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偉光】張載及其“橫渠四句”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0-12 18: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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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載及其“橫渠四句”

作者:肖偉(wei) 光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一日丙寅

          耶穌2016年10月11日

 



  


張載畫像

 

 


張載長期講學的橫渠書(shu) 院


  

 

橫渠書(shu) 院裏的一塊碑文,為(wei) 於(yu) 右任書(shu) 寫(xie) 的“橫渠四句”

 

今年4月26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知識分子、勞動模範、青年代表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國知識分子曆來有濃厚的家國情懷,有強烈的社會(hui) 責任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這些思想為(wei) 一代又一代知識分子所尊崇。5月17日,他在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中又指出,自古以來,我國知識分子就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誌向和傳(chuan) 統,一切有理想、有抱負的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都應該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積極為(wei) 黨(dang) 和人民述學立論、建言獻策,擔負起曆史賦予的光榮使命。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四句言簡意宏、擲地有聲的名言,被後儒尊為(wei) “橫渠四句”(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或“橫渠四句教”(馬一浮先生),其作者,正是張載。

 

 生平及作為(wei) ——

 

張載進則為(wei) 循吏,退則為(wei) 鄉(xiang) 賢,以實際行動在當時曆史條件下開拓了儒者擔當新局麵。

 

晚清“中興(xing) 第一名臣”曾國藩曾作《聖哲畫像記》一文,從(cong) 數千年燦若群星的中華曆史偉(wei) 人中精選32位,作為(wei) 子孫治學的門徑: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範馬,周程朱張,

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

 

其中,“周程朱張”分別指周敦頤,程顥程頤兄弟(被視為(wei) 一人),朱熹和張載。北宋中期,張載講學關(guan) 中,他的學術思想被稱為(wei) “關(guan) 學”,與(yu) 周敦頤的“濂學”、二程的“洛學”、南宋朱熹的“閩學”並稱為(wei) 宋代的四大學派。“孟軻死,千年間,得孔子之心傳(chuan) 者,惟周程張朱數人而已矣。”這是中華八百年來的共識,“濂洛關(guan) 閩”“周程張朱”已成為(wei) 人們(men) 稱謂宋代理學的口頭禪,為(wei) 了押韻,曾國藩將其改為(wei) “周程朱張”。

 

張載(1020—1077),字子厚,其名和字取義(yi) 於(yu) 《周易·坤卦》:“君子以厚德載物。”祖籍大梁(今開封),僑(qiao) 居郿縣(今陝西眉縣)橫渠鎮,著書(shu) 講學,傳(chuan) 道授業(ye) ,“為(wei) 關(guan) 中士人宗師”,世稱“橫渠先生”。

 

張載少年時就對兵法有濃厚興(xing) 趣。當時,北宋西部邊境經常受到西夏侵擾,處於(yu) 邊境的張載,和很多年輕人一樣,對此格外關(guan) 注,也曾夢想投筆從(cong) 戎、收複失地。慶曆元年(1041),西夏出兵攻占洮西之地(今甘肅一帶),形勢危急,張載給時任陝西經略安撫副使、主持西北地區軍(jun) 務的範仲淹上書(shu) ,請求對西夏用兵,並自告奮勇準備聯絡一些人去攻取被西夏占領的洮西之地,為(wei) 國家立功。張載信中所附的《邊議》,展現了這位熱血青年學以致用、經略邊疆的遠大抱負和不凡智謀,這讓一向樂(le) 於(yu) 獎掖後進的範仲淹驚喜異常。

 

範仲淹就是《聖哲畫像記》中“葛陸範馬”的“範”,字希文,諡文正,“文正”是“諡之極美,無以複加”,是宋以後文人士大夫夢寐以求的諡號。他“出為(wei) 名相,處為(wei) 名賢”“材兼文武,永履仁義(yi) ”,無論在朝主政、出帥戍邊,均係國之安危、時之重望於(yu) 一身,所以,“先儒論宋朝人物,以範仲淹為(wei) 第一”。作為(wei) 一位起於(yu) 布衣的君子,範仲淹一生砥礪名節,不易操守,不僅(jin) 是著名政治家和軍(jun) 事家,還是卓越的文學家和教育家,一生孜孜於(yu) 傳(chuan) 道授業(ye) ,並以其人格魅力言傳(chuan) 身教,悉心培養(yang) 和薦拔人才;作為(wei) 宋學開山,他開風氣之先,文章論議,必本諸仁義(yi) 。連一向很少稱讚人的朱熹也由衷稱歎:“範文正傑出之才,本朝道學之盛,亦有其漸,自範文正以來已有好議論。”他開創的義(yi) 莊慈善事業(ye) ,前後運作八百多年,一直到清末宣統年間,義(yi) 莊仍有田產(chan) 5300畝(mu) ,運作良好,可謂中華民族乃至人類慈善史上的一大奇觀。

 

範仲淹是一位隨時隨地發現人才、愛護人才、培養(yang) 人才的士林領袖,襟懷坦蕩,光明俊偉(wei) 。“宋仁之世,安定先生起於(yu) 南,泰山先生起於(yu) 北”,宋初儒學複興(xing) 運動的南北重鎮安定先生胡瑗、泰山先生孫複,都曾得到他的直接指導和關(guan) 懷。

 

張載保衛家鄉(xiang) 、收複失地的愛國熱情得到了範仲淹的高度讚賞,並因此在延州軍(jun) 府受到接見。在深入了解張載的學養(yang) 與(yu) 抱負之後,範仲淹點撥了一句話,這句話深刻影響了這位青年的人生走向:“儒家自有名教可樂(le) ,何事於(yu) 兵!”意思是說你作為(wei) 儒生,本分是研習(xi) 儒學、重振儒學,不必研究軍(jun) 事博取功名,並且因材施教,勉勵張載研讀儒家學說中最富於(yu) 哲學色彩的《中庸》。

 

認真研讀《中庸》後,張載又認真研習(xi) 佛老思想,最後回歸儒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思想體(ti) 係,史稱其學“尊禮貴德,樂(le) 天安命,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可見範仲淹知人之明與(yu) 張載進學之篤。明儒王陽明曾說:“關(guan) 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沉毅之質,明達英偉(wei) 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guan) 中之盛者也。”這樣的評價(jia) 並非過譽之詞,張載以及曆史上其他關(guan) 中學者也當之無愧。

 

嘉佑二年(1057),張載赴汴京(開封)應考,時值歐陽修主考,張載與(yu) 蘇軾、蘇轍兄弟同登進士。先後任祁州(今河北安國)司法參軍(jun) 、雲(yun) 岩縣令(今陝西宜川境內(nei) )著作佐郎、簽書(shu) 渭州(今甘肅平涼)軍(jun) 事判官等職。在雲(yun) 岩做縣令時,政令嚴(yan) 明,處理政事以“敦本善俗”為(wei) 先,推行德政,重視道德教化,提倡尊老的社會(hui) 風尚,每月初一召集鄉(xiang) 裏老人到縣衙聚會(hui) ,常設酒食款待,席間詢問民間疾苦,提出訓誡子女的道理和要求。縣衙有規定和告示,他每次都召集鄉(xiang) 老,反複叮嚀到會(hui) 的人,讓他們(men) 轉告鄉(xiang) 民,因此,他發出的告示,即使不識字的人也沒有不知道的。以百姓心為(wei) 心,並不隻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張載辭官回到橫渠後,依靠家中數百畝(mu) 薄田生活,整日講學讀書(shu) ,並帶領學生進行恢複古禮和井田製兩(liang) 項實踐。橫渠鎮崖下村、扶風午井鎮、長安子午鎮仍保持著遺跡,至今這一帶還流傳(chuan) 著“橫渠八水驗井田”的故事。關(guan) 學強調的“天序”思想更是滲透到鄉(xiang) 規民約中,影響了陝甘冀晉一帶的民風民俗,而且,這種思想至今仍影響著人們(men) 的行為(wei) ,並遠播海外——日本企業(ye) 家就對關(guan) 學推崇備至,甚至認為(wei) 扶桑那一套精細管理的規範,就是從(cong) 關(guan) 學裏獲取的真經。

 

張載的一生,兩(liang) 被召晉,三曆外仕,著書(shu) 立說,開宗立派,終身清貧,歿後貧無以殮,學生聞訊趕來才得以買(mai) 棺成殮。範文正公在千古名篇《嶽陽樓記》中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自處,橫渠先生進則為(wei) 循吏,退則為(wei) 鄉(xiang) 賢,以實際行動在當時曆史條件下開拓了儒者擔當新局麵。

 

思想及影響——

 

“橫渠四句”句句有著落,為(wei) 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提供了有益借鑒

 

《周易·複卦》有言:“複,其見天地之心乎?”《禮記·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學者之事,最緊要的就是識仁求仁,如此乃是“為(wei) 天地立心”。

 

對於(yu) 理學家創始人之一的張載而言,當時麵臨(lin) 的最大挑戰就是佛老特別是佛教的興(xing) 盛,天下最聰明的頭腦都被吸引過去,作為(wei) 中華本土文化中堅的儒家,文化自信受到極大挑戰。“自古詖、淫、邪、遁之詞,翕然並興(xing) ,一出於(yu) 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yu) 之較是非、計得失!”“仁者,人也”,張載創造性地批判和吸收佛學,創立以氣論哲學為(wei) 基礎的關(guan) 學學派,並以此參與(yu) 奠基理學,這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目的也正是“為(wei) 天地立心”,挺立天地中人的精神,重建國人的心靈世界。

 

“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者立誌,須令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方為(wei) 圓成,不能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自己或少數君子安身立命。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有如此氣象乃是“為(wei) 生民立命”。

 

張載哲學思想最受推崇的是“民胞物與(yu) ”的博大情懷。“民胞物與(yu) ”是張載在《西銘》(又名《訂頑》)一文中提出的:“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人與(yu) 我、物與(yu) 人,同生天地之間,皆秉天地之性,所以,每個(ge) 人都應當以萬(wan) 民為(wei) 同胞,以萬(wan) 物為(wei) 朋友。《西銘》是北宋以來對中國思想界影響極大的文章之一,同為(wei) 理學奠基人的二程兄弟對張載其他思想多有批評,對這篇200多字的短文卻稱歎不絕:“《訂頑》之言,極醇無雜,秦漢以來學者所未到。”康熙皇帝認為(wei) “張子《西銘》乃有宋理學之宗祖”。德國19世紀浪漫派詩哲諾瓦利斯曾說過一句名言:“哲學原就是懷著一種鄉(xiang) 愁的衝(chong) 動到處去尋找家園。”而《西銘》的價(jia) 值正在於(yu) 對人的精神家園即“立命”之地做了全麵而生動的描繪。

 

張載說過:“求為(wei) 賢人而不求為(wei) 聖人,此秦漢以來學者之大弊。”程子也說過:“言學便以道為(wei) 誌,言人便以聖為(wei) 誌。”宋代理學家普遍認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所傳(chuan) 聖人之道,自孟子之後便學絕道喪(sang) 了,他們(men) 的使命就是努力續接和開拓這個(ge) 道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張載反複強調“學必如聖人而後已”,為(wei) 學者要以聖人為(wei) 目標,如此氣象乃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

 

繼承不是照著講,而是接著講。舊邦新命,需要哲思與(yu) 時偕行。溫故知新,儒家的創新往往是在創造性的繼承中完成的,不仔細體(ti) 會(hui) 難以發覺。張載有首詩:“芭蕉心盡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隨,願學新心養(yang) 新德,旋隨新葉起新知。”吟詠芭蕉,托物言誌,28字的詩句中出現了7個(ge) “新”,充分顯示了他果於(yu) 創新的膽識與(yu) 追求。“義(yi) 理有礙,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當自立說以明性,不可以遺言附會(hui) 解之”“多求新意以開昏蒙”,這樣的思想隨處可見。後世弘揚橫渠之學最為(wei) 有力的王夫之就明言,張載思想學說中有不少內(nei) 容是“六經之所未載,聖人之所不言”的。儒學貴在“知”、貴在思想的創新,更貴在“行”、貴在以實際行動積極影響社會(hui) ,所謂“主持名教,擔當世道”。

 

呂大鈞等在老師張載的指導下發起實施的《呂氏鄉(xiang) 約》,便是關(guan) 學“經世致用”精神的表現,也是關(guan) 學對傳(chuan) 統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突出體(ti) 現。倫(lun) 理道德規範是鄉(xiang) 規民約的核心,西周就有這種思想了,但一直沒有用文字將其係統表現出來,而製度必須成文才可能行之廣泛。《呂氏鄉(xiang) 約》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由鄉(xiang) 賢領導地方民眾(zhong) 主持和起草的鄉(xiang) 民公約法則,被後世尊為(wei) 中國鄉(xiang) 約之祖,影響極大,各時代仿照《呂氏鄉(xiang) 約》的鄉(xiang) 規民約很多,甚至還被傳(chuan) 到朝鮮、日本等國。政治學家蕭公權給予其極高評價(jia) :“《呂氏鄉(xiang) 約》於(yu) 君政官治之外別立鄉(xiang) 人自治之團體(ti) ,尤為(wei) 空前之創製。”

 

論學則必期於(yu) 聖人,語治則必期於(yu) 三代,內(nei) 聖外王,一以貫之,這是理學家的共同誌趣。程子說過:“王者以道治天下,後世隻是以法把持天下。”這是對曆史的針砭,也是對現實的指引。後來朱熹說得更清楚:“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不僅(jin) 要重建心靈秩序,還要重建社會(hui) 政治秩序,以聖人之道引領天下實現有序、永續發展,如此氣象乃是“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明代史家陳邦瞻說:“宇宙風氣,其變之大者有三:鴻荒一變而為(wei) 唐虞,以至於(yu) 周,七國為(wei) 極;再變而為(wei) 漢,以至於(yu) 唐,五季為(wei) 極;宋其三變,而吾未睹其極也。”唐宋之交,貴族社會(hui) 轉向平民社會(hui) ,社會(hui) 結構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發生巨大變化。比如,唐末五代到北宋,“婚姻不問閥閱”,這與(yu) 隋唐以前“婚姻必由於(yu) 譜係”的傳(chuan) 統是大為(wei) 不同的。在新的曆史條件下,如何讓整個(ge) 社會(hui) 有效凝聚起來,讓國家的長遠發展有一個(ge) 穩定的根基,這是張載所深思的問題。張載以禮教人,特別強調宗法製度的重要性,認為(wei) 宗族世家可以有效維護好世臣的利益,從(cong) 而使他們(men) 安心為(wei) 國家效力,所謂“宗法若立,則人人各知來處,朝廷大有所益”。大河有水小河滿,小河有水大河滿,那些突然富貴起來的人,如果沒有宗法製度的保障,人一死子孫就分裂了,家也沒了,“如此則家且不能保,又安能保國家”!

 

如果說《呂氏鄉(xiang) 約》的製定主要是基於(yu) 地緣的考量,宗法製度的再造主要是基於(yu) 血緣的考量,那麽(me) ,“民胞物與(yu) ”則在此基礎上將仁愛之光照徹寰宇。“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有根方生,無根便死”,“道”就是有本之木,生生不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如果說“為(wei) 天地立心”是“己立”“己達”,那麽(me) ,“為(wei) 生民立命”就是“立人”“達人”,這是空間維度的推擴;“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則是在不忘本來中為(wei) 中華乃至人類開辟未來,這是時間維度的推擴。如此一縱一橫,方能可大可久。

 

“橫渠四句”,句句有著落,為(wei) 我們(men) 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提供了有益借鑒。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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