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的話】

著者之撰寫(xie) 本書(shu) ，誌在創作一部如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那樣的傳(chuan) 世之作。著者深知，在《論語譯注》已經問世近一甲子的今日，如果這部書(shu) 的水準較之《論語譯注》不能有顯著提高，斷不能“藏之名山，納於(yu) 大麓”。但著者限於(yu) 才學，未必能做到這一點；隻能力爭(zheng) 做到在最見功力的古今聚訟紛紜莫衷一是的疑難詞句上求得較大突破，方庶幾達此目的。但須聲明，凡所考證，絕非為(wei) 了矜奇炫博，與(yu) 眾(zhong) 不同，而一以求真求實為(wei) 指歸。且不論本書(shu) 之考證多是在前人見仁見智的考證中論證孰正孰誤，即使如“何有於(yu) 我哉”（7.2）“未知，焉得仁”（5.19）之少數考證，差可謂之一空依傍而別出心裁，但其初衷也無不是求真求實。著者的理想是，將詞語考據變成環環相扣嚴(yan) 絲(si) 合縫的藝術品。為(wei) 達此目標，真可謂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從(cong) 2004年初開始寫(xie) 作到出版共十一年有餘(yu) ，真正是“十年磨一劍”！有時為(wei) 寫(xie) 一千字的考據文字，得花費半個(ge) 月，看過的資料多達十幾萬(wan) 字。

如今，著者既然敢於(yu) 把這本小書(shu) 呈獻出來，當然是自認為(wei) 至少已經初步達到了“名著”或“傳(chuan) 世之作”的標準。其結果無非有二：一是實至名歸，那麽(me) 讀者之購得此書(shu) ，確實物超所值，著者至感欣慰；一是口惠而實不至，則不自量力，或欺世盜名之誚，不敢辭也。讀者其評判之！

如何才能在《論語》的疑難詞句上求得較大突破呢？隻能見賢思齊——向清代高郵王氏父子和著者祖父楊樹達先生的最令人稱道最令人信服的考據範例看齊。古書(shu) 疑難詞句的釋讀，學術界公認做得最好的，當屬清代高郵王念孫、引之父子，學界稱之為(wei) “最博最精”，這幾乎是沒有疑義(yi) 的。

以下兩(liang) 例即是高郵王氏父子的代表作，公認為(wei) 曆代詞句訓釋的巔峰之作。前一篇考證的是《詩經·邶風·終風》，後一篇考證的是《老子》第三十一章。

家大人曰：“《終風篇》：‘終風且暴。’《毛詩》曰‘終日風為(wei) 終風。’《韓詩》曰：‘終風，西風也。’此皆緣詞生訓，非經文本義(yi) 。‘終’猶‘既’也，言既風且暴也。……《燕燕》曰：‘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北門》曰：‘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小雅·伐木》曰：‘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商頌·那》曰：‘既和且平’）《甫田》曰：‘禾易長畝(mu) ，終善且有。’《正月》曰：‘終其永懷，又窘陰雨。’‘終’字皆當訓為(wei) ‘既’。”——王引之：《經義(yi) 述聞》卷五，又見《經傳(chuan) 釋詞》，後者文字與(yu) 此稍有不同

《三十一章》：“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釋文》：“佳，善也。”河上雲(yun) ：“飾也。”念孫案，“善”“飾”二訓皆於(yu) 義(yi) 未安。……今按“佳”當訓“隹”，字之誤也。隹，古“唯”字也（唯，或作“惟”，又作“維”）。唯兵為(wei) 不祥之器，故有道者不處。上言“夫唯”，下言“故”，文義(yi) 正相承也。八章雲(yun) ：“夫唯不爭(zheng) ，故無尤。”十五章雲(yun) ：“夫唯不可識，故強為(wei) 之容。”又雲(yun) ：“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二十二章雲(yun) ：“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皆其證也。古鍾鼎文‘唯’字作‘隹’，石鼓文亦然。——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誌餘(yu) 上》

陳寅恪先生稱譽筆者祖父楊樹達先生為(wei) “當今文字訓詁之學第一人”（拙編《積微居友朋書(shu) 劄》），又稱譽先祖父為(wei) “漢聖”，以讚譽他治《漢書(shu) 》的爐火純青。下文是楊樹達先生《漢書(shu) 窺管》中的最為(wei) 得意之作：

《金日磾傳(chuan) 》：“賞為(wei) 奉車，建駙馬都尉。”王念孫曰：“‘車’下有‘都尉’二字，而今本脫之。《百官表》雲(yun) ：‘奉車都尉掌禦乘輿車，駙馬都尉掌駙馬。’《藝文類聚·人部》十七《禦覽·儀(yi) 式部》三引此並作‘賞為(wei) 奉車都尉，建駙馬都尉’。”

樹達按，此因下“都尉”二字省。《藝文》《禦覽》引有“都尉”二字，乃二書(shu) 補足之耳。舉(ju) 《儒林傳(chuan) 》《王莽傳(chuan) 》及《三國誌·魏誌·董卓傳(chuan) 》之類似文字為(wei) 證。《儒林傳(chuan) 》雲(yun) ：“上於(yu) 是出龔等補吏，龔為(wei) 弘農(nong) ，歆河內(nei) ，鳳九江太守。”“弘農(nong) ”“河內(nei) ”下各省“太守”二字。《王莽傳(chuan) 》雲(yun) ：“又置師友祭酒及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琅琊左鹹為(wei) 講《春秋》，穎川滿昌為(wei) 講《詩》，長安國由為(wei) 講《易》，平陽唐昌為(wei) 講《書(shu) 》，沛郡陳鹹為(wei) 講《禮》，崔發為(wei) 講《樂(le) 》祭酒。”講《春秋》、講《詩》、講《易》、講《書(shu) 》、講《禮》下各當有“祭酒”二字，因下“講《樂(le) 》祭酒”字而省，與(yu) 此句例正同。又《翟方進傳(chuan) 》雲(yun) ：“其左氏則國師劉歆，星律則長安令田終術師也。”“劉歆”下省“師”字，與(yu) 此亦略同。”《魏誌·董卓傳(chuan) 》雲(yun) ：“以暹為(wei) 征東(dong) ，才為(wei) 征西，樂(le) 為(wei) 征北將軍(jun) 。”“征東(dong) ”“征西”下各省“將軍(jun) ”二字，亦襲此句法。王說知其常而不知其變也。——楊樹達《漢書(shu) 窺管》卷七，又見該書(shu) 《自序》

著者在本書(shu) 162例考證中選取四例篇幅較短且結構簡單讓人一目了然的考證文字，列於(yu) 下方，讓讀者比較上列三篇而後判斷，看看能否稍得其神韻？

其一：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7.1）“竊比於(yu) 我老彭”，應為(wei) “竊比我於(yu) 老彭”。定州漢墓竹簡本《論語》作“竊比我於(yu) 老彭”。按，何晏《集解》引包鹹說：“老彭，殷賢大夫，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細玩文義(yi) ，似更像解說“竊比我於(yu) 老彭”。我們(men) 全麵考察了《論語》《左傳(chuan) 》《國語》《孟子》四部古籍中1081例“我”字（《左傳(chuan) 》747例，《國語》220例，《孟子》162例，《論語》52例——“竊比於(yu) 我老彭”的“我”除外），未見有“我”直接修飾人名者。“我”如需修飾人名，該人名前必須有一表示稱謂的名詞，如“我小君文薑”（《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二年》）“我小君哀薑”（《僖公二年》）“我先大夫子駟”（《襄公二十二年》）“我先大夫嬰齊”（《昭公九年》）“我高祖少皞摯”（《昭公十七年》）。相反，“比我於(yu) 老彭”這種結構則是很常見的。如“既生既育，比予於(yu) 毒。”（《詩經·邶風·穀風》）“爾何曾比予於(yu) 管仲？”（《孟子·公孫醜(chou) 上》）“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yu) 文木邪？”（《莊子·內(nei) 篇·人間世》）“何事比我於(yu) 新婦乎？”（《呂氏春秋·審應覽》）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竊比我於(yu) 老彭”應該是較為(wei) 可信的。

其二：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7.2）“於(yu) ……何有”與(yu) “何有於(yu) ……”皆為(wei) 《論語》時代的習(xi) 語，前者表示“對於(yu) ……有何難”，是“不難之詞”，如“由也果，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雍也》）後者注《論》諸家或解為(wei) “不難之詞”，或譯為(wei) “……我做到了哪些呢”。其實，它表示的是“……又算個(ge) 什麽(me) ”“……又算得了什麽(me) ”。例如：“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於(yu) 二毛？”（《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吉若獲戾，子將行之，何有於(yu) 諸遊？”（《昭公元年》）“將奪其國，何有於(yu) 妻，唯秦所命從(cong) 也。”（《國語·晉語四》）“君若不鑒而長之，君實有國而不愛，臣何有於(yu) 死，死在司敗矣！惟君圖之！”（《楚語下》）“君有短垣，而自逾之，況蠻、荊則何有於(yu) 周室？”（《吳語》）“人情非不愛其子也，於(yu) 子之不愛，將何有於(yu) 公？公喜宮而妒，豎刁自刑而為(wei) 公治內(nei) 。人情非不愛其身也，於(yu) 身之不愛，將何有於(yu) 公？”（《管子·小稱篇》）“於(yu) 子之不愛，將何有於(yu) 公”“於(yu) 身之不愛，將何有於(yu) 公”的意思是：“他連自己兒(er) 子都不愛，主公您又算個(ge) 什麽(me) ”“他連自己身體(ti) 都不愛，主公您又算個(ge) 什麽(me) ”。餘(yu) 類推。皇侃《義(yi) 疏》：“若世人皆有此三行（按，指前文“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則何複貴有於(yu) 我哉？”也正是這個(ge) 意思。

其三：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xing) 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wei) 君難，為(wei) 臣不易。’如知為(wei) 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xing) 邦乎？”曰：“一言而喪(sang) 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le) 乎為(wei) 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sang) 邦乎？”（13.15）“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的句讀存在爭(zheng) 議。孔安國注：“事不可以一言而成。如知此，則可近也。” 現代注《論》諸家多從(cong) 之，而在“若是”後點斷。這沒什麽(me) 道理。“若是其”為(wei) 當時習(xi) 語，其後通常接形容詞，表示“如此……”“像這樣地……”，如《孟子·梁惠王上》：“若是其甚與(yu) ？”《梁惠王下》：“若是其大乎？”《莊子·則陽》：“其於(yu) 人心者若是其遠也。”《荀子·仲尼》：“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汏也。”《王霸》：“若是其固也。”《強國》：“損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餘(yu) ，若是其悖繆也。”《晏子春秋·內(nei) 篇雜下》：“晏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呂氏春秋·季秋紀》：“賢固若是其苦邪？”《韓非子·難四》：“知之若是其明也。”《五蠹》：“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以上諸“若是其”都可譯為(wei) “如此……”“像這樣地……”。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朱熹所說“以‘若是’絕句，恐不詞也”是正確的（中華書(shu) 局《論語集釋》917頁）。“幾”訓“近”：《爾雅·釋詁》：“幾，近也。”《周易》：“月幾望”，《詩經》：“維其幾矣”。這句話應當譯為(wei) “說話不能像這樣地不留餘(yu) 地”。下文“幾乎”，訓“近於(yu) ”，與(yu) “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相呼應。“幾乎”成為(wei) 副詞，是後代語言發展所致。

其四：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17.5）“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這句話有兩(liang) 解。第一解為(wei) 何晏《集解》：“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故曰‘東(dong) 周’。”皇侃《義(yi) 疏》、邢昺《疏》、朱熹《集注》皆從(cong) 之。邢《疏》雲(yun) ：“如有用我道者，我則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其使魯為(wei) 周乎！”持第二解者為(wei) 戴望《論語戴氏注》、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戴氏曰：“如有用我者，當繼文武之治，豈猶為(wei) 東(dong) 周乎？”據前說，是用疑問語氣表示肯定，當直譯為(wei) “我這兒(er) 大約就是東(dong) 方之周吧？”據後說，則是用反問表示否定，應直譯為(wei) “我難道隻是複興(xing) 一個(ge) 東(dong) 周嗎？”我們(men) 讚同前說。因為(wei) 先秦“其為(wei) ……乎”句式都是用疑問語氣表示肯定，表示“該會(hui) 是……吧”，而非用反問表示否定。例如：“高伯其為(wei) 戮乎？複惡已甚矣。”（《左傳(chuan) ?桓公十七年》）——沈玉成譯：“高伯恐怕要被誅戮的吧？”（見沉著《左傳(chuan) 譯文》，下同）“人謂叔向曰：‘子離於(yu) 罪，其為(wei) 不知乎？’”（《襄公二十一年》）——沈譯：“您得了罪過，恐怕是不聰明吧？”“其禦曰：‘殿而在列，其為(wei) 無勇乎？’”（《定公十二年》）——沈譯：“殿後而呆在隊列裏，恐怕是缺乏勇氣吧！”“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wei) 沼乎！”（《哀公元年》）——沈譯：“二十年以後，吳國的宮殿恐怕要成為(wei) 池沼了。”“從(cong) 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請之，其為(wei) 選事乎？”（《國語·魯語上》）“晏子對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wei) 田氏乎？’”（《晏子春秋·內(nei) 篇問下》）試比較：“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wei) 陳氏矣！’”（《左傳(chuan) ?昭公三年》）這一對比，尤能說明“其為(wei) ……乎”句式是用疑問語氣表示肯定。

將我們(men) 的四例考證比較上列王氏父子和楊樹達先生的三例考證，不難看出，王氏父子和楊樹達先生的考證是一空依傍獨辟蹊徑而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的，而我們(men) 的考證除其二“何有於(yu) 我哉”差可謂之“一空依傍獨辟蹊徑”外，其餘(yu) 三例都是在前人見仁見智的考證中論證孰正孰誤的。由此可見，盡管我們(men) 有了較為(wei) 先進的語言學理論作指導，有了電腦檢索手段，但我們(men) 的功力以及體(ti) 現學術功力的上述考證範例較之高郵王氏和楊樹達先生的上列成功範例，尚有差距。但差足自喜並可告慰讀者諸君的是，就以上所列四例考據的準確度或者說可信度而言，較之上列高郵王氏和楊樹達先生的三例考釋，大約也在伯仲之間。而考釋的準確度、可信度，相信是讀者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如前所言，我們(men) 這裏所選取的四例隻是篇幅短小結構簡單的，在本書(shu) 的162例考證中，與(yu) 以上四例處於(yu) 同一水準不下二三十篇。一部書(shu) 中出現如此多的精湛篇什，在同類著作中是極為(wei) 罕見的（王氏之後，此類考據如鳳毛麟角，如楊樹達先生之《漢書(shu) 窺管》，其極少數也）；何況，這些篇什是集中出現於(yu) 一部三十來萬(wan) 字的以“譯注”這一大眾(zhong) 化形式呈現給讀者的小書(shu) 。因此，我想，這部書(shu) 對文史哲研究者愛好者無疑是值得一讀的。

當然，著者的老師郭錫良先生兩(liang) 次對該書(shu) 的審讀和孫玉文、蔣冀騁、盧烈紅等同窗、友人對本書(shu) 的肯定（具見《後記》）也是著者敢於(yu) 將之呈獻給廣大讀者的原因之一。

至於(yu) 我們(men) “向高郵王氏父子和楊樹達先生的考據範例看齊”的詳情，以及讀者可能關(guan) 心的其他問題，在《導言》中，我們(men) 將做或詳或簡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