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我不接受中國傳統是一“專製”國家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0-17 17:3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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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接受中國傳(chuan) 統是一“專(zhuan) 製”國家

受訪者:白彤東(dong)

采訪者:搜狐文化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首發於(yu) 搜狐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日廿五庚戌

           耶穌2016年9月25日


導語:談起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人們(men) 往往會(hui) 為(wei) 其貼上一個(ge) “專(zhuan) 製”的標簽。白彤東(dong) 說這是“五四”以來形成的一個(ge) 普遍印象,但他不接受這樣一個(ge) 觀點。他從(cong) 提出傳(chuan) 統中國專(zhuan) 製說的孟德斯鳩這一始作俑者入手,批評了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這一誤解。

 

諷刺之處在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是存在製衡君主的力量的,而“五四”打著“反專(zhuan) 製”的口號,恰恰把這股製衡力量給摧毀了,從(cong) 而導致其後的中國政治走向專(zhuan) 製——自由派歌頌“五四”的個(ge) 性解放,恰恰為(wei) 左派極權政府奠定了基礎。因此無論左派右派,其實都是“五四”的後代。

 

作為(wei) 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的學者,白彤東(dong) 認為(wei) 儒家對政治的關(guan) 心是首要的。在左右之爭(zheng) 激烈的當代社會(hui) ,儒家其實能對許多問題做出有效的回應,並且有一套相應的製度設計,包括內(nei) 政方麵的混合政體(ti) 和外交方麵的新天下體(ti) 係。

 

搜狐文化獨家采訪白彤東(dong) 教授,探討“五四”以來何以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形成一個(ge) “專(zhuan) 製”印象?新左派和自由派之間是否還有對話的基礎?新儒家如何回應當代社會(hui) 的政治問題?

 

嘉賓簡介:


  

 

白彤東(dong) ,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哈佛大學Edmond J. Safra Center for Ethics訪問學者。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和政治哲學,尤其是先秦政治哲學的現代相關(guan) 性問題。著有China: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theMiddle Kingdom(Zed Books),《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與(yu) 泡利》等。

 

采寫(xie) :宋晨希

 

孟德斯鳩為(wei) 何提出傳(chuan) 統中國專(zhuan) 製說?

 

中國“專(zhuan) 製說”最早來自孟德斯鳩 原因竟是中國婦女生育率高

 

搜狐文化:中國文化思想界在上世紀80年代初,曾有過一場文化論戰,有人認為(wei) 五四運動導致了中國思想的失序。您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的?

 

白彤東(dong) :對。我自己現在做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思想、政治哲學,這個(ge) 是比較小眾(zhong) 的,一般談中國哲學主要還是從(cong) 精神道德修養(yang) 的角度去談。如果我們(men) 去看中國思想曆史的話,無論儒家還是法家,甚至在道家,它們(men) 對政治都非常關(guan) 心。

 

但是為(wei) 什麽(me) 現在我們(men) 一談中國哲學,想的就是精神道德修養(yang) 這些東(dong) 西?往高了說是海外新儒家講的那一套道德新儒學,往低了說就是於(yu) 丹那些心靈雞湯給我們(men) 造成的誤解。我想背後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從(cong) 戊戌變法、“五四”一直形成的一個(ge) 印象——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是黑暗的,黑暗的一個(ge) 標簽就是“專(zhuan) 製”。這是我關(guan) 心這個(ge) 問題的起點,當然我不接受這樣一個(ge) 觀點。所以我覺得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包括政治製度,有很多還是可以為(wei) 當代對政治提供借鑒的。這樣我們(men) 就要看看,到底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是不是用“專(zhuan) 製”這麽(me) 一個(ge) 很難聽的字眼就可以概括得了。

 

我對這個(ge) 問題一直有思考。最近我寫(xie) 了一篇文章,契機是清華大學曆史係的侯旭東(dong) 老師寫(xie) 了一篇批判中國專(zhuan) 製說的文章,遭到很多人的反擊。我對反擊的人不太了解,但是我覺得很多都是“五四”以來那種廣義(yi) 的反傳(chuan) 統的自由派。侯旭東(dong) 的說法是這樣,“專(zhuan) 製”這個(ge) 詞是從(cong) 日本過來的,再往前追是從(cong) 孟德斯鳩引過來的,所以是孟德斯鳩把中國描述成一個(ge) 專(zhuan) 製國家,通過日本販賣到中國,迅速被中國接受。如果這麽(me) 迅速被接受的話,那麽(me) 它應該不是一個(ge) 學術思想,因為(wei) 學術思想的接受是有一定時間的。他說這肯定跟其他的政治背景有關(guan) 係,至於(yu) 西方人為(wei) 什麽(me) 有這麽(me) 一個(ge) 想法,侯教授認為(wei) 是一種東(dong) 方主義(yi) ,一種西方人的傲慢,對於(yu) 東(dong) 方的歧視,以及對中國的無知。。

 

我想他這種說法是有解釋力的,但是背後有一個(ge) 問題沒法解釋。孟德斯鳩是中國專(zhuan) 製說的始作俑者——其實“專(zhuan) 製”以前有個(ge) 別人提到,但影響非常有限,並且他們(men) 提的想法也沒那麽(me) 徹底——孟德斯鳩是很徹底地講中國是一個(ge) 專(zhuan) 製政體(ti) ,並且影響也非常大,但是問題在於(yu) ,他那個(ge) 時代對中國的總體(ti) 印象是好的,伏爾泰這些人把中國當成歐洲政治的一個(ge) 理想。這裏就產(chan) 生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無法用侯教授所說的東(dong) 方主義(yi) 來解釋孟德斯鳩的說法。並且,孟氏雖然談不上是中國通,但是在他的時代,相對來講,他是非常了解中國的。

 

所以我自己這篇文章裏就講,孟德斯鳩怎麽(me) 去力挽狂瀾,把中國的形象描述成這個(ge) 樣子。其實孟德斯鳩對“專(zhuan) 製”有一個(ge) 很具體(ti) 的定義(yi) ,我想關(guan) 於(yu) “專(zhuan) 製”的很多說法之所以混亂(luan) ,是因為(wei) 大家對“專(zhuan) 製”沒有一個(ge) 明確的理解,很多人把“君主製”跟“專(zhuan) 製”等同了。但孟德斯鳩做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區分,他說君主製、專(zhuan) 製都是一個(ge) 人統治,但在君主製的情況下君主是受到製度性的製約的,而當所有製約都沒有的時候,這個(ge) 製度就變成了專(zhuan) 製。很多人說傳(chuan) 統專(zhuan) 製的時候,認為(wei) 皇帝一個(ge) 人統治或君主製就是專(zhuan) 製,這恰恰沒有理解孟德斯鳩的說法。

 

 


孟德斯鳩

 

但是孟德斯鳩為(wei) 什麽(me) 說中國專(zhuan) 製?因為(wei) 他是生活在法國的封建製垮台這樣一個(ge) 絕對君主製產(chan) 生的時代。其實中國這樣一種變化是從(cong) 西周到秦朝產(chan) 生的,比歐洲早了將近兩(liang) 千年。孟德斯鳩所能理解的君主製內(nei) 部的製衡,是從(cong) 封建製度的角度去體(ti) 會(hui) ,即對君主的製衡,最主要是封建貴族,還有獨立的法律監督機構。所以他看中國隻有皇帝,封建貴族明顯沒有(他可能不知道中國在西周的時候有封建貴族,西周之後有些朝代偶爾會(hui) 有一些皇族,但是很邊緣化,並不是政治的主導)。中國沒有貴族,隻有一個(ge) 君主,並且他覺得中國的法律都是皇帝隨意製定的。因此,根據他的定義(yi) ,傳(chuan) 統中國自然就是專(zhuan) 製。這是他從(cong) 正麵去講。

 

從(cong) 反麵去講的話,我覺得他之所以要貶低中國,是因為(wei) 他跟其他思想家不一樣。伏爾泰這些人,是用已經走出封建的中國作為(wei) 尚在封建晚期的歐洲的進步的榜樣的。但是,孟氏找到了他認為(wei) 的一個(ge) 更理想的政治模範,就是英國發展出來的一套憲政政體(ti) 。所以他骨子裏是個(ge) 英國粉,為(wei) 了證明英國製度好,反過來要說伏爾泰們(men) 崇拜的中國製度是不好的。所以,他理論的正麵原因和推崇英國的動機合流在一塊兒(er) ,就把中國描述成一個(ge) 專(zhuan) 製國家。

 

但是明顯又有很多關(guan) 於(yu) 中國很美好的傳(chuan) 說,所以他給了一些解釋,有些是有道理,但有些就是牽強。比如他說一個(ge) 專(zhuan) 製政體(ti) 是暴政,在一個(ge) 暴君的統治下人民挨餓受凍的話,人口肯定不能增長,但中國是一個(ge) 人口眾(zhong) 多的大國,怎麽(me) 解釋?他說因為(wei) 中國的婦女跟世界其他婦女相比有超高的生育率,現在看是荒唐透頂的一種說法。所以我有時候在想,這幫說中國專(zhuan) 製論的,知不知道他們(men) 的祖師爺為(wei) 了解釋中國專(zhuan) 製要用這麽(me) 荒唐的說法?退一步講,他之所以要給這種荒唐解釋,是要解釋為(wei) 什麽(me) 你們(men) 說中國有那麽(me) 好的東(dong) 西,而按製度上來講中國不是那麽(me) 好。所以持中國專(zhuan) 製論的人就完全可以說中國連一點好的東(dong) 西都沒有,這樣就用不著像孟德斯鳩那樣去編一些解釋了。

 

“五四”摧毀了製衡力量,左派右派都是“五四”的後代

 

回到問題本身,傳(chuan) 統中國到底是不是專(zhuan) 製。孟德斯鳩一個(ge) 根本的想法就是專(zhuan) 製要有一個(ge) 製衡,他的曆史局限是把這個(ge) 製衡當成封建貴族。在後封建時代,有一個(ge) 新的替代封建貴族統治的階層產(chan) 生,就是官僚。所以後來托克維爾就指出,法國一方麵有絕對君主這樣一種專(zhuan) 製的傾(qing) 向,但是又有一種官僚製的傾(qing) 向,而官僚製是絕對君主的一個(ge) 製衡。但我想孟德斯鳩看不到,因為(wei) 他那時候官僚製還在萌芽的狀態,這是他政治視野的局限,他沒有意識到官僚製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新的製衡。當然有一個(ge) 問題,好像一般來講官僚是執行君主的意誌的,所以它不能形成一個(ge) 製衡。

 

關(guan) 鍵是用“官僚製”描述傳(chuan) 統中國的製度,是一個(ge) 有問題的說法,因為(wei) 中國士大夫是有一套獨立於(yu) 君主之外的道德理想的,所以其實中國一直有一套後封建時代製衡的辦法,一套以儒家為(wei) 基礎的士大夫官僚體(ti) 係。並且,官僚體(ti) 係是製度性的,不是精神性的,那麽(me) 很多人就批評說,比如自由派退一步的說法就是,儒家思想製衡君主,但是沒有製度性的東(dong) 西。但傳(chuan) 統中國是有一套製度性的東(dong) 西,不但有士人政府,還有包括縣以下的鄉(xiang) 紳自治,包括皇太子的教育,包括諡號——皇帝死了以後由士大夫去決(jue) 定他幹得怎麽(me) 樣,這整個(ge) 一套都是製度性的安排,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人道德的約束。

 

由於(yu) 孟德斯鳩的曆史局限、政治局限,他沒有意識到中國有另外一套製衡的機製,所以他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判斷是錯誤的。但是中國人沒有理解孟德斯鳩的錯誤,甚至也沒有理解孟德斯鳩對“專(zhuan) 製”的定義(yi) ,就匆匆忙忙地在被打敗的情況下病急亂(luan) 投醫,否定中國的政治製度。“五四”是一個(ge) 重要標誌。但很重要的一點,1905年廢除科舉(ju) ,等於(yu) 把一個(ge) 製衡君主的建製性的力量給摧毀了。並且,沒有進入仕途的正常渠道,這些知識分子幹什麽(me) 去?隻有鬧事去。1905年這個(ge) 做法,其實為(wei) 後來整個(ge) 滿清政府被推翻、中國政治的一步一步激進化,埋下了一個(ge) 影響更為(wei) 深遠的禍根。

 

當然後來更重要的標誌,是新文化運動與(yu) “五四”。這些運動要反專(zhuan) 製,但是因為(wei) 沒有理解“專(zhuan) 製”的含義(yi) ,所以它們(men) 反孔家店,孔家店恰恰是孟德斯鳩沒有理解到的、製衡專(zhuan) 製的一個(ge) 傳(chuan) 統。當你把傳(chuan) 統中國中這些製衡專(zhuan) 製最有效的力量廢除以後,打著“個(ge) 性解放”,剩下什麽(me) ?是沒有任何機構組織的孤立的個(ge) 人,是專(zhuan) 製的最好的土壤。而在這一點上孟德斯鳩恰巧是很有預見性的,他說專(zhuan) 製跟君主製或者其他的非專(zhuan) 製——節製、溫和(moderate)政府的差別,就在於(yu) 有沒有這種製度性的製衡力量。他一直沒有意識到中國有另外一套製度性製衡力量,但他的基本判斷我覺得是對的,就是專(zhuan) 製跟節製的差別就在於(yu) 製衡力量。

 

當“五四”打著“反專(zhuan) 製”的口號把這個(ge) 製衡力量都打掉了,成為(wei) 一盤散沙的個(ge) 人的時候,這恰恰是專(zhuan) 製最好的土壤。孟德斯鳩其實也在講,英國革命把封建貴族打垮以後處於(yu) 最危險的狀態,很有可能會(hui) 蛻化成最可怕的一種專(zhuan) 製,個(ge) 人最自由與(yu) 獨立的社會(hui) 實際上是專(zhuan) 製發生最可怕的一個(ge) 契機。

 

我自己寫(xie) 的這篇文章叫《中國如何成為(wei) 專(zhuan) 製國家的?》,這是雙關(guan) 語,一個(ge) 意思是傳(chuan) 統中國是怎麽(me) 被錯誤描述成專(zhuan) 製國家,另一個(ge) 意思是這種錯誤描述及相關(guan) 行動,恰恰為(wei) 20世紀中期的專(zhuan) 製奠定了基礎。我想,很多執政者喜歡大權獨攬。但關(guan) 鍵是有沒有製衡力量?在傳(chuan) 統中國的轉型過程中,這個(ge) 製衡力量恰恰是被“新文化”、“五四”、更遠一點的廢除科舉(ju) ,一步一步摧毀的。所以自由派歌頌的“新文化”、“五四”的個(ge) 性解放,恰恰為(wei) 左派這樣一種極權政府奠定了基礎。這樣來講,左派跟右派都是“五四”的後代。表麵上,當代左派更強調國家主義(yi) ,右派更強調個(ge) 人的個(ge) 性自由解放,他們(men) 沒有意識到他們(men) 其實都是“五四”的產(chan) 兒(er) 。

 

左右之爭(zheng) 應該放在規則框架下,儒家亦認可言論自由

 

搜狐文化:您認為(wei) 未來在新左派與(yu) 自由派之間,是否還有這種對話或者說調和的基礎?

 

白彤東(dong) :我大概十年以前寫(xie) 過一篇文章,就是說新左派跟自由派好像鬥得很厲害,但我覺得他們(men) 不應該去鬥,因為(wei) 新左派更強調平等、社會(hui) 公正,自由派更強調個(ge) 人的自由、市場經濟。其實新左派這種通過政府幹預達到社會(hui) 公正的想法,恰恰是美國意義(yi) 上的自由派的想法,就是liberal的想法。隻是中國正好把這個(ge) 詞給調過來,而中國很多自由派的說法更像美國意義(yi) 上的自由放任主義(yi) 者(libertarian),而不是美國意義(yi) 上的liberal。這是一個(ge) 概念上的區分。

 

雖然兩(liang) 派強調的不一樣,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應該有一個(ge) 共同的認知,就是他們(men) 的說法都是要在一個(ge) 法治的框架下去實行。如果一個(ge) 國家有基本的法治,我們(men) 在言論自由的情況下再去爭(zheng) 論,到底國家應該花更多資源去支持社會(hui) 公正,還是不要去幹涉市場的自發的行為(wei) 。所以我覺得新左派跟自由派的爭(zheng) 論應該放在一個(ge) 規則框架下,而規則框架在中國是還沒有或者不完善的。與(yu) 其去互相爭(zheng) 鬥,雙方更應該為(wei) 建設這種規則而共同努力。兩(liang) 派人首先要放下偏見。

 

第二,兩(liang) 派學者要知道,我們(men) 現在的共同敵人是什麽(me) 。但是我最近的想法變了,很重要的一個(ge) 原因是我發現現在很多新左派變成了國家主義(yi) 的左派,就是變成為(wei) 中國所有的事情辯護的左派。表麵上看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因為(wei) 在西方意義(yi) 上左派往往是批評性的一個(ge) 派別,它批評資本主義(yi) 、批評國家,所以左派居然能成為(wei) 國家主義(yi) 者,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但我自己的理解是——當然有的人可能是投機——我想同情地理解一下他們(men) 有沒有什麽(me) 正麵的說法。正麵說法就是,左派希望繼承反資本主義(yi) 、反全球化這樣一種傾(qing) 向,但資本主義(yi) 全球化的勢力太強大了,於(yu) 是有些左派認真,真正能抵抗資本主義(yi) 全球化的是一個(ge) 國家,並且他們(men) 覺得中國成了反資本主義(yi) 反全球化的最後一個(ge) 堡壘,所以通過為(wei) 中國辯護去實現反資本主義(yi) 反全球化的理想。但是這樣的說法其實非常可疑。並且,他們(men) 的很多反資本主義(yi) 反全球化的理論是從(cong) 西方左派那裏抄來的,但他們(men) 忘了很重要的一點,西方左派是在一個(ge) 規則框架下去行事的。中國左派跟西方左派好像互相認同,但沒有意識到他們(men) 之間有一道很大的鴻溝,就是法治。

 

西方左派經常對中國左派一些論點很同情,甚至對毛澤東(dong) 時代的一些做法很同情,但他們(men) 忘了那是在一個(ge) 沒有規則的情況下進行的。反過來講,中國左派用西方左派很多說法,這些說法是有道理的說法,但中國左派忘了在一個(ge) 沒有規則的情況下,這種說法會(hui) 導致一個(ge) 什麽(me) 結果。所以在當代,我可能更多地擔心這樣一種蛻化成國家主義(yi) 的左派,連基本的規則都不再認同的左派。如果新左派能認同規則,應該先跟自由派一起推動法治的發展。

 

我自己更多是從(cong) 儒家的思想角度出發。儒家不講權利、不講個(ge) 人自律(autonomy)這些東(dong) 西,但是儒家可以換個(ge) 角度去認可言論的規則。首先儒家認為(wei) “天聽自我民聽”,就是說政府的合法性來自於(yu) 人民的認可,這樣人民的認可就必須自由表達出來,所以人民對政府所有的不滿,應該給他一個(ge) 自由的渠道讓他表達出來。另外一點,良政是儒家追求的目標,但良政要有一個(ge) 經驗假設——有不同士人的爭(zheng) 論,君子和而不同,持不同意見的君子在不把對方殺死的情況下能進行真誠的、甚至激烈的爭(zheng) 論。所以無論從(cong) 人民的意見表達還是士人之間的意見討論來講,儒家都會(hui) 覺得言論自由是一個(ge) 基本的條件。

 

不經反思是自由派黨(dang) 同伐異的重要原因

 

搜狐文化:關(guan) 於(yu) 自由主義(yi) ,我們(men) 現在看左右之爭(zheng) 的話,新左派還有一個(ge) 比較明朗的群體(ti) ,但是自由主義(yi) 裏麵有各自為(wei) 營或者內(nei) 部分歧的狀況,這可能也是現在自由主義(yi) 聲音不大的一個(ge) 原因。

 

白彤東(dong) :我覺得關(guan) 鍵是缺乏一個(ge) 基本的共識,這可能是因為(wei) 對自由做太過狹義(yi) 的理解。從(cong) 密爾的角度去理解自由,從(cong) 康德的角度去理解自由,康德、密爾是水火不相容,所以很容易造成這樣一種結果。其實法治這些東(dong) 西,你不要覺得必須用神化的語言,你可以用不同的語言,這樣來講儒家也可以接受法治自由人權這樣一些安排。

 

  


密爾《論自由》中譯本

 

另外一點,在十年以前我寫(xie) 過的那一篇文章裏麵我講到,雖然我覺得自由派和新左派不要鬥、而要共同為(wei) 法治、人類的自由去奮鬥,但是其實我個(ge) 人對新左派的一些言論可能更喜歡一些。我最終不同意新左派的立場,我開玩笑我說我自己是個(ge) 老右派,老到孔子那種右派(我覺得孔子既不是一個(ge) 自由派也不是一個(ge) 左派)。但是新左派更有意思一些。原因就在於(yu) ,你受過大學教育以後十有八九會(hui) 認同自由派的立場。能跟自由派立場有所不同,往往是有所反思的結果,這樣來講我覺得很多新左派反而會(hui) 更有意思一些,因為(wei) 他們(men) 反思性更強,雖然我覺得他們(men) 最終的立場也是有很大問題的。


反過來講,這也是自由派的一個(ge) 問題,很多人並不是經過很好的反思才達到自由派的立場,而是那種條件反射式的自由派,就是受一些基本環境的影響形成自由派,所以他們(men) 很多言論經不起考驗,沒經過反思。另外,他雖然沒有反思,但又非常堅定。反思多的人立場就不會(hui) 很堅定,所以學哲學的人就很難去做一個(ge) 決(jue) 定者。由於(yu) 中國有很多不寬容的自由派,對稍微不同的立場就貼上帽子去批鬥,所以我就開玩笑說這些是自由主義(yi) 小將,跟紅衛兵小將其實骨子裏邊很相像,簡單貼個(ge) 標簽,然後踏上一萬(wan) 隻腳。

 

包括我自己的經曆。我被拉入各種微信群,但是隻有兩(liang) 個(ge) 群把我踢了出來,而這兩(liang) 個(ge) 群都是號稱自由派的群,因為(wei) 我經常表達一些不同的觀點,把這些人煩到了。其實,我在廣義(yi) 的儒家群體(ti) 裏邊經常被貼上自由派儒家的標簽,甚至被人說我更多是個(ge) 自由派而不是個(ge) 儒家。但不管怎麽(me) 樣,我是儒家裏邊比較偏自由派的人。所以我在這兩(liang) 個(ge) 群裏都說過,你們(men) 連我這樣的人都不能容的話,你們(men) 還能容什麽(me) 樣的人?最後這些“自由主義(yi) 者”就會(hui) 變成一個(ge) 小圈子,自我取暖。這種狀態其實非常讓人擔心。

 

我希望我們(men) 有更多成熟的、溫和的、厚重的自由派,並且一點一點推動中國的自由人權的發展。我希望新左派、儒家也為(wei) 這些做努力。但現在連自由派自己都這麽(me) 不爭(zheng) 氣,黨(dang) 同伐異,這種情況下中國的自由有什麽(me) 希望?所以回到你剛剛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山頭林立?就是因為(wei) 很簡單地認同一些口號式的思想,不經反思,而自由派本身的觀點來源恰恰就是多樣的,所以認同不同口號之間的黨(dang) 同伐異很厲害,自由派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對稍微不同於(yu) 自由派想法的人又黨(dang) 同伐異得很厲害。我覺得這是非常令人擔心的一種狀況。

 

搜狐文化:現在很多人包括一些文藝青年,可能更多是認同自由派的觀點,但是他們(men) 往往對於(yu) 現有一些東(dong) 西的天然反抗,而缺少新左派那種反思性的批評。這可能也是現在自由派對中國大眾(zhong) 一個(ge) 比較可怕的影響,您怎麽(me) 看這種現象?

 

白彤東(dong) :當隻有一些口號的時候,好處在於(yu) 它能影響大眾(zhong) ,因為(wei) 你跟大眾(zhong) 講一些複雜道理他也聽不明白,講一些口號性的東(dong) 西當然能接受。

 

搜狐文化:您認為(wei) 自由派如何才能回歸理性,重新去思考這個(ge) 問題?

 

白彤東(dong) :我想這個(ge) 需要自由派內(nei) 部一些有想法的人的努力,需要他們(men) 提高思想的深刻性,不要給人亂(luan) 貼標簽,然後要麵對別人提出來的挑戰,包括新左派的挑戰,包括資本主義(yi) 全球化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包括社會(hui) 產(chan) 生的很多問題。現在很多新左派變成國家主義(yi) ,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看到自由派理論出了很多問題,中國相對來講做得還不錯,那為(wei) 什麽(me) 要走自由民主道路,為(wei) 什麽(me) 不要捍衛新中國這一套?所以你得正麵去回答這樣一些挑戰。

 

有些自由派因為(wei) 對現實各種不合理的反抗,走向了極端的否定,否定當代中國的很多成就。當然這些成就可能花了很大的代價(jia) ,但畢竟取得了這些成就,原因在什麽(me) 地方?自由派不能隻是把現實一概否定,我指的現實不單是改革開放以後三十年,甚至包括中國整個(ge) 20世紀的變化。這裏麵確實有很多糟糕的事情,但背後是不是至少有一些合理的考慮,這些都是要直接去麵對的。

 

這就需要一些有想法的人多發聲,多去影響其他人,能有更多建設性的批評。其實我是挺為(wei) 自由派膚淺、極端的鬥爭(zheng) 性這種傾(qing) 向擔心的,但是我並不是這種站在敵對陣營的擔心,我是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擔心,也就是我希望他們(men) 能強壯一點。

 

搜狐文化:現在自由派的市場太大,一個(ge) 自由派的人發出一種情感性的觀點,可能會(hui) 得到很多人力挺,所以他們(men) 不願意更深入去思考背後一些理論基礎。

 

白彤東(dong) :對,這跟自由派本身的市場是有關(guan) 係。中國現在沒有一個(ge) 公眾(zhong) 理性討論的空間。包括現在搞智庫,智庫需要自由討論,提供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而現在恰恰無法提各種各樣的可能性,智庫淪落成為(wei) 政策背書(shu) 這樣一個(ge) 角色。一方麵是阿諛奉承的人去背書(shu) ,而那種極端反感阿諛奉承的人,就用另外一種極端的方式去表達出來。所以說,這種徹底沒有腦子的反抗聲音、極端威脅社會(hui) 穩定的聲音,恰恰是某種維穩的結果。

 

海外新儒家以精神層麵為(wei) 首要,重視政治的大陸新儒家不隻是“康黨(dang) ”

 

搜狐文化:關(guan) 於(yu) 儒家,當年湯一介先生他們(men) 是認為(wei) 傳(chuan) 統思想應該在中國人的精神上起作用。但是到了上世紀90年代之後,可能儒家學者希望可以在中國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去發聲。您認為(wei) 在當代社會(hui) ,在左右之爭(zheng) 這麽(me) 激烈的情況之下,儒家學者的地位應該是在哪裏?

 

白彤東(dong) :本來儒家首要關(guan) 心的就是政治製度,現在把儒家描述成一個(ge) 道德形而上學為(wei) 首要的、“先內(nei) 聖後外王”的學派,其實是近150年來對傳(chuan) 統政治否定的一個(ge) 結果。所以我對海外新儒家的一個(ge) 批評就是,不是說不討論政治,但他們(men) 認為(wei) 政治是精神性追求的一個(ge) 副產(chan) 品。海外新儒家經常被叫做文化保守主義(yi) 者,但是他們(men) (尤其是牟宗三一係)骨子裏邊跟“五四”激進派是一樣的,就是要“德先生”“賽先生”。“五四”激進派認為(wei) 民主科學在中國生不了根是因為(wei) 孔家店在作怪,所以要“打倒孔家店”去迎接民主和科學。新儒家認為(wei) 孔家店跟民主科學是可以接軌的,所以牟宗三講“老內(nei) 聖開新外王”,這是他們(men) 的一個(ge) 思路。但是對傳(chuan) 統政治的否定,牟係的新儒家和五四激進派是一致的。因為(wei) 對傳(chuan) 統政治否定,所以牟係的新儒家就專(zhuan) 注於(yu) 儒家的精神性的東(dong) 西,傳(chuan) 統政治不好是因為(wei) 精神性的東(dong) 西沒有擴散到政治裏邊去,所以要重建某種精神性為(wei) 基礎的製度。

 

海外新儒家也是很複雜的派別,我講的主要指牟宗三一係的想法,徐複觀可能對政治關(guan) 心得更多一些,唐君毅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但是中國大陸1949年以後除了馬克思主義(yi) 其他的都不能講,或者隻能作為(wei) 證明馬克思主義(yi) 正確的一個(ge) 副產(chan) 品去講,後來80、90年代海外新儒家被重新引進以後產(chan) 生很大影響。但是引進的海外新儒家實際上是一個(ge) 很有偏見的儒家,它實際上是一個(ge) 否定傳(chuan) 統政治的儒家,80、90年代的時候主要還是關(guan) 心精神性、心性的層麵。但是,慢慢地看多了以後,不同視角的儒家就自然出現了。

 

現在所謂的大陸新儒家,其特點就是講政治儒學。我接觸的被貼上大陸新儒家標簽的很多人最初可能都受到蔣慶的影響,再往前追是受康有為(wei) 的影響,所以我們(men) 有時候開玩笑說他們(men) 是“康黨(dang) ”、即康有為(wei) 的黨(dang) 。但是我自己想澄清一點,並不是大陸所有重視政治的儒家都是受康有為(wei) 的影響。就我來講,當時蔣慶寫(xie) 《政治儒學》的時候我在美國,過了很久我才聽說,直到我自己那些關(guan) 於(yu) 儒家政治的東(dong) 西寫(xie) 出來以後,我才接觸了蔣慶的政治儒學,所以至少我跟蔣慶的東(dong) 西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跟康有為(wei) 也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

 

  


蔣慶

 

大陸新儒家不隻是“康黨(dang) ”,其實是件好事情,因為(wei) 這顯示了儒家內(nei) 在裏路不一定非要通過康有為(wei) ,讀儒家本身,先秦儒家或者宋明,你也可以找到政治的一個(ge) 內(nei) 在關(guan) 懷,不需要某個(ge) 具體(ti) 的人去推動。我想,現在儒學複興(xing) ,在很多層麵,是有些中國人重拾對儒家信心的一個(ge) 自然結果。換句話說,我覺得海外新儒家,尤其牟宗三一係對儒家的信心是非常有限的,他們(men) 隻對儒家精神層麵有信心。

 

當然牟宗三說過很強的一句話,“老內(nei) 聖開新外王”,就是說民主科學都能從(cong) “老內(nei) 聖”儒家裏麵開了出來。但這其實就是說民主科學都好,而傳(chuan) 統中國的製度和器物都不行。隻不過得裝點一下門麵,說這些東(dong) 西都是可以從(cong) 儒家裏麵出來的。所以他們(men) 並沒有把信心的重拾往前推很多。中國大陸現在這麽(me) 多人,整個(ge) 信心的重拾我覺得自然會(hui) 往前推,不隻守在精神層麵,而是製度、甚至器物(科學)層麵,包括中醫西醫這樣一種辯論。所以大陸新儒家並不是說要推翻海外新儒家的東(dong) 西,而是要把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辯護再往前推一步、甚至推幾步。

 

內(nei) 政與(yu) 外交:新儒家如何回應當代政治製度問題?

 

搜狐文化:有一個(ge) 感覺是,左派也好右派也好,都會(hui) 有一些與(yu) 時俱進的理論出來麵對這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但是儒家思想好像是一直往後看的,似乎很難適應對現在的社會(hui) 或者國家出現的一些問題的討論。

 

白彤東(dong) :我覺得儒家可以去回應現在的很多問題。比如剛才提到左派對民主的批判變成了對整個(ge) 西方自由民主體(ti) 製的徹底拒斥。我自己的立場是,西方的某些製度現在是發生了問題,但你得看一看到底哪兒(er) 發生了問題。我覺得法治自由是沒有什麽(me) 太大問題的,是需要去接受擁抱的,有問題的是一人一票製度,西方很多問題來自於(yu) 政治上對一人一票的過度依賴。所以首先要糾偏。

 

在對左派右派的一些正確的想法都能夠接納的基礎上,儒家有什麽(me) 自己的說法?比如內(nei) 政上,儒家恰恰不接受以一人一票為(wei) 唯一政治合法性的基礎。儒家是“天聽自我民聽”,所以民意要充分表達出來,可以通過一人一票的方法表達,但同時儒家還講“大人”和“小人”的差別,強調給“大人”以足夠的發言的可能性。所以儒家的理想政體(ti) 是一種精英和民意的混合政體(ti) ,而這樣一種混合政體(ti) 恰恰是解決(jue) 西方自由民主政體(ti) 內(nei) 政上一些毛病的一種可能途徑。所以我可以很有信心地講,儒家不隻是一個(ge) 守舊的派別,恰恰能給當代的內(nei) 政問題提供一個(ge) 解決(jue) 途徑。

 

從(cong) 外交上來講,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是,民族國家在興(xing) 起的時候,內(nei) 部有很強的凝聚力,但代價(jia) 就是有極端的排他性,一戰二戰都是民族國家的一個(ge) 自然結果。中國崛起以後為(wei) 什麽(me) 不為(wei) 世界其他國家所接受?恰恰因為(wei) 中國一百多年來認為(wei) 民族國家是走向現代的唯一道路,這種情況下用的都是民族國家語言,“國家利益高於(yu) 一切”,“國家主權神聖不可侵犯”,等等。你打著這麽(me) 一套語言的時候再說自己和平崛起,其他國家自然不會(hui) 相信,因為(wei) 沒有一個(ge) 民族國家是和平崛起的,二戰以前德國、日本都不是和平崛起的。在民族國家的叢(cong) 林裏麵,隻要有新的國家崛起,必然要打破以前的一個(ge) 既有秩序。當代中國用著民族國家的語言,還想讓別人去接受你的崛起,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們(men) 必須要轉換一套語言。

 

其實中國有過國家利益主權至上的主權國家時代,就是戰國時代,而儒家做出了超越主權國家的努力。儒家想以重建天下共主之下的天下體(ti) 係。但是,這裏的共主不再是像周天子那樣的天下共主,不是一個(ge) 具體(ti) 的人作天下共主,而是以仁作為(wei) 國際關(guan) 係的根本原則,最終的主宰。所以,儒家的天下體(ti) 係不是主權至上而是仁義(yi) 至上。仁義(yi) 至上的意思是,在一個(ge) 國家讓人民挨凍受餓的情況下,它的主權就要受到限製,別的國家可以合法幹預這個(ge) 國家的主權。也就是說,在儒家的天下體(ti) 係裏麵,我們(men) 可以有限度地認可主權,但是主權要跟國家為(wei) 人民提供的服務、承擔的國際責任關(guan) 聯起來。我想這是超越民族國家爭(zheng) 鬥的一個(ge) 可能的辦法,也是可以解決(jue) 一些現實問題的辦法。現在我們(men) 要做的,是依據這種想法,在理論和實踐上重建一套新天下體(ti) 係。以前儒家解決(jue) 戰國紛爭(zheng) 的辦法,當然並沒有成功,但是通過法家的辦法一統天下以後,慢慢地儒家的想法又會(hui) 重新融合進來,所以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裏邊儒家的有些想法其實是做了貢獻。

 

當代世界按我來講無非是一個(ge) 放大的戰國。其實儒家一些想法還是能夠適用,隻是有些東(dong) 西變化了。以前儒家講華夏,以華夏為(wei) 核心,現在你得重新定義(yi) 華夏是什麽(me) ,因為(wei) 華夏不是一個(ge) 種族概念,華夏是有一套道德政治標準。在這種政治道德標準下,當代中國算不算一個(ge) 華夏國家?還是算一個(ge) 蠻夷國家?這是要打問號的。所以得重新定義(yi) 華夏,然後怎麽(me) 去建立一個(ge) 國際組織,作為(wei) 一個(ge) 華夏聯盟去影響蠻夷國家,這些都是要重新定義(yi) 的。

 

所以我講新天下體(ti) 係,背後一些基本理念先前儒家已經提了出來:孔孟講仁義(yi) ,華夏是一種道德政治的觀念;對戰爭(zheng) 的限製,“遠人不服,修文德以來之”,不要動輒訴諸戰爭(zheng) 手段,但是戰爭(zheng) 也要作為(wei) 一個(ge) 最後手段留在那兒(er) ;《公羊傳(chuan) 》“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實際上是一個(ge) 國際秩序的想象:華夏國家之間,本國利益是優(you) 先的,但在世界上文明國家要團結在一起,去防止蠻夷國家占上風。這些基本想法都是有的,隻是根據當代的政治環境,在全球化的視野下,進行一定的調整。所以我覺得儒家實際上可以提出很多很具體(ti) 的現實想法,不隻是說提高道德這樣一種簡簡單單的說法。

 

混合政體(ti) /新天下體(ti) 係:如何進行製度設計?

 

搜狐文化:現在很多東(dong) 西需要程序的設計,儒家這方麵似乎還有缺乏。

 

白彤東(dong) :我不能為(wei) 其他大陸新儒家去說話,但是至少我自己很重視這些程序上的設計。比如我講精英和民意的混合政體(ti) 怎麽(me) 去實現。在最基層的社區,一人一票其實夠的,因為(wei) 一人一票很大的問題在於(yu) 人民對政治判斷的局限,但小社區裏邊人民的眼睛確實是雪亮的,所以我覺得小社區完全可以一人一票地直選。小社區之上,超過人民政治理解範疇的情況下,民意還要表達出來。同時,通過比如間接選舉(ju) ,就是說在更高層級的上議院,他們(men) 的議員由下一級的立法機構的議員去間接選舉(ju) ,因為(wei) 下一級的立法機構議員如果能從(cong) 日常生活裏解放出來,對政治有足夠認知,可能對上一級更大範圍內(nei) 的政治有更好的判斷力,所以可以讓他們(men) 去選舉(ju) 。

 

這裏強調一下,即議員(無論是上議院還是下議院)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決(jue) 策者要從(cong) 日常勞動裏解放出來。有時候別人開玩笑說我這套設計跟人大政協挺像的,某種程度上是可以說挺像,但關(guan) 鍵的一點是,儒家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勞心者要從(cong) 日常勞動裏邊解放出來。中國的人大政協都是開會(hui) 的時候穿上民族服裝去比劃兩(liang) 下,這當然不可以。人大政協應該都是專(zhuan) 職人員,如果選擇當議員,就應該從(cong) 其他職位裏邊解放出來去專(zhuan) 門幹這件事。

 

另外一種選上議院的方式是,如果你想當上議院的議員的話,可以選舉(ju) ,但選舉(ju) 之前必須通過一個(ge) 考試,候選人得有些基本的政治常識才能進入上議院。或者,如果你想選投上議院議員的票的話,也得通過一個(ge) 考試。再有一個(ge) 辦法就有點像政協政治安排,比如退休的省長之前幹得不錯——當然也必須有製度性的標準,比如民意調查他一直有40%以上的支持率,而且沒有任何腐敗——幹兩(liang) 屆退休以後,我給你(隻有)一屆的任期去政協裏邊幹六年,你不用再擔心要討好民眾(zhong) 下次還能選上,完全可以按你的自由意誌去決(jue) 策。

 

所以我覺得儒家精英政治的想法可以用製度性辦法去實現。前麵我講的新天下體(ti) 係,背後實際上是否定了現在的製度安排。聯合國的體(ti) 製是一個(ge) 平等的國家體(ti) 製,而這種天下體(ti) 係實際上是有等級的,文明國家要作為(wei) 世界的統治者,文明國家跟野蠻國家之間沒有什麽(me) 平等可言。一個(ge) 簡單的例子,北朝鮮胡作非為(wei) ,在這種情況下它就不應該有投票權。所以天下體(ti) 係首先是對聯合國製度的一種否定。但看你怎麽(me) 理解聯合國製度,也可以說五大常任理事國有過大的權力。那麽(me) 按儒家這種天下體(ti) 係,文明國家應該有更大的話語權,而五大常任理事國是一個(ge) 曆史遺留的結果。

 

比較現實的一種做法是,有些文明國家自願結盟形成一個(ge) 文明國家聯合體(ti) ,然後當世界出現危機的時候,由這些國家聯合體(ti) 內(nei) 部的民主投票決(jue) 定是否去製裁,甚至軍(jun) 事幹預。。比較好的一個(ge) 現實例子是歐盟,當然可以有不同的國家聯合體(ti) ,中國如果做得好的話可以拉一些國家進來,這些不同的文明體(ti) 之間可以去競爭(zheng) ,最後我們(men) 看一看誰更能得到世界人民的支持。

 

天下體(ti) 係:對話消解衝(chong) 突?等級是否必要?

 

搜狐文化:您如何看趙汀陽的“天下體(ti) 係”和許紀霖的“新天下主義(yi) ”?

 

白彤東(dong) :趙汀陽的天下體(ti) 係,就我自己的理解,我可能有幾個(ge) 不太同意他的地方。最根本的一點,他的天下體(ti) 係的說法裏邊,首先對用對話消解衝(chong) 突這樣一種想法進行了質疑。我覺得這個(ge) 質疑是很有道理的。這些自由派爭(zheng) 論的時候,經常會(hui) 莫名其妙蹦出來一句話,“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但是看到這種話我就有一個(ge) 想法,你給我死一個(ge) 看看?就是你這麽(me) 說很容易,但關(guan) 鍵是有些觀點要讓你處於(yu) 一個(ge) 生死境地裏邊,你怎麽(me) 還能尊重別人的權利?比如很簡單一個(ge) 問題,如果我是一個(ge) 基督徒,相信《聖經》裏的話語的話,我會(hui) 認為(wei) 胎兒(er) 是人,胚胎也是人,墮胎就意味著殺人,這是重大的罪行。所以對我來講,我怎麽(me) 允許你自由選擇去墮胎?這等於(yu) 是在允許別人去殺人對不對?所以我覺得趙汀陽說這個(ge) 話是有道理的,用對話消解衝(chong) 突,太過天真。

 

但是他的新天下體(ti) 係,是想把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文化都放到一個(ge) 天下體(ti) 係裏邊,然後通過對話的方式建立起一種對天下體(ti) 係的信仰。所以,他前邊對用對話消解衝(chong) 突進行質疑,但他最終也沒有提出任何對話之外的方案,他的天下體(ti) 係恰恰是一個(ge) 不同文化對話的體(ti) 係。但問題是,如果別人不跟你對話怎麽(me) 辦?那麽(me) 你怎麽(me) 去建立這樣一個(ge) 平等對話的體(ti) 係?我想這是一個(ge) 很根本的問題。

 

換一個(ge) 角度講,我覺得他這種平等對話體(ti) 係的問題就在於(yu) 他太包容了,他想把什麽(me) 都包括進來。當時跟他討論這個(ge) 問題的時候我就提出,要不要把北朝鮮、伊斯蘭(lan) 國包括進來?所以這個(ge) 包括要有標準的,有些是不能包括的,有些人的說話權利是不能被誓死捍衛的,甚至要誓死剝奪的。這些東(dong) 西要成立需要有一個(ge) 前提條件。所以這是我對他的天下體(ti) 係的一個(ge) 根本性不滿,就是說他的天下體(ti) 係是一個(ge) 過度包容的體(ti) 係,而我自己講的天下體(ti) 係實際上是一個(ge) 有等級的體(ti) 係,蠻夷是不被包容進來的,蠻夷想加入華夏文明國家聯合體(ti) 的話,就要變成一個(ge) 文明國家。

 

趙汀陽的整個(ge) 天下體(ti) 係裏邊是一種對話機製,但有的時候是沒法對話的。我覺得在《理想國》裏邊,最開始幾個(ge) 朋友之間開玩笑的一個(ge) 說法,已經把這個(ge) 對話問題講得很清楚。一幫人想讓蘇格拉底留下來,蘇格拉底說我想走,但是那幫人中有人說,你看誰人更多,也就是(朋友之間開玩笑地)說我們(men) 人多可以用強力逼你留下來。蘇格拉底說你能不能說服我留下來,或者我能不能說服你讓我走?那個(ge) 人回應了一句很漂亮的話,他說如果我們(men) 不聽怎麽(me) 辦?我覺得這恰恰是一個(ge) 對話的問題,趙汀陽遇到一個(ge) 他的天下體(ti) 係沒法去解釋的問題:如果別人不聽怎麽(me) 辦?如果別人連最基本的對話秩序都不講怎麽(me) 辦?這種情況下,你確實要把一些更強力的手段包括軍(jun) 事手段作為(wei) 一種可能性。

 

那在我這個(ge) 天下體(ti) 係裏邊,軍(jun) 事手段、戰爭(zheng) 手段當然是要放到最後,但至少它有這樣一種可能性。儒家要講吊民伐罪,要講主持國際正義(yi) ,但是這個(ge) 東(dong) 西怎麽(me) 才能不蛻化成一個(ge) 帝國主義(yi) 的東(dong) 西?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話題。雖然有蛻化成帝國主義(yi) 的危險,但是你不能因為(wei) 有這個(ge) 危險就不去搞這個(ge) 東(dong) 西,然後變成你好我好大家好這樣一個(ge) 共同體(ti) 。所以這可能是我跟他的說法的一個(ge) 根本差別。

 

具體(ti) 的差別有很多了。一個(ge) 是他天下體(ti) 係的一個(ge) 典範,就是西周天子的這套體(ti) 製,西周的體(ti) 製是一套封建貴族體(ti) 製,跟歐洲中世紀的封建貴族體(ti) 製是相像的,而現在的體(ti) 製是後封建時代的獨立國家這樣一個(ge) 狀態,這樣一種狀態下西周這種天下秩序的很多想法是不適用的。所以我覺得他在很多具體(ti) 的論證上可能沒有注意到政治上一種根本性的變化,而把不同的政治形態混雜在一起了。而我自己的天下體(ti) 係很重要一個(ge) 說法恰恰是在於(yu) 後封建時代、後天子時代、後天下共主時代,你怎麽(me) 能重建一個(ge) 天下共主?所以在這方麵,包括很多具體(ti) 的批評,我跟他可能都會(hui) 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我覺得他可能對當代西方批評有些大而不當的地方,包括對中國傳(chuan) 統的推崇可能也有一些太過美好的想象。

 

至於(yu) 許紀霖教授的說法,我想他現在並沒有很具體(ti) 的一個(ge) 天下體(ti) 係的構建。趙汀陽是有很多具體(ti) 的說法,比如一個(ge) 國家聯合體(ti) ,怎麽(me) 實現這個(ge) 東(dong) 西。但是許紀霖教授他還沒有一個(ge) 很具體(ti) 的構建,他隻是說我們(men) 要重視傳(chuan) 統的天下體(ti) 係的想法,能為(wei) 現實提供一個(ge) 出路。我覺得他更多是一種指南性的說法。我跟他有過對談,我當時跟他提出我自己的一個(ge) 理解(當然可能是對他的誤解,並且他確實不同意我這樣一種概括),我覺得他隻是想說,我們(men) 可以利用天下體(ti) 係這樣一個(ge) 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下觀念,去接納自由民主政體(ti) 下人權高於(yu) 主權這樣一種類似說法。所以給我的印象是,他更多是用傳(chuan) 統資源去接受西方的一套國際秩序。而我自己更想說,西方這套國際秩序是有問題的,而中國傳(chuan) 統資源能為(wei) 這種問題提供一個(ge) 解決(jue) 。

 

  


許紀霖

 

所以我覺得許紀霖教授最後還是一個(ge) 自由派的立場,他是比較溫和,就是說傳(chuan) 統資源可以跟自由派的東(dong) 西結合起來,但這個(ge) 最終的東(dong) 西還是西方民主自由體(ti) 製下產(chan) 生的這套東(dong) 西。我可能更站在批評的立場,就是說自由民主體(ti) 製是產(chan) 生問題了,而中國傳(chuan) 統的一些思想能為(wei) 這種問題提供一些解決(jue) 方案。當然產(chan) 生問題不是說都是問題、都要拋掉,我覺得有些東(dong) 西做得很好我們(men) 要去學過來,但是有些東(dong) 西是有問題的,而中國傳(chuan) 統有些其實是好的,或者至少理念上是好的,我們(men) 能對西方的體(ti) 係做修正。

 

所以就兩(liang) 方麵,一方麵來講,我覺得許紀霖教授並沒有給出一些具體(ti) 的構建,而是說要重視傳(chuan) 統資源這樣一個(ge) 說法;另外一方麵,至少他正麵提出的說法給我的印象更多是傳(chuan) 統去為(wei) 當代西方體(ti) 製做一個(ge) 站台式的角色、支持性的角色、啦啦隊式的角色,而不是大家共同創建一套更好的政治體(ti) 製這樣一個(ge) 想法。當然這也許是我自己的偏見,至少就我接觸到的有這麽(me) 一個(ge) 印象。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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