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日常生活賦予超越的詩性——儒家“曾點氣象”的現代審美意義(yi)
作者:徐碧輝
來源:《南國學術》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六日辛巳
耶穌2016年10月26日

摘 要:“孔顏樂(le) 處”是通過道德倫(lun) 理修養(yang) 克服現實人生限製而達到的超越性境界,“曾點氣象”則是直接對日常生活進行的“審美點化”和審美升華。“曾點氣象”典型地體(ti) 現出中國文化寓無限於(yu) 有限、在有限的人生中實現無限的精神超越、在現實中得到審美和藝術升華的特性。曾點之“誌”,包含了人暫時疏離社會(hui) 關(guan) 係、向往直接麵對自然的願望。通過這種暫時的疏離,把人從(cong) 庸常瑣碎的日常事務中解脫出來,還原人的本真性情,從(cong) 而把握和體(ti) 會(hui) 宇宙自然的生命精神,實現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和藝術化。在“曾點氣象”的背後,是一種對人生和生活的審美期待。這種審美期待的依據,則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中把宇宙[1]看成一個(ge) 充滿情感、並以情為(wei) 本的世界。在這裏,宇宙自然之間生生不息之生氣與(yu) 人的生命體(ti) 驗以及德性精神達到高度協調統一,宇宙天地之“美”與(yu) 人的德性之“善”構成互相通融、和諧一致的境界。由此,在最高境界上,藝術與(yu) 道德可以達到完美的融合統一,人與(yu) 自然、物質與(yu) 精神、肉體(ti) 與(yu) 靈魂,成為(wei) 完全協調一致的整體(ti) 。以“曾點氣象”為(wei) 代表的儒家審美精神在《論語》中還表現為(wei) 孔子的快樂(le) 精神。這種“樂(le) ”是靈與(yu) 肉、身與(yu) 心、物質與(yu) 精神的融合匯通的綜合性結果,是一種自由的人生境界。孔子的“樂(le) ”,層次豐(feng) 富,內(nei) 涵廣大——既是生命精神的狀態,也包含道德人格的內(nei) 蘊,蘊涵了審美和道德的人生化境;既蘊藉著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簡單的快樂(le) ”,也包含了認識世界的認知之樂(le) ,更有朋友之間的信任,還有在自然中獲得心靈的平靜與(yu) 安慰,寄托精神的家園情懷。孔子之“樂(le) ”,一方麵來自對具體(ti) 生活過程和細節的講究、品味和體(ti) 察,另一方麵來自高超的藝術和不輟的藝術實踐,哪怕在極度困厄窘境甚至生命受到威脅時也講論不休、“弦歌不絕”。孔子所代表的儒家精神,包含審美(藝術)和道德精神兩(liang) 個(ge) 相互依存的維度。
關(guan) 鍵詞:曾點氣象 審美點化 樂(le) 活精神 孔子
中華民族的一個(ge) 重要文化心理特點是“樂(le) ”——樂(le) 觀豁達,積極向上,富於(yu) “樂(le) 生”精神或“樂(le) 活”精神。李澤厚稱中國文化是“樂(le) 感文化”,這是不無道理的。這種“樂(le) 活”精神一方麵來自人格的磨煉與(yu) 道德的涵養(yang) ,另一方麵來自藝術的陶冶和日常生活的審美升華。本文試通過解讀《論語》中的“曾點氣象”和《論語》、《史記·孔子世家》中記載的孔子藝術人生,討論以孔子(前551—前479)為(wei) 代表的儒家的“樂(le) 活”精神,進一步呈現中國人的審美精神和藝術精神。
一、怎麽(me) 活:一個(ge) 美學問題
以往人們(men) 多從(cong) 倫(lun) 理學角度去闡釋儒家。的確,從(cong) 整個(ge) 社會(hui) 理想來說,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是以倫(lun) 理學作為(wei) 實現社會(hui) 理想的主要內(nei) 容和目標的,即確立一定的社會(hui) 秩序,在一個(ge)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2]的有序社會(hui) 中,使君臣、父子、夫婦,各安其位,實現孟子(前372—前289)所謂的“君臣有分,父子有親(qin) ,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3],主要手段則是建立禮製,並以仁愛精神作為(wei) “禮”的有益補充。但是,人們(men) 較少注意到儒家特別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原典儒家學說中的另一方麵的內(nei) 容:對個(ge) 體(ti) 生存狀況的關(guan) 注,對個(ge) 體(ti) 生命境界的追求,即孔子所提倡的“樂(le) ”(讀“lè”)的精神。這種精神一方麵通過藝術欣賞與(yu) 批評,另一方麵通過人們(men) 耳熟能詳的“曾點氣象”體(ti) 現出來。
從(cong) 總體(ti) 傾(qing) 向來看,儒家學說是以社會(hui) 為(wei) 本位的。它把人放在君臣、父子、夫婦等各種關(guan) 係中去看待,考慮的是如何使每一個(ge) 人有恰當的位置,並安於(yu) 自己的位置;同時還要考慮,處於(yu) 各自位置上的人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被後世儒家發展為(wei) 一種具有法律功能的綱常倫(lun) 理,即以所謂“三綱五常”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和道德係統。這個(ge) 倫(lun) 理和道德係統強調臣對君的“忠”,子對父的“孝”,妻對夫的“從(cong) ”。在這樣一個(ge) 係統中,個(ge) 體(ti) 本身的生命價(jia) 值很少被考慮到。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體(ti) 現在作為(wei) 整個(ge) 綱常係統中的一個(ge) 組成元素上,而不能有自我本身的價(jia) 值追求。特別是“三綱”中處於(yu) 弱勢的一方,基本上隻有順應和服從(cong) ——臣對君必須絕對忠誠,哪怕明知他是個(ge) 昏君,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兒(er) 子對父親(qin) 要絕對孝順,甚至當父親(qin) 犯了罪,兒(er) 子的義(yi) 務也不是檢舉(ju) 揭發這種罪惡,而是替父親(qin) 隱瞞其罪惡,進行共同犯罪;作為(wei) 妻子更是隻能“無我”地活著,哪怕作為(wei) 母親(qin) 也不能超越男人的權力,而要“夫死從(cong) 子”。
自“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三綱五常”作為(wei) 一種皇權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倫(lun) 理要求受到國人猛烈的批判。雖然它的腐朽氣息時不時還從(cong) 某個(ge) 角落不經意地散發出來,但畢竟在整體(ti) 上已為(wei) 現代倫(lun) 理學所摒棄。但是,儒家學說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體(ti) ,其內(nei) 容遠遠超越倫(lun) 理學。儒家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生存價(jia) 值和生存方式的學說有著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其現代價(jia) 值尚有許多可深入研究之處。個(ge) 體(ti) 生活在世界上,除了是君臣、父子、夫婦這個(ge) 大係統中的一分子之外,作為(wei) 獨立的個(ge) 人,還有自己的人格與(yu) 生命精神。作為(wei) 個(ge) 體(ti) ,其生活的目標是什麽(me) ?是否可能有某種獨立的精神供個(ge) 體(ti) 去充實自己的生命?用李澤厚的話來說,“人活著”是個(ge) 基本的話題,是人存在的基礎。[4]從(cong) 這個(ge) 基礎出發,可以進一步引申出“為(wei) 什麽(me) 活”、“怎麽(me) 活”(活得怎樣)的問題。
“為(wei) 什麽(me) 活”是倫(lun) 理學問題,“怎樣活”則是一個(ge) 美學問題。是跟從(cong) 自己真正內(nei) 在需求、遵循自己內(nei) 在價(jia) 值引導而活著?還是隨波逐流、跟著時尚與(yu) 流行的見解而活著?這不是靠抽象的哲學思辨或道德說教所能解決(jue) 的問題。如果人的生活都變成了抽象的哲學或道德說教,如果人整天活在思辨、責任、義(yi) 務、崇高之中,而沒有一些偶然的、情趣性的人生快樂(le) ,那麽(me) ,人便會(hui) 活得相當乏味,會(hui) 覺得生活“太累”,“沒有意思”。人生需要美,需要趣味,需要日常的生活變得有情有趣,有聲有色,有滋有味。
這實際上是一個(ge) 情感與(yu) 理性的關(guan) 係問題。人首先是以感性方式存在的。“人生在世”之“在”首先是一種具體(ti) 感性的生命之“在”,是用具體(ti) 感官去感受、體(ti) 會(hui) 、觸摸這個(ge) 世界,人與(yu) 世界打交道也首先是以感性的方式去進行的。因此,“感性”實際上是“人生在世”的基礎。另一方麵,人又不能僅(jin) 僅(jin) 是一種感性的、肉體(ti) 的生命存在。感性是基礎,但使人之成為(wei) 人的,卻是人的精神。人之精神從(cong) 何而來?答案是:曰通過教育、訓練、培養(yang) ,也就是通過後天的理性訓練。經過這一係列的理性訓練,人才成其為(wei) 真正的“人”,而不僅(jin) 僅(jin) 是一具隻會(hui) 吃喝拉撒、製造垃圾的行屍走肉。教育、訓練、培養(yang) ,便是一種理性化的過程。因此,人一方麵是感性的存在,另一方麵還是理性的存在。人生的許多問題歸根到底就是如何處理感性與(yu) 理性的關(guan) 係。實踐美學從(cong) 曆史唯物論的基本原理出發,提出美學要建立心理本體(ti) 的任務,也就是尋找感性與(yu) 理性之間的一種最佳的平衡與(yu) 結合之點。而這個(ge) 心理本體(ti) 落到實處,就是情本體(ti) 。人生有情才有“味”,有情才有“趣”,有情才能“有聲有色”,才能“多姿多彩”。[5]這樣的人生才值得人去活。隻有把“為(wei) 什麽(me) 活”和“活得怎樣”結合起來,才能構成完整的人生。也就是說,在“人活著”這樣一個(ge) 已然的前提之下,人生最終還需落實到人“活得怎樣”這一具體(ti) 的、日常性的存在和過程。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孔子所代表的原典儒家並沒有回避,而且給予了相當精彩的答案。這就是所謂“孔顏樂(le) 處”和“曾點氣象”。
二、“曾點氣象”:日常生活的“審美點化”
所謂“孔顏樂(le) 處”,典出《論語·雍也》: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
“孔顏樂(le) 處”,是顏回(前521—前481)所代表的被孔子讚賞的一種精神。它是以道德人格的力量克服現實生活中的局限性,而達到一種崇高的精神境界。它通過內(nei) 心的精神升華而超越日常生活的困境,以道德的修養(yang) 獲得超越世俗生活限製和人生限製的力量,實現人生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並且在這個(ge) 超越過程中得到真實的審美和道德快樂(le) 。顏回身處貧民窟,吃著粗陋的食物,其生活可以說是貧困、寒傖(cang) 。別人都替他難過,他自己卻渾然不覺,隻是一味地讀書(shu) 、思考,並且從(cong) 中獲得真實的快樂(le) 。在這裏,內(nei) 在人格的光輝穿透了外在的物質外殼而散發出來,崇高的道德人格戰勝了鄙陋的物質環境,顯示出美與(yu) 善交相輝映的光芒,生活因而有了一種道德與(yu) 詩性的光輝。這是道德的極至,也是審美的極至。道德與(yu) 審美都達到最高境界,從(cong) 而走向融合統一。而當道德與(yu) 審美都達於(yu) 極至的時候,它就有了某種宗教般的情懷和性質,發出一種超越世俗的聖潔光輝。孔子在眾(zhong) 多學生之中,之所以特別喜歡顏回,除了後者勤於(yu) 學習(xi) 、敏於(yu) 思考之外,他所具有的這種極強的內(nei) 在人格光輝、這種不受外在環境影響而能保持獨立自由的人格,並且把這種人格提升到審美境界的心理素質與(yu) 能力,當是其最重要的因素。
如果說“孔顏樂(le) 處”是通過道德倫(lun) 理的修養(yang) 克服現實人生和具體(ti) 生活處境的限製而達到超越性境界的話,那麽(me) “曾點氣象”則是直接對日常生活的“審美點化”和審美升華。它典型地體(ti) 現出中國文化這種寓無限於(yu) 有限,在有限中實現無限超越,在現實中得到審美和藝術升華的特質。
所謂“曾點氣象”,見於(yu) 《論語·先進》: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le) ,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hui) 同,端章甫,願為(wei) 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
子路(前542—前480)尚武,其誌向是使所治理的疆域之內(nei) 的人民有勇有謀;孔子覺得他一味好武,不知禮讓與(yu) 謙遜,因此哂笑他。冉有(前522—?)善於(yu) 理財,其誌向是使所治理的境內(nei) 人民富足,公西華(前519—?)想要學習(xi) 宗廟祭祀之事;兩(liang) 人的誌向都很遠大,孔子未置可否。隻有曾點(前545—?)的理想非常簡單:暮春時節,脫下臃腫的冬裝,穿著新做的輕薄的春裝,與(yu) 三五個(ge) 知己好友一同去郊遊踏青,在春日溫暖的沂水河裏洗去一冬的塵垢,然後在雩台上沐風而舞。傍晚時分,踏詩而歸。
看起來,曾點的誌向非常簡單,它隻是一個(ge) 日常生活的片斷,一次率性的郊遊,一次朋友的聚會(hui) 。它可以是快樂(le) 的,甚至也可以說是幸福的,但何以曾點把它當作一種“誌向”(子曰“各言其誌”),並且得到了孔子極大的讚同?朱熹(1130—1200,字符晦)對此解釋道:
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稍欠缺。故其動靜之際,從(cong) 容如此。而其言誌,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le) 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為(wei) 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足於(yu) 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yu) 事之末者,其氣象不偉(wei) 矣,此夫子歎息而深許之。
朱熹以道德倫(lun) 理精神來批注這段話,竭力把曾點的理想說成一種道德理想。這是從(cong) 他的道德本體(ti) 論出發闡釋經典的結果。不過,他批評其餘(yu) 三子“規規於(yu) 事之末者,其氣象不偉(wei) ”,而認為(wei) 曾點“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足於(yu) 言外”,卻是對曾點之言的精神實質的一種恰當表達。其實,曾點之言,隻是一種臨(lin) 時性、隨機的日常生活設計與(yu) 向往,充滿了一定的偶然性,也是對日常生活的一種疏離。通過這種疏離,把人從(cong) 庸常瑣碎的日常事務中解脫出來,脫離複雜的社會(hui) 倫(lun) 理係統中的各種人際關(guan) 係和功利算計,以一種單純的個(ge) 體(ti) 身份走進自然。因此,曾點之“誌”,包含了人與(yu) 自然的直接麵對與(yu) 向往,也包括了人對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暫時疏離,但這種疏離又是有限的,並非把個(ge) 人還原成為(wei) 孤獨的原子式的個(ge) 體(ti) 。因為(wei) ,在這個(ge) 設計和憧憬中,人並非單獨的個(ge) 體(ti) 孤獨地行動,而是有一群誌趣相投、性情相近的朋友一起行動。從(cong) 而,在曾點的理想中,既具有個(ge) 體(ti) 直麵自然的直接性,也有人與(yu) 人相處的社會(hui) 性,卻又去除了原有的社會(hui) 係統中那種君臣、父子、夫婦等複雜的關(guan) 係。當然,這類的“誌向”隻能是日常生活中的偶然性行為(wei) ,不可能是經常性的、規律性的,更不可能成為(wei) 生活的常態。如果它成為(wei) 一種規矩、規律,便失去了其初衷,成為(wei) 一種新的負累與(yu) 束縛。也因此,“曾點氣象”成為(wei) 審美與(yu) 道德合一的日常生活的升華,一種審美“點化”。從(cong) 而它才有朱熹所謂“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的偉(wei) 岸氣象,使人胸次悠然,直擊人之最深刻的本真之心或本體(ti) 之性情。
徐複觀(1903—1982)認為(wei) ,朱熹已經體(ti) 認到藝術與(yu) 道德之間有一種“同中之異”,隻是在語言表述上沒有恰當地使之彰顯出來,因為(wei) 在朱熹時代,孔門的藝術精神早已淹沒不彰:
實際上,朱元晦對此作了一番最深切的體(ti) 會(hui) 工夫;而由其體(ti) 會(hui) 所到的,乃是曾點由鼓瑟所呈現出的“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的藝術境界。此種藝術境界,與(yu) 道德境界,可以相融合;所以朱元晦順著此段文義(yi) 去體(ti) 認,便作最高道德境界的陳述。一個(ge) 人的精神,沉浸消解於(yu) 最高藝術境界之中時,也是物我同合,物我兩(liang) 忘,可以用“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稍欠缺”這類的話去加以描述。但朱元晦的態度是客觀的,體(ti) 認是深切的;於(yu) 是在他由體(ti) 認所領會(hui) 到的曾點的人生意境,是初無舍己為(wei) 人之意,是不規規於(yu) 事之末,這又分明是不關(guan) 心的滿足的藝術精神,而不是與(yu) 實踐不可分的道德精神。由此也可以了解,藝術與(yu) 道德,在最高境界上雖然相同,但在本質上則有其同中之異。朱元晦實際已體(ti) 認到了,領會(hui) 到了。但他隻能作道德的陳述,而不能說出這是藝術的人生,是因為(wei) 孔子及孔門所重視的藝術精神,早經淹沒不彰,遂使朱元晦已體(ti) 認到其同中之異,卻為(wei) 其語言表詮之所不及。[6]
徐複觀把曾點的理想看作一種“不關(guan) 心的滿足的藝術精神”,這種藝術精神達到的是一種物我同一、物我兩(liang) 忘的境界,而這種境界與(yu) 道德的境界既相通又有“同中之異”。在他看來,朱熹認為(wei) 其餘(yu) 三子“規規於(yu) 事之末”,“氣象不偉(wei) ”,而曾點之氣象卻是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這其實是洞見了曾點與(yu) 另外三人之差別。隻是朱熹依然把曾點之氣象看成一種道德境界,是因為(wei) 儒家的藝術的精神在曆史的傳(chuan) 承過程中早已“淹沒不彰”。在宋儒那裏,藝術精神這種看起來與(yu) 實際人生並無益處的“閑情逸致”有時甚至會(hui) 妨礙人的“正事”[7],因而朱熹時代,原本應是儒家精神兩(liang) 翼的藝術精神與(yu) 道德精神與(yu) 剩下了道德一維。盡管如此,如徐複觀所言,朱熹實際上還是看到曾點之誌所表現出來的審美精神,朱熹所提煉出來的“曾點氣象”也成為(wei) 儒家的藝術精神和審美人生的精準表述。
實際上,在“曾點氣象”的背後,是一種對人生和生活的審美期待。而這種審美期待的依據,在於(yu) 把宇宙看成一個(ge) 有情的世界。誠然,宇宙本是一種自然存在,無所謂“情”,無所謂“義(yi) ”,它隻是遵循自然規律自我運動,正如孔子所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8]但是,在中國古人看來,宇宙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巨大的冰冷的容器,而是一個(ge) 有情有趣的世界,是一個(ge) 氣化流行、生生不已的世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過程中,蘊涵著一種巨大的生機,一種大情、大愛、大德。所以,《周易·係辭下》講“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的生命的存在就是一種“情”,人與(yu) 天地有著同根同源的關(guan) 係。所以,人可以根據萬(wan) 物的卦象去認識宇宙自然,推測社會(hui) 和人世的變化,“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幹道成男,坤道成女”。[9]同時,人本身也是天地之子,君王就是“天子”。人必須順天應人,充分發揮其主體(ti) 性,在有情的宇宙中活下來,並且活得有情有義(yi) ,有滋有味,活得自然瀟灑。這也就是《易經》中講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所以,人的生命,與(yu) 宇宙自然是息息相通的,人間的快樂(le) 可以超越有形的個(ge) 別的肉體(ti) ,而達到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物我兩(liang) 忘、天人合一的境界。這裏,宇宙自然之間生生不息之生氣與(yu) 人的生命體(ti) 驗以及德性精神達到高度協調統一,宇宙天地之“美”與(yu) 人的德性之“善”構成互相通融、和諧一致的境界。由此,在最高境界上,藝術與(yu) 道德可以達到完美的融合統一;人與(yu) 自然,物質與(yu) 精神,肉體(ti) 與(yu) 靈魂,成為(wei) 完全協調一致的整體(ti) 。
這也就是李澤厚講的中國古人“一個(ge) 世界”的思維方式和文化背景。[10]在“一個(ge) 世界”中,不存在與(yu) 人間世界分裂和對立的超現實世界,不存在此岸與(yu) 彼岸、現實與(yu) 天國、物質與(yu) 精神、肉體(ti) 與(yu) 精神的分裂和對立。在這裏,人與(yu) 自然、此岸與(yu) 彼岸、物質與(yu) 精神、肉體(ti) 與(yu) 心靈完全可以統一為(wei) 一體(ti) 。因而,人完全可以通過現實中的各種活動來了解和把握整個(ge) 宇宙自然的精神實質;形而下的現實世界完全可以具有超越性的形而上的性質。實現這種超越的便是日常生活中的“審美點化”或審美領悟。這便是刹那間的永恒,肉體(ti) 中的靈魂,物質中的精神,現實中的天國,塵世間的彼岸。這才是“曾點氣象”的精神內(nei) 涵,是它千百年來迷倒一代又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原因所在。
由此,儒家精神中才有一種勇往直前、積極進取、樂(le) 觀豁達的精神。這種精神不僅(jin) 僅(jin) 具有倫(lun) 理學含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道德境界,更是一種審美精神,一種審美境界。這種精神有一種把人生審美化、快樂(le) 化的特質,其中道德理想與(yu) 審美理想實現了融貫統一。從(cong) 而,通過這種精神,人生成為(wei) 真正自由的、美的人生,而人,則“自由而詩意地生存”。
三、孔子的“樂(le) 活”精神
經過宋明理學的闡釋,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學說被完全倫(lun) 理化、道德化了,宋儒甚至試圖建立一種人生的道德本體(ti) 。如此一來,孔子學說中那些鮮活而非常有生命力的東(dong) 西被消解、遮蔽了,儒家的藝術精神和審美精神消逝了。其實,一部《論語》也是當時人們(men) 的生活實錄、思想留影,它記載的是孔子在各種情景中對人、對物、對事、對世界的感受、體(ti) 驗以及情感,卻被看成一部無所不能、無所不包的治國“聖經”,而那些本來具有高度生活性的對話、鮮活生動的語言,便也在反複的闡釋中成慢慢變成了教條。把“曾點氣象”解釋為(wei) 一種道德說教便是一個(ge) 典型的例證。其實,“曾點氣象”就是對日常生活的“審美點化”,是要通過對日常生活的暫時疏離還原人的本真性情,並使人直接麵對自然,從(cong) 而以一種無遮礙的態度和狀態去體(ti) 會(hui) 宇宙自然的生命精神,實現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和藝術化過程。因此,它既是對日常生活的暫時抽離,卻也是日常生活本身的審美升華。
在《論語》中,這種日常生活的“審美點化”和“審美升華”還表現為(wei) 孔子的快樂(le) 精神,即對於(yu) “樂(le) ”的追求。這種快樂(le) 並非完全是感官肉體(ti) 之樂(le) ,它與(yu) 感官相關(guan) 聯,但更多的是一種藝術的“滿足的不關(guan) 心精神”所帶來的精神愉悅,同時這種樂(le) 也含有道德上的崇高感與(yu) 偉(wei) 大感。它是靈與(yu) 肉、身與(yu) 心、物質與(yu) 精神的融合匯通的綜合性結果,是一種自由的人生境界。它通過對具體(ti) 生活過程和細節的重視去品味和體(ti) 察人生的真諦,把日常生活塑造為(wei) 一種融生命體(ti) 驗與(yu) 哲學思考於(yu) 一體(ti) 的境界。在這裏,超越寓於(yu) 現實,精神寄於(yu) 物質,心靈呈現於(yu) 肉體(ti) ,理性積澱於(yu) 感性。它是一種“樂(le) 感文化”,或稱之為(wei) “樂(le) 活”的人生哲學或人生態度。
這種“樂(le) 活”的人生態度,首先來自對生活的珍視和享受。它是一種由於(yu) 熱愛生活、珍視生命而來的對於(yu) 生活細節的講究。《論語》中記載的孔子是個(ge) 非常講究生活的人。《鄉(xiang) 黨(dang) 》篇中講到孔子的一些生活細節——吃飯、穿衣、睡覺、上朝、齋戒,都是非常考究的啊;
齊,必有明衣,布。齊必變食,居必遷坐。
祭於(yu) 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食不語,寢不言。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席不正,不坐。
這種考究,一方麵是禮製的要求,另一方麵也是由於(yu) 追求高質量的生活所致。
例如,“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是因為(wei) 要保持食物的新鮮。而有些則純粹是個(ge) 人的生活習(xi) 性,這些生活習(xi) 性充滿了對生活細節的考究,體(ti) 現出一種追求高質量生活的傾(qing) 向: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鍻,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luan)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
從(cong) 這些習(xi) 慣中,可以看到很“科學”的一麵:食物腐壞,顏色不正,味道發臭,自然不可以食用。但對孔子來說,這還不夠。關(guan) 於(yu) 進食,他還有更高級的追求:食物烹飪不得法,不到進食時間,肉切割不正,沒有好的醬,他都不吃。也就是說,不但不吃腐壞的食物,還要講究烹飪的方法,要有規律地進食,而且要講究肉切割的美感,醬的質量,等等。
其次,更大的快樂(le) 來自藝術。孔子是一個(ge) 有著很高藝術修養(yang) 的人。他欣賞音樂(le) 能達到如醉如癡的程度:“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11]這個(ge) 故事也許有些誇張,但音樂(le) 對於(yu) 孔子的魅力從(cong) 中可見一斑。此外,孔子對於(yu) 一些藝術作品的評價(jia) 已成為(wei) 中國美學和藝術史上的經典之評:
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12]
子語魯大師樂(le) ,曰:“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13]
從(cong) 這些話中,可見孔子對音樂(le) 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也十分內(nei) 行。“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成為(wei) 傳(chuan) 統藝術批評特別是詩歌批評最重要的標準,奠定了中國美學歡樂(le) 不逾分、悲哀不過度的“中和”標準和美學特征,使中國人不走極端,善於(yu) 克己,無論是表達快樂(le) 之情還是體(ti) 現悲哀之情,都控製在恰到好處的範圍之內(nei) ,使中國人的精神產(chan) 生一種雍容大度、慷慨有節的審美特征,從(cong) 而使得華夏民族很少有過度的精神和情感取向,很少走向極端。這對於(yu) 維持中國社會(hui) 數千年的穩定和中華民族數千年的文化傳(chuan) 承起到了無可估量的作用。當然,“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這樣的中和性審美標準也在一定程度上束縛了中國人的情感,使得中國人少有酣暢淋漓的情感表達,使得中國人無論什麽(me) 場合都講究舉(ju) 止合度、中庸得體(ti) 。因而,這一審美標準愈到皇權社會(hui) 後期愈成為(wei) 士人們(men) 批評的對象。但無論如何,由孔子所開創的這種“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審美精神,影響了中國社會(hui) 兩(liang) 千多年,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孔子不但有很高的藝術鑒賞力,本身也善於(yu) 演奏樂(le) 器,亦即他自己也有藝術創作實踐。《史記·孔子世家》稱孔子學鼓琴於(yu) 師襄,《韓詩外傳(chuan) 》、《淮南子·主術訓》、《孔子家語·辯樂(le) 篇》所載大體(ti) 相同。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
孔子學鼓琴(於(yu) )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xi) 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xi) 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誌也。”有間,曰:“已習(xi) 其誌,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wei) 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誌焉。曰:“丘得其為(wei) 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wei) 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雲(yun) 文王操也。”
“曲”與(yu) “數”是技術上的問題,“誌”是形成一個(ge) 樂(le) 章的精神,“人”是呈現某一精神的人格主體(ti) 。孔子對音樂(le) 的學習(xi) ,是要由技術進入到技術後麵的精神,進而把握具有此精神者的人格。對樂(le) 章背後人格的把握,使孔子自己的人格可以向音樂(le) 中的人格沉浸、融合,達到音樂(le) 作者的高度。可見,孔子已遠遠了超越了音樂(le) 演奏的“技”與(yu) “術”的層麵,而是通過音樂(le) 的演奏,直擊人的精神與(yu) 靈魂的最深處。
《論語·憲問》記載,孔子周遊列國來到衛國時,曾擊磬自娛,無意中卻遇到一個(ge) 知音:
子擊磬於(yu) 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14]
這也是古人講“言為(wei) 心聲”之意。擊磬時,孔子作為(wei) 演奏者的思想、情感融入了磬聲之中,流露出來。其時,孔子正離國出奔衛國,心中自是有些鬱鬱不得誌,大約磬聲中也流露出了這種憤憤不平和懷才不遇之感歎,以至於(yu) 一個(ge) 挑擔的布衣都聽出了其中的不平之意來。
《史記·孔子世家》中還講到,孔子周遊列國時被困於(yu) 陳蔡之間的荒野,甚至到了絕糧的地步。即使在這時,他依然講誦弦歌不衰:
孔子遷於(yu) 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jun) 於(yu) 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yu) 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yu) 是乃相與(yu) 發徒役圍孔子於(yu) 野。不得行,絕糧。從(cong) 者病,莫能行。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這是孔子一生最倒黴的時刻,斷糧絕炊,身心交疲,還遭到小人的圍攻迫害,差點連命都不保,但他談笑自若,“講誦弦歌不衰”。相信這不是做作,而是發自內(nei) 心的對藝術的熱愛。當然,從(cong) 這個(ge) 故事也可見到孔子非凡的修養(yang) 與(yu) 定力,以及隨遇而安的性情。這個(ge) 故事,《莊子》中的《山木》篇、《讓王》篇也提到過。從(cong) 中可以想見,音樂(le) 在孔子的生活中占據著何等重要的地位。
根據《禮記·檀弓上》記載,孔子臨(lin) 死前,尚在歌唱著《泰山》、《梁木》:
孔子蚤作,負手曳杖,消搖於(yu) 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遂趨而入。夫子曰:“賜!爾來何遲也?夏後氏殯於(yu) 東(dong) 階之上,則猶在阼也;殷人殯於(yu) 兩(liang) 楹之間,則與(yu) 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yu) 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yu) 兩(liang) 楹之間。夫明王不興(xing) ,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蓋寢疾七日而沒。
徐複觀認為(wei) ,這表明孔子於(yu) 歌,也如對於(yu) 一般學問一樣,是隨地得師,終身學習(xi) 不倦的。這也可由“子與(yu) 人歌而善,則必反之,而後和之”[15]而得到證明。[16]此外,《禮記》中這段帶有濃重傷(shang) 感意味的記載還表明,孔子由於(yu) 終生與(yu) 藝術親(qin) 近,在藝術中熏染、陶冶,其身心已真正地藝術化。
孔子不僅(jin) 欣賞音樂(le) ,而且對當時的詩樂(le) 曾做過一番深入的整理工作。他說,“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17],使樂(le) 與(yu) 詩得到它本來應有的配合。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當時,流傳(chuan) 的詩歌有的重複,有的粗鄙,孔子進行了細心的分類整理,去粗取精,並把留存下來的每一首詩都譜寫(xie) 了音樂(le) ,配上樂(le) 器歌唱。這是要花很大一番功夫的。經孔子整理的這些詩篇,既保留了民間詩歌的活潑生動,同時又具有較高的藝術水平,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不朽經典。
《論語》中多次提到“樂(le) ”(lè)。這些“樂(le) ”裏,有求知的愉悅,有朋友之間彼此坦誠相對、剖心瀝膽的友情,有欣賞自然山水之陶然,更有由於(yu) 崇高的道德人格戰勝了外在的惡劣環境帶來的精神自由的大樂(le) 。其中最著名的當數稱讚顏回身處貧賤而不墜精神、不喪(sang) 失其人格獨立的樂(le) 觀精神——“孔顏樂(le) 處”。此外,還多處提到由於(yu) 道德高尚而來的快樂(le) ,同時也是日常生活中的“簡單的快樂(le) ”: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18]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19]
還有求知的快樂(le) 以及與(yu) 朋友分享知識的快樂(le) :
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21]
欣賞大自然帶來的快樂(le) :
子曰:“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仁者壽。”[22]
一種樂(le) 觀的生活態度:
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23]
孔子曰:“益者三樂(le) ,損者三樂(le) 。樂(le) 節禮樂(le) ,樂(le) 道人之善,樂(le) 多賢友,益矣。樂(le) 驕樂(le) ,樂(le) 佚遊,樂(le) 宴樂(le) ,損矣。”[24]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25]
這裏的“樂(le) ”,是一種人生態度。
從(cong) 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簡單的快樂(le) ”,到認識世界的認知之樂(le) ,到朋友之間的信任與(yu) 情感思想的交流,再到在自然中獲得心靈的平靜安慰,精神得以寄托,最後,形成一種生活態度,一種人生狀態,孔子的“樂(le) ”層次豐(feng) 富,內(nei) 涵廣大,既是生命精神的狀態,也包含道德人格的內(nei) 蘊,可說是蘊涵了審美和道德的人生化境。
樂(le) (讀yuè)舞作為(wei) 主要的藝術形式和娛樂(le) 形式,根植於(yu) 人的生命本能,因此,以音樂(le) 為(wei) 代表的藝術帶來的是一種超越性的形而上的精神愉悅。所以,音樂(le) 才能使人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而這,又與(yu) 人的人格的養(yang) 成緊密相關(guan) 。所以,禮樂(le) 一體(ti) ,美善相樂(le) :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 [26]
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27]
正是由於(yu) 有這種“樂(le) 活”的精神,平淡的生活才可以被審美地“點化”,人生才能變得“有味道”、“有意味”、“有意思”,也才值得人去活。儒家文化兩(liang) 千多年來被定為(wei) 中國文化的“正統”,屢次遭受衝(chong) 擊而不衰,說明它的確有某種值得人們(men) 去挖掘的精神內(nei) 涵。在當今這個(ge) 強調感性、感性泛濫的時代,如何賦予感性以一種內(nei) 在的理性精神,如何讓物質性的生活具有詩性的光輝,是一個(ge) 宏大的課題。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文化那種對於(yu) 日常生活的“審美點化”和“審美升華”的能力,那種賦予現實的、物質的生活以超越性精神的能力,正是當今這個(ge) 時代所需要的。
注釋:
[2]《論語·顏淵》(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3]《孟子·滕文公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4] 李澤厚:“哲學探尋錄”,《實用理性與(yu) 樂(le) 感文化》(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5)。
[5]徐碧輝:“情本體(ti) ——實踐美學的個(ge) 體(ti) 生存論維度”,《學術月刊》2(2007)、“從(cong) 人類學本論論到個(ge) 體(ti) 生存論——再論李澤厚的實踐美學”,《美學》2(2009)。
[6] 徐複觀:“中國藝術精神”,《徐複觀文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第4卷,第16—17頁。
[7] 程頤曰:“作詩妨事,作文害道。”(《二程全集·遺書(shu) 》)朱熹曰:“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朱子語類》卷139)
[8]《論語·陽貨》。
[9]《周易·係辭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10] 關(guan) 於(yu) “一個(ge) 世界”,參見李澤厚:《論語今讀》(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
[11]《論語·述而》。
[12]《論語·八佾》。
[13] 《論語·八佾》,楊伯峻翻譯如下:“音樂(le) ,那是可以曉得的:開始演奏,翕翕地熱烈;繼續下去,純純地和諧,皦皦地清晰,繹繹地不絕,這樣,然後完成。”〔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第32頁〕李澤厚、劉綱紀解釋這段話意為(wei) :“開始是眾(zhong) 響忽發,給人以盛大感覺的前奏,接著是聲音純一和諧、節奏鮮明、音色清亮的展開部分,最後是聲音相尋相續,不絕如縷的尾聲部分。”〔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4),第1卷,第136頁〕
[14] “深厲淺揭”,見《詩經·邶風·匏有苦菜》:“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意為(wei) 水太深便不過河,水淺則可以撩起衣服淌過河去。水深比喻社會(hui) 非常黑暗,隻得聽之任之;水淺比喻黑暗程度不深,還可以使自己不受沾染,便無妨撩起衣裳,免得濡濕。
[15]《論語·述而》。
[16] 徐複觀:“中國藝術精神”,《徐複觀文集》,第4卷,第1章。
[17]《論語·子罕》。
[18]《論語·學而》。
[19]《論語·裏仁》。
[20]《論語·學而》。
[21]《論語·雍也》。
[22]《論語·雍也》。
[23]《論語·述而》。
[24]《論語·季氏》。
[25]《論語·述而》。
[26]《論語·為(wei) 政》。
[27]《論語·泰伯》。
作者簡介:徐碧輝,1983年在四川大學獲得哲學學士學位,1990年、1993年在北京大學獲得哲學碩士和博士學位,之後進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現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從(cong) 事美學、審美教育學,中國古代美學等領域的研究,代表性著作有《文藝主體(ti) 創論》、《實踐中的美學:中國現代性啟蒙和新世紀美學建構》、《美學何為(wei) ——現代中國馬克思主義(yi) 美學研究》、《思辨的想象——20世紀中國美學主題史》(合著)等。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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