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何你一邊說要恢複鄉(xiang) 賢，一邊又凶悍地消滅禮俗？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十一日丙申

           耶穌2016年11月10日

日前，二十一名大學教授，聯名呼籲立即停止對傳(chuan) 統喪(sang) 葬禮俗的消滅，其詞曰：“今年以來，有的基層地方政府以殯葬改革的名義(yi) ，下文取消家族辦喪(sang) ，取消穿孝服，取消三天喪(sang) 改為(wei) 一天喪(sang) ，取消吹鼓手，取消喪(sang) 禮筵席，取消紮製紙草，有的還取消陪靈、路祭等傳(chuan) 統鄉(xiang) 村喪(sang) 禮儀(yi) 式，據說在某些地區積累經驗後還要向其他省市推廣。以上做法是強行廢除了中華文明中延續三千多年的喪(sang) 葬禮儀(yi) ，不但剝奪了村民以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禮儀(yi) 悼念逝去親(qin) 人的權利，也必將構成對於(yu) 中國大陸僅(jin) 存的儒家人生禮儀(yi) 的致命打擊。在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重建民族精神家園的今天，這種做法令人深感詫異。為(wei) 避免對岌岌可危的鄉(xiang) 村傳(chuan) 統文化造成更大傷(shang) 害，我們(men) 呼籲有關(guan) 部門立即製止上述不當舉(ju) 措……目前鄉(xiang) 村喪(sang) 葬禮俗改良的重點，應該是在尊重民眾(zhong) 選擇的基礎上，規範喪(sang) 禮議程，防止過度鋪張，重點在於(yu) 恢複民間長期以來被毀傷(shang) 的文化元氣。譬如某些鄉(xiang) 村在喪(sang) 葬儀(yi) 式上跳脫衣舞等，正是長期以來鄉(xiang) 村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文化被人為(wei) 破壞，所導致的正氣虛衰和邪氣盛行的結果。同時，喪(sang) 葬改良固然要強調節約，但也不能強調過頭，孔子早就指出，過於(yu) 草率的喪(sang) 葬既不能體(ti) 現人道尊嚴(yan) ，更不能發揮教化功效。禮樂(le) 文明是中華民族的永恒記憶，經過百餘(yu) 年破壞之後，今日之中國，與(yu) 禮樂(le) 文明四字相稱的禮儀(yi) 活動已經近於(yu) 絕跡。而在窮鄉(xiang) 僻壤中保留下來的傳(chuan) 統喪(sang) 葬禮儀(yi) ，堪稱禮樂(le) 文明遙遠的絕響，值得每個(ge) 炎黃子孫珍惜。這種曆經三千年風風雨雨頑強傳(chuan) 承至今的禮俗，如果毀在今天，是這一代人的恥辱，上對不起列宗列祖，下對不起子孫後代，堪稱民族文化的千古罪人。”

這個(ge) 呼籲，已經將問題說得十分到位，本無需贅言。但我閱後，感到這個(ge) 呼籲十分悲愴，聯想到當下的文化環境，又覺得很滑稽：一方麵高喊要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留住鄉(xiang) 愁、恢複鄉(xiang) 賢等等，另一方麵，某些無知地方官員卻在以文化強拆的凶悍架勢，消滅那些遺留在中國鄉(xiang) 間，還在延續著文化血脈的活態文化禮俗。他們(men) 不知道，正是這些禮俗，孕育了一代一代知書(shu) 達理的傳(chuan) 統中國人；正是這些禮俗，包裹並葆養(yang) 著中國的傳(chuan) 統鄉(xiang) 愁；正是這些禮俗，從(cong) 小孕育並培養(yang) 了一代一代中國的鄉(xiang) 賢。

禮儀(yi) 於(yu) 民間，經數千年演變，詳細考索其源流，都能追溯到中華文化的元典和流變途中對宗教、風俗的摻雜和吸收，形成了承載本地區人的情感寄托、人情世故、風俗秩序等等文化默契。傳(chuan) 統的中國社會(hui) ，人總體(ti) 上注重內(nei) 自省、自律，很大程度上就是風俗禮儀(yi) 對人作用，所謂化之以文，就是文化了的人。風俗醇美對於(yu) 社會(hui) 的穩定、人心的淳厚，有著極大的作用。所謂政治的頂層設計和艱苦執行，目的不還是將社會(hui) 治理成人情醇厚、風俗淳善的社會(hui) 嗎？所以，前賢早就總結到：“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才是理想的治世，而兩(liang) 下對照，風俗之美，還在政治之美之上，因此又說：“美政不如美俗”。

俗美，人會(hui) 自己管理自己，不給政治添麻煩。你不讓他遵循風俗習(xi) 慣，你又不能疏導人的情感寄托、人情世故、風俗秩序等需求，久之則人心必然荒蕪野蠻，爭(zheng) 相殘害。

民俗在新的文化架構中，被從(cong) 禮的整體(ti) 結構中分割出來，成為(wei) 一門學問即所謂民俗學，鄙意以為(wei) 這種分割，既是對禮的消弱，也是對民俗的斷根。而今日的民俗學，顯然與(yu) 其他學科相比，是一門人為(wei) 地越做越小、越做越窩囊、邊緣化的學問。所謂民俗學家們(men) ，原本是中華禮樂(le) 文明的延續和傳(chuan) 承者，卻主動和被動地變成了解釋獵奇，供節日講故事、供旅遊講傳(chuan) 說的猥役。

而地方官員如果沒有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有由衷的熱愛，是很容易忽略禮俗在維持當地社會(hui) 穩定的作用的。他們(men) 更不會(hui) 分清什麽(me) 是大，什麽(me) 是小，簡單說，天下人仁孝有禮是大；而有人以仁孝禮儀(yi) 的名義(yi) 奢靡腐敗畢竟是小。不能抓小而棄大。那些廢除傳(chuan) 統喪(sang) 葬禮俗的地方，一定是官員發現了這些地方風俗禮儀(yi) 大壞，奢侈淫濫，傷(shang) 風敗俗，乃至腐敗等等。這恰恰不是傳(chuan) 統禮俗的問題，恰恰是傳(chuan) 統禮俗被毀壞、被破壞的結果。真正的禮俗是節之以禮的，真正講禮俗的人家，婚喪(sang) 嫁娶是絕對謹慎行事，不會(hui) 壞禮害俗的。隻有傳(chuan) 統禮俗被破壞，人心惘然無所向，才會(hui) 儀(yi) 節混亂(luan) 、傷(shang) 風敗俗地出現許多荒唐腐敗的怪事。一些地方官員凶悍地治理這些怪事，連傳(chuan) 統禮俗都徹底禁止、消滅，這不等於(yu) 為(wei) 防止強奸，連人的生殖器都切了嗎？這種關(guan) 閘門式的思維，長期以來，是簡單粗暴的官員做事顯示他的才幹的方式。

至於(yu) 今日那些號稱要恢複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者，大多數好窮究義(yi) 理，做精深學問，創新異之說，立一家之言，熱衷於(yu) 當帶頭老大，而對於(yu) 那些還奄奄一息活在現實中的舊文化、傳(chuan) 統禮俗，以及被舊文化、傳(chuan) 統禮俗葆養(yang) 著的本該萬(wan) 世不易的價(jia) 值，卻無所用心、缺乏興(xing) 趣、知之甚少，甚至於(yu) 自家昏冠喪(sang) 祭之禮，亦罔然無所措，張惶若化外之人。他們(men) 口說筆寫(xie) ，鮮有關(guan) 心活態的民間禮俗，以至於(yu) 給人的感覺，弘揚傳(chuan) 統，恢複鄉(xiang) 賢，隻需要看學者們(men) 成天演講寫(xie) 書(shu) 就行了。

所謂存亡續絕，為(wei) 往聖繼絕學，應先繼承這些還奄奄一息活著的禮俗，先覺悟者，應帶頭去做，一己之力，先影響家人，進而影響族人、鄰人、鄉(xiang) 黨(dang) ……而不是高調玄談，貌似高深，實則迂遠。傳(chuan) 統的禮俗，學者自己不做，官員不懂做，隻會(hui) 使傳(chuan) 統死得更快。

我看這個(ge) 呼籲書(shu) 文後留言，見那些反對者的言辭，粗鄙無知，一是沒文化。二是沒遭遇過喪(sang) 親(qin) 之痛。最近有兩(liang) 個(ge) 朋友分別遭外祖父喪(sang) 、父喪(sang) ，他們(men) 本來就有傳(chuan) 統文化情懷，至遭遇喪(sang) 親(qin) 之痛，就更加明白透了。

至於(yu) 說禮儀(yi) 繁瑣，考察曆代禮儀(yi) ，凡是人情寡薄之世，朝廷必獎勵隆厚；及至隆厚過頭而奢靡，又壞禮害俗，朝廷必複崇尚簡易。並非一味地崇尚隆重，也不是一貫地號召簡薄。正所謂損有餘(yu) 而補不足，是個(ge) 不斷宏觀調控的過程。哪兒(er) 有摧枯拉朽地徹底消滅的！

查看舊喪(sang) 祭禮儀(yi) ，見胡適之曾刪減舊禮，以遷就時人，甚為(wei) 不妥。禮儀(yi) 要在繁細，而人必做不周全，盡心竭誠為(wei) 之，猶有不周之憾。雖朱子亦然。唯其如此，則人見禮儀(yi) ，必畏而崇之。而胡適之以簡易就人，反使人輕易為(wei) 之，心無愧疚，麵無慚色，終於(yu) 簡慢，繼而荒廢。

方今世道人心寡淡簡慢，正宜提倡風俗隆厚、禮儀(yi) 繁瑣，而不是簡單粗暴地徹底消滅。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