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爾】從“比較式對話”到“合作式對話”——對陳來等教授的回應與評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8-04 19: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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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比較式對話”到“合作式對話”

——對陳來等教授的回應與(yu) 評論

作者:桑德爾(MichaelJ.Sandel)

來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 年第3 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二日戊午

           耶穌2016年8月4日

 

 

 

 

首先,我要感謝陳來教授,他的論文很精彩,對拙作《民主的不滿》的解讀仔細、認真、精準,而且富有啟發性。我尤其感興(xing) 趣的是,陳教授在這篇文章中細致解讀我對共和傳(chuan) 統與(yu) 公民道德傳(chuan) 統的論述,並且和儒家傳(chuan) 統的深刻洞見進行對照,提出了一些極富挑戰性的重要問題。也許,最大的挑戰在於(yu) 公民共和傳(chuan) 統本身。因此,我隻想確認陳教授對我提出的幾處質疑,然後再向他提幾個(ge) 我的問題。

 

陳教授比較了共和傳(chuan) 統中的德行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德行,並準確地指出二者的相近之處。我認為(wei) ,政治絕不可與(yu) 倫(lun) 理分離開來。我們(men) 絕不能僅(jin) 僅(jin) 把政治理解為(wei) 程序性的東(dong) 西,政治應當是一項關(guan) 乎品性之確證的塑造性的事業(ye) 。因此,我所理解的共和傳(chuan) 統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似乎能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但陳教授也指出了一個(ge) 可能的區別,即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德行觀念比我所描述的共和傳(chuan) 統中的德行觀念更為(wei) 厚實。 所以,他的提問之一就是:為(wei) 什麽(me) 要堅持把作為(wei) 公民的我們(men) 和作為(wei) 人的我們(men) 分開。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政治理論往往把二者分得很開,而我們(men) 不應該把二者分得那麽(me) 開。陳來教授還問: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把公 民德行與(yu) 人的德行分開,隻關(guan) 注培養(yang) 公民德行?”我認為(wei) ,我們(men) 不應該把公民德行與(yu) 人的德行分開。我同意這一挑戰。陳教授在文中指出:“儒家的德行論是更厚的德行論。”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中肯的評價(jia) 。   

 

陳教授進而討論了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培養(yang) 品性是政治團體(ti) 和政治共同體(ti) 的目標,不僅(jin) 僅(jin) 包括公民品性(公民德行) ,還包括一般德行。這也是我在反對自由主義(yi) 哲學時所要捍衛的一個(ge) 想法。陳教授指出,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這裏產(chan) 生的問題是,好公民和善人有區別嗎? 回答是肯定的。

 

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善人能夠完全實現他的人性能力。一個(ge) 人不參與(yu) 政治活動也完全可以過有德行的生活。公民德行與(yu) 人的德行的確有區別。對亞(ya) 裏士多德來說,這兩(liang) 者是這樣關(guan) 聯在一起的,即完全脫離政治的生活不可能是良好的生活。陳教授在文章的最後談到了儒家傳(chuan) 統如何將政治與(yu) 德行關(guan) 聯起來的問題,指出理想的儒家政治乃是建基於(yu) 德行的政治。我們(men) 有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即亞(ya) 裏士多德傳(chuan) 統和儒家傳(chuan) 統,它們(men) 都對政治事務與(yu) 德行不可分的關(guan) 係抱有特殊的同情。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不參與(yu) 政治的生活算不上是完全意義(yi) 上的良好生活(或者說有德行的生活)。他的理由是,與(yu) 公民同胞們(men) 一起思考共同善和良好生活的意義(yi) ,這是一個(ge) 人實現人性能力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僅(jin) 僅(jin) 在私人生活和私人關(guan) 係中,我們(men) 是不能實現良好生活的,因為(wei) 我們(men) 將無法發展出思考分擔共同善之責任的語言能力,以及某些核心的一般意義(yi) 上的人的德行。   

 

儒家傳(chuan) 統的確看到了政治建基於(yu) 德行,看到了政治事務與(yu) 德行不可分離。那麽(me) ,儒家是如何看待德行與(yu) 政治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呢? 又和亞(ya) 裏士多德的思路有何不同——亞(ya) 裏士多德是把政治事務與(yu) 對共同善及德行(這裏指的是人的德行,而非公民德行)的思考聯係起來? 對於(yu) 亞(ya) 裏士多德在政治活動與(yu) 人的德行建立關(guan) 聯的做法,儒家傳(chuan) 統將有怎樣的批評或回應呢?

 

對於(yu) 個(ge) 人品行培養(yang) 的另一個(ge) 問題是:我們(men) 培養(yang) 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善人的品性以過上良好的生活,而這要求我們(men) 和他人一起共同思考良好生活的意義(yi) 、思考共同善的構成要素,你認為(wei) 這個(ge) 觀點是錯誤的嗎? 在亞(ya) 裏士多德看來,培養(yang) 品性就是要養(yang) 成能夠與(yu) 他人一起深思共同善、以及為(wei) 整個(ge) 共同體(ti) 負責的德行。你是否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人培養(yang) 品性的必要組成部分? 家庭是否就足以培養(yang) 起一個(ge) 人的德行?

 

 

三天來的充分討論,讓我幾乎不可能對我在這裏的所學、所聞進行概括,也很難對人們(men) 提出的許多有挑戰性的評論和有趣的批評進行回應。因此,在這裏,我真正想做的是就我們(men) 的論域之所及者做一些觀察,並為(wei) 我們(men) 所能提出的任何問題之討論敞開大門。在這三天裏,我們(men) 對許多話題進行了最大限度的討論。在這裏,我隻提一下我自己的研究所試圖解決(jue) 的四個(ge) 問題,它們(men) 可能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下的中國哲學有某種關(guan) 聯。我們(men) 已經探討了許多觀念的相似性與(yu) 差異性,在此,我隻提出以下四點:

 

第一點關(guan) 係到西方社會(hui) 中的某些主流理解。哲學是一種過批判性生活的方式,它常常對占主流的實踐與(yu) 假設提出批判,對自己身處其中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背景進行反思。我不同意當代英美哲學和公共生活中某種對人的自我的理解。我反對“無負荷的自我” (unencumbered self) 觀,它認為(wei) 自我是獨立於(yu) 規則、目標和歸屬的。與(yu) 此相反,我提倡一種“情境中的自我”(situated self) 觀,它不同意自我獨立於(yu) 人類生存處境的看法,主張自我滲透著曆史傳(chuan) 統和社會(hui) 經驗。

 

第二點密切關(guan) 聯到良好生活的觀念及其在道德哲學與(yu) 政治哲學中的地位。我反對“程序自由主義(yi) ” (procedural liberalism) ,反對權利優(you) 先於(yu) 善。對我來說,正義(yi) 、權利或法律概念都依賴於(yu) ( 或預設了) 某種良好生活及德行概念,前者不可能脫離後者。我們(men) 不是“無負荷的自我”,而是“情境中的自我”;我 們(men) 不能脫離我們(men) 對良好生活與(yu) 德行的理解孤立地思考正義(yi) 與(yu) 權利問題。這樣的觀點使我被貼上了社群主義(yi) 者的標簽,在某些方麵我也堅持這一標簽。我的確主張更強意義(yi) 上的社群主義(yi) 。不過,社群主義(yi) 常常伴隨著以下看法,即任何特定時期共同體(ti) 的價(jia) 值對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來說必然是對的,必然具有規範力。 但在我看來,哲學必須有批判精神,對價(jia) 值進行質疑與(yu) 判斷的能力可以避免社群主義(yi) 淪落為(wei) 沒腦子的功利主義(yi) 。就此而言,我反對社群主義(yi) 者的標簽。

 

第三點與(yu) 政治的作用相關(guan) 。我反對以下看法,政治即是政治團體(ti) ,是一個(ge) 中立的權利架構。相反,我認為(wei) 政治是一種塑造性的事業(ye) ,它關(guan) 心公民德行的養(yang) 成。以上三點,在許多英美學者看來都是有問題的,完全可以理解,他們(men) 害怕把人設想為(wei) 情境中的自我而非獨立的自我。設想法律意義(yi) 上的政治與(yu) 德行養(yang) 成相關(guan) ,就要接受情境中的自我概念。我試圖回應人們(men) 提出的反駁,盡管我的回應可能並不總是有說服力。但是,到這裏聽了三天會(hui) 議之後,我開始了解儒家傳(chuan) 統,並意識到,其中也許有很多理論資源可以用來應對那些挑戰者。

 

第四點是自然問題,我們(men) 在會(hui) 議的第一天曾涉及這一論題。我在《反對完美》一書(shu) 中,反對將生物科技和基因工程應用於(yu) 定製嬰兒(er) 和克隆。我認為(wei) ,生物技術和基因工程應該被限製在醫藥健康的使用範圍之內(nei) ,而不應該涉足可供顧客選擇基因的育嬰活動,人為(wei) 修改後代的基因排列。為(wei) 了對此展開論證,我不得不思考、並反對我們(men) 對待自然的工具理性的態度。我認為(wei) ,自然並沒有向我所想要的一切用途開放。如果從(cong) 功利主義(yi) ,或是原子式的自我觀出發,我似乎很難解釋,基因工程被用來改善孩子和我們(men) 的基因究竟錯在哪裏,很難找出針對定製嬰兒(er) 的反駁意見。我們(men) 從(cong) 道德上進行反駁的難題就是人類的狂妄自大。父母親(qin) 對孩子進行這種神秘的基因選擇,將成為(wei) 一種對自然的僭越。這對於(yu) 人類本性來說是不適宜的,而且也是對自然基因的濫用。我並不認為(wei) 能為(wei) 自然的道德限定做充分的闡釋。但我隱約感到,中國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自然與(yu) 人性的看法可以富有成效地參與(yu) 第四個(ge) 問題的討論。

 

對於(yu) 我來說,能展開討論的內(nei) 容並不限於(yu) 以上四點。比我更了解中國傳(chuan) 統的人已經為(wei) 這四個(ge) 論題之間搭建了有效的橋梁,我隻想為(wei) 這次會(hui) 議提出一個(ge) 跨文化對話的謙遜的建議。在我看來,跨文化對話的範式有兩(liang) 種,即“比較式對話” (comparative dialogue) 與(yu) “合作式對話” (collaborative dialogue) ,我們(men) 對 前者比較熟悉。在“比較式對話”中,我們(men) 直接關(guan) 注於(yu) 不同哲學傳(chuan) 統的相似性與(yu) 差異性,它讓我們(men) 關(guan) 注整個(ge) 的傳(chuan) 統,比如東(dong) 方與(yu) 西方,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比較式的跨文化對話產(chan) 生了許多了不起的洞見,但它也不可避免地有這樣一種傾(qing) 向,即把東(dong) 方思想與(yu) 西方思想截然二分。一旦我們(men) 深入思考各自的傳(chuan) 統,就會(hui) 發現——如同我們(men) 在會(hui) 議中所感受到的那樣——不同傳(chuan) 統之間的差異在很多情況下往往不像一開始看起來的那麽(me) 大。差異很細微,而我們(men) 往往容易偏向一隅。於(yu) 是有這樣一個(ge) 問題:比較式的跨文 化對話是否既有互惠的一麵,也有相互限製的一麵? 對此,我們(men) 能做何改變呢? 在我看來,我們(men) 可以試 試合作式的對話路徑,也可稱之為(wei) “合作詮釋學” (Collaborative Hermeneutics) 。這一理念並不關(guan) 注於(yu) 識 別不同文化傳(chuan) 統整體(ti) 的相似性與(yu) 差異性,相反地,我們(men) 致力於(yu) 共同學習(xi) 和闡釋各自傳(chuan) 統中的核心著作。我們(men) 一起解讀那些常見文本的含義(yi) ,即使這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所選擇的文本,即使總有一些參與(yu) 者比其他人對 文本更加熟悉、理解更加深入。相比於(yu) 比較式的研究路徑,這對於(yu) 我來說,似乎更是一個(ge) 相互學習(xi) 的機會(hui) ,因為(wei) “合作詮釋學”的路徑會(hui) 讓更多人參與(yu) 進來,並看到不同思想傳(chuan) 統中的不同文本的特征,它將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不同傳(chuan) 統之間的對立局麵。內(nei) 在文本和傳(chuan) 統之間的不一致總是首先驅動著我們(men) 的哲學。我認為(wei) ,共同合作研究將比那種整體(ti) 比較的方法走得更深、更遠。這兩(liang) 者是彼此獨立的方法,但我認為(wei) “合作詮釋學”的方法將是一條更深的相互了解的路徑。

 

我所從(cong) 事研究的這幾個(ge) 論題,屬於(yu) 研究西方社會(hui) 的公共哲學的論域。有人問,GDP 影響到公共哲學,為(wei) 什麽(me) 是一件值得高興(xing) 的事情? 在這裏,我們(men) 來分享如下看法:隨著我們(men) 越來越看重 GDP增值所帶來的一切好處,我們(men) 開始追問,對於(yu) 良好生活或公民德行來說,GDP是否就是唯一要緊的東(dong) 西? 我想,撇開一切分歧,我們(men) 都會(hui) 同意,我們(men) 麵臨(lin) 一個(ge) 共同的問題,那就是如何從(cong) 各自的哲學或精神傳(chuan) 統出發,重構公共哲學,以便充分回應我們(men) 所麵對的挑戰。在此意義(yi) 上,我所講的與(yu) 其說是一個(ge) 總結,不如說是提出關(guan) 於(yu) 跨文化對話的形式的建議,以期能夠展開進一步的討論。

 

本文由兩(liang) 部分組成,第一部分係桑德爾( Michael Sandel) 教授在“桑德爾與(yu) 中國哲學”國際研討會(hui) ( 上海,2016 年3 月8—10 日,華 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國際形而上學學會(hui) 、華東(dong) 師大哲學係、上海中西哲學與(yu) 文化比較研究會(hui) 等單位主辦) 上對陳來教 授所宣讀的論文《關(guan) 於(yu) 桑德爾論共和主義(yi) 德行的思考》的評論,第二部分係桑德爾在該研討會(hui) 最後階段所做的總結性回應。由華東(dong) 師範 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博士生章含舟、哲學係碩士生萬(wan) 思豔根據錄音翻譯整理,並經劉梁劍副教授審訂。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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