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前梁漱溟談祭孔:孔子脫晦需做兩(liang) 麵功夫
作者:梁漱溟
來源:鳳凰網綜合
原載於(yu) 梁漱溟1934年演講“孔子學說之重光”,原刊於(yu) 1934年9月16日出版的《鄉(xiang) 村建設》旬刊第4卷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八日癸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28日

梁漱溟
今天開孔子誕辰紀念會(hui) ,按中央規定的典禮節目,有孔子學說一項,現在由我來講。
我常同大家說:中國近百年來遭遇一種不同的西洋文化,給我們(men) 一個(ge) 很大的打擊,讓我們(men) 曆久不變的文化發生變化,顯出動搖。大家又都知道孔子在中國文化上的地位關(guan) 係,所以中國文化受打擊,發生動搖,當然亦就是孔子學說的受打擊發生動搖。此時孔子之被懷疑,是應有的現象,是不可少的事情。大概是應當這樣子,不懷疑不行;隻有在懷疑之後,重新認識,重新找回來才行。我曾告大家說中國民族精神,必須在唾棄脫失之後,再慢慢重新認識,重新找回來;他必不能是傳(chuan) 統的傳(chuan) 下來!因為(wei) 傳(chuan) 統已全無用處。可是重新認識,重新找回,很不容易!不能仍然敷陳舊說。幾時是孔子學說重光的時候,我們(men) 不敢說。在眼前很明白的還是一個(ge) 晦塞的時候,懷疑的空氣仍然濃厚。
我曾經努力這個(ge) 工作——即對於(yu) 孔子學說的重新認識,把晦暗的孔子重新發揚光大,重新透露其真麵目。這個(ge) 工作,依我所見,大概需要兩(liang) 麵工夫:
一麵是心理學的工夫,從(cong) 現代科學路子,研究生物學、生理學、心理學,這樣追求上去,對人類心理有一個(ge) 認識;認識了人到底是怎麽(me) 回事,然後才能發揮孔子的思想。如無這麵工夫,則孔子思想得不到發揮。因為(wei) 孔子學說原是從(cong) 他對人類心理的一種認識而來。孔子認識了人,才講出許多關(guan) 於(yu) 人的道理。他說了許多話都是關(guan) 於(yu) 人事的,或人類行為(wei) 的;那些話,如果裏麵有道理,一定包含對於(yu) 人類心理的認識。對於(yu) 人類心理的認識,是他一切話與(yu) 一切道理的最後根據。所以心理學的研究是重新認識孔子學說,重新發揮孔子思想,頂必要的一麵工夫。
還有一麵,是對於(yu) 中國的古籍,或關(guan) 於(yu) 孔子的書(shu) ,要有方法的作一番整理工夫。我們(men) 現在無法再與(yu) 孔子見麵,所可憑藉參考的,除了傳(chuan) 下來的古籍,更有何物?所以要想重新認識孔子,古籍的整理工夫,亦是很必要的。可是從(cong) 來想發揮孔子思想學說的人很多,似乎都欠方法,很容易落於(yu) 從(cong) 其主觀的演繹,拿孔子的一句話、一個(ge) 意思、一個(ge) 道理去講明發揮孔子的思想,而沒能夠有方法的來發現孔子的真麵目。仿佛前人大都有此缺欠。所以孔子學說的發揮解釋可以千百其途徑:一個(ge) 人有一個(ge) 說法,一百人有一百個(ge) 說法,一千人有一千個(ge) 說法。同是孔子的一句話,我可以這樣講,你可以那樣講。講孔子學說的人越多,孔子的真意思越尋不出。為(wei) 什麽(me) 越講越分歧,越講越晦暗呢?就在沒有方法。自孔子以後,到現在很多年代,代代都有想講明孔子學說的人,都自以為(wei) 是遵奉孔子學說的人。可是遵奉的人越多,越加分歧,講明的人越多,越加晦暗。今後如果仍然如此下去,豈不更沒辦法!所以我們(men) 現在要想講明孔子,不能重蹈前轍,必須有方法的去清理一遍才行。當我們(men) 作這個(ge) 工夫,不要忙著往高深處講,寧可有一個(ge) 粗淺的意思;如果粗淺的意思而是確定的、明了的、不可搖移的,大家公認的,就要勝過含混疑似兩(liang) 可難定的高深之見!從(cong) 粗淺起手,步步踏實向前走,不定準的話不說,說了便確定無疑;如此踏實確定地走向深處,庶可清理出一點頭緒來,發現孔子的真麵目。
現在總起來說:大概必須得有這兩(liang) 麵:一麵作認識人類心理的心理學工夫,一麵作有方法的清理古籍的工夫,然後才能對孔子學說重新認識。
今天所要講的是偏於(yu) 後一麵,即從(cong) 粗淺的地方腳踏實地的來確定孔子是怎麽(me) 回事。
現在所講的仍是好多年前——民國十二年(1923年)——在北京大學講過的。當我們(men) 研究孔子思想學說,首先應問孔子畢生致力研究的到底是一種什麽(me) 學問?雖然大家都知道孔子的學問很多,許多人稱讚孔子博學多能,當然是事實;可是他一定不單是博學多能。他的真正長處不一定在博、在多,假定孔子有一百樣才能,一百樣學問,那麽(me) ,現有一百個(ge) 專(zhuan) 家亦不能及得孔子麽(me) ?恐怕孔子有他一個(ge) 畢生致力用心所在的學問,為(wei) 他種種學問的根本。
我們(men) 如此追問下去,就發現孔子畢生致力用心所在的學問,不是現在所有的學問。雖然現代世界學術很發達,大學專(zhuan) 門的科學很繁多,可是統同沒有孔子研究的那一門學問,並且給他安不上一個(ge) 名詞來。很顯而易見的,孔子研究的學問,不是物理化學或植物動物——不是自然科學;恐怕不單不是自然科學,並且亦非社會(hui) 科學。孔子學說固亦包含類屬社會(hui) 科學的政治教育乃至其他種種的道理,但孔子畢生真正致力並不在此。
也許有人要說孔子學問是哲學,我說孔子學說不單不是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並且亦不是哲學。哲學一名詞本非中國所固有,是從(cong) 西洋外來的;如果哲學內(nei) 容是像西洋所講的那樣子,則孔子學說可以斷定亦非哲學。例如西洋哲學中有所謂唯心論、唯物論、一元論、二元論、人生觀、宇宙觀、本體(ti) 論、認識論、機械論、目的論……孔子學說全然不是這一套複雜細密分析係統的理論玩藝。如此看來,孔子學說很難安上一個(ge) 名詞;在事實上所有世界的專(zhuan) 門大學很難找到有這樣的學科。
那麽(me) ,孔子的學問究竟是什麽(me) 呢?我們(men) 根據比較可靠的古籍《論語》,來看孔子畢生致力用心所在的學問是什麽(me) ,拿其中許多條來參考勘對,比較研究。我們(men) 發現最顯著的一條:“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這是孔子自己說明他自己的話。我們(men) 要想明白孔子,這一條很有關(guan) 係,很可幫助我們(men) 知道他。但這些話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誌什麽(me) 學呢?話很渾括,很難明白。“三十而立”,立字怎樣講呢?很不好講,“四十而不惑”,不惑的究竟是什麽(me) ?對什麽(me) 不惑?不惑兩(liang) 字仿佛會(hui) 講,大概就是不糊塗吧!但其內(nei) 容究是什麽(me) ,則非吾人所可得知。“五十而知天命”。什麽(me) 是天命?什麽(me) 是知天命?亦不好亂(luan) 猜。“六十而耳順”,耳順是一種什麽(me) 境界?更不可知。“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就字麵說似乎好講,可是事實上更不好懂,因這是他學問造詣的頂點,是從(cong) 誌學……耳順等等而來,對於(yu) 那些我們(men) 尚且不懂,如何能懂得他七十歲時的進境呢?所以我們(men) 不願隨便去講古人的話,不願往深奧高明裏去探求。我們(men) 隻注意這些話是孔子自己訴說他自己學問的進境與(yu) 次第,至其內(nei) 容如何,我們(men) 不願亂(luan) 猜。在前人亦許就要講了,什麽(me) 是不惑,什麽(me) 是知天命,什麽(me) 是耳順,什麽(me) 是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前人都可有一個(ge) 解釋給你。而我們(men) 則暫且留著不講,先從(cong) 粗淺處來看。
這些話所講的大概不是物理學、化學,乃至政治學、教育學吧?甚至亦不是哲學吧?哲學不像是這樣。這些怎能是哲學呢?他仿佛是說他自己,——說他自己的生活,說他自己的生命,說他自己這個(ge) 人。仿佛可以說,他由少到老,從(cong) 十五到七十,所致力用心的就是關(guan) 乎他自己個(ge) 人的一身。我們(men) 隱約地見出他是了解他自己而對自己有辦法。照我所體(ti) 會(hui) ,他的學問就是要自己了解自己,自己對自己有辦法;而不是要自己不了解自己,自己對自己沒辦法。比如他說“不惑”“耳順”“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內(nei) 容固然不好懂,可是我們(men) 隱約看出,到那時候,他的心裏當很通達,自己很有辦法,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平常人都是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管不了自己,自己拿自己沒辦法。而孔子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自己生活很順適,自己對自己很有辦法。這個(ge) 意思我們(men) 可以體(ti) 會(hui) 得到,不是隨便亂(luan) 猜或妄說的。孔子畢生致力就在讓他自己生活順適通達,嘹亮清楚;平常人都跟自己鬧別扭,孔子則完全沒有。
這種學問究竟是什麽(me) 學問,安一個(ge) 什麽(me) 名詞才好呢?恐怕遍找現代世界所有大學、研究院,學術分科的名詞,都找不到一個(ge) 合適的給他安上。孔子畢生所研究的,的確不是旁的而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得已而為(wei) 之名,或可叫作“自己學”。這種自己學,雖然現代世界學術很發達,可是還沒有。這就是我們(men) 從(cong) 《論語》上得到關(guan) 於(yu) 孔子學說的一點消息。
現在再舉(ju) 《論語》一章可以幫助明白這個(ge) 意思。“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未聞好學者也”。孔子最好最心愛的學生是顏回,而顏回最大的本領最值得孔子誇獎讚歎的就在“不遷怒,不貳過”。究竟“不遷怒,不貳過”如何講,我們(men) 不懂,暫且不去講明;但可以知道的一定不是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或哲學。從(cong) 這二句話,又可證實上麵發現的消息:大概“不遷怒,不貳過”是說顏回生活上的事情。還是我們(men) 上麵所說:研究他自己,了解他自己,對自己有辦法。“不遷怒,不貳過”,大概就是不跟自己鬧別扭,自己對自己有辦法。孔子學問是什麽(me) ,於(yu) 此似乎又得到一個(ge) 證明。
從(cong) 學生可以知道先生,從(cong) 弟子可以知道老師,最好的學生就是最像老師的學生。譬如木匠的好學生就是會(hui) 作木工活的。裁縫的好學生就是最會(hui) 縫衣服的。而孔子的好學生,沒有旁的本領,是“不遷怒,不貳過”,則老師的學問是什麽(me) ,亦可從(cong) 而知之了。現在結束這麵的話:我們(men) 要想講明古人的學問必須注意方法,不能隨便往高深處講。說句笑話,我不是孔子顏子;即使是孔子顏子,我才四十二歲,如何能知道孔子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呢!所以我們(men) 現在隻能從(cong) 粗淺易見的地方來確定孔子的學問是什麽(me) 。雖屬粗淺,可是明白確定;明白確定,就了不得!比方孔子學問很古怪,不是這個(ge) ,不是那個(ge) ,說來說去都是說“他自己”;我們(men) 確定孔子學問是如此。意思雖很粗淺,可是很明白,很確定,可以為(wei) 大家承認,毫無疑問,無可再假。我們(men) 如果這樣一步踏實一步,一步確定一步,慢慢走向高明深遠處,則孔子的真麵目亦可被我們(men) 清理出來重新認識。
這是關(guan) 於(yu) 整理古籍方法一麵的話:底下轉回來講孔子的學問。
孔子的學問是最大的學問,最根本的學問。——明白他自己,對他自己有辦法,是最大最根本的學問,我們(men) 想認識人類,人是怎麽(me) 回事,一定要從(cong) 認識自己入手。凡對自己心理無所體(ti) 認的人,一定不能體(ti) 認旁人的心理;因為(wei) 體(ti) 認旁人心理無非以我度他,了解旁人必須先了解自己。我隨便舉(ju) 一個(ge) 例,如吃辣子,看見旁人張嘴作態,我就明白那是感覺辣的表現;我何以能知道?就在我曾經有過那樣的經驗,從(cong) 我自己的經驗可以推度旁人。不然,我對旁人的心理就無法知道。所以要想認識人類必須從(cong) 認識自己入手;隻有深徹地了解自己,才能了解人類。而了解人類則是很了不起的學問;因社會(hui) 上翻來覆去無非人事,而學問呢,亦多關(guan) 人事。如曆史、政治、教育、經濟、軍(jun) 事,都是研究人事的學問。所以明白了人,不啻明白了一切學問;明白了人類心理,能作的事就太多了。他可以辦教育,開工廠,幹政治,可以當軍(jun) 事官,帶兵,因這些無非是人事啊!可是孔子學問之大遠不在此,雖然對於(yu) 人類心理的認識,是一切學問知識的最後根據,不過這仍為(wei) 一種知識學問,孔子的偉(wei) 大尚不在此。
孔子學說的真價(jia) 值,就在他自己對自己有辦法,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自己對自己有辦法,亦就是自己不跟自己打架,自己不跟自己鬧別扭。所謂自己對自己有辦法,其實尚是我們(men) 解釋他的話,在他自己無所謂有辦法無辦法,隻是他的生命很圓滿,他自己的生活很順適而已!此即孔子學說真價(jia) 值所在。申言之,所有辦法皆從(cong) 了解來,因為(wei) 一切學問都包含兩(liang) 麵:一麵是對其研究對象的了解,一麵是對其研究對象的有辦法;而辦法則從(cong) 了解來。辦法是偏乎應用一麵,了解是純粹研究的工夫。如果對於(yu) 人類心理有認識有辦法,那一定是從(cong) 深徹的了解個(ge) 人自己起;了解自己與(yu) 對自己有辦法,是絲(si) 毫離不開的。如對自己沒辦法即不能對自己有了解,對自己無了解亦不會(hui) 對自己有辦法。反之,有一點了解即有一點辦法,有一點辦法亦有一點了解。愈了解自己便愈對自己有辦法,愈對自己有辦法便愈了解自己;所以辦法與(yu) 了解是一回事的兩(liang) 麵,即了解即辦法,完全離不開。這是一種最親(qin) 切最有用的學問。
現在的西洋人,我敢斷定,將要失敗。我更說一句話,現在的西洋人要失敗在中國人麵前。“為(wei) 什麽(me) ?”大家一定會(hui) 詫怪發問。就是因為(wei) 西洋人對什麽(me) 都了解都有辦法:天上的電,地下的礦,山上的草木無不了解;上窮天際,下極地層,都有辦法。西洋人對一切都考查研究過,一切都明白都有辦法。可是他就差了一點,少回來了解他自己,體(ti) 認他自己,所以對自己沒有辦法。西洋人誠然發達了許多學術,不過對自己尚沒有頂親(qin) 切而有用的學問。他對物的問題算有解決(jue) ,而對自己則無辦法。這就是我說西洋人非失敗不可的原因。中國人占一個(ge) 便宜,即他一向受孔子的啟發與(yu) 領導,曾在了解自己的學問上用過心。我在《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一書(shu) 中有幾句話與(yu) 剛才說的意思相關(guan) 係,大家可以用心去想:
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有其共同的特點,就是要人的智慧不單向外用,而回返到自家生命上來,使生命成了智慧的,而非智慧為(wei) 役於(yu) 生命。
西洋人至近代以來,學術雖很發達,可是都係智慧向外用的結果。所謂智慧為(wei) 役於(yu) 生命,即係智慧單單成立了生命的工具。中國最高學問與(yu) 印度的最高學問,是讓智慧回到自己生命,使生命成立了智慧的生命。而普通人的智慧都向外用,生命仍是蠢生命。智慧回頭用在了解自己,認識自己,自己有辦法,此時生命不是蠢生命而是智慧的生命。西洋人雖然會(hui) 造飛機,上升天空;可是他的生命是蠢的,所以製造無數飛機放炸彈,自己毀滅他自己,自己對自己沒辦法。自己對自己沒辦法,則其他辦法都不是真辦法。中國人對其他辦法——征服自然一方麵很不夠,而回頭認識他自己,了解自己,對自己有辦法,亦沒作到好處;作到好處的隻有少數聖賢,這是中國人今天失敗的原因。可是西洋人對於(yu) 人類根本地方,少所了解,少有辦法,所以我斷定他亦要失敗。等到西洋人失敗的時候,中舊文化的墜緒從(cong) 新接續,慢慢再發揮光大。孔子學說的價(jia) 值,最後必有一天,一定為(wei) 人類所發現,為(wei) 人類所公認,重光於(yu) 世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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