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正惠：中華文明何以在多次分裂後終歸於(yu) 統一

記者：俞詩逸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八日癸酉

           耶穌2016年10月18日

俗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代王朝的興(xing) 替本是政治生態的正常變動，然而從(cong) 長時段的角度來看，卻具有文明史的意義(yi) 。就中國而言，自隋唐結束魏晉南北朝以來的長期分裂局麵後，曆史基本上進入了以統一為(wei) 常態的穩定階段，這一階段通常被稱為(wei) “中國第二次大一統”。綜觀人類文明史，在同一塊地方，基本上由同一人群，在經過多次分裂後仍能歸於(yu) 統一的文明體(ti) ，也就隻有中國。那麽(me) 從(cong) 世界史的角度來看，究竟是什麽(me) 原因，讓華夏文明如此特殊？從(cong) 今天的眼光著眼，我們(men) 又該如何看待這段曆史？10月17日下午，台灣淡江大學中文係呂正惠教授做客華東(dong) 師範大學思勉人文講座，為(wei) 師生們(men) 分享了他對這段曆史以及有關(guan) 大一統話題的獨到見解。

中華文明不做羅馬帝國的翻版

日本學者穀川道雄在《隋唐帝國形成史論》一書(shu) 中將隋唐看作是一個(ge) 強盛的“帝國”，京都學派的杉山正明則認為(wei) 元朝不是中國的王朝，麵對這些史學界的爭(zheng) 議觀點，呂正惠認為(wei) 有一定道理，但如果從(cong) 世界文明史的角度來看，也有失公允。在呂正惠看來，古代中國並不是一個(ge) 帝國，中華文明也一直處於(yu) 延續狀態。帝國的特征是外向性的擴張，強調的是武力的征服，而非內(nei) 向的聚合。為(wei) 了更好地說明這一觀點，他以羅馬帝國的興(xing) 衰為(wei) 例，以此來說明中國並非帝國的觀點。

講座現場

呂正惠教授認為(wei) ，古羅馬在整個(ge) 環地中海文明體(ti) 中是最落後的，與(yu) 古希臘相比，它並沒有形成相對成熟完善的城邦體(ti) 製，羅馬之所以能成為(wei) 帝國，將地中海變為(wei) 自己的“內(nei) 海”，靠的是武力征服，它對意大利以外的國土，控製力度並不是很強。附屬國雖然暫時臣服於(yu) 羅馬的鐵騎之下，但由於(yu) 未能形成足夠的文明向心力，使得整個(ge) 羅馬帝國的邊界處於(yu) 隨時變動的狀態，對於(yu) 帝國而言，其本身的統治根基並不牢固，一旦出現政權上的合法性危機，就有分裂的可能。況且由於(yu) 羅馬帝國所統治的區域文明各異，語言、文字各不相同，在文化上很難形成大一統的形態，所以最後出現的情況是版圖一統，文化各異。在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後，雖然東(dong) 方的拜占庭帝國仍然存在，且延續至1453年，不過總體(ti) 而言，歐洲的大一統局麵一去不複返了。由此帶來的是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長期衰落，希臘文、拉丁文的著作逐漸被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基督教會(hui) 對於(yu) 歐洲文化的壟斷。有意思的是，文藝複興(xing) 時期西歐人重新拾起了對古典文獻的整理，然而這些文獻大多是經過拜占庭、伊斯蘭(lan) 學者的保存、解釋才重見天日的，所以現在歐洲人說自己是古希臘、古羅馬文明的直接繼承人，這一觀點有待商榷。

而對中國來說，則幸運地保住了自己的文化血脈。雖然在兩(liang) 漢之後，中國曆經三國鼎立、五胡亂(luan) 華、南北朝對峙的分裂時段，但統一始終是曆史發展的走向，至隋唐後更是進入了一個(ge) 相對穩定的時期。為(wei) 何會(hui) 出現“第二次大一統”，說到底還是文化的作用。中華文明有一種魅力，它能產(chan) 生一種文化向心力，使得落後文化被先進文化所吸引，在不斷聚合後，成為(wei) 了中華文明的一部分。看待一個(ge) 文明是否有生命力，有延續性，在於(yu) 是否能對外來文化產(chan) 生聚合作用，而這一點，古代中國可以說是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它並沒有選擇帝國式的對外擴張，而是憑借文化的力量，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明形態，所以說海外漢學家常提中國是一個(ge) “帝國”，實際上是對中國曆史的一種誤讀。

漢字與(yu) 農(nong) 業(ye) 造就中華文明

既然中華文明如此充滿魅力，其本身必有重要推力。在呂正惠教授看來，漢字在其中就扮演了關(guan) 鍵的角色。很難想象，若不是漢字的出現，操著各地方言的中國人該如何傳(chuan) 遞信息，交流思想。他以梁啟超為(wei) 例，這位20世紀前後叱吒風雲(yun) 的政壇人物，其鄉(xiang) 音很重，光聽講演，或許很難理解他所要表達的觀點。不過沒關(guan) 係，梁任公下筆有千言，來自全國各地的人群能夠通過閱讀他的報刊來獲取信息，如果漢字拉丁化，則會(hui) 人為(wei) 製造障礙。五四時期的錢玄同、魯迅、陳獨秀曾有過廢除漢字的主張，不過經過實踐發現，漢字這個(ge) 傳(chuan) 統還是很難改變，畢竟千百年來中國人已經習(xi) 慣了使用漢字，在文化認知上接受不了廢除漢字這種激進思想。好在漢字目前還存在，兩(liang) 岸三地、海外華人都能識別認同，這就形成了文化交流的紐帶，成為(wei) 凝聚中華民族力量的重要部分。而像巴爾幹半島地區的斯拉夫國家，如克羅地亞(ya) 、塞爾維亞(ya) 和波黑，它們(men) 雖然語言相近，但文字各異，這就很難形成穩定的統一文明體(ti) ，尤其在近代民族國家觀念形成之後，民族性超越了地域性，要想再凝聚起來絕非易事。

除了漢字，對於(yu) 中華文明的形塑而言，農(nong) 業(ye) 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從(cong) 曆史的角度看，“中國”一詞所包含的區域會(hui) 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它最初指的是中原地帶，其地理範圍並不大，隨著曆史的推進，“中國”這一概念逐漸從(cong) 地域概念變成了一個(ge) 融地域、文化為(wei) 一體(ti) 的綜合概念，一個(ge) 具有文化主體(ti) 性的中華文明開始出現。農(nong) 業(ye) 是構成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千百年來，中國人安土重遷，勤於(yu) 勞作，以農(nong) 耕社會(hui) 為(wei) 根本，為(wei) 大一統的形成奠定基礎。農(nong) 耕民族產(chan) 生的文明是很有彈性的，它所看重的是文化的認同，所以古代有“天下”，即便遇到外族入侵也不怕，因為(wei) 會(hui) 有強大的文化力量來吸納、同化外來文化，中國人講兼收並蓄，這一點很難得。

《國史大綱》

不讓曆史漫畫化

曆史學者錢穆在《國史大綱》中曾說過，“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否則隻算知道了一些外國史，不得雲(yun) 對本國史有知識。”呂正惠教授很讚同錢穆先生的觀點，他覺得如果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對自身的曆史文化都缺少尊重，這是很說不過去的。然而在現實中，他卻看到不少人對本國史知之甚少，或帶有偏見，或置之不理，這讓他很是憂心。中國在開放，在強大，何必對自身的文化看低一等呢？以前中國人看世界曆史，常陷入“西方中心論”的圈套，以為(wei) 所謂人類文明的演進，就是按照西方的道路走。後來西方學者對此也有過反思，他們(men) 提“全球史觀”，將原先的國別史研究範式轉向了全球史，不過這種全球史的研究在多大程度上能體(ti) 現人類文明的完整性，在曆史敘述的時候是否會(hui) 重新陷入“西方中心觀”，對此呂教授持謹慎態度。在他看來，文化、文明本身具有主體(ti) 性，應該互相尊重，求同存異，在認識其曆史發展時客觀看待，切不可抱有曆史虛無主義(yi) 的態度，否則將流於(yu) 表麵，貽害無窮。曆史的圖景本來就是豐(feng) 富多彩的，漫畫式的曆史解讀隻會(hui) 帶來偏見，造成衝(chong) 突與(yu) 隔閡。從(cong) 曆史的進程看，大一統的格局其實是老百姓的選擇，人心向著和平，這是趨勢，今天我們(men) 再談大一統，為(wei) 的就是這份和平、安寧，這也是作為(wei) 中華兒(er) 女的職責和使命。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