,又超出了“述”。[37]孔子所作所述,就是為(wei) 了發揚周代的禮樂(le) 製度。為(wei) 周室複興(xing) ,他主張損益周代的禮樂(le) 典章文明,故提出“吾從(cong) 周”。
三、“吾從(cong) 周”即損益以“興(xing) 周”
受曆史語境的限製,以往詮解對孔子“吾從(cong) 周”存在諸多誤讀,如把“吾從(cong) 周”和“吾從(cong) 先進”與(yu) 孔子文質之辨聯係,[38]又或認為(wei) “宗周”即守舊之明證。加之,孔子歌頌文武周公,遙懷上古聖王,於(yu) 是將孔子漫畫化為(wei) 一位曆史複古主義(yi) 者。事實上,深入原典,仔細審視“吾從(cong) 周”一章,“吾從(cong) 周”體(ti) 現出孔子損益革新製度的曆史進化觀。
《論語·八佾》載:“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監”字有兩(liang) 義(yi) 。一釋為(wei) “鑒”,意指周代的典章製度是對前代的借鑒、損益。日本漢學家竹添光鴻就說:“監,鑑同。言觀而取法焉。有此比擬參伍而斟酌損益之意。監而折衷,是以備矣。”[39]第二義(yi) 釋為(wei) “視”。孔安國注:“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yu) 二代,當從(cong) 之。”唐顏師古說:“周追視夏殷二代之製而損益之。”這兩(liang) 種詮釋,都有借鑒、損益以推陳出新之意。既然“監”字就有借古之教訓,觀今之得失之意,也正是“監”二代文物典章,才有周之“鬱鬱”之文。那麽(me) ,我們(men) 不禁反問,孔子提出“吾從(cong) 周”的目的何在呢?我們(men) 認為(wei) ,孔子正欲以這種損益的精神複興(xing) 周室。分析可知,所“監”不僅(jin) 是周代禮樂(le) 文化、典章製度完備的前提,更是溝通“古”“今”的樞紐。剖析孔子從(cong) 周的深意,從(cong) 邏輯分析看,“周監二代”是因,“鬱鬱文哉”是果,孔子是周民,無人要求他在周與(yu) 其他朝代間作出選擇時,他為(wei) 何說出我主張周代的?[40]前文言周“監”二代,故有鬱鬱之文,這鬱鬱之文即全然在“監”,“監”之損益於(yu) 社會(hui) 進步之重要可見一斑。孔子說從(cong) 周,從(cong) 的是周朝不斷損益,不斷革新的做法,“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這是由於(yu) 夏、商的典章文物仍有其生命力,孔子說“吾從(cong) 周”其本義(yi) 乃是立足於(yu) 對曆史不斷損益中演進的認同,誠如宋儒楊時所說:“‘吾從(cong) 周’,非從(cong) 其文也,從(cong) 其損益而已。”[41]
質言之,“監”即損益之義(yi) ,“吾從(cong) 周”實質蘊含著曆史進化論思想,是一曆史進化觀。同時,也是孔子如何“興(xing) 周”的具體(ti) 精神所在。顯非簡單地遵奉周禮,更非開曆史倒車,欲返歸唐虞三代。可見,“吾從(cong) 周”的本義(yi) 即是認同曆史是不斷革故鼎新,日新交替,不斷發展進化,這其間,朝代的變化自然也包含於(yu) 其中。孔子認為(wei) 有所謂“繼周者”,但這並不意味著孔子主張革周之命,而是用這一損益的曆史進化觀來複興(xing) 周室。他答複弟子“為(wei) 邦”問時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武)》。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劉寶楠將此章歸為(wei) “‘為(wei) 邦’者,謂繼周而王,以何道治邦也。”[42]程樹德先生認為(wei) 劉注“最為(wei) 得之”。[43]錢穆先生認為(wei) 此章“蓋製作禮樂(le) 、革命興(xing) 新之義(yi) ”“與(yu) 普通問治國之方有辨”。[44]諸先生實未理解這是孔子為(wei) 興(xing) 周道、扶周室所列之方案。因為(wei) ,周弊已深,非損益不能去弊,因循守舊,是取亡之道。故損益三代之禮,並非為(wei) “繼周者”立法,乃為(wei) 興(xing) 周而發。基於(yu) 此,宋人洪谘夔早已說明:“東(dong) 周果何道哉?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此聖人興(xing) 周之規模,而綏來動和,特其末效餘(yu) 功也。”[45]
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樂(le) 則韶舞,這種擇優(you) 而取的損益手段,正是興(xing) 周之方。閻若璩也說“為(wei) 東(dong) 周”是孔子為(wei) 見諸行事,“止是行周公之道”,“非欲於(yu) 文武之政之外別立一代之製,如行夏之時雲(yun) 者,而後為(wei) 見諸行事也。”[46]在這裏,孔子將“常”與(yu) “變”統合,貫穿對“今—古”的雙重審視,其體(ti) 現為(wei) 孔子對“時”的把握。他曾言:“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所謂“時中”,就有合乎時宜、應時變通,隨機取舍之意。落實於(yu) 具體(ti) 治事,就是“吾從(cong) 周”體(ti) 現的損益精神。孟子曾言:“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孟子·萬(wan) 章下》)所謂“聖之時者”,即言其能不拘於(yu) 成規,可相機行事、與(yu) 時偕行。
因此,孔子並不盲目守舊地複古“從(cong) 周”(若依過去的詮解),更不會(hui) 大不韙“黜周”,而是遵從(cong) 周公製作禮樂(le) 的損益的方式來興(xing) 周,這就是孔子說“吾從(cong) 周”的深義(yi) 。而漢代的公羊學家所倡“張三世”“通三統”,實是出於(yu) “為(wei) 漢製作”的政治的考量,而發展到清代中晚期,更有其意義(yi) 和價(jia) 值,正如薑廣輝先生指出的,公羊學宣揚“張三世”“通三統”,實際是告訴執政者,“社會(hui) 是不斷進步的,是需要不斷進行變革和改革的。春秋公羊學傳(chuan) 遞了這樣一種觀念。”[47]《論語》中這兩(liang) 章的宗旨,與(yu) 孔子重視“常”與(yu) “變”之易學精神是吻合的。這亦恰恰說明,孔子“吾從(cong) 周”既是興(xing) 周,更重要的,是在不斷損益、不斷與(yu) 時俯仰中興(xing) 周。經由對這兩(liang) 章的詮釋史的審視,這種不斷損益、不斷革新的儒家思想,在建構現代化國家進程中,雖無需成為(wei) 國家的主導意識,然而,其特殊與(yu) 普遍之特質,或於(yu) 深化改革的當下不無裨益。[48]
注釋:
[1] 孫奕:《履齋示兒(er) 編》卷6,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52頁。
[2] 陳天祥:《四書(shu) 辨疑》卷8,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2冊(ce) ,第442頁。
[3] 朱彞尊:《經義(yi) 考》卷173,中華書(shu) 局1998年版,第895頁。
[4] 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196頁。
[5] 李紀祥:《從(cong) 宗周到成周:孔子與(yu) 司馬遷的周史觀》,《曆史研究》2014年第2期。
[6] 劉因:《四書(shu) 集義(yi) 精要》卷24,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2冊(ce) ,第294頁。
[7] 《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8頁。
[8] 《論語集解義(yi) 疏》卷9,何晏注、皇侃疏,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版,第243頁。
[9] 《論語注疏》,何晏注、邢昺疏,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4頁。
[10] 惠棟:《九經古義(yi) 》卷16,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91冊(ce) ,第500頁。
[11] 見賀卓君:《釋“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史學月刊》1980年第11期。
[12] 《論孟精義(yi) 》卷9上,《朱子全書(shu) 》第7冊(ce) ,第572頁。
[13] 《朱子語類》卷47,《朱子全書(shu) 》,第15冊(ce) ,第1627頁。
[14] 蔡清:《四書(shu) 蒙引》卷8,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6冊(ce) ,第369頁。
[15] 牛震運:《論語隨筆》卷17,嘉慶四年空山堂刊本,第6頁。
[16] 林義(yi) 正:《孔子晚年心誌蠡測—並為(wei) 〈莫春篇〉作一新解》,《周易研究》2003年第1期。
[17]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序》,杜預注、孔穎達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9頁。
[18] 皮錫瑞:《論三統三世是借事明義(yi) 黜周王魯亦是借事明義(yi) 》,《經學通論》第4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8年版,第22頁。
[19] 曾亦:《內(nei) 外與(yu) 夷夏——古代思想中的“中國”觀念及其演變》,陳明主編:《原道》總第1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0年版,第116頁。
[20] 轉引自蔣慶:《公羊學引論》,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04頁。
[21] 皮錫瑞:《論春秋改製猶今人言變法損益四代》,《經學通論》第4冊(ce) ,第12頁。
[22] 《原正統論》,《歐陽修全集》,中華書(shu) 局2001年版,第276-277頁。
[23] 陳祥道:《論語全解公冶長第五》卷3,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96冊(ce) ,第96頁。
[24] 朱公遷:《四書(shu) 通旨》卷6,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4冊(ce) ,第659頁。
[25] 高拱:《春秋正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68冊(ce) ,第327頁。
[26] 庫勒納:《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卷1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8冊(ce) ,第292頁。
[27] 趙鵬飛:《春秋經筌》卷15,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57冊(ce) ,第5頁。
[28] 留夢炎:《春秋經筌·序》,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57冊(ce) ,第3頁。
[29] 薑寶:《春秋事義(yi) 全考》卷9,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69冊(ce) ,第317頁。
[30] 陸隴其:《四書(shu) 講義(yi) 困勉錄》卷20,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9冊(ce) ,第464頁。
[31] 唐順之編:《荊川稗編》卷1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953冊(ce) ,第229頁。
[32] 薑宸英:《湛園劄記》卷4,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59冊(ce) ,第634頁。
[33]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7,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2頁。
[34] 李如篪:《東(dong) 園叢(cong) 說》卷上,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4頁。
[35] 呂紹剛:《何休公羊“三科九旨”淺議》,《人文雜誌》1986年第5期。
[36] 《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116頁。
[37] 李澤厚:《論語今讀》,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5年版,第188頁。
[38] 崔海東(dong) :《<論語>“吾從(cong) 周”、“吾從(cong) 先進”兩(liang) 章舊詁辨誤》,《江南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
[39] [日]竹添光鴻:《論語會(hui) 箋》,鳳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195頁。
[40] 趙又春:《我讀論語》,嶽麓書(shu) 社2005年版,第24頁。
[41] 楊時:《龜山集》卷1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25冊(ce) ,第214頁。
[42] 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621頁。
[43] 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1077頁。
[44] 錢穆:《論語新解》,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5年版,第404頁。
[45] 洪谘夔:《春秋說》卷17,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56冊(ce) ,第591頁。
[46] 閻若璩:《四書(shu) 釋地三續》卷上,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10冊(ce) ,第440頁。
[47] 薑廣輝:《晚清公羊學案》,《光明日報》2008年8月18日。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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