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百與(yu) 孔子刪詩

作者：李穎（中國傳(chuan) 媒大學文法學部）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8月15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十三日己巳

           耶穌2016年8月15日

“詩三百”和“孔子刪詩”是《詩經》學史上有密切關(guan) 係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詩三百”一般被認為(wei) 指《詩經》共有約三百篇，這一詞語涉及先秦時期的《詩經》名稱。“孔子刪詩”則為(wei) 漢代以來《詩經》學史的一個(ge) 重要公案，涉及孔子與(yu) 《詩經》文本形成過程的關(guan) 係。

“詩三百”一語，先秦文獻習(xi) 見，孔子多次提及，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論語·子路》）《禮記·禮器》記載孔子論及“詩”與(yu) “禮”的關(guan) 係時，也使用過這個(ge) 語匯。持孔子未曾刪詩說的學者認為(wei) ，孔子既屢言“詩三百”，證明當時已有一種篇數約為(wei) 三百的《詩經》文本，甚至由此認為(wei) “詩三百”是先秦時期《詩經》的名稱。若幹年來，關(guan) 於(yu) 《詩經》的專(zhuan) 著及通行教科書(shu) 多采用這一說法。在此基礎上建立的《詩經》學史觀念，自然排除了“孔子刪詩”的可能，加之現存文獻引《詩》多與(yu) 今本《詩經》相同，故孔子不曾“刪詩”之說似鑄為(wei) 鐵案。然事實並非如此。

先說“詩三百”。《文藝研究》2007年第11期刊登《“詩三百”正義(yi) 》一文，該文指出：先秦文獻中“三百”聯言，往往並非實指，而是極言其多的一種修辭手段。這在《詩經》中不乏用例，如“三百維群”（《小雅·無羊》）、“三百赤芾”（《曹風·候人》）、“三百廛”“三百億(yi) ”“三百囷”（《魏風·伐檀》）等。除《詩經》外，“三百”一語尚見於(yu) 《禮記》《左傳(chuan) 》《周易》等文獻，出土文獻中也有所見。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中的《子儀(yi) 》篇敘述秦穆公既敗於(yu) 崤，發奮圖強，不及七年，“車逸於(yu) 舊數三百，徒逸於(yu) 舊典六百”。由先秦時期的軍(jun) 隊編製可知，這裏所言戰車數量的“三百”為(wei) 虛數。用於(yu) 極言秦國軍(jun) 事力量恢複的程度。

由“詩三百”之本意審視孔子之言，可知“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當釋為(wei) ：詩有許多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思無邪”。其餘(yu) 所釋亦當類此。孔子所言“詩三百”一語，既不能證明當時存在數目為(wei) 三百篇的《詩經》文本，據此否定“孔子刪詩”之說自然就失去了合理性。

從(cong) 對曆史事實考證的角度來說，“詩三百”詞語內(nei) 涵的闡釋隻關(guan) 乎“孔子刪詩”可信性的一個(ge) 方麵，另一個(ge) 重要方麵是學術史的追溯。“孔子刪詩”本源於(yu) 《史記》。《孔子世家》說：“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是什麽(me) 時候開始“刪詩”即修訂《詩經》文本的呢？一般《詩經》學史方麵的著作皆引用《論語·子罕》中的一段話：“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根據《左傳(chuan) 》，孔子自衛反魯在哀公十一年冬，已是其晚年。西漢海昏侯墓出土“孔子屏風”（或稱“孔子立鏡”）載孔子事跡：“天下聞其聖，自遠方多來學焉。”接著又說：“魯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據此可知，孔子授徒遠在哀公十一年前。具體(ti) 時間，華鍾彥先生判定為(wei) 魯定公五年，即孔子四十七歲之時。華先生此說本於(yu) 《史記·孔子世家》：“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yu) 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孔子世家》以下續記魯定公八年孔子事跡，說明孔子係於(yu) 盛年收徒立教，授《詩》《書(shu) 》《禮》《樂(le) 》。故其刪訂《詩經》必不晚於(yu) 是年。

唐人孔穎達在《毛詩正義(yi) 》中曾提出：“書(shu) 傳(chuan) 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對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的分析，可釋此疑。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來說，《國語·魯語》記載，孔子前數百年，生活於(yu) 兩(liang) 周之交的宋國大夫正考父曾“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yu) 周太師”，而今本《詩經》中《商頌》僅(jin) 有五篇。一斑可以窺豹。

近年來出土文獻中，發現諸多逸詩。上博簡存有逸詩兩(liang) 篇，清華簡《耆夜》包含五篇逸詩。《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叁）》中存有《芮良夫毖》和《周公之琴舞》兩(liang) 種，清華簡《子儀(yi) 》篇中有樂(le) 歌三首。《周公之琴舞》錄歌詩十“啟”，其中成王所作之“元納啟”係今本《周頌·敬之》別本。有學者指出：從(cong) 統計的角度來說，《周公之琴舞》的詩篇數目與(yu) 今本《詩經·周頌》所存相關(guan) 篇目恰為(wei) 十一之比。凡此，可證清人崔述《洙泗考信錄》所言文獻引詩“逸者不及十一”的統計，片麵性很大。

下麵對“孔子刪詩”的具體(ti) 工作流程試作描述。司馬遷《孔子世家》敘述孔子刪詩時，“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何為(wei) “去其重”？從(cong) 清華簡《周公之琴舞》來看，“去其重”首先就是選取某組詩篇中有代表性的篇章，而將其他部分視作意義(yi) 重複而不取。因為(wei) 教學讀本，篇幅必有所限製。“去其重”的第二層意義(yi) 是，從(cong) 同一詩篇的諸多變體(ti) 中擇優(you) 挑選。清華簡《耆夜》篇載周公所作之《蟋蟀》，與(yu) 今本既有諸多相似，又有明顯相異之處。今本《蟋蟀》當為(wei) 孔子所選取，而清華簡本仍流傳(chuan) 於(yu) 世。劉向自述，其“所校讎中《孫卿書(shu) 》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複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這一編選原則與(yu) 結果，都與(yu) 孔子刪詩相類似，顯示了文獻傳(chuan) 承的內(nei) 在規律。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