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周作人、魯迅對孔子的不同觀察
作者:錢理群
來源:節選自 錢理群《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有關(guan) 傳(chuan) 統文化的幾次思想交鋒——以魯迅為(wei) 中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廿三日己卯
耶穌2016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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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講三十年代的“不同”之前,還是要講五四時期的“一致”:這本身就很有意思。而且他們(men) 當年還是並肩作戰的,這是圍繞婦女問題在《新青年》展開的一場帶有批判性的討論。先是《新青年》4卷5號發表周作人翻譯的日本女作家與(yu) 謝野晶子的《貞操論》,周作人在前言裏說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話:“婦女問題,終究是件重大事情,須得切實研究。女子自己不管,男子也不得不先來研究;一般男子不肯過問,總有極少數(先)覺了的男子可以研究它。我譯這篇文章,便是供這極少數的男子參考”。魯迅、胡適,當然,還有周作人自己,大概都是這樣的少數先覺了的男子,婦女問題一直是他們(men) 思想與(yu) 情感的敏感點和關(guan) 注的中心,而且這樣的關(guan) 注是貫其終生的,這都表明他們(men) 三位骨子裏的五四啟蒙主義(yi) 的精神與(yu) 情懷。《貞操論》的主要內(nei) 容是對傳(chuan) 統的貞操觀提出質疑:“貞操是否單是女子必要的道德,還是男女都必要的呢?”並提出了新的婚姻觀,強調:“愛情相合,結了協同關(guan) 係;愛情分裂,隻需離散”。這在當時的中國,自然是驚世駭俗之論,卻引起胡適強烈共鳴,他立刻在《新青年》5卷1號上發表《貞操問題》一文,將與(yu) 謝野晶子的文章與(yu) 周作人的譯文的發表,稱為(wei) “東(dong) 方文明史上一件極可賀的事”。胡適還把批判的鋒芒引向鼓吹傳(chuan) 統節烈觀的袁世凱政府,指出當局頒布“表彰節烈,提倡殺身殉夫”的法令,“是殘忍、野蠻的法律,是故意殺人”。這又激發了魯迅,他立刻在5卷2號的《新青年》上發表《我之節烈觀》的長篇論文,響應胡適,又把批判鋒芒指向宋以後的“業(ye) 儒”,即以宣傳(chuan) 儒教為(wei) 業(ye) 的道學家們(men) :“由漢至唐也並沒有鼓吹節烈”,“直到宋朝,那一班‘業(ye) 儒’的才說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話”,“其時也正是‘人心日下,國將不國’的時候”;“到了清朝,儒者真是更加利害”,“國民將到被征服的地位,守節盛了;烈女也從(cong) 此看重”,“自己是被征服的國民,沒有力量保護,沒有勇氣反抗了,隻好別出心裁,鼓吹女人自殺”。③魯迅由此而揭示了一個(ge) 規律:愈是麵臨(lin) 社會(hui) 危機,道德危機,民族危機,以及統治危機,就愈要鼓吹節烈這樣的舊道德。這顯然是在暗示,袁世凱政府鼓吹節烈,正是其社會(hui) 道德危機與(yu) 統治危機的表現:這就把胡適的批判深入了。
從(cong) 引入日本學者對傳(chuan) 統貞節觀的批判,到轉向對中國現實生活中政府當局“表彰節烈”的批判,最後追根溯源,批判宋以後的“儒業(ye) ”:這三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驅配合得多麽(me) 默契!這次討論,是五四時期所發動的“重新估定孔教的價(jia) 值”討論的重要組成部分。胡適在《新思潮的意義(yi) 》裏,有一個(ge) 解釋:所謂“重新估定”就是“對於(yu) 古代遺傳(chuan) 下來的聖賢教訓,要問:這句話在今日還是不錯的嗎?”④這裏所提出的是一個(ge) “重新估定”的標準:看其“在今日”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這也是魯迅對儒家及其他傳(chuan) 統思想學說的觀察角度、評價(jia) 立場:看其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實際影響與(yu) 作用,而並不是其“原教旨”本身。胡適對此有一個(ge) 更明白的表述:“我們(men) 對於(yu) 一種學說或者一種宗教,應該研究他在實際上發生了什麽(me) 影響:‘他產(chan) 生了什麽(me) 樣子的禮法製度?他所產(chan) 生的禮法製度發生了什麽(me) 效果?增長了或是損害了人生多少幸福?造成了什麽(me) 樣子的國民性?助長了進步嗎?阻礙了進步嗎?’這些問題都是批評一種學說或一種宗教的標準”。胡適說這是一種“實際主義(yi) 的標準”,“是最嚴(yan) 厲又最平允的方法”。後來周作人強調要將“儒家”與(yu) “儒教”加以區分,也都是這樣的思路。⑤但胡適同時又強調,這樣的“實際”影響與(yu) 作用和其原始思想有區別,但也不是沒有聯係:“何以那種種吃人的禮教製度都不掛別的招牌,偏愛掛孔老先生的招牌呢?”胡適因此讚同“隻手打孔家店”的四川老“英雄”吳虞的觀點,主張“正因為(wei) 二千年吃人的禮教法製都掛著孔丘的招牌,故這塊孔丘的招牌——無論是老店,是冒牌——不能不拿下來,捶碎,燒去”。⑥但他同時又在這一時期所寫(xie) 的學術著作《中國古代哲學史》裏給孔子以積極的評價(jia) ,說他是“一個(ge) 重實行的政治家”,“本有誌於(yu) 政治改良”,是“一個(ge) 孳孳懇懇終身不倦的誌士”,“積極的救世派”。⑦這也就為(wei) 他三十年代對孔子的評價(jia) 奠定了基礎。
其實就是在三十年代,由於(yu) 胡適、魯迅、周作人如前麵所說,總體(ti) 上都堅持了五四啟蒙主義(yi) 立場,因此,盡管出現了重大分歧,但在許多問題上,仍保持了一致。比如1934年7月,國民黨(dang) 政府舉(ju) 行了“民國以來第二次”的“尊孔”盛典。第一次是1914年袁世凱頒布祀孔令,並親(qin) 自在北京主持盛大祭孔,這是直接引發了後來《新青年》關(guan) 於(yu) “重新估定孔教價(jia) 值”的討論的;現在,國民黨(dang) 當局將每年農(nong) 曆8月27日孔子誕辰定為(wei) “國定紀念日”,如胡適所描述:“四方城市裏,政客軍(jun) 人也都率領著官吏士民,濟濟蹌蹌的行禮,堂堂皇皇的演說,——禮成祭畢,紛紛而散”,這在五四老戰士看來,正是周作人所說的“故鬼重來”。胡適、魯迅分別寫(xie) 了《寫(xie) 在孔子誕辰紀念之後》、《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作出批判性反應,但其著眼點又各有不同。胡適批判的是想借祭孔否定“近二十年”即辛亥革命以來的思想文化變革,實現思想複辟的意圖,指出這是“請出一個(ge) 菩薩來解圍救急”,斷言“孔夫子是無法幫忙的;開倒車也決(jue) 不能引你們(men) 回到那個(ge) 本來不存在的‘美德造成的黃金世界’的”。⑧魯迅揭露的是“禮樂(le) ”所掩蓋的社會(hui) 矛盾,因此將在孔誕紀念會(hui) 上演奏“韶樂(le) ”的新聞與(yu) 同日報紙上寧波農(nong) 村因爭(zheng) 水毆鬥而死人的報道並置,提醒人們(men) 注意:“聞韶,是一個(ge) 世界,口渴是一個(ge) 世界。食肉而不知味是一個(ge) 世界,口渴而爭(zheng) 水,又是一個(ge) 世界”,⑨顯示的是魯迅的左翼立場:對底層的關(guan) 懷與(yu) 階級意識,與(yu) 胡適“同(都堅持五四傳(chuan) 統)”中有“異”,這是很有意思的。
不過,我們(men) 這裏所要討論的,主要的還是胡適、周作人、魯迅三十年代的對孔子認識與(yu) 評價(jia) 之“異”。這主要表現在他們(men) 所寫(xie) 的幾篇文章上,即胡適的《儒家的有為(wei) 主義(yi) 》、《說儒》,周作人的《談儒家》、《論語小記》、《逸語與(yu) 論語》,魯迅的《儒術》、《吃教》、《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等,盡管是各說各的,卻也構成了我們(men) 前麵所說的“隱性交鋒”。先說胡適。如前所說,胡適在五四時期的“重新估定孔教價(jia) 值”的討論中,對以孔子為(wei) “招牌”的傳(chuan) 統禮法製度有尖銳的批判,但在他的學術著作《中國哲學史》中對孔子的評價(jia) 卻相當正麵。到三十年代,不僅(jin) 對孔子的評價(jia) 更加正麵,而且顯然是更自覺地從(cong) 孔子那裏去尋找思想與(yu) 精神資源。在1930年所寫(xie) 的《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篇》裏,胡適專(zhuan) 辟一章來討論“儒家的有為(wei) 主義(yi) ”。在談到孔子與(yu) 他那個(ge) 時代的儒家時,特別強調了兩(liang) 點。首先是“儒家的特別色彩就是想得君行道。孔子的棲棲皇皇,‘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便是這種精神。孟子引舊記載,說‘孔子三月無君則吊,出疆必載質(贄)’。曾子說:‘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是何等氣象!”胡適特別關(guan) 注的還有另一麵:“儒者在那個(ge) 列國對峙的時代,可以自由往來各國,合則留,不合則去,故他們(men) 還可以保持他們(men) 的獨立精神和高尚人格”。胡適接著說:“但中國統一以後,便沒有這種選擇的機會(hui) 了”,但胡適又指出,“正因為(wei) 天下無道,故有棲棲皇皇奔走號呼的必要”。因此,他讚賞的是陸賈、賈誼等漢儒的“人事有為(wei) 主義(yi) ”的“積極態度”,他說:“這種態度的要義(yi) 隻是認清天下的治亂(luan) 和生民的安危都不是‘天之所為(wei) ’,乃是‘人之所設’”。胡適特別重視的還有董仲舒的“強勉”觀念:“不信天道的自然變化,隻信人事有得失,故主張人功來補偏救弊”,胡適解釋說:“補弊舉(ju) 偏,救溢扶衰,撥亂(luan) 反正,這是改製,是變法,不是變道”。最後談到了這些漢儒都是“有為(wei) 論的犧牲者”:或“遷謫而死”(賈誼),或“斬於(yu) 東(dong) 市”(晁錯),或“廢棄終身”(董仲舒),“然而董生自己不曾說嗎?‘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⑩讀著胡適這些充滿感情的論述,我不免要聯想起在寫(xie) 作《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篇》的1930年前後胡適與(yu) 周作人的通信。1929年胡適因為(wei) 鼓吹“人權”與(yu) 國民黨(dang) 政府發生激烈衝(chong) 突,是年八月國民黨(dang) 上海黨(dang) 部通過嚴(yan) 辦胡適的決(jue) 議案,引起了朋友對其生命安全的擔憂,周作人遂致書(shu) 胡適,以拉伯雷“我自己已經夠熱了,不想再被烤”之言相勸,表示:“我總覺得兄的工作在欲教書(shu) 做書(shu) (也即是對於(yu) 國家,對於(yu) 後世的義(yi) 務)”,現在“卻消耗於(yu) 別的不相幹的事情上麵”,未能“盡其性”,“我想勸兄以後別說閑話”,離開上海,到北京教書(shu) ,以“在冷靜寂寞中產(chan) 生出豐(feng) 富的工作”。(11)應該說,周作人向胡適提出這樣的建議自然其情可感,但他還是並不了解胡適,或者他是明知胡適不能接受卻仍然要這麽(me) 說也說不定。胡適在他的博士論文《先秦名學史》裏曾說孔子“他基本上是一位政治家和改革家,隻是因為(wei) 強烈的反對受到挫折之後才決(jue) 心委身於(yu) 當時青年的教育”,(12)其實胡適自己也是有著濃厚的政治興(xing) 趣與(yu) 抱負,以充當“改革家”為(wei) 主要追求的,因此,他當然不願如周作人希望的那樣放棄幹預政治,推動社會(hui) 變革的努力,他在回信中承認自己“愛說閑話,愛管閑事”,“有時候總有點看不過,忍不住,王仲任所謂‘心噴湧,筆手憂’,最足寫(xie) 此心境”。(13)——我的這一聯想,當然不是說,胡適《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篇》對孔子、儒家“有為(wei) 主義(yi) ”的強調是因周作人的信而發,但他們(men) 的通信,確實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胡適寫(xie) 作時的思想與(yu) 心理背景,1930年的胡適顯然是感到了與(yu) 孔子、漢儒心靈的相通的。其字裏行間的悲壯感是頗耐尋味的。
我們(men) 現在終於(yu) 可以說到胡適寫(xie) 於(yu) 1934年的《說儒》。這篇文章的引人注目之處不僅(jin) 在於(yu) 它“提出中國古代學術文化史的一個(ge) 新鮮的看法”,即“儒是殷民族的教士”,更在於(yu) 他強調“殷商民族亡國後有一個(ge)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預言;孔子就是‘應運而生的聖者”’。胡適反複說到衰亡的民族總是“期望一個(ge) 民族英雄出來”,他的通篇文章就是圍繞著孔子如何“中興(xing) ”五六百年受人輕視的儒這一中心展開論述的,胡適認為(wei) ,孔子的主要貢獻,在於(yu) 他超越了老子所代表的正統的儒,而創造了“新儒教”、“新儒行”,成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聖人”。胡適將這樣的“新儒教”、“新儒行”即所謂“新運動的新精神”的特點概括為(wei) 三個(ge) 方麵。一是以“博大的‘擇善’的新精神”,接受從(cong) “舊文化”(夏、商文化)演變出來的“現代文化”(周文化),從(cong) 而“變成調和三代文化的師儒”;二是“擔起了‘仁以為(wei) 己任’的絕大使命”,提倡“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任重而道遠”的“擔負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懷抱著‘天下宗予’的東(dong) 周建國的大雄心”;三是“把柔懦的儒家和殺身成仁的武士合並在一起”,養(yang) 成“弘毅進取”的精神,完成了“‘振衰而起懦’的大事業(ye) ”。胡適還著重討論了孔子開創的“儒教運動的曆史使命”,指出“這個(ge) 五百年應運而興(xing) 的中國‘彌賽亞(ya) ’的使命是要做中國的‘文士’階級的領導者,而不能直接做那多數民眾(zhong) 的宗教領袖”,這是因為(wei) 孔子的“理智的態度”決(jue) 定了“他不是一般民眾(zhong) 所能了解的宗教家”。(14)——讀了這些充滿自信的文字(胡適曾明確表示,他“自信”《說儒》所提出的“新鮮的看法”終究會(hui) 得到“史學家的承認”(15)),可以感到,這不僅(jin) 是學術上的自信,而且也包含著某種自我選擇的自信,也就是說,這些文字多少有點胡適“夫子自道”的味道,多少透露了胡適內(nei) 心的理想與(yu) 追求。此時的胡適,因為(wei) 創辦《獨立評論》,在知識界的影響如日中天,與(yu) 國民黨(dang) 當局的關(guan) 係也趨緩和,蔣介石甚至接見他,“對大局有所垂詢”,(16)或許在胡適看來,這正是實現他的“專(zhuan) 家治國”與(yu) 充當“國師”的理想的一個(ge) 時機,因此,他在孔子身上發掘出“擔負天下重任”的“剛毅”精神,強調其“師儒”、“聖人”的特質,“天下文士的領導者”的地位與(yu) 命運,至少有自勵的意味。有意思的是,在此之後的1936年,周作人與(yu) 胡適又有了一次思想的撞擊。仍是周作人致書(shu) 胡適,再度勸他“汔可小休”,胡適的回答也十分明確:“我是一個(ge) ‘好事者’;我相信‘多事總比少事好,有為(wei) 總比無為(wei) 好’”,並表示自己是以孔子為(wei) “大神”,“取其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嗜好已深,明知老莊之旨亦自有道理,終不願以彼易此”,在堅定中也顯示了自信。不過,胡適並不認為(wei) 他與(yu) 周作人有根本的分歧:“吾兄自己也是有心人。時時發‘諄諄之言’,但胸襟平和,無緊張之氣象。故讀者但覺其淡遠,不覺其為(wei) ‘諄諄之言’”。(17)這也是深知周作人之言。
這就說到了周作人。我們(men) 仍然先清理一下周作人儒家觀的發展脈絡。周作人早年對儒家是持非常嚴(yan) 厲的批判態度的,他在1908年所寫(xie) 的文章裏,直指儒家為(wei) “帝王之教”,因而有“當摒儒者於(yu) 門外”之說。(18)在五四時期,他的“人的文學”的主張,矛頭也是指向儒教的:“中國文學中,人的文學本來很少,從(cong) 儒教、道教出來的文章,幾乎都不合格”。(19)將儒教、道教同時置於(yu) 曆史審判台上,這一點為(wei) 他以後思想的變化留下了一個(ge) 餘(yu) 地。五四之後,當啟蒙主義(yi) 受挫,周作人得出“教訓無用”的結論,轉而對五四浪漫主義(yi) 進行反思時,他就把批判的鋒芒完全指向道教。他認為(wei) 中國的主要問題是國民性中的“專(zhuan) 製的狂信”,其思想源頭就是道教的影響:中國老百姓的“教主不是講《春秋》大義(yi) 的孔夫子,卻是那預言天下從(cong) 此太平的陳摶老祖”。(20)而在他看來,醫治國民性中專(zhuan) 製的狂信的唯一良藥,就是“注重人生實際”,具有“唯理傾(qing) 向”的儒家學說。於(yu) 是他把目光轉向儒家傳(chuan) 統中的“禮”,同時又聲明:“這是指本來的禮,後來的禮儀(yi) 禮教都是墮落了的東(dong) 西,不足當這個(ge) 稱呼了”,延續的還是五四時期將原始的儒家與(yu) 後來的儒教相區別的思路,因此,周作人仍然堅持了對“宋以來的道學家”的批判立場。周作人的結論是:“中國現在所切要的是一種新的自由與(yu) 新的節製,去建造中國的新文明,也就是複興(xing) 千年前的舊文明”,而這樣的“千年前的舊文明”,其核心就是孔子原創的儒家學說。周作人又補充了一句:這也就同時實現了“與(yu) 西方文化之基礎的希臘文明相合一”。(21)這不僅(jin) 表示了周作人對東(dong) 方儒家文化與(yu) 西方希臘文明內(nei) 在一致的一種體(ti) 認,而且顯示了不同於(yu) 五四時期的新思路:不再強調東(dong) 、西方文化的差異,而努力尋找二者的相通。同時,也顯示了周作人這一類知識分子的一個(ge) 趨向,即目光向內(nei) ,逐漸轉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部去尋找思想與(yu) 精神資源。這是直接影響到以後周作人的文化選擇的。
到了三十年代,周作人在自己麵臨(lin) 著“出世”與(yu) “入世”的人生選擇的困惑時,把思考與(yu) 探索的觸角伸向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結構的內(nei) 部,試圖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各成分之間的關(guan) 係中去尋找出路。於(yu) 是,他不滿足於(yu) 與(yu) 古人個(ge) 別交友,而是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整體(ti) 性的反思。就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周作人連續寫(xie) 出了《論語小記》(1934年12月)、《逸語與(yu) 論語》(1936年2月)、《談儒家》(1936年冬)。
他首先要確立自己的立場,強調是“愛智者”,而非“宗教徒”。這就是說,不希望自己成為(wei) 信奉某一思想的“信徒”或“教徒”,不過是對“天地萬(wan) 物尚有些興(xing) 趣,想要知道他的一點情形”,(22)於(yu) 是就成了一個(ge) “雜家”:既是指知識結構的“雜”,更是文化選擇的“雜糅”,以及文化心態的“兼容”,而“兼容”的另一麵就是不執迷任何思想,而保持獨立與(yu) 平等的態勢。周作人正是這樣來處理他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老實說,我自己也是儒家,不過不是儒教徒”,“可以算是孔子的朋友,遠在許多徒孫之上”。在周作人看來,孔子的命運是有悲涼色彩的:“雖然有千百人去對他跪拜,卻沒有人肯聽他,真正了解孔子的人大概也不大有了”,知道他的“學問思想的還隻有和他平等來往的知友,若是垂手直立,連聲稱是,但足以供犬馬之勞而已”,而他自己所要做的,“當勉為(wei) 孔子之益友而已”。(23)
因此,他就有了對孔子頗為(wei) 獨到的理解與(yu) 認識——
“近來拿出《論語》來讀,這或許由於(yu) 聽見南方讀經之聲甚高的緣故,……所得的印象隻是平淡無奇四個(ge) 字”,“我覺得《論語》裏孔子壓根兒(er) 隻是個(ge) 哲人,不是全知全能的教主,雖然後世的儒教徒要奉他做祖師,我總以為(wei) 他不是耶蘇而是梭格拉底之流亞(ya) 。《論語》二十多篇所說多是做人處世的道理,……可以供後人的取法,但不能作天經地義(yi) 的教條,更沒有什麽(me) 政治哲學的精義(yi) ,可以治國平天下”,“《論語》仍可以一讀,足供常識完具的青年之參考,至於(yu) 以為(wei) 聖書(shu) 則可不必”。(24)
周作人眼裏的孔子,與(yu) 前麵所講的胡適筆下的孔子,是完全不同的。這是一個(ge) “哲人”,而非“教主”、“聖人”;他的書(shu) ,也是智者的人生“參考書(shu) ”,而非“聖書(shu) ”。周作人有意識地將孔子“凡人”化,說他最醉心的是孔子的“境界”,“閑居述誌”中自有“悲涼之氣”,可見孔門之“真氣象”(25):這也就是三十年代周作人最喜歡談的“凡人的悲哀”。周作人另一個(ge) 努力,是將儒學學術化,將孔子非政治化,強調其“常識性”,而消解其“治國平天下”的功能,而如前所說,這正是胡適所要強化,並賦予新的更大意義(yi) 的。
對周作人來說,將儒學常識化、凡俗化,他也就有可能將儒學與(yu) 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其他學派——主要是道家與(yu) 法家置於(yu) 平等地位,來討論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中國儒教徒把佛老並稱曰二氏,排斥為(wei) 異端,這是很可笑的。道儒法三家原隻是一氣化三清,是一個(ge) 人的可能的三種態度,略有消極積極之分,卻不是絕對對立的門戶”。周作人並且用“我們(men) 自己來做譬喻”,以說明儒、道、法人生選擇上的三種態度:“假如我們(men) 不負治國的責任,對於(yu) 國事也非全不關(guan) 心,那麽(me) 這時的態度容易是儒家的,發些合理的半高調,雖然大抵不違背物理人情,卻是難以實行,至多也是律己有餘(yu) 而治人不足”,“略為(wei) 消極一點,覺得國事無可為(wei) ,人生多憂患,便退一步願以不才得終天年,入於(yu) 道家,如《論語》所記隱逸是也”,“又或積極起來,挺身出來辦事,那麽(me) 那一套書(shu) 房裏的高尚的理論也須得放下,要求有實效一定非嚴(yan) 格的法治不可,那就入於(yu) 法家了”。(26)周作人說這一番話最後是指向自我選擇的,此時的他,大概要努力排除自己身上的有著法家印記的師爺氣,而在儒、道之間來尋求自己的人生之路。他因此強調,儒家的“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與(yu) 道家的“無為(wei) ”,“二者還是一個(ge) 源流,因為(wei) 都知道不可,不過一個(ge) 還要為(wei) ,一個(ge) 不想再為(wei) 了罷了”;而他自己的選擇是取其“中”的中庸之道:“我從(cong) 小讀《論語》,現在得到的結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點對於(yu) 隱者的同情”。(27)這就是我曾經分析過的“麵對‘出世’不肯甘心,心所不願;‘入世’則無能為(wei) 力,心有所懼的矛盾,(周作人)找到一個(ge) 中庸的解決(jue) 辦法:以入世的精神出世,以出世的精神入世,既出世又非出世,既入世又非出世,這就是將出世的隱者與(yu) 入世的儒者調和於(yu) 一身,儒、道互補的中庸之道”。(28)胡適說他既是有心人又胸襟平和,就是儒、道互補所達到的一種精神境界。但魯迅卻看出了其內(nei) 在的矛盾,並給予了尖銳的批判,我們(men) 在下一個(ge) 關(guan) 於(yu) 陶淵明的不同評價(jia) 的討論裏再做詳細分析。
現在要討論的是,魯迅在三十年代對儒家、孔子的觀察與(yu) 態度。
與(yu) 胡適、周作人不同,從(cong) 五四到三十年代,魯迅對儒家、孔子的態度並無轉變,依然堅持批判性的立場,依然不關(guan) 心“原教義(yi) ”,而把目光集中於(yu) 儒家與(yu) 孔子在中國三十年代的現實生活中的命運,以及實際發生的影響與(yu) 作用。於(yu) 是,他有了銳利的發現,並概括出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概念:“儒術”與(yu) “吃教”。
先說“儒術”。魯迅在以此為(wei) 題的文章裏,講的都是古代儒生的故事,如金元之際的元好問等名儒如何“請(元)世祖為(wei) 儒教大宗師”,在“獻教,賣經”以後,“由此士大夫便漸漸的進身”,“儒戶”得到的“佳果”即是“雖不能為(wei) 王者師”,而究亦勝於(yu) “平民者一等”;還有從(cong) 南北朝的大儒顏子推《家訓》中可知“‘積財千萬(wan) ,不如薄伎(技)在身’,伎之易習(xi) 而可貴者,莫如讀書(shu) ”,“讀《論語》、《孝經》,則雖被俘虜,猶能為(wei) 人師,居一切別的俘虜之上”,如此等等。“儒者之澤深且遠,從(cong) 古然也”,魯迅說:“即小見大,我們(men) 由此可以明白‘儒術’,知道‘儒效’了”。(29)魯迅在三十年代寫(xie) 過一篇《登龍術拾遺》,講“登龍”有“術”,(30)其實“儒術”就是“登龍術”,是一門升官發財之技術,或在官場上“獻教”,或在商場上“賣經”,都能得到好處,而“利益既沾”,“就不想再來開口了”,天下也就此太平了。——這裏講“獻教”、“賣經”,不知是否具體(ti) 有所指,也許隻是泛論一種思想文化現象。魯迅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在1934年的中國為(wei) 什麽(me) 還有人熱心地宣講“讀《論語》、《孝經》,則雖被俘虜,猶能為(wei) 人師,居一切俘虜之上”,“以‘訓’聽眾(zhong) ,莫非選講者已大有感於(yu) 方來,遂綢繆於(yu) 未雨麽(me) ?”——這已經是在預言,當民族危難到來之時,必有當代知識分子玩弄“儒術”,使自己“雖被俘虜”成為(wei) 亡國奴“猶能為(wei) 人師”了。這真是誅心之論。但魯迅卻沒有料到,此後應驗了這一預言的,竟會(hui) 是他的兄弟周作人,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還有“吃教”。也是從(cong) 曆史談起:“中國自南北朝以來,凡有文人學士,道士和尚,大抵以‘無特操’為(wei) 特色的。晉以來的名流,每一個(ge) 人總有三種小玩意,一是《論語》和《孝經》,二是《老子》,三是《維摩詰經》”,雖標榜儒、釋、道合流,其實是多了幾個(ge) “玩意”而已。自稱“信徒”、“教徒”者是從(cong) 來不信的,隻是利用;因此魯迅說,“吃教”兩(liang) 個(ge) 字“真是提出了教徒的‘精神’,也可以移用於(yu) 許多‘吃革命飯’的老英雄”。於(yu) 是筆鋒轉向當代:“‘教’之在中國,何嚐不如此。講革命,彼一時也;講忠孝,又一時也”,這已經是把批判矛頭指向國民黨(dang) 政府當局了。在魯迅看來,這又是一個(ge) “做戲的虛無黨(dang) ”與(yu) “偽(wei) 士”猖獗的時代,無論政界還是學界,都沒有了真正的信念與(yu) 信仰。兩(liang) 年以後的1935年,魯迅還寫(xie) 了一篇“故事新編”《采薇》,講的就是儒家的假信徒“華山強盜小窮奇”(這是魯迅創造的一個(ge) 人物,具有很大的象征性)如何橫行於(yu) 世,而儒家真信徒伯夷、叔齊卻成了不合時宜的“笨牛”。假信徒都是“吃教者”。在魯迅看來,三十年代在政府主導下,學界或宣揚獨尊儒家,或鼓吹三教合流,無非都是“吃教”,隻是“有宜於(yu) 專(zhuan) 吃的時代,則指歸定於(yu) 一尊,有宜合吃的時代,則諸教亦本非異致,不過一盤是全鴨,一盤是雜拌兒(er) 而已”。(31)由“全鴨”變成“雜拌兒(er) ”,這裏自然有嘲諷之意:這是一條日趨沒落之路。有意思的是,和魯迅一起批判“吃教者”的,還有周作人。他在我們(men) 前麵反複提到的《談儒家》裏,就特意提到:“儒本非宗教,其此思想者正當應稱儒家,今呼為(wei) 儒教者,乃未必有儒家思想而掛此招牌之吃教者流也”。(32)有這樣的一致並不奇怪,周作人即使在三十年代已經相當消極的時候,還是堅持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某些基本立場,如這裏所表明的,他始終沒有放棄對儒教的批判。
最引人注目、影響也最大的自然是魯迅寫(xie) 於(yu) 1935年的《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關(guan) 注孔夫子在“現代中國”的命運:這確實是魯迅獨特的視角。文章一開頭就說自己在年輕時候到孔子的家鄉(xiang) 山東(dong) 旅行,“一想起那具有儼(yan) 然道貌的聖人,先前便是坐著簡陋的車子,顛顛簸簸,在這些地方奔忙的事來,頗有滑稽之感”。魯迅說,“這種感想,自然是不好的,要而言之,頗近於(yu) 不敬,倘是孔子之徒,恐怕是決(jue) 不應該發生的”。胡適大概就不會(hui) 有這樣的不敬,如我們(men) 前麵所說,胡適在孔子“棲棲皇皇”的奔走裏看見的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精神,因而充滿崇敬之情。也就是說,在三十年代,魯迅與(yu) 胡適對孔夫子懷有“敬”與(yu) “不敬”的不同情感,觀察也就很不相同。比如,胡適強調孔夫子是五、六百年前曆史所預言的“應運而生”的“聖人”,魯迅卻引用孟子的話,說他是“聖之時者也”,即所謂“摩登聖人”,而且強調“孔夫子的做定了‘摩登聖人’是死後的事,活著的時候卻是頗吃苦頭的”。證據是他曾經失業(ye) ,“為(wei) 野人所嘲弄,甚至於(yu) 為(wei) 暴民所包圍,餓扁了肚子”,“弟子雖然收了三千名,中用的卻隻有七十二,然而真可以相信的又隻有一個(ge) 人”,而且這個(ge) 人最後也被砍成肉醬。這些材料都是人們(men) 熟知的,但很少有人這麽(me) 分析,許多人大概還很難接受,但周作人卻能接受,因為(wei) 如前所說,他也看到了孔夫子的寂寞,“沒有人肯聽他”。但魯迅由此得出的結論,卻又是周作人沒有想到的,更是胡適所不能同意的:“孔夫子之在中國,是權勢者們(men) 捧起來的,是那些權勢者或者想做權勢者們(men) 的聖人,和一般的民眾(zhong) 並無什麽(me) 關(guan) 係”,“孔夫子曾經計劃過出色的治國的方法,但那都是為(wei) 了治民眾(zhong) 者,即權勢者設想的方法,為(wei) 民眾(zhong) 本身的,卻一點也沒有”。
魯迅由此談到了孔子的命運:“孔子這人,其實是自從(cong) 死了以後,也總是當著‘敲門磚’的差使的”,舉(ju) 出的例子有近代史上幾個(ge) 軍(jun) 閥袁世凱、孫傳(chuan) 芳、張宗昌對孔子的利用。在魯迅看來,正是這樣的利用,“帶累孔子也更加陷入了悲境”,即所謂“厭惡和尚,恨及袈裟”,“即使是孔夫子,缺點總也有的,在平時誰也不會(hui) 理會(hui) ,因為(wei) 聖人也是人,本是可以原諒的”,但“聖人之徒出來胡說一通”,引起人們(men) 反感,就會(hui) 倒過來嘲笑孔子,甚至激起“打倒他的欲望”。(33)應該說,魯迅的這一分析是相當獨到的,同時也透露出魯迅對於(yu) “作為(wei) 一個(ge) 人”的孔子的同情,這一點又與(yu) 周作人似乎有了某些相同之處。這樣,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思想文化學術界關(guan) 於(yu) 孔子的言說與(yu) 研究中,我們(men) 經常聽到胡適、周作人、魯迅之間的潛在對話,或相互補充,或相互辯駁。而在中心話題——孔子的“聖人”問題上卻集中反映了他們(men) 不同的立場:胡適站在治國者(三十年代胡適曾明確表示要做國家之“諍臣”與(yu) 掌權者的“諍友”(34))的立場,因而肯定孔子為(wei) 民族“中興(xing) ”與(yu) “建國”的“聖人”;周作人站在個(ge) 人的立場,視孔子為(wei) “凡人”與(yu) “友人”,否認其為(wei) 聖人;魯迅站在民眾(zhong) 與(yu) 民間批判者的立場,認為(wei) 孔子與(yu) 民眾(zhong) 無關(guan) ,是權勢者捧起來的“摩登聖人”。這同時也折射出他們(men) 自身的不同選擇,他們(men) 對自己所處的時代、社會(hui) 的不同判斷,以及對自己的曆史角色的不同認定與(yu) 承擔。這當是更有意思的。
注釋:
③魯迅:《我之節烈觀》,《魯迅全集》1卷,121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④胡適:《新思潮的意義(yi) 》,《胡適全集》1卷,692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
⑤周作人:《談儒家》,《秉燭談》,149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⑥胡適:《〈吳虞文錄〉序》,《胡適全集》1卷,762-763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⑦胡適:《中國古代哲學史》,《胡適全集》5卷,252、253、254、258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⑧胡適:《寫(xie) 在孔子誕辰紀念之後》,《胡適全集》4卷,525頁,534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⑨魯迅:《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魯迅全集》6卷,112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⑩胡適:《中國中古思想史長篇》,《胡適全集》6卷,234、235、236、238、239、240-241、242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1)周作人:1929年8月30日致胡適書(shu) ,《胡適來往書(shu) 信選》中冊(ce) ,538-539頁,中華書(shu) 局,1997年版。
(12)胡適:《先秦名學史》,《胡適全集》5卷,33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3)胡適:1929年9月4日致周作人書(shu) ,《胡適來往書(shu) 信》中冊(ce) ,542頁,中華書(shu) 局,1997年版。
(14)胡適:《說儒》,《胡適全集》4卷,3頁,55頁,60、58、59、63頁,63、66、65、82頁,64、73頁,88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5)胡適:《胡適文存四集自序》,《胡適全集》4卷,1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6)1931年10月14日《申報》報道。
(17)胡適:1936年致周作人書(shu) ,《胡適往書(shu) 信選》中冊(ce) ,296-298頁,中華書(shu) 局,1979年版。
(18)周作人:《論文章之意義(yi) 暨其使命》,《周作人集外文(1904-1925)》,38頁,58頁,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5年版。
(19)周作人:《人的文學》,《藝術與(yu) 生活》,12-13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0)周作人:《鄉(xiang) 村與(yu) 道教思想》,《談虎集》,223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1)周作人:《生活之藝術》,《雨天的書(shu) 》,93-94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2)周作人:《〈夜讀抄〉後記》,《夜讀抄》,202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3)周作人:《逸語與(yu) 論語》,《風雨談》,95、98-99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4)周作人:《論語小記》,《苦茶隨筆》,14-15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5)周作人:《論語小記》,《苦茶隨筆》,15-16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6)周作人:《談儒家》,《秉燭談》,147-148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7)周作人:《論語小記》,《苦茶隨筆》,18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8)參看拙作:《周作人傳(chuan) 》,427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1年第二版。
(29)魯迅:《儒術》,《魯迅全集》6卷,31-33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30)參看《登龍術拾遺》,《魯迅全集》5卷,274-27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31)魯迅:《吃教》,《魯迅全集》5卷,310-311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32)周作人:《談儒家》,《秉燭談》,149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33)魯迅:《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魯迅全集》6卷,314-318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34)胡適:《為(wei) 學生運動進一言》,《胡適文集》11卷,660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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