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全集(大陸版)總序
作者:王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九日乙巳
耶穌2016年7月22日
中國的文化問題,是今日人類文化問題之中心所在,亦一切文化之一大糾結之所在。這個(ge) 大糾結,如能解開,不但中國問題可解決(jue) ,人類問題也能解決(jue) 。
——唐君毅:《當前世界文化問題》

《唐君毅全集(全三十九冊(ce) )》,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8月出版。
一、窮極返本,殷憂啟聖
殷憂啟聖。從(cong) 堯舜孔孟到近代仁人誌士,中國曆史文化或明或隱地遵循著憂患與(yu) 聖賢對應呈現的節律,塑造了中國曆史特有的文化類型。孟子等德慧高深者,皆有一種大尺度去衡評文化命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1949年不僅(jin) 是中國現代曆史一個(ge) 非同尋常的轉折點,也是孔子誕辰2500年,以五百年為(wei) 單元,從(cong) 1949年上溯,大致可例舉(ju) 王陽明、朱熹、韓愈、司馬遷幾位文化賢哲。20世紀中國社會(hui) 被動或主動卷入變動不居的世界潮流,其經驗與(yu) 教訓已非傳(chuan) 統中國所能解釋、汲取和轉化。中國這樣的文明共同體(ti) ,若不啟動一場自我反省、調適應對而超越重生的民族自新與(yu) 精神複興(xing) 運動並召喚它的代表人物,其憂患與(yu) 危機就可能因循沉潛、最終淹滅其文化自性,或淪為(wei) 外來思想的附庸。
從(cong) 現實人生角度,成為(wei) 20世紀中國思想家是一種沉痛的負擔,也需特殊的稟賦與(yu) 際遇。自康德以降,西方思想家基本不受累於(yu) 時代變遷,隻有納粹黨(dang) 阻斷了德國領先歐洲思想的步伐。俄國20世紀初葉“宗教哲學複興(xing) 運動”幾位代表人物經曆了革命和戰爭(zheng) ,並流亡以終。俄國現代思想,本來是歐洲思想一道分支,俄國思想家始終沒有中斷他們(men) 十九世紀前輩的傳(chuan) 統,且生前即獲得世界性聲譽。中國思想界麵臨(lin) 的卻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傳(chuan) 統學術支離體(ti) 解,社會(hui) 結構磨滅顛隳,知識界數千年的自主優(you) 遊不複存在,維持文明於(yu) 不墜的道統、學統土崩瓦解。歐風美雨俄雪日蹄紛至遝來,中國沒有淪為(wei) 列強殖民地,卻成為(wei) 全球思想激蕩、價(jia) 值折衝(chong) 的要津。
從(cong) 曆史文化角度,中國確實麵臨(lin) 史無前例的困局。自漢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迦葉摩騰與(yu) 竺法蘭(lan) 以白馬馱經像入華,佛教正式傳(chuan) 進中國兩(liang) 千餘(yu) 年間,與(yu) 中華固有文化基本相安和諧。儒家溫柔敦厚,近悅遠來;道家高明逍遙,順應自然;佛教超然於(yu) 塵寰,屬意山林,自甘賓位。東(dong) 方三教因此相敬如賓,相安自洽並融通為(wei) 深厚博大的中國文化。
西方文化的起源、地緣、種族、特性、體(ti) 係乃至語言、文字、思維、邏輯、概念、術語,與(yu) 東(dong) 方皆判然有別,其杆格之大,遠非中國與(yu) 印度文化的差異可比。希臘盟主馬其頓王亞(ya) 曆山大東(dong) 征,印度與(yu) 西方全麵趨近融合,已兩(liang) 千三百多年。而中國首次借鑒西方,企圖解決(jue) 自身危機的太平天國,卻是一次教訓慘痛的嚐試。拜上帝會(hui) 將基督教聖經《舊約》、《新約》分別修改為(wei) 《舊遺詔聖書(shu) 》、《新遺詔聖書(shu) 》,實行政教合一。孔孟諸子百家被視作“妖書(shu) 邪說”,“盡行焚除”,買(mai) 者賣者讀者藏者一律斬首,梵宮寶剎,毀拆殆盡,“舉(ju) 中國數千年禮義(yi) 人倫(lun) 、詩書(shu) 典則,一旦掃地蕩盡。乃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yu) 九原!”(曾國藩)對後世中國文化命運和東(dong) 西方文化關(guan) 係教訓甚深。20世紀中、西文化的遭遇則更形繁複、糾結,一百多年中國曆史的演變,主要是這種遭遇的產(chan) 物,並且繼續影響到21世紀中國命運的開展。
法國是歐洲啟蒙運動的中心、社會(hui) 大革命和巴黎公社的策源地,與(yu) 德國為(wei) 世仇夙敵。英、美經驗哲學與(yu) 德、法理性主義(yi) 軒輊浪雜,蘇聯則視歐美諸國皆為(wei) 資本主義(yi) 國家、意識形態敵手。英、美、法、蘇結為(wei) 反法西斯戰時盟邦,所有西方國家和俄國又都覬覦中國,向中國輸出其文化、思想、理論。中國真正的危機在於(yu) ,學界領袖非但不在民族危亡之際拱衛自身文化,反倒以否棄中國文化為(wei) 新潮、進步、革命,指控“所謂中國文明者,不過是安排給闊人用的人肉筵席”(魯迅),宣稱中國“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製度不如人,並且道德不如人,知識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le) 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胡適),“打倒孔家店”(吳虞)成為(wei) 轟動一時的口號,掀翻、搗毀中國文化的“鐵屋子”成為(wei) 激進主義(yi) 的文化綱領。其主要依據是:中國文化代表著保守、停滯、封閉,隻是東(dong) 方專(zhuan) 製王朝興(xing) 衰循環的精神附庸;是亞(ya) 細亞(ya) 農(nong) 業(ye) 文明和宗法製社會(hui) 的產(chan) 物,是中國人回應西方文明挑戰、實現現代轉型的內(nei) 在障礙;是西方文明的反題,對現代世界文明沒有任何貢獻,像所有其他古老文明一樣,注定被征服和淘汰。其勢比孟德斯鳩、亞(ya) 當·斯密、赫爾德等西方思想家對中國文化的否定性結論更為(wei) 嚴(yan) 厲、猛烈,也遠甚於(yu) 俄國西化派對俄羅斯曆史文化的批判。——在所有非西方國家,中國主流知識界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撻伐和否棄之決(jue) 絕、徹底、全盤性,無與(yu) 倫(lun) 比。其無人逆料的後果是,中、西文化的主流正脈始終不能正麵遇合,中國文化在其母邦本土卻遭遇犁庭掃穴般的劫難。
一個(ge) 世紀過去,人們(men) 不難看出,“新文化運動”前後主流知識界對中國文化的批判否定,其理論源頭幾乎全部來自進化論、無政府主義(yi) 、懷疑哲學、實證主義(yi) 、階級鬥爭(zheng) 學說和科學主義(yi) ,來自19、20世紀西方和俄國彼此衝(chong) 突、對立的的思潮。還不難得出結論,盡管對中國文化的拒斥和絕裂擁有某些曆史理由、取得某些文化成就,並深刻、全盤地改造了中國,但是從(cong) 中國社會(hui) 為(wei) 此承受的後果以及仍在繼續的精神、道德與(yu) 思想代價(jia) ,“新文化運動”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是過於(yu) 激進、輕率和短視了。——與(yu) 孔孟以降兩(liang) 千多年間眾(zhong) 多文化先賢回應時代挑戰的智慧和業(ye) 績相比,與(yu) 其他非西方文明護衛自身文明的記錄相比,教訓大於(yu) 經驗。直到21世紀20年代的當代,國人還在艱難地清理對固有文化實行虛無主義(yi) 遺留的廢墟。
雖然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但20世紀與(yu) 完全異質之西方文化猝然遭遇,適逢中國國事蜩螗、人心沸羹而步履維艱、進退失據,憑依中國自身傳(chuan) 統以及中印文化交流融攝的經驗,欲“四千年大夢之喚醒”(梁啟超)以回應空前的文明挑戰,進而變西方文明的擴張與(yu) 衝(chong) 突為(wei) 東(dong) 西方文化的對話、遇合,實在可謂一項空前艱巨、意義(yi) 非凡而遠未實現的曆史責任。
宥於(yu) 曆史變遷與(yu) 政治消長,1949年到1976年,大陸學者欲完成這一使命所必需的學術條件和社會(hui) 環境不複存在。流寓海外的學人,若無堅篤且恒久的文化使命意識,亦難以推進。唐君毅1949年南下粵港,本為(wei) 時局所迫,但他很快意識到,命運安排的是一條荊棘叢(cong) 生的光明之道。唐氏指出,身處亂(luan) 世,國人適東(dong) 適西,亦無足怪,如《論語》所載“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薣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蓋去亂(luan) 世也”。但是,如果不能在中國文化處於(yu) 非常與(yu) 困厄之際挺身潮流,維護這一古老、獨特、對中國和世界都攸關(guan) 深遠的文化生命,就沒有參悟到“殷憂啟聖”的時代真諦,領會(hui) 到流亡命運的密令指意。1950年,唐君毅在《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序文中寫(xie) 道:
吾之此書(shu) ,成於(yu) 顛沛流離之際,平日所讀書(shu) 皆不在手邊,臨(lin) 時又無參考之資。凡所論列,其材料大多不出乎記憶之所及,而宛若自吾一人胸中自然流出。固亦有其美,然終不能無掛一漏萬(wan) 之憾。身居鬧市,長聞車馬之聲,亦不得從(cong) 容構思;唯瞻望故邦,吾祖先之不肖子孫,正視吾數千年之文化留至今者,爲封建之殘餘(yu) ,不惜加以蠲棄。懷昔賢之遺澤,將毀棄於(yu) 一旦,時或蒼茫望天,臨(lin) 風隕涕。乃自勉自憤,時作時輟。……吾書(shu) 之論中國文化,雖重在論其過去,而用意則歸向於(yu) 中國未來文化創造道路之指出。
從(cong) 更廣遠的視野看取20世紀中國,“新文化運動”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否定與(yu) “海外新儒家”對故國文化的維護、闡揚,也許是中國麵對西方挑戰必須經曆、從(cong) 而完成中國民族自我認識的精神辯證法。近七十年過去,人們(men) 還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唐君毅躋身其間的海外新儒家,沒有辜負曆史的托付,為(wei) 中國文化鳳凰涅磐式的重生,善盡了他們(men) 的天職,——足可與(yu) 俄國現代宗教哲學複興(xing) 運動比肩,喻之為(wei) 中國文化現代複興(xing) 之先聲,亦不為(wei) 過。唐君毅終身念茲(zi) 在茲(zi) 並以全幅身心獻效的千萬(wan) 文字,不僅(jin) 是他個(ge) 體(ti) 生命對母國本根的回流反哺,也是中華文化曆經花果飄零、靈根自植而返本開新並轉上貞下啟元之路的時代標識。
二、德音如聞,慈暉宛在
唐君毅是20世紀維護固有文化並與(yu) 西方廣泛對語的的中國哲學家典型,其七十人生正值風雨如磐的現代中國。中國曆史文化在20世紀遭遇巨劫畸變,唐君毅前四十年在大陸受新式教育,後三十年在海外任教,他沒有成為(wei) 一名西方式哲學家,卻成為(wei) 中國文化貞定的捍衛與(yu) 殉道者。宏觀言之,他的一生是中國文化綿延周流的顯示;微觀言之,禮失求諸野,與(yu) 同時代眾(zhong) 多知識界人士一樣,唐君毅的文化生命植根於(yu) 其家庭,一種最小最強健、合天然與(yu) 人文為(wei) 一體(ti) 的文明單元。
唐君毅擁有純正的家學淵源與(yu) 耕讀傳(chuan) 統,曾祖父唐東(dong) 山學識廣博,仁厚謙讓;祖父唐樹寅聰明好讀,溫文儒雅;父親(qin) 唐迪風名烺,初字鐵風,後改為(wei) 迪風,清代末科秀才。唐迪風聰明苦讀,耿介穎慧,長身美髯,望之有如俠(xia) 士,終生不仕,無錢買(mai) 米,有錢買(mai) 書(shu) ,惟思以正道易天下。受革命風潮影響,唐迪風也參與(yu) 到“反傳(chuan) 統”和“革命”行列中。十幾歲時曾把廟裏泥菩薩扔進廁所;同時,自剪發辮,自改服飾,有“複明”之誌。1912年民國建立,26歲的唐迪風受聘為(wei) 成都《國民公報》主筆,持論剛正超邁,不為(wei) 不義(yi) 屈,不為(wei) 權勢移,曾賦《賀新涼詞》,有“武士頭顱文士筆,競紛紛化作侯門狗”句,以撻伐當時黨(dang) 人文士的趨炎附勢之風。1914年,胡文瀾督蜀,因不協民心,唐迪風遂撰文加以評斥,以此開罪當局,幾欲查封報館,他挺身出,不避責罰。李宗吾大行於(yu) 世的《厚黑學》即首先發表於(yu) 唐迪風主持的《國民公報》,該書(shu) 憤世嫉俗之情不能自己,遂轉而以詼諧玩世之言,書(shu) 出而世論大嘩。林語堂等人先後為(wei) 該書(shu) 作序,1917年首序即為(wei) 唐迪風所作。唐君毅多年後寫(xie) 道:吾父獨心知其意,更為(wei) 之序。謂其意在以諷為(wei) 諫雲(yun) 雲(yun) :
孔子曰:“諫有五,吾從(cong) 其諷。”昔者漢武帝欲殺乳母,東(dong) 方朔叱令就死。齊景公欲誅圉人,晏子執而數其罪。二君聞言,惕然而止。富順李宗吾先生,著《厚黑學》一書(shu) ,大有東(dong) 方朔晏子遺意,其言最詼詭,其意最沉痛。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詐於(yu) 一堂,而一一讞定其罪,所謂誅奸諛於(yu) 既死者非歟。吾人熟讀此書(shu) ,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幾出而應世,不為(wei) 若輩所愚。彼為(wei) 鬼為(wei) 蜮者,知人之燭破其隱,亦將惶然思返,而不敢妄試其技。審如是也,則人與(yu) 人相遇,不得不出於(yu) 赤心相見之一途,則宗吾此書(shu) 之有益於(yu) 世道人心也,豈淺鮮哉。
唐迪風青年時並不宗奉儒學,曾出題命學生曆舉(ju) 孔子之失。後母親(qin) 逝世,感於(yu) 人倫(lun) 道喪(sang) ,才契於(yu) 聖賢之書(shu) ,歸宗儒學,先後任教成都省立第一中學、成都省立第一師範、重慶聯中、省立第二女師、華西大學、成都大學、四川大學,教授國文、宋明理學及諸子課程,並創辦敬業(ye) 書(shu) 院,著有《諸子論釋》、《誌學謏聞》、《廣新方言》、《孟子大義(yi) 》,被推為(wei) 蜀中儒學之正。中年唐迪風忽覺人生多歧難擇,遂不憚路途迢遙,舉(ju) 家赴南京“支那內(nei) 學院”,從(cong) 歐陽竟無學佛。
1974年,已屆晚年的唐君毅在海外重刊父親(qin) 《孟子大義(yi) 》一書(shu) 。在“孟子大義(yi) 重刊記及先父行述”一文中,唐氏痛感除《孟子大義(yi) 》外父親(qin) 著述皆毀於(yu) 內(nei) 亂(luan) 。“今滄海橫流,世變日亟……吾年來日益感吾平日之為(wei) 文論學,不能如吾父之直心而發,而喜繁辭廣說,不免隨順世俗所尚之鄉(xiang) 願之習(xi) 。今惟望假我餘(yu) 年,得拔除舊習(xi) ,還我本來,庶不愧吾父之教耳。”又特錄一段文字以示世人:
夏而變為(wei) 夷,中國之憂也。人而流為(wei) 禽獸(shou) ,聖人之所深懼也。憂而後設教,懼而後立言,不得已而後學,無可奈何而後著書(shu) ,以詔天下後世,孟子之閎識孤懷,孟子所欲痛哭而失聲者也。天地不生人與(yu) 禽獸(shou) 同,自必有人知其實有以異於(yu) 禽獸(shou) ,千載而上,有聞而知之,見而知之者,千載而下,自必有聞而知之,見而知之者。人心未死,此理長存,宇宙不曾限隔人,人亦何能自限,豈必問夫道之行不行,學之傳(chuan) 不傳(chuan) 哉。
唐君毅自幼在濃厚學問氛圍長大,先後受教於(yu) 古文學家彭雲(yun) 生、秦漢六朝曆史及音律學家祝屺懷、經學家蒙文通、文史學家肖中倫(lun) 、劉監泉、楊叔明等先生。他們(men) 要麽(me) 出自張之洞創辦的尊經書(shu) 院改建的四川省城高等學堂,要麽(me) 出自清末經師廖平所辦的成都國學院,皆為(wei) 蜀中學界一時之選。唐君毅兩(liang) 歲即由母親(qin) 教識數百字,五歲由父親(qin) 教讀《老子》,七歲讀章太炎新編白話文《教育經》,十歲前讀唐詩、宋詞及《詩品》,背誦《說文解字》。
唐君毅母親(qin) 陳太夫人,名大任,字卓仙,其父陳勉之亦為(wei) 蜀中名士,先後任教於(yu) 成都淑行女子師範及宜賓女師。唐迪風中年病逝,陳卓仙終身守誌撫幼,撐持家庭,奔波勞瘁,甘苦食淡。唐君毅與(yu) 妹弟諸人均有賢德,立身無愧,幾十年天各一方而骨肉之情一體(ti) 無間,皆拜父母遺澤所賜。
唐君毅極富詩人氣質,即使在第一部以嚴(yan) 謹的邏輯辯論方式寫(xie) 成的文字中,依然能將其哲理詩化,透露宇宙的生機與(yu) 生命的靈氣:你可曾想到,在千丈岩石之隙中一株小樹,無涯的沙漠中一片草原,這中間,都包含著宇宙的生命意誌,展現著天地之生機。在冰天雪地中,幾條海狗之相偎相倚,蟻穴之旁,兩(liang) 個(ge) 螞蟻之輕輕一觸,這中間都有生命互相感通的情誼。唐氏著述淵博洋溢而詩意盎然,源自母親(qin) 。唐母生逢亂(luan) 世,家務皆躬自操作,罕有餘(yu) 閑,卻留有詩詞數百首。其文字溫柔敦厚而天機巧心兼備,歐陽竟無在為(wei) 其詩集《思複堂遺詩》所作序言中,推尊其德乃“直接孟母之賢,豈陶母、歐母之所可毗引”,讚其詩作“哀音促節,至性動人。悲天憫人而不礙其樂(le) 天知命”。李證剛則評曰:諸章皆以肫摯之情,寄於(yu) 真樸之筆,一片性靈,奚假雕飾?
唐君毅父母雖情為(wei) 夫婦,而義(yi) 兼師友,時有詩作之和:
和迪風雪詩次原韻
昨夜圍爐火不驕,今朝開戶雪瓢搖。
荷樵人自街頭去,瓊蕊晶瑩載滿挑。
枯樹著花生勃勃,廣庭積素晚蕭蕭。
老驢負重蹄猶健,得得衝(chong) 寒過小橋。
附雪詩 迪風
卷地風來勢正驕,吹將朔雪影飄搖。
持筐女去花雙鬢,賣菜人歸玉一挑。
萬(wan) 裏溪山閑漠漠,幾家門巷靜蕭蕭。
兒(er) 童最愛天然好,不為(wei) 尋詩過小橋。
客居南京學佛,清貧度日,陳卓仙有《除夕戲作》記況:
今年更比去年窮,零米升升過一冬。
搜篋已無衣可典,禦寒尚有酒盈盅。
布衾如鐵知宵永,窗牖來風待曉融。
又是一回逢歲暮,依然羈旅客江東(dong) 。
窮而不失讀書(shu) 之樂(le) ,《幽居》:
亂(luan) 世幽居遠市場,生意日拙日匆忙。
自磨麥麵和麩食,清煮鮮蔬入碗香。
兒(er) 女苦飢甘飲粥,舟航望斷夢遠鄉(xiang) 。
鬆扉靜掩天寥廓,時有書(shu) 聲出院牆。
抗戰詩作《步心孚四兄秋江晚眺原韻》兩(liang) 首其一:
世事何須叩彼蒼,長空過雁影微茫。
衣冠文物思千古,敵國飛鳶噪夕陽。
渡口無人舟自渡,黃花得雨色逾黃。
精誠端信磨難滅,且聽漁歌出水鄉(xiang) 。
唐君毅五十歲生日,陳卓仙滿懷愛憐,憾山川睽違,隻能遙望南天,《為(wei) 長子毅五旬生日作》:
融融冬日,暖如春晝。漠漠大地,孕育靈秀。
吾兒(er) 降生,一元初透。東(dong) 君與(yu) 立,舊歲告休。
恭元春喜,賀粥米酒。煌煌華堂,宴集親(qin) 友。
敬獻鮮花,旋奉佛手。燭燃龍鳳,香噴金獸(shou) 。
爆竹於(yu) 庭,磬鼓三奏。肅肅威儀(yi) ,依次薦羞。
童稚歡騰,玩獅舞虯。兒(er) 生逢辰,因綠巧遘。
紛其內(nei) 美,得天獨厚。名兒(er) 曰毅,堅爾信受。
浴兒(er) 芳香,衣兒(er) 文繡。重以修能,人天共佑。
勤斯敏斯,匪伊邂逅。三歲免懷,忘其美醜(chou) 。
喜弄文墨,凡百好求。趨庭問字,意義(yi) 必究。
憨態孜孜,恐落人後。阿舅笑曰,此兒(er) 似猴。
爰及於(yu) 今,五十春秋。際此初度,莫負良由。
歡攜稚子,偕同佳偶。幸得英才,便邀朋儔(chou) 。
相與(yu) 挈壺,載越層邱。太平山頂,碧草油油。
海灣環抱,跨海東(dong) 頭。席地閑談,弦管悠悠。
生生之意,綠通平疇。勉哉吾兒(er) ,厥德允攸。
兒(er) 雖五十,麵容尚幼。再過五十,母為(wei) 兒(er) 壽。
又“代至恂慈寧諸兒(er) 祝長兄壽”:
一樹五枝,一枝獨秀。花葉紛披,掩映長流。
長流伊始,發源亞(ya) 洲。洲次伊何,五洲之首。
我有長兄,同胞足手。浴德仁考,高蹈前修。
薰然仁慈,物我無咎。上蒼之德,無聲無臭。
平地之德,曰寬曰厚。巍巍五嶽,漠漠五洲。
世界大同,責在華胄。溫溫君子,惟道是求。
教化流行,充實宇宙。敬斯良辰,祝兄萬(wan) 壽。
最後一首,應熊十力先生之囑而作,三月後即撒手人寰:
寧可一日不食肉,不可一日悶縮縮。
悶縮縮兮傾(qing) 家釀,莫教懷抱恥塵爵。
朝來醉眼不逢人,但見海漚浮空碧。
萬(wan) 裏乾坤如是觀,茂叔窗前草自綠。
1949年,唐君毅與(yu) 母親(qin) 生離泣別,稱世亂(luan) 方亟,今後行無定所,“唯以發揚中華文敎爲旨歸,望勿以兒(er) 爲念”。母親(qin) 答曰:“汝必欲與(yu) 中華文教共存亡,則亦任汝之所之矣”。如此母儀(yi) 孺慕之情,發乎天然而根植民族命運,可謂“天之未喪(sang) 斯文”,外力不能撼動。
1972年,唐君毅二妹唐至中手抄母親(qin) 三百餘(yu) 首遺詩,輾轉寄港。翌年唐君毅以父所題《思複堂遺詩》出版。在“編後記”中寫(xie) 道:吾母一生勞瘁,奔波道途,其事雖隻為(wei) 一家,吾亦日久漸忘,然其情之所及,誌之所存,則不限一家。母親(qin) 慈祥愷悌之懷,即事之閑情佳趣,及山川風物之思,家國世道之感,德音如聞,慈暉宛在。“吾稍知學問,初皆由吾父母之教。顧吾為(wei) 學,偏尚知解。及今年已垂老,方漸知詩禮樂(le) 之教,為(wei) 教之至極”。
1995年夏,武漢大學哲學係教授蕭箑父在參加第二屆“唐君毅思想國際研討會(hui) ”期間參觀唐氏故居,感慨係之:
金沙浪湧峨眉秀,幾代靈根育大家。
鐵筆義(yi) 風泣魑魅,精思慧業(ye) 粲雲(yun) 霞。
心通九境堂廡廣,智攝三環去路賒。
世紀橋頭試凝望,神州春色漫天涯。
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非常重視家庭倫(lun) 常,認為(wei) 孝敬父母“是神為(wei) 人類製定的最為(wei) 普遍的律法”。而中國人對父母的孝敬,則出於(yu) 純粹的人倫(lun) ,是血緣與(yu) 文明傳(chuan) 承的天然紐帶。儒家慎終追遠、存亡繼絕,不僅(jin) 區別於(yu) 佛、道,而且是使天地空間與(yu) 曆史時間保持均衡聯係的一條澄明古徑。1964年春,唐君毅在香港慈航淨苑內(nei) 舉(ju) 行遙祭母親(qin) 典禮,由高僧樂(le) 果老法師設壇說法安位,錢賓四主祭,祭者多行跪拜之禮,弟子更行三跪九叩之節。唐氏哀痛欲絕,淒苦孺慕之情,吊者無不感動。唐君毅在淨苑居喪(sang) 九日,中夜後即不能成眠,雞未鳴即起,與(yu) 靈位相守。諸女尼清晨上殿禮佛,清罄紅魚,聲聲入耳,偶然相遇,皆合十為(wei) 禮,並相問訊,雖一言半語,亦點點滴滴在心頭。靈堂上挽聯盈室。
熊十力:仁壽遇古稀,好學好思宗往聖;懿德齊鄒母,教兒(er) 教女導來英。
張君勱:大孝終身慕父母,斯文一線係興(xing) 亡。
錢賓四、吳士選:教子成名儒,孝思永錫,此日悵悵興(xing) 悲,蓼莪廢讀;
倚門傷(shang) 永訣,寒舍難安,他年收京上冡,追祭椎牛。
牟宗三、程兆熊:
喪(sang) 亂(luan) 同逢,痛華夏無光,光明終當永在;
孤零常慰,欽哲人有母,母教自爾千秋。
徐複觀:鶴駕九天,桃李園林垂懿範;家國萬(wan) 裏,屺瞻詩句動哀思。
唐君毅由此頓生感懷:“念彼他邦之俗,於(yu) 父母亦有竟呼其名者,唯於(yu) 攝神職者稱之為(wei) 神父,更見吾昔先聖賢之教,能盡人倫(lun) 之量,而達人倫(lun) 之至。然今日國運如斯,教化安托,願以微軀與(yu) 邦人君子共興(xing) 華夏,以此人倫(lun) 之至教,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敬懷心願,以告吾母。”
西方哲學家醉心純粹思辨世界,探求客觀真理,服膺理性精神。中國文化崇尚主客渾然一體(ti) ,物我雙忘,天人合一。近代中國巨劫畸變,傳(chuan) 統文化遂寄寓家庭倫(lun) 常與(yu) 鄉(xiang) 梓山水。唐君毅故鄉(xiang) 宜賓,處天府之國,山河壯麗(li) ,人傑地靈,司馬相如、諸葛亮、陳壽、陳子昂、李白、杜甫、黃庭堅、蘇軾、黃山穀、陸遊皆曾流連忘返。唐君毅讀小學時家居成都,南門外有祭奠諸葛亮的武侯祠,西門外有崇祀杜甫的杜甫草堂,東(dong) 門外有紀念唐代女詩人薛濤的薛濤井及望江樓,北門外有佛寺昭覺寺,城外西南有道觀二仙庵、青羊宮。城中有縣立文廟、省立文廟及關(guan) 嶽廟。唐君毅常與(yu) 父母遊覽古跡,拜祭曆史人物,仰端縱橫楹聯、俯察林間碑碣。其後在中國南北各地,足跡所至,必到名勝古跡、廟宇祠堂觀覽,自言“在徘徊瞻顧之中,遙念古人,環顧當世,即能啟發無盡之思想、智慧”。唐氏曾獨往台南文廟瞻仰,流連忘返。走過兩(liang) 廡回廊董仲舒、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朱熹、陸像山等前賢神位時,唐君毅似與(yu) 二千年儒家哲人,一一覿麵相見;逝者的思想與(yu) 人格,一一更迭呈現於(yu) 心。此種精神上的感受,既非世俗所謂宗教崇拜,亦非藝術欣賞、文學濡染、哲學思辨、道德實踐,甚至亦非神秘幻覺玄想,而是一種與(yu) 曆史人物神交默契的體(ti) 驗,使他頓覺心靈的真實開啟,許多平時似懂非懂的道理會(hui) 直接呈現。
唐君毅二十歲第一次教書(shu) ,成都大成學校校長徐子休雖年逾七十,猶親(qin) 自送聘,並對年青教師執三揖之禮,以示代父兄鄭重將弟子托付之意。唐氏對此良風美俗,大為(wei) 驚異,深致歎賞。他對中國文化之尊崇,由此遽生親(qin) 切,因此常慶幸不失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唐氏對故土家園懷有某種終極性情愫,為(wei) 西方思想家罕有、中國現代思想界所僅(jin) 見:
我對中國鄉(xiang) 土與(yu) 固有人文風教的懷念,實是推動我之談一切世界與(yu)
中國文化問題之根本動力所在。
三、宅心仁厚,靈犀感通
多有論者推崇唐君毅是“仁者”型儒家哲學家,“仁厚”確是其與(yu) 生俱來的不二天性。唐君毅生性惻暺肫篤惻怛,對親(qin) 人、友朋、父執、師長、同事、學生以至失意無告之人乃至一切生命都充滿感情,痛其所痛,悅其所悅。
同時,唐君毅稟賦穎悟,靈心善感,天然一顆哲學家頭腦。曆經多次會(hui) 悟,唐君毅認定:一切真實思想的後麵,都有親(qin) 切的體(ti) 驗,體(ti) 驗內(nei) 裏都有一個(ge) 共同的生命。哲學需要理性、邏輯、概念,但不朽的哲思靈感源自性情、直覺、感興(xing) 乃至夢幻。生命本根、真實性情常在動人心弦的世界湧顯。世界的奇妙正在永遠產(chan) 生無數動人心弦的情景,滋潤人類的性情與(yu) 資質,再促發哲學的開展。哲學天才的本性,出自對天地萬(wan) 物永遠葆有原初的衷悟、孩童般的好奇新鮮和憂懼心。
童年唐君毅,常獨坐堂屋門檻凝視高天,惶惑於(yu) 蒼穹之浩渺無垠。其父曾講故事,日光將變暗,地球將要毀壞,世界唯餘(yu) 一人一犬相伴。稚嫩心靈竟震駭宇宙之無窮,擔心世界之將毀。世界會(hui) 毀壞,個(ge) 人也會(hui) 毀壞,有沒有一個(ge) 不會(hui) 毀壞的東(dong) 西,幼年唐君毅相信世界有不會(hui) 毀壞的東(dong) 西,——這是唐氏最早的形上憂思,也是其終身不變的救世哲學母題。他十餘(yu) 歲讀陸像山,即悟宇宙即吾心之理,驀然生一悱惻之情,不能自已。十四歲時,父親(qin) 為(wei) 其誦《孟子去齊》一段,唐君毅深為(wei) 聖賢心誌震懾至於(yu) 涕泣。十五歲生日,和淚成詩數首:
孔子十五誌於(yu) 學,吾今忽忽年相若;
孔子十七道中庸,吾又何能自菲薄!
泰山何崔巍,長江何浩蕩,
鬱鬱中華民,文化多光芒,
非我其誰來,一揭此寶藏!
十七歲遊學北平,一夕在大學廣場觀看中山先生奔走革命的紀錄影片。時繁星滿天,唐君毅忽念在此廣宇悠宙中,孫中山等誌士仁人僅(jin) 如蒼海一粟,何以他們(men) 竟能爲理想而殺身成仁,義(yi) 薄雲(yun) 天?於(yu) 是悱惻之情難禁,若懸於(yu) 霄壤,橫無際涯。十九歲在南京巧遇月蝕,群童敲擊土瓶鐵罐,欲驅趕食月之天狗。每一個(ge) 小孩的心靈都向著天上的月亮,無數關(guan) 連天上月亮的情感飄颺盤桓:要救天上的月亮!唐氏忽覺有無數孩童的憂思充塞天地之間,而生大感動。某日清晨父子於(yu) 江邊分手,船上機聲催發,就在父親(qin) 登岸一剎那,唐君毅離情別緒萌發成洶湧之勢,念及古往今來無數生離死別而淚如雨下。唐氏二十歲即生“遍體(ti) 傷(shang) 痕忍自看”的重重煩惱痛苦,甚而產(chan) 生不欲居人世之念。他又年少氣盛,曾自以為(wei) 對宇宙人生的眞理已洞見無遺。後在南京玄武湖獨步,忽生頓悟:真理既為(wei) 普遍而永恒,人人所能見,則先覺後覺,必同歸一覺。許多自以為(wei) 石破天驚的新發現,其實古已有之,所謂“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即由求異於(yu) 人、見人之非,轉為(wei) 一切有情有理,皆可成聖進佛,轉而求我之所知所思與(yu) 古今哲人相契合。自此以後,唐君毅讀書(shu) 或與(yu) 人談論,多求見人之所是,與(yu) 以前處處見人之所非者,大異其趣。當時唐氏獨行湖畔,但見古城牆陽光斑駁,好似一切生命皆一一靈光閃爍於(yu) 無盡光輝中,內(nei) 心發出大欣喜。玄武湖之悟,遂為(wei) 唐君毅畢生學問的轉折點。
抗戰時期,唐君毅曾數度往江津拜見歐陽竟無,這位蜚聲海內(nei) 外的佛學大師囑其搬到內(nei) 學院,不必再在大學教書(shu) ,與(yu) 其首座弟子呂秋逸同等待遇。並謂:“你父也是我學生,可以當曾皙,你可以當曾子。”唐氏回答:“我不隻要跟先生學佛,還要學更多學問。”老先生頓時忿怒,又轉為(wei) 悲惻:七十年來,黃泉道上,我獨往獨來,無非想多有幾個(ge) 同路人。唐君毅身心衝(chong) 動,俯身下拜,歐陽亦拱手回禮。臨(lin) 別月光匝地,唐氏回顧老先生背影,心想此後再難相見。及抵江邊,煙月迷蒙,送行者倚欄問:“今天是歐陽先生全幅真性情呈露,你將如何交代?”唐氏遠眺江水,默然無語而泣下。
唐君毅又曾往樂(le) 山五通橋拜見熊十力,熊先生提出跟歐陽先生同樣的期望,唐君毅作了同樣的回答,熊十力同樣十分失望,唐君毅同樣下拜,默然退下。1968年,唐君毅在香港發表《熊十力先生追悼發起詞》:
熊氏二十年來息影滬濱,守死善道,未嚐一語自離其宗。其交遊與(yu) 弟子們(men) 人,遍海內(nei) 外,知名當世者,不可勝數。而熊氏則如神龍之潛淵,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玄覽全生而全歸。
1939年秋,唐君毅二十初度。某夜宿重慶壁山青木關(guan) 溫泉寺小神殿,臥於(yu) 神龕之側(ce) 。是時鬆風無韻,靜夜寂寥,素月流輝,槐影盈窗。唐君毅倚枕不寐,顧影蕭然,平日對人生的感觸,忽洶湧澎湃:靜闐的虛空從(cong) 何而來?身心的聯係緣何而有?生自何處來?死往何處去?一切生命,將毫無例外地生、壯、老、死而重複。唐君毅由此思索人生的無常,時間的殘忍,宇宙充滿冷酷與(yu) 荒涼,於(yu) 是悲不自勝,且悲其所悲,而悲益深。複念自己所以有此悲,蓋悲人生的孤寂,悲宇宙的荒涼冷酷,悲之乃所以愛之,因此盼望人間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乃有此悲也。
唐君毅常半夜醒來,思緒如泉:欲知儒家,須知無限的仁心;欲知道家,須知無限的超越;欲知佛家,須知無限的悲懷;欲知基督教,須知無限的原恕與(yu) 愛心;欲知印度教,須知無限的道福;欲知近代西方文化之形成,須知無限的可能之試探;欲知伊斯蘭(lan) 教,須知無限的精純;欲知中國文化的形成,須知無限的攝受與(yu) 其心靈的種種方向。
青年唐君毅雖有超越普遍的悲情,以護念人類、眾(zhong) 生與(yu) 世界為(wei) 己任,但由於(yu) 悲情未嚐離開一己孤獨之心,總以為(wei) 他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並世之人皆無以知之,不免自視超凡脫俗而生大我慢。他曾夜夢獨自一人行經地下,岩石層層,隨身而破;上登於(yu) 天,天門戶戶,隨步而開。醒時即以詩記之:穿回地壁層層破,叩擊天門步步開。
而立之年的唐君毅已初步建立其哲學係統,自謂有鬼斧神工、石破天驚之效。他認為(wei) ,人類的苦難由於(yu) 崇尚暴力,不重理性,所以必須發揚哲學的價(jia) 值,開發人類的理性;唯有重人格、精神及愛的哲學,才最能提高人類的理想;認為(wei) 現代中國哲學界,尚無人比自己對人格、精神及愛的價(jia) 值有更深的體(ti) 驗,且自信能貫通中西印三大先哲的學說,一新哲學體(ti) 係,以提升人格、精神及愛,並借此洗滌現實世界的殘忍、冷酷、欺騙與(yu) 醜(chou) 惡,以解除人類之苦難。
唐君毅曾自謂,其一生思索寫(xie) 作,可以簡化為(wei) 兩(liang) 句話:大其心以涵萬(wan) 物,升其誌以降神明。其閱讀、撰述都高度專(zhuan) 注,極為(wei) 神速。寫(xie) 作時不眠不食,運思時觀念風起雲(yun) 湧,有如天蹤。援引先哲之言,往往隻憑記憶,不惶查考,一日之間能逾數萬(wan) 字。唐氏思如泉湧,除其博聞強記,端賴其極為(wei) 敏慧善感的心靈。
唐君毅天性深處,深藏某種強烈難抑的浪漫主義(yi) 。他在二十歲上下醉心於(yu) 德國大詩人歌德,引用浮士德說:“我要在內(nei) 在的自我中深深領略全人類所賦有的一切,最崇高的最深遂的我都要了解。”青年唐君毅不希望來生,因為(wei) 今生已是無限的悠久;不希望彼岸,此界即是天國;今生的努力失敗,不必來生的報償(chang) ,真美善將逐漸呈現而淨化一切罪惡與(yu) 卑劣。他起誓要把全人類的苦樂(le) 鬱積在心,以使他的小我擴大成為(wei) 全人類的大我,和全人類一起最後歸於(yu) 永恒或寂滅。香港某寺廟法師以梵音念誦經文,超度十界眾(zhong) 生,唐君毅自始至終垂淚不止。甘地、愛因斯坦噩耗傳(chuan) 來,唐君毅如遭雷擊,痛哭失聲。父母親(qin) 去世,更全身戰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至昏厥倒地,人莫能勸。
凡此彌天蓋地的悲情皆如從(cong) 天直降,倏忽而來,與(yu) 唐君毅所學的世間知識,似不相幹。然而就是這種仁體(ti) 悲心,一經昭露,唐氏即感受到生命中最眞誠最不容已的惻怛情懷,正源自無數人共有的同體(ti) 大悲。唐君毅的學問雖經曆百曲千折,於(yu) 此作為(wei) 人類生命主體(ti) 的仁體(ti) 本心,從(cong) 不動搖而日久彌篤。
按其天性,唐君毅更接近古代賢哲。他喜歡中國之六經、希伯來之新舊約、印度之吠陀、希臘哲學家之零碎箴言。並非他們(men) 已道盡世界的真理,而是那些文字背後的心境與(yu) 精神、氣像與(yu) 情調,令唐氏著迷。——他們(men) 生於(yu) 混沌鑿破未久的時代,洪荒太古的氣息還保留在心中。他們(men) 在天蒼蒼野茫茫的曠野裏,忽然靈光閃動,放射奇異的智慧火星,留下靈光吉羽的片言隻字,真率厚重力引萬(wan) 鈞,如黑夜電光在雲(yun) 際閃動,隆隆之聲,震動寰宇,使人夢中驚醒如醍醐灌頂,仰望天際而肅然有所思。這些語言文字,曲折參差,似不遵照邏輯秩序,然雷隨電起,隆隆之聲,震動全宇,使人夢中驚醒,對天際而肅然,神為(wei) 之凝,思為(wei) 之深。
唐君毅的人格學問,極富宗教底色與(yu) 道德熱忱。其上千萬(wan) 文字,無不滲透強烈的救世熱忱。在同時代思想家中,呈顯著罕見的殉道者的悲慨。對學界蔑棄傳(chuan) 統的積弊和鄙薄前賢的輕狂,唐君毅滿懷曲終人散、花果飄零的悲涼。但他深知,那是世界文化危機和時代變異造成的曆史現像,並不能長久。儒家無條件地入世救人的傳(chuan) 統,引導唐君毅上下求索,激發他宵衣旰食,泛濫百家,以一介書(shu) 生之力,為(wei) 失去本心靈明的國人與(yu) 世界,打造一葉新的精神方舟。
新文化運動時期,唐君毅與(yu) 當時許多青年一樣,受到歐風美雨的洗禮,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產(chan) 生疏離甚至反感,“今日青年目空古人之罪,吾皆嚐躬蹈之”。從(cong) 少年到青年,他所服膺、崇敬者幾乎全在西方哲學與(yu) 文化。從(cong) 純理智的科學哲學到新實在論的潛在共相說,從(cong) 康德、黑格爾層層升進的唯心論到郭爾凱戈爾的存在主義(yi) 、雅斯貝爾斯的內(nei) 在自我現像學、布拉德萊的辯證法、諾斯羅普的國際文化理想,“由此再來看中國先秦儒家宋明理學、佛學,才知先秦儒家宋明理學佛學,又有超過西方唯心論者之所在”,遂“從(cong) 自己之成見中,逐漸殺出條血路來”,唐君毅終於(yu) 在青年末期回歸中國道統。他由此對東(dong) 西方哲學與(yu) 文化中的理想主義(yi) 和人文精神有了深入而持續的感通,在功利主義(yi) 、自然哲學、邏輯實證、語言分析等各執一端,以拆散、解構、虛化人類存在與(yu) 思維完整性的時代潮流中,沉心思索世界真諦和人類文明相契之道。
唐君毅矢誌於(yu) 複興(xing) 中華文化、溝通東(dong) 西方精神價(jia) 值,既出自其醇厚的哲人天性,亦受曆史使命的催迫,是20世紀中國思想家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悲劇典型。沒有人期待西方思想家道德高尚,賢明正直。西方思想家也從(cong) 不以君子、聖賢自詡,精神與(yu) 道德兩(liang) 分,思想與(yu) 人格無涉。但中國知識人尤其儒家學者若沒有道德自我建立的自覺,僅(jin) 以學問著述名世,即問心有愧,殊難稱為(wei) 德慧正學。
唐君毅生於(yu) 1909年,前四十年,世局動蕩軍(jun) 閥割據,日本入侵,國共內(nei) 戰,中國變亂(luan) 未已。1949年唐氏臨(lin) 不惑之年,忽值山河改,毅然割慈忍愛,三十年羈旅並終老海外。1978年2月1日,大陸報紙刊登為(wei) 孔子誅少正卯辨汙文章,唐君毅欣慰莫名,即囑將其著述寄贈北京大學、南京大學,反饋母校培育之恩,翌日即溘然長逝。其人生如此單純、平易地落幕,非將全幅生命頂上去以捍衛、弘揚中華文化者,不可湊泊。1991年,唐門弟子組成《唐君毅全集》30卷編輯委員會(hui) ,正體(ti) 豎排三十卷,由台灣學生書(shu) 局出版。二十五年後,《唐君毅全集》39卷由大陸九州出版社出版。六十年河東(dong) 河西,世道變遷匪夷所思,唯唐君毅所堅信、預言並獻身的中華文化複興(xing) ,似黃河九曲東(dong) 入海,不改其軌轍與(yu) 方向。
四、花果飄零,溯洄先聖
1949年9月28日,唐君毅撰文“紀念至聖先師孔子2500年”(翌年發表《孔子與(yu) 人格世界》):
今天是孔子誕生2500年紀念,同時是中國人民正在深受戰爭(zheng) 的痛苦,中國的曆史文化已遭遇從(cong) 古所未有之嚴(yan) 重考驗的時期,亦是人類世界,正在加深其互相猜忌,可能再來一次人類浩劫,使人類鄰於(yu) 毀滅的時期。
唐君毅問道:我們(men) 在此時紀念孔子,我們(men) 應當如何的慚愧、反省與(yu) 奮勉,才不辜負孔子的遺誌?在唐君毅的四川同鄉(xiang) 吳虞在《新青年》喊出“打孔家店”三十年後,在來自德國的曆史理論和俄國的社會(hui) 製度入主中國的空前變局中,唐君毅出於(yu) 一種深廣的曆史文化意識與(yu) 切身的時代感受,首度將孔子與(yu)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耶穌等相提並論。
唐君毅首先重申,聖哲為(wei) 文化凝聚的像征和綿延繁榮之源泉的核心價(jia) 值。斷言:一個(ge) 民族對其聖哲失去信仰時,這個(ge) 民族便開始瓦解。當人類對其他民族的聖哲不能互相尊重時,世界便由於(yu) 精神的障礙,陷於(yu) 戰亂(luan) ,——人類無共同的先知,就會(hui) 迷失他的道路。現代世界出現了大顛倒,欲以政治目標不僅(jin) 統製世界財富,而且統製人類心靈,致使人類精神麵臨(lin) 最大威脅。唐君毅因此沉痛陳詞:數十年來,喪(sang) 失了對孔子人格的尊敬,“是中國文化精神最大的墮落。”他征諸曆史寫(xie) 道,在思想上翻過博大精深之佛教的宋明儒者,才真切知道孔子之不可及。現代人真能翻過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康德、黑格爾之龐大體(ti) 係,亦將重新認識孔子之不可及,進而能了解世界其他偉(wei) 大人格世界。
唐君毅反複撰文、辨析、演講,認為(wei) 孔子不僅(jin) 是先秦諸子之首,而且早已與(yu) “中國文化生命一體(ti) 同化”,孔子的思想、人格、事業(ye) 已永久性融合於(yu) 中華民族的文化與(yu) 曆史生命中,塑造了“中國人”的內(nei) 在精神形態、倫(lun) 理道德風範、主要文化特性以及思維、表達、日常人倫(lun) 習(xi) 俗,“孔子的偉(wei) 大與(yu) 崇高,即是此民族文化生命的偉(wei) 大與(yu) 崇高;孔子的地位的形成,即民族文化生命的次第形成。”因此,侮辱孔子,無異侮辱中國一切崇敬孔子的曆史人物,也無異侮辱中國民族的文化生命。唐君毅由此斷定,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侮辱孔子的思潮,否定孔子的曆史地位,“隻是中華民族文化生命大流中,一時歧出的思想逆流,必將流入斷港絕潢,而自歸於(yu) 幹涸”。
唐君毅不是先知,但他對孔子命運的維護和預言,已被時代證實,被無數批儒反孔的勢力、思潮、人物“流入斷港絕潢,而自歸於(yu) 幹涸”的巨大事實反證。唐氏認為(wei) ,與(yu) 西方和印度幾名宗教創立者和大哲學家相比,孔子的世界是一片生機漾溢、發育萬(wan) 物、並行不悖的天地,可通於(yu) 蘇格拉底的真理之途、釋迦牟尼的慈悲世界、耶穌的博愛天國以及穆罕默德的宗教精誠之門。耶穌、釋迦牟尼、蘇格拉底超越了一切常人、學問家、事業(ye) 家、天才、英雄、豪傑,他們(men) 體(ti) 現著一種絕對忘我、無限而永恒的精神。但他們(men) 的超越精神卻可能導向某種偏至:上天入地,唯我獨尊;我就是道路、生命、真理;真主,除他外絕無應受崇拜的!唐君毅指出,宗教性超越,皆內(nei) 在地引領、接受乃至審判世界,客觀上可能造成許多額外衝(chong) 突與(yu) 苦痛。而孔子不僅(jin) 超越的涵蓋宇宙、世界、文化、人生,而且以讚天地化育之心,持載一切。孔子之大,大在極高明而歸博厚,以同情一切、肯定一切、成全一切,金聲玉振,而後大成。孔子體(ti) 現一種大明始終、厚德載物、含弘光大的精神,堪稱圓滿。唐君毅按其道德人格類型的分辨認為(wei)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和耶穌都是超越型的聖賢,孔子是圓滿型的聖賢,展示了一種特殊的宗教精神:對曆史文化和偉(wei) 大人格的崇拜;對人性善、人類理想和仁道以及大同世界的信念。孔子還召示著講信修睦的人間倫(lun) 理,並行不悖的曆史文化觀念,預表了人類和平的大路。唐君毅從(cong) 孔子圓滿型聖賢人格,看到了真實的中國文化前景:
中國人現時的處境,誠然極艱難,中國曆史文化之發展,在遭遇著波折,但是中國曆史文化之大流,終是向著一定的方向。……人類中偉(wei) 大聖哲的精神,總是千古常新。我們(men) 的中國永遠是孔子的國家,馬克思永遠不能代替孔子在中國民族深心的信仰。重要的是,我們(men) 不能失去對曆史的信心,保持國家民族絕對獨立之願望,則中國終將賴其自身的力量與(yu) 努力,貢獻世界以正義(yi) 的維持、人類和平之來臨(lin) 與(yu) 人類學術文化之進步。
近七十年過去,無論伊斯蘭(lan) 世界與(yu) 基督教世界持續1400年的宗教衝(chong) 突,還是中國曾經甚囂塵上的曆史文化虛無主義(yi) ;無論世界範圍內(nei) 物質主義(yi) 對人類精神的窒壓,還是中國社會(hui) 禮崩樂(le) 壞的現實;無論全球環境惡化、生態危機,還是解構主體(ti) 、渙散價(jia) 值、消泯意義(yi) 的現代、後現代主義(yi) ,都可歸因於(yu) 文明的失調,精神與(yu) 道德的紊亂(luan) ,人文與(yu) 人格的淪喪(sang) 。
1949年,唐君毅關(guan) 於(yu) 孔子人格世界的發現與(yu) 預言,形同曠野的空穀足音,何等微茫、寂寥,不合時宜,卻獲得一聲遙遠的回應與(yu) 共鳴。
唐君毅發表紀念孔子文章四十天後,1949年11月4日,德國思想家卡爾·雅斯貝爾斯發表《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的》,勾勒了一副古老而簇新的世界文明圖景:公元前500年前後,在印度恒河平原,中國泰山之側(ce) 、黃河之濱,兩(liang) 河流域和地中海沿岸,即北緯30度上下的廣袤時空,先後誕生了東(dong) 西方文明主要奠基人和集大成者:希伯來先知阿摩司、以賽亞(ya) 、耶利亞(ya) 、波斯拜火教創立者瑣羅亞(ya) 斯德、印度吠陀教高僧耶若婆佶、耆那教宗師大雄、佛陀釋迦牟尼、中國儒家學派宗師孔丘、道家學派始祖老聃、墨家學派奠基人墨瞿以及基督教啟示者耶穌。
雅斯貝爾斯目睹了20世紀的特殊劫難,越出他幾位著名德國同胞的視野:黑格爾關(guan) 於(yu) 世界曆史開始於(yu) 東(dong) 方而終結於(yu) 西方的“曆史哲學”,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尼采的“超人哲學”,斯賓格勒用以取代“曆史托勒密體(ti) 係”的“曆史哥白尼體(ti) 係”,將東(dong) 方和西方的古代文明進行了一次空前的綜攝,稱之為(wei) “軸心時代”。這是對“歐洲中心論”和“現代性狂妄”的曆史性超越,可以視為(wei) 1492年哥倫(lun) 布等西方航海探險家完成“地理大發現”後,西方思想家的“曆史文明大發現”
“軸心時代”是一次偉(wei) 大的發現,超越時空的非凡聯想,人類整體(ti) 文明的複活。兩(liang) 千多年前被崇山峻嶺和汪洋大海區隔的古代聖哲們(men) ,他們(men) 當中每一位都獨一無二,代表著各自時代和名個(ge) 民族的奮鬥和希望;他們(men) 全都是人類之子,用不同的語言和思維方式勘察宇宙的奧秘,人的存在與(yu) 命運;他們(men) 全都生活在憂患時代,無法對人的不幸、苦難、罪孽、絕望視而不見;他們(men) 是一個(ge) 特殊的群體(ti) ,從(cong) 事著一種特殊的職業(ye) ,他們(men) 念茲(zi) 在茲(zi) 、生死與(yu) 之的唯一使命,是撫慰、提升和拯救世界,祈求、祝願並構建人類共同的家園;他們(men) 中每一位,無論如何聰明、高尚、偉(wei) 大,都有自己的局限和缺憾,——歸根結蒂,他們(men) 都是人。他們(men) 出現在世上,就是期待著新的時代和新的民族相遇,接受後代人類的致意、審視和重新關(guan) 注,也接受所有的質問、反駁、否棄。
站在“軸心時代”前列的是80歲的釋迦牟尼、73歲的孔子、70歲的蘇格拉底和33歲的耶穌。雅斯貝爾斯稱他們(men) 為(wei) “思想範型創建者”,沒有第五個(ge) 人可以跟他們(men) 並列。在他們(men) 背後,是全體(ti) 人類。他們(men) 萌發了人類的偶然、短暫和停滯與(yu) 宇宙的無限、永恒之間的存在性深憂巨患,畢生致力於(yu) 從(cong) 無窮深淵為(wei) 世界建立一個(ge) 文明存在支點的使命,在浩瀚無垠的寰宇中為(wei) 人類安頓一個(ge) 家園。他們(men) 不約而同地告別了神話和傳(chuan) 說的遠古時代,分別而共同地促成了人類文明的重大突破,人和人類的命運成為(wei) 他們(men) 運思的共同母題。他們(men) 都是天真淵博的夫子,充滿書(shu) 生氣,要麽(me) 遠離城囂,要麽(me) 積極入世;他們(men) 都述而不作,其思想卻傳(chuan) 播到世界每個(ge) 角落;他們(men) 生前隻有寥若晨星的弟子,死後卻擁有雲(yun) 蒸霞蔚般的信眾(zhong) ;他們(men) 都曾備受冷落、孤寂、迫害,潮起潮落般的王朝卻爭(zheng) 先恐後爭(zheng) 奪他們(men) 的遺產(chan) ;他們(men) 都是遺世獨立的聖哲,都生活於(yu) 殺戮、欺詐和黑暗時代,對人性的罪惡深懷刻骨銘心的洞悉,卻竭盡心力去發現人之為(wei) 人的神聖元素:同情、惻隱、不忍、仁慈、博愛,他們(men) 絕不撒手的是,啟導人類按照他的神性稟賦,通過對大千世界的詩性感悟、愛的澄明升華和道德的自覺擴充以實現普遍自由、福祉而臻於(yu) 人神之際美妙而圓滿的境界。
兩(liang) 千多年來,他們(men) 的言論行為(wei) 、容顏神情活在無數男人和女人的記憶與(yu) 夢魂裏。那些反對他們(men) 的人,從(cong) 他們(men) 那裏獲得比其標新立異所希冀的一切都遠為(wei) 深廣的啟示。在他們(men) 生前死後,人類相互猜忌、怨恨、排斥、仇殺,從(cong) 來沒有止息。他們(men) 跟世界的榮耀、福祉、希望早已融為(wei) 一體(ti) ,他們(men) 跟人類的厄運、屈辱和死亡也難解難分。
他們(men) 為(wei) 後世開創了一個(ge) 哲學家共和國,那裏無需權威、暴力和投票,所有人的當下存在和提問都不受時空限製地獲得關(guan) 注。雖然絕對真理從(cong) 未完整地顯現於(yu) 任何時代、國度和個(ge) 人,一切理論體(ti) 係和科學方法都不能充分闡釋人類的本性和處境,世界的不幸和罪愆永遠不會(hui) 悉數泯除,但是,雅氏發現,人們(men) 有可能經由中國古代聖哲對於(yu) “道”的沉思和求索,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體(ti) 驗性思維和感受性智慧,“行”在真理的路途上。所有不可窮盡和尚未實現的,正是“軸心時代”大師們(men) 啟示並留俟於(yu) 後世的未盡使命。
雅斯貝爾斯曾身曆納粹主義(yi) ,與(yu) 聞了古拉格群島和文化大革命,領教過20世紀特有的極權主義(yi) 、狂妄、荒誕感、殘暴和虛無意識,尤對孔子寄予厚望:“孔子給我的印像極深。我並不想捍衛他什麽(me) ,實實在在,孔子對我們(men) 而言,是取之不盡的。”
時至今日,軸心時代先哲們(men) 的思想仍是人類賴以生存的精神基礎,每當人類社會(hui) 麵臨(lin) 危機或新的飛躍時,世界總是回過頭去看看他們(men) 是怎麽(me) 說的。唐君毅本性親(qin) 近“藝術的境界,如朝霞映日;宗教的境界,如晚煙沉碧;哲學的境界,如輕雲(yun) 透月”。擅長“從(cong) 哲學中看人類精神的頭腦,從(cong) 文學藝術中看人類精神的肌肉,從(cong) 科學中看人類精神的骨骼,從(cong) 曆史中看人類精神的姿態。”又身逢現代文化危機,因此涵育出一種特殊的理想人格:融匯印度人的智慧、中國人的情調與(yu) 西方人的意誌,進而培育出理想的社會(hui) :科學與(yu) 藝術合一,政治與(yu) 道德合一,宗教與(yu) 哲學合一。唐君毅與(yu) 雅斯貝爾斯在1949年不約而同地回到東(dong) 西方古代聖哲,在世界整體(ti) 命運的視野中走進人類文明的古典堂奧。他們(men) 的動因、路徑和目標不盡相同,唐君毅從(cong) “道德人格類型”切入,持守儒家希賢成聖、人天不二的道德本體(ti) ;雅斯貝爾斯則繼承純粹思辨的西方傳(chuan) 統,從(cong) 思維類型的甄辨展開人類精神世界。兩(liang) 人都沒有將東(dong) 西方思想界的“大人物”推進至新的交匯點,但是他們(men) 都聽取了某種新的召喚,並為(wei) 行將到來的全球化時代開辟了一條全人類的文化思路。雅氏在1958年發表《大哲學家》,詳盡地分析了東(dong) 西方思想的奠基者:思想範式創造者、思辨集大成者、原創性形而上學家,唐氏則邀請幾位儒者在同一年發表一篇經天緯地式的文化宣言。
五、四顧蒼茫,來路微明
1957年到1975年間,唐君毅曾出訪美國、歐洲、日本、韓國、印度等國,遍遊東(dong) 京、奈良、漢城、倫(lun) 敦、布魯塞爾、蘇黎世、巴黎、日內(nei) 瓦、柏林、佛羅倫(lun) 薩、米蘭(lan) 、羅馬、梵蒂岡(gang) 、雅典、伊斯坦布爾、安卡拉、曼穀、新加坡、新德裏、曼穀、新加坡,憑吊滑鐵盧古戰場、龐貝遺址、韓戰戰場,訪問大英博物館、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及上百所大學,數次出席夏威夷東(dong) 西哲學家會(hui) 議及其他國際學術活動。
唐君毅國際學術視野擴大的一個(ge) 結果,是《中國文化宣言》的問世。
1958年,唐君毅進入“知天命”的五十歲。是年元旦,他聯絡張君勱、牟宗三、徐複觀幾位先生,在香港《民主評論》和台灣《再生》雜誌聯名發表《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唐君毅在案語中指出,西方人士對中國學術之研究方式,及對中國文化與(yu) 政治前途之根本認識,多有未能切當之處,實足生心害政。而要“轉移西方人士觀念上之成見,最重要者仍為(wei) 吾中國人之反求諸己,對其文化前途,先有一自信”。作為(wei) 執筆者,唐君毅對這份宣言負有特殊責任,這篇四萬(wan) 餘(yu) 字的宣言文本也滲透了唐氏獨特的文化理想和運思風格。
1935年1月10日,王新命、何炳鬆、陶希聖、樊仲雲(yun) 等十教授發表《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稱已經失去民族特征的政治、社會(hui) 和思想所化育的人民,已經漸漸不能算得是中國人了。從(cong) 文化的領域去展望,在世界上已經“沒有了中國,沒有了中國人”。必須從(cong) 事中國本位文化建設,必須用批評的態度、科學的方法檢閱過去的中國,把握現在的中國,建設將來的中國。胡適、陳序經等人則反對任何中國文化“本位”,認為(wei) 唯一可行的道路是“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
二十三年後,中國和世界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無論“本位文化”還是“全盤西化”都無法解釋曆史演變,也不能化解東(dong) 西方文化共同麵臨(lin) 的危機,更難以共同擔負人類的艱難、過失,開出世界的新路。
1950年代,世界從(cong) 第二次世界大戰轉入美蘇冷戰。人類第一次分裂為(wei) 兩(liang) 大敵對陣營,各自擁有原子彈、氫彈和相互對立的意識形態。1955年,西方科學家連續發表了《哥廷根宣言》、《邁瑙宣言》和《羅素—愛因斯坦宣言》。羅素和愛因斯坦以其20世紀西方哲學和科學泰鬥身份指出,人類文明麵臨(lin) 空前的“人之禍”:核戰爭(zheng) 。愛因斯坦簽名幾天後與(yu) 世長辭,被視為(wei) “來自像征人類智力頂點的人的臨(lin) 終信息”的《羅素—愛因斯坦宣言》向世界發出警告:在一場使用氫彈的世界戰爭(zheng) 中,朋友、敵人和中立者都將被消滅。他們(men) 提出兩(liang) 種辦法緩解世界共同毀滅的危局:一,敦促世界各國政府認識並且公開承認,它們(men) 的目的決(jue) 不能通過世界大戰來達到,而應尋求和平方式來解決(jue) 相互間的一切爭(zheng) 端;二,呼籲所有具有良知的人,牢記自己的人性,忘掉其他。宣言副本分別送給美國、蘇聯、中國、英國、法國、加拿大六國政府首腦。
從(cong) 整體(ti) 世界精神看,唐君毅等四人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以下簡稱《宣言》)固有其宗旨,也可視為(wei) 中國哲學家對《羅素—愛因斯坦宣言》的回應,對人類“良知”與(yu) “人性”所作的更為(wei) 係統、深入與(yu) 綜攝的分析。
《宣言》涉及中國與(yu) 西方文化、宗教、道德、倫(lun) 理、心性、曆史、科學、民主、政治諸領域,但其產(chan) 生的理由隻有兩(liang) 點。首先出自憂患意識,子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羅素—愛因斯坦宣言》也出自對世界毀滅的憂思,《宣言》則特別致意:
若非八年前中國遭遇此空前的大變局,迫使我們(men) 流亡海外,在四顧蒼茫,一無憑借的心境情調之下,撫今追昔,從(cong) 根本上反複用心,則我們(men) 亦不會(hui) 對這些問題能認得如此清楚。我們(men) 相信,真正的智慧是生於(yu) 憂患。因為(wei) 隻有憂患,可以把我們(men) 之精神從(cong) 一種定型的生活中解放出來,以產(chan) 生一超越而涵蓋的胸襟,去看問題的表麵與(yu) 裏麵,來路與(yu) 去路。
其次,中國文化與(yu) 人類前途的特殊關(guan) 係。中華文化、猶以儒家思想為(wei) 對像的批判者,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構成中國現代化最根本障礙,是中國實現解放、進步、科學、民主的大累贅,甚或是西方宰製中國的內(nei) 部腐朽、反動勢力。他們(men) 拒絕承認中華文化具有現代價(jia) 值,更不認可它擁有任何世界性意義(yi) 或人類文明價(jia) 值。
《宣言》卻“真切相信”:
中國文化問題,有其世界的重要性。中國現有近於(yu) 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其生命與(yu) 精神,何處寄托,如何安頓,早已為(wei) 全人類的共同良心所關(guan) 切。中國問題早已化為(wei) 世界的問題。如果人類的良心,並不容許用原子彈來消滅中國五億(yi) 以上的人口,則此近四分之一的人類之生命與(yu) 精神之命運,便將永成為(wei) 全人類良心上共同的負擔。而此問題之解決(jue) ,實係於(yu) 我們(men) 對中國文化之過去現在與(yu) 將來有真實的認識。如果中國文化不被了解,中國文化沒有將來,則這四分之一的人類之生命與(yu) 精神,將得不到正當的寄托和安頓;此不僅(jin) 將招來全人類在現實上的共同禍害,而且全人類之共同良心的負擔將永遠無法解除。
《宣言》廣泛運用了中國和西方哲學概念,包括一本性、心性學、存在主義(yi) 、人生哲學、文化哲學、曆史哲學等,意在澄清西方人士對中國文化與(yu) 學術的誤解,申論中國文化的神髓與(yu) 生命力,宣示值得西方學習(xi) 的中華文化的智慧與(yu) 優(you) 長,同時啟導中國人特別是知識界保持文化自信,堅守文化道統,因此被認為(wei) 是中國現代儒家因應時代變化發表的首要文獻和思想綱領。
《宣言》肯定西方文化主導近現代世界的文化淵源,即希臘科學哲學精神與(yu) 心靈通接於(yu) 上帝的希伯來宗教精神。西方人由此對宇宙間之數理秩序,對普遍範疇與(yu) 特殊法則,對人類思考運行所遵循之邏輯規律,都加以觀照涵攝,而得以其認識的主體(ti) ,居臨(lin) 於(yu) 自然世界之上。由此而轉至近代文藝複興(xing) ,再求改革宗教,逐漸建立民族國家,進而形成啟蒙運動。西方遂求多方麵的了解自然以改造自然;多方麵構建人類社會(hui) 政治文化之理想以改造世界。於(yu) 是政治上之自由與(yu) 民主,經濟上之平等與(yu) 公正,社會(hui) 上之博愛等理想,相緣而生。美國革命、法國革命、產(chan) 業(ye) 革命、解放黑奴運動、殖民地獨立運動、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都相繼而起。於(yu) 是一、二百年間西方文化突飛猛進,使世界一切古老文化皆望塵莫及。凡此等等,皆有其普遍永恒的價(jia) 值,而為(wei) 其它民族所當共同推尊、讚歎、仿求,以求其民族文化的平等競進。
《宣言》承認,中國應該接受西方和世界文化。但是接受西方或世界文化,為(wei) 的是使中國人在自覺成為(wei) 道德主體(ti) 外,還自覺成為(wei) 知性、政治、經濟及實用技術活動的主體(ti) ,以達成民主政治和科學發展的現代目標,使中國的人格世界得以充實,中國民族的客觀精神生命得以擴展。這也是中國在其固有文化基礎上融匯西方文化的內(nei) 在必需和善意,在此意義(yi) 上,學習(xi) 西方不僅(jin) 已超越中國學術文化範圍,而且是中國文化自我更新和進入人類文明對話、融合的題中之義(yi) 。
《宣言》對西方文明在近代世界呈現的特性,即強調宗教與(yu) 科學精神及其內(nei) 在關(guan) 係的動因,與(yu) 從(cong) 馬克斯·韋伯的宗教社會(hui) 學到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的西方思想家看重文明屬性對曆史的首要意義(yi) ,十分接近。差異在於(yu) ,《宣言》不僅(jin) 從(cong) 中國固有精神分析西方文明的內(nei) 在危機,而且提出了改善之道:
我們(men) 認為(wei) 西方人之精神理想,尚可再上升進一步,除由承繼希臘精神、希伯來精神,而加以發展出近代西方之精神以外,尚可有學習(xi) 於(yu) 東(dong) 方之人生智慧,以完成其自身精神思想之升進。
《宣言》指出,西方文化主導的現代文明危機,源自現代西方哲學受製於(yu) 存在之物,不能超越升進,根源在人的主體(ti) 坎陷於(yu) 人創造的存在對像本身。人之存在本身不能承載上帝,宗教信仰即發生動搖;人承載不起其自身所造成之知識與(yu) 科學技術世界,則原子彈、氫彈便可威脅人類存在;人承載不起由其自身所厘定的政治社會(hui) 法律,即難免產(chan) 生衝(chong) 突、異化和疏離感。人類承載不起自身智慧所創造之物,此根本毛病,正在人類隻求客觀地了解世界,以知識建構理想,再將這種理想不斷客觀化於(yu) 自然與(yu) 社會(hui) 。於(yu) 是在人生之外不斷積累創造物,形成機械的外在桎梏,日益難為(wei) 人所能主宰。世界因此需要一種旋幹轉坤的大學問,即重建人的主體(ti) 與(yu) 主宰性,亦即中國儒者所謂心性之學或義(yi) 理之學,所謂立人極之學。人極立而後人才能承載人的信仰和創造而升進不墜。
《宣言》相信並希望西方應該向中國學習(xi) ,以改善自身,同時提升與(yu) 非西方民族的關(guan) 係。第一點是“當下即是”的精神與(yu) “一切放下”之襟抱;第二點是“圓而神”的智慧;第三點是“溫潤而惻怛”的悲憫之情;第四點是“文化悠久”的傳(chuan) 統;第五點是“天下一家”的情懷。如是,希臘文化中重理智、自由的精神,羅馬法中的平等觀念,希伯來的宗教信仰,與(yu) 東(dong) 方文化中天人合德的宗教道德智慧,希賢成聖的心性之學,圓而神的智慧,悠久無疆的曆史意識,天下一家的情懷即可望達成相得益彰的會(hui) 通,而造福全人類。
文明之間交流的前提,是彼此同情與(yu) 敬重,這是世界幾大宗教與(yu) 文化從(cong) 根性上都不排斥的主張,更是孔孟兩(liang) 千多年一以貫之的倫(lun) 理原則。《宣言》認為(wei) ,東(dong) 西方及世界文化能否正麵遇合,人類還須發展出一種大情感,以共同思索人類的整全問題。
這大情感中,應當包括對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之本身之敬重與(yu) 同情,及對於(yu) 人類之苦難,有一真正的悲憫與(yu) 惻怛之仁。由此大情感,我們(men) 可以想到人類之一切民族文化,都是人之精神生命之表現,其中有人之血與(yu) 淚,因而人類皆應以孔子作春秋的存亡繼絕的精神,來求各民族文化之價(jia) 值方麵保存與(yu) 發展,由此以為(wei) 各種文化互相並存,互相欣賞,而互相融合的天下一家之世界之準備。
《宣言》最後以撥雲(yun) 見日般的樂(le) 觀預告:
此見天道轉圜,絲(si) 毫不爽。但是到了現在,東(dong) 方與(yu) 西方到了應當真正以眼光平等互視對方的時後了。中國文化,現在雖表麵亂(luan) 一團,過去亦曾光芒萬(wan) 丈。西方文化現在雖精彩奪目,未來,亦可是一問題。這個(ge) 時候,人類同應一通古今之變,相信人性之心同理同的精神,來共同擔負人類的艱難,苦病,缺點,同過失,然後才能開出人類的新路。
《宣言》幾位學人,流散台灣、香港和異國,身處寒風蕭瑟、花果飄零的困境。他們(men) 仍然深信,中國文化不僅(jin) 不會(hui) 歇絕,而且對中國與(yu) 世界繼續擁有不可或缺乃至旋幹轉坤的意義(yi) ,而以孤懸海外的明燈自勉,以繼承及弘揚中國學術文化為(wei) 己任。《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是寄居海外的新儒家八年艱難思索、析離而出的思想結晶,背後則是數千年前賢往哲和近代仁人誌士艱苦卓絕的奮鬥,以及現代中國與(yu) 世界的空前危機與(yu) 憂患。
1922年,伯特蘭(lan) ·羅素曾預言,“中國至高無上的倫(lun) 理質量中的一些價(jia) 值,現代世界極為(wei) 需要。假若中國人能自由地從(cong) 我們(men) 西方吸收他們(men) 所需要的東(dong) 西,抵製西方文明中某些壞因素對他們(men) 的影響,那麽(me) 中國人完全能夠從(cong) 他們(men) 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中獲得一種有機的發展,並能結出一種把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的優(you) 點珠聯璧合的燦爛成果!”《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首先是幾位深懷文化使命的中國書(shu) 生獻給祖國的不朽文本,也是對羅素預言的曆史性回應。
戰後亞(ya) 洲先後出現日本和台灣、香港、新加坡、南韓四小龍的經濟發展,它們(men) 皆屬“儒家文化圈”,不僅(jin) 影響了世界經濟格局,也改變了中華文化在世界的地位與(yu) 評價(jia) 。中國本土侮蔑孔子、厚誣前賢的荒唐行徑再也難以為(wei) 繼,學界和民間開始出現自發的儒學複興(xing) 態勢。2008年,台灣國立中央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東(dong) 方人文學術研究基金會(hui) 與(yu) 鵝湖學社共同主辦“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五十周年紀念國際研討會(hui) ”。認為(wei) 《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提出中國文化與(yu) 哲學的基本核心觀念,對於(yu) 研究中國文化與(yu) 哲學之取向偏差以及錯判中國文化前途的時風,提出了嚴(yan) 正的聲明;對嗣後中國文化與(yu) 哲學的研究發展,有重要的匡正、啟導與(yu) 領航作用。會(hui) 議指出:
當人類社會(hui) 走向全球化,天下一家之理想,初露端倪的今天。儒家之民胞物與(yu) 、天下萬(wan) 物同體(ti) 的理念,將是人類社會(hui) 走向和諧合作所必有的理想和動力根源。這份文獻的影響力,也日漸滲透到世界文化之中。於(yu) 此時舉(ju) 行中國文化與(yu) 世界宣言五十周年國際研討會(hui) ,除了虔敬緬懷提出宣言的先賢師長,更重要的是,因應世界一體(ti) 化,中國哲學的義(yi) 理價(jia) 值,應如何發揮和發展,是我們(men) 當前的一個(ge) 重大的學術與(yu) 文化的挑戰。
在東(dong) 方文化史上,還沒有出現過《宣言》這種超越民族、國家和曆史傳(chuan) 統的思想文本。《宣言》呈顯的憂患、謙和、以對方為(wei) 重、以人類為(wei) 尚的用心與(yu) 善意,代表了中國文化的正聲,也是唐君毅文化理想具體(ti) 而微的一次表述。
六、生命路徑,心靈橋梁
在主導世界曆史兩(liang) 、三百年空前發展的同時,支撐西方文化精神的幾根支柱——上帝救贖、心靈自由、終極價(jia) 值和世界均衡——也漸始鬆弛。取而代之的是社會(hui) 演變理論、實證功利主義(yi) 和個(ge) 人中心。自黑格爾哲學體(ti) 係於(yu) 19世紀末解體(ti) 之後,西方哲學家的傳(chuan) 統地位發生了變異。世界大戰、現代極權主義(yi) 、核威懾和全球競爭(zheng) 使嚴(yan) 肅、深刻的西方思想家陷入對人類危機與(yu) 毀滅的憂思。道德的危機、精神的渙散、曆史的終結甚至演變成哲學的貶抑與(yu) 意義(yi) 的耗散,——上帝、人、思想本身被置疑。歐洲古典哲學的奠基者,被視為(wei) 思想神殿裏的蠟塑,西方思想界再也沒有重建從(cong) 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到康德、黑格爾那種通往終極價(jia) 值和永恒觀念的哲學體(ti) 係的樂(le) 觀和雄心。
遭逢犁庭掃穴式危機的現代中國哲人,卻在孤窘困厄中投身形上哲學與(yu) 本體(ti) 論的體(ti) 係建構,他們(men) 無一例外都是現代儒者。梁漱溟《東(dong) 西方文化及其哲學》可視為(wei) 由文明意欲、文化與(yu) 曆史哲學綜攝建構的中國現代哲學體(ti) 係的濫觴。熊十力則孤懷獨往,出自對人間社會(hui) 和文化危機的痛切反省,啟導了對佛教、西方哲學的批判性吸收,以“體(ti) 用不二”的儒家理念恢複對生命對宇宙的根本意義(yi) 的終極信念,原創性地建構起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哲學體(ti) 係,重新探尋人的安身立命之道以及再建民族和人類的精神家園。
唐君毅繼承梁、熊衣缽,發乎本性而殫精竭慮地建立起更為(wei) 獨特、龐大、新穎的哲學體(ti) 係,成為(wei) 構建現代儒學思想體(ti) 係的集大成者。在經曆了身心內(nei) 外磨礪和民族國家劫難並完成了近千萬(wan) 字的文化與(yu) 哲學著述,在幾乎失明、身患絕症後,唐君毅在生命終點貢獻了傾(qing) 其一生性靈的思想結晶——《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
唐君毅21歲即在四川大學講授西方哲學史,22歲發表《柏格森與(yu) 倭鏗哲學之比較》,23歲發表《英法德哲學之比較觀》,25歲發表《科學的相對論之哲學問題》,26歲發表《中國今後所需介紹的西洋思想》,27歲發表《20世紀西洋哲學的特質》,28歲發表《論中西哲學本體(ti) 觀念的變遷》。30歲前,唐君毅與(yu) 北京大學、南京大學哲學專(zhuan) 業(ye) 學生一樣,以當仁不讓之誌,發憤遍讀西方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科學典籍,期以從(cong) 中西文化的全麵比較中,探索中國文化對於(yu) 現代世界的精神價(jia) 值。
青少年時期,唐君毅便已熟讀中國經典、詩詞、小說、戲劇。1949年發表《紀念至聖先師孔子誕辰2500年》後,唐君毅的思想重心和學術方向發生根本轉變,以複興(xing) 中國文化、回應西方主導的現代世界精神危機並為(wei) 人類開辟思想、道德與(yu) 精神的新路為(wei) 使命,從(cong) 此至死不渝。他以殉道者的堅貞和使徒般的熱忱連續出版《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人文精神之重建》、《中華人文精神的發展》、《中華人文與(yu) 當代世界》、《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中國哲學原論》。如此,唐君毅猶如從(cong) 東(dong) 、西兩(liang) 麵為(wei) 最後的巨構累築起層層升進的台階。
1961年,唐君毅出版兩(liang) 卷本《哲學概論》。他不取學界以單純介紹西方哲學為(wei) 中國哲學摹本的體(ti) 例,而熔中、西、印思想於(yu) 一爐。迄今為(wei) 止,《哲學概論》仍是同類著作中獨一無二的援西入中、由中匯西之作。唐君毅在《自序》中直陳此書(shu) 的旨趣與(yu) 方法,“是直接中國哲學之傳(chuan) 統,以中國哲學之材料為(wei) 主,而以西方、印度之材料為(wei) 輔。於(yu) 問題之分析,求近於(yu) 英國式之哲學概論;於(yu) 答案之羅列,求近於(yu) 美國式之哲學概論;而各問題之諸最後答案,則可配合成一係統,求近德國式之哲學概論。期在大之可證成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之若幹要義(yi) ,小之則成一家之言。”不惑之年的唐君毅,在其精神上已經完全自作主宰,成為(wei) 最堅定地捍衛中國文化而又最少偏見、最具世界文化視野的思想家。
邁向人生與(yu) 學問極頂前,唐君毅再耗時十載,完成了六卷本、200餘(yu) 萬(wan) 字的巨構《中國哲學原論》。有學者認為(wei) 該書(shu) 將近代以來的中國哲學史推上一個(ge) 新台階,對中國哲學予以係統的再闡釋,賦予中國哲學以新生命。
唐君毅視哲學為(wei) 心靈活動的智慧表現,是人的心靈對真、善、美、愛與(yu) 神聖的理想境界不同層級的追求。他所開拓的“本哲學史以論哲學”的新境界,在於(yu) 對曆史上各派思想所陳之義(yi) 理,“明其衍生之跡,觀其會(hui) 通之途”,於(yu) 同觀異,於(yu) 異觀同,冀得其通。然後得於(yu) 此哲學義(yi) 理的流行,見古今慧命的相續。如此通觀古今,才會(hui) 發現哲學義(yi) 理的內(nei) 在發展。唐君毅把古今東(dong) 西各家哲學喻為(wei) “橋”和“路”,意謂任何哲學都不逮終極的定論,而隻啟迪人們(men) 的智慧,由此及彼,由淺入深,由偏至全。這種融合貫通的哲學觀,顯然基於(yu) “道並行而不悖”的儒家多元開放的文化立場。
《中國哲學原論》推尊前賢義(yi) 理,溯洄思想源流,其旨在以中、西、印哲學史論哲學,以求超越先哲,形成新哲學體(ti) 係。《中國哲學原論》將往聖先哲的哲思慧思,傳(chuan) 播於(yu) 中國及世界,使之存亡繼絕、世代流傳(chuan) ,以“開來者之慧命於(yu) 無疆。”
唐君毅式性命純粹、浪漫、滿懷文化理想且主體(ti) 創發性豐(feng) 沛的中國哲人,不會(hui) 為(wei) 西方既定學術軌則所約束,——在此意義(yi) 上,唐君毅沒有留學歐美,未必是件憾事。但他對西方文化的主流正脈,深懷敬意。他青年時代就對西方思想懷有清醒的見解,主張中國應該重點介紹三方麵的西方思想,即以柏拉圖、康德等為(wei) 代表的正統派思想,席勒、歌德等為(wei) 代表的生命哲學、浪漫主義(yi) 思想以及近代科學思想。
中年以後,唐君毅在係統地討論中國人文主義(yi) 思想的發展和重建時,更明確提出,中國接受西方文化思想必須擴大和超越一般流俗的眼光,從(cong) 橫的方麵,應以英美經驗主義(yi) 、現實主義(yi) 為(wei) 傳(chuan) 統的思想和德、法以理性、理想主義(yi) 為(wei) 傳(chuan) 統的歐洲大陸思想並重;從(cong) 縱的方麵,中國不能蔽於(yu) 現代化這一名號而隻注意西方近代文化中的科學理性、工具價(jia) 值,而必須同時重視西方文化中由中古傳(chuan) 來的宗教精神以及由希臘傳(chuan) 承下來的審美意識和哲學思想。
唐君毅平生雖然用了三分之二時間看西哲作品,但並不套用西方哲學體(ti) 係和術語以分析中國文化,不求現代西方學術的純客觀純理性,而堅持中國哲學的自本性闡釋,——非如此不能發抒他的生命體(ti) 驗而盡其文化使命。
同時,唐君毅為(wei) 自己建立了一個(ge) 悖謬環繞的敘述體(ti) 係。“當今世界有四麵八方狂風暴雨之衝(chong) 擊,而將中國之人文風教破壞,才逼使我漫天蓋地、四麵八方的談許多大問題,其實這不是我的初意,這隻是不得已。”為(wei) 了牽就世人、疏解時代的鬱結,這一自作主宰、不合時宜的立場,使得唐君毅著作不但因術語古奧、語言艱澀而有與(yu) 世疏隔之感,並且連他非常熟稔的西方哲學,在表麵上看起來也幾乎不留形跡。在近代西化——“向蘇聯一邊倒”乃其地緣與(yu) 曆史過渡形態——甚囂塵上的潮流中,這正是唐君毅特有使命的艱難正道:用儒家義(yi) 理與(yu) 理想回應西方思想,用文化意識、道德理性疏浚層巒疊嶂式的現代危機,——從(cong) 中國文化立場,舍此難尋真理與(yu) 理想的捷徑。
唐君毅自謂:吾書(shu) 辭繁不殺,又喜用西方式之造句,以曲達一義(yi) ,然中心觀念在吾心中,實至簡易。他的學生亦深知其艱難:君毅師的千言萬(wan) 語,其源頭也不過是我們(men) 自己的性情,原來也是很簡易的。我們(men) 所處的時代,是個(ge) 破裂的時代,不容許我們(men) 躭注於(yu) 一切原始和諧之中。君毅師已自覺地承擔起曆史的使命,對這個(ge) 破裂的時代加以批判疏解。為(wei) 了麵對破裂的時代說話,為(wei) 使我們(men) 免受生命破裂之苦,他不惜破裂自己的生命,以求中國文化、人類文化的返本與(yu) 開新。
唐君毅心底有一個(ge) 非凡的直覺不時顯臨(lin) ,可視為(wei) 其文化理想的特殊意像。中國文化之高明麵如天之廣覆,其敦厚篤實麵如地之厚載。整個(ge) 中國文化精神,宛然覆天蓋地。然而,當唐君毅將中國文化之直覺意像,與(yu) 其理想的人類社會(hui) 文化的直覺意像相交時,則發現中國文化覆天蓋地的景像下,缺少一座由地達天的金字塔。以至精神並行川流,卻不見橫貫川流的路途,以經緯人與(yu) 人之精神,形成無數之十字架。也就不見個(ge) 人之能擔負其十字架,攀緣金字塔而上升,使每個(ge) 人的精神,皆通過此十字架之四端放射其光輝,連成無數交相輝映的世界,而匯聚於(yu) 金字塔頂端。天地間若缺此金字塔與(yu) 十字架,則中國文化精神數千年發展,如向地麵平沉,唯見天地之岑寂。人無十字架可負,其精神不免收斂而沉睡,則人的頂天立地,如一傘(san) 之矗立而未撐開。唐君毅於(yu) 是憬悟:需借助西方文化之長,在覆天蓋地的中國精神中,建立起所有人皆得一精神上升之路途,——“此即吾所想望之中國文化之前途。”
《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是唐君毅七十人生的落幕,其精神生命的大成之作,是那個(ge) 縈繞心中的特殊意像的全幅展開,也是其童年所信“世界有不會(hui) 毀壞者”的終極答案。有論者認為(wei) ,唐君毅通過《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建立了一個(ge) 新的哲學體(ti) 係,將宇宙萬(wan) 事萬(wan) 物看作都是求超越的過程,生命的存在不僅(jin) 是為(wei) 存在而存在,乃是為(wei) 超越自己而存在;心靈活動也在此基礎上,從(cong) 現實的生命逐漸向上求更高的價(jia) 值,最後融會(hui) 於(yu) 天德與(yu) 人德合流的最高價(jia) 值世界。唐君毅繼承中國儒家人文主義(yi) 世界觀,主張把古今中外一切人類文化活動,從(cong) 不同方麵與(yu) 層次給予應有的肯定,從(cong) 而使一切文化皆能並行不悖、並育不相害。國際評論界將它與(yu) 柏拉圖《理想國》、康德《純粹理性批判》、海德格爾《存在與(yu) 時間》相提並論,賦予它世界哲學的頂極價(jia) 值。其實,這種比較盡管用心良苦,卻未必切中肯綮。
《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在認知邏輯和表述體(ti) 係上,受到德國古典哲學的影響,甚至可以看作德國古典哲學兩(liang) 百年後在東(dong) 方的一次回應。在運思結構和義(yi) 理辨析上則深受佛教華嚴(yan) 宗啟示。唐君毅最後一次係列講學,即為(wei) 辭世前三個(ge) 月、1977年冬在台北為(wei) “中國文化學院哲學博士班及台灣大學哲學碩士班”論《中國佛學中之判教問題》,——正在《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出版之際。
唐君毅稱許華嚴(yan) 宗融攝空有二宗看似水火不兼容的理論,以“法界緣起”攝取世間一切,無論淨穢。他由此證實多年縈回於(yu) 心的判斷:世間除無意義(yi) 的文字集結,一切不同義(yi) 理,無不可在一觀點之下成立。他指出,華嚴(yan) 宗的判教能夠使不同的思想同時收攝在層層無盡的境界裏,在沒有否定個(ge) 體(ti) 性的條件下,將一切融攝在人類共同的精神世界。
按唐君毅的哲學術語,現代世界的大危機在於(yu) ,“人類今日所處之時代,由觀照淩虛境,以高速度作外轉、下轉,以向於(yu) 感覺世界、功能世界、類之世界、及個(ge) 體(ti) 世界之曆程,這和古典文化重由觀照淩虛境上轉內(nei) 轉,以形成一以道德宗教為(wei) 本之社會(hui) 文化,其根本方向是不同的。”這一危機源自近代西方文化“向外開展、向下貫徹之表現”。解決(jue) 這一危機,必須重建人類宗教、道德與(yu) 哲學,“能為(wei) 一切專(zhuan) 門之知識、技術之主宰,以使社會(hui) 中各分立之階級、行業(ye) 、職業(ye) 中之個(ge) 人,皆多少有其宗教上之篤實信念,道德上之真切修養(yang) ,及哲學智慧所養(yang) 成之識見,互以廣大高明之心境,涵容覆載,然後人類世界得免於(yu) 分崩離析”。然而,今日人類所需之宗教、道德與(yu) 哲學智慧,已不全同於(yu) 傳(chuan) 統。就宗教言,“今日人類所需之宗教,乃自覺一切宗教之所以為(wei) 宗教之共同核心本質之宗教”;就道德言,“所需乃一真能體(ti) 驗欣賞不同形態之人格之道德,而以一開放的心靈,與(yu) 一切道德相感通之道德”;就哲學言,“則需要一能說明一切宗教之共同之核心本質,說明如何有與(yu) 一切道德相感通之仁德之哲學,並說明此宗教道德與(yu) 哲學智慧當為(wei) 一切知識技術之主宰之哲學”。
與(yu) 羅素、愛因斯坦一樣,唐君毅指認,人類已進入可能共同毀滅的“神魔混雜時代”。人類世界的毀滅,在人類宗教與(yu) 哲學思想中早已出現,在唐君毅時代,則成為(wei) 一種現實可能。唐氏認為(wei) ,雖然這種毀滅隻限於(yu) 人類生命的毀滅,“法界中一切生命之存在之自體(ti) ,一切神境聖境,仍然真實常住,無所謂滅”,但是,所有當代宗教、道德與(yu) 哲學的一項共同使命,就在於(yu) 製止這一毀滅。唐君毅在1200頁《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的“後序”中指出,避免人類毀滅,仍然寄望於(yu) 人類天性中共通的“憤悱惻怛之性情”。在根柢上,孔子的仁心、釋迦牟尼的慈悲心、耶穌的愛心,都出於(yu) 這種性情。這種人類共有的性情若獲充滿洋溢,跟宗教的堅固信仰、哲學與(yu) 道德的形上世界相融通,“則無論其一切行事之成敗有無,皆為(wei) 一充塞宇宙、悠久無疆、至誠如神之心。斯可承擔現實世界毀滅之大勇,亦能救世,以使之免於(yu) 毀滅。”
《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的判教目的,即把宗教信仰、哲學智慧、科學知識、道德境界融攝於(yu) 某種“大心靈”,將各種思想如其所是地納入一個(ge) 宏大係統,以新的判教來別同異、定位序,以建立綜攝融通的基準和軌則,避免因為(wei) 文化的差異分殊而造成人類心靈世界分崩離析的危局。
在唐君毅“心靈九境”的哲學殿堂裏,人們(men) 會(hui) 強烈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氤氳大氣,感受到一顆悲天憫人、充盈周流的不忍心靈,一位終身“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中國書(shu) 生,接續孔孟內(nei) 聖成德之教而忘我開拓價(jia) 值之源,進而動心忍性,實踐充實,以期挽救一個(ge) 意義(yi) 失落、理想沉淪、生命物化的危機時代,進而成就一個(ge) “文明以止”的人文世界。
唐君毅的判教,遠遠超出佛教內(nei) 部一宗一派的判別,他不僅(jin) 要為(wei) 花果飄零的中國文化再植靈根,還要打通中西方文化的藩籬,融合人類共享的思想家園。唐君毅從(cong) 一己“感通的仁愛心靈”出發,真切體(ti) 驗時代和世界的悲劇意蘊,最終走到西方哲學界望而卻步的“大判教”,以人類無不具有的“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為(wei) 基石,建立起一座貫穿形上形下世界、銜接古今中外的思想橋梁。
經過艱難曲折跋涉,唐君毅以一覽眾(zhong) 山小的釋懷與(yu) 欣悅指出,世間各種宗教、文化、哲學、思想千差萬(wan) 別,隻是“名異實同”、“道路上之指標”,都指向一超世間之絕對真實者,在終極價(jia) 值上都可以疏通、安排、綜攝、轉化和升華,猶如通向山巔的路徑:
對此超主客而統主客上的絕對真實,東(dong) 西方之哲學、宗教、道德等思想中,有種種名說之。如東(dong) 西思想中之天、帝、元、真宰、太極、太虛、太和、道體(ti) 、太一、至無、至寂靜者、梵天、真如、如來藏、至真實者、有一切者、絕對者、完全者、至大者、至微者、無限者、永恒者、最究竟者、最根原者、至美至善者、絕對公正者、為(wei) 一切愛、一切本原者。此諸名之義(yi) 雖不同,然其所指向,為(wei) 一超主客而統此主客之形上實在,則無不同。
歐陽竟無曾與(yu) 熊十力關(guan) 於(yu) 唯識宗發生爭(zheng) 論,唐君毅建議他們(men) 當麵折衷。但二先生均以爲其宗旨“不可以口舌爭(zheng) ”,終致無法和解。唐君毅對二先生均極敬重,深知他們(men) 皆以其全幅性命唯道是求。“然其所學,竟不能相喻”,以至於(yu) 皆有“黃泉道上,獨來獨往”之憾。唐氏由是“知哲人自有悲劇,更由此以念東(dong) 西哲人之冥心直進者,同不免於(yu) 此悲劇,常為(wei) 之嗟歎仿徨,不能自解”。他於(yu) 是痛感人與(yu) 人、思想與(yu) 思想、進而文明與(yu) 文明之間的感通,為(wei) 世上最難之事。
這種“哲人的悲劇”卻引導唐君毅產(chan) 生一種“超越的感情與(yu) 超越的會(hui) 悟”:宇宙最深的一種秘密,即東(dong) 西古今的哲人之相異相反之說,其實皆為(wei) “天之密意”,使之故成此相異相反之說,以接相異相反之機,以成此哲學教化之流行者。因此,思想、義(yi) 理的世界無不可通之阻隔。唐氏於(yu) 是徹悟,除自相矛盾及明顯有違經驗事實之妄言、綺語外,一切不同義(yi) 理,不同理想,無不可在其種類、層位而當機言說上成立。《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不是一座堅固無比、大門緊閉的堡壘,更不是分裂和隔絕人類的巴比倫(lun) 塔。——它是一條路徑,一座讓思想能由此岸通達彼岸,可以來而有往的橋梁。
1977年夏,《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最後校對時,唐君毅的肺癌也已擴散。他咳血難止,右手拿筆,左手拿一疊草紙,接著一口一口的鮮血,校稿不停。並對夫人說,“不要怕,我不覺有什麽(me) 痛苦,校對完,我就可休息了。”倫(lun) 理學家周輔成曾在其書(shu) 房把唐君毅的照片與(yu) 愛因斯坦相對懸掛,對筆者鄭重聲稱,唐君毅和愛因斯坦是20世紀東(dong) 西方最偉(wei) 大的哲學界和科學家,《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是作者“用腦汁和心血”寫(xie) 成的,再過相當時間,人們(men) 才知道它的價(jia) 值。
程兆熊感歎,《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是一種極大而又極新的‘判教’工作!以前在隋唐隻對那時代的印度文化的判教,單純得多。時至今日,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的衝(chong) 擊,從(cong) 晚明利瑪竇來中國時算起,已是無數年月。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時算起,也已是一百多年。在這以前,會(hui) 有誰想來一次新的大反省,而再從(cong) 事一次新的判教工作?以使整個(ge) 世界,在新的判教之後,‘皆可見其為(wei) 神州’,有如以前在神州的綠野裏,於(yu) 隋唐判教之後,出現大唐、大宋、以及大明的天下!”
對於(yu) 平生所學所思所言、尤其《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得以問世,讓他在流離、目疾和癌症中走完“斬伐思想葛藤之道,幸天假以數年之明,得將所懷者,大體(ti) 寫(xie) 出。以報父母生我之恩,亦不枉生人世一場,”唐君毅心懷感念。他同時深知,他的文字、思想,為(wei) 這個(ge) 世界接受並非易事。哲學家跟所有人一樣,是曆史和時代之子,與(yu) 其太近則難免消隕越速,距之過遠則容納愈慢,唐君毅屬於(yu) 後者。在這個(ge) 急功近利、不耐於(yu) 自省的世界,唐君毅形同一個(ge) 早逝的隱者、遲來的先知,罔顧了世人的現實欲求,超越了世界和中國一個(ge) 世紀的思想邊界。與(yu) 孔子、釋迦牟尼和耶穌一樣,唐君毅也是一位老師,其弟子群體(ti) 已經繼承了他的衣缽,對其思想予以闡釋,轉化,弘揚。但唐氏人文理想與(yu) 道德理性的對像遠不止香港與(yu) 台灣,而是中國與(yu) 世界。唐君毅留俟後來者的最後遺言寄托了一位現代中國思想家悲欣交匯的顒望:
不先結冰塊,亦無此冰塊之融釋。若無此世界,亦無世界之超升,無凡亦無聖,無思想上之葛藤,亦無斬伐之功。此皆同是一理一道。然此亦皆見此人之心靈與(yu) 生命存在之莊嚴(yan) 與(yu) 神奇,而可使人於(yu) 此心靈與(yu) 生命存在之事,悲歎無盡,而亦讚歎無極者也。
七、返本開新,立極在人
時人認為(wei) ,唐君毅以德慧雙修、教澤廣遠而流譽海內(nei) 外學林,成為(wei) 現代中國卓立不苟、自成氣像的一代大哲。他泛濫中、西、印,融通儒、釋、耶,如此大開大闔,昭示著中國文化一陽來複的訊息。
唐君毅的哲思天性不受西方現代實證主義(yi) 與(yu) 工具理性及虛無主義(yi) 的影響,其哲學皆立足於(yu) 人生、開辟生命本源、建立道德理想的人文世界,以啟導中國人無限向前向上之生機為(wei) 鵠的。其思想義(yi) 蘊周流互貫,凡人生體(ti) 驗、道德自我建立、文化理想、東(dong) 西方哲學比較、世界文化前途以及俗情世界中的成敗、毀譽、祭祀、哀樂(le) 、寂寞、死生、虛妄、顛倒、罪惡、執障、有限性、偶然性、虛幻性等等以及中西文學、藝術、音樂(le) 、建築、繪畫、語言、文字等皆有論列。其學問無所不窺,其著述奧衍浩瀚,馳騖八極,體(ti) 大思精,長於(yu) 辨析,善於(yu) 綜攝,徜徉於(yu) 東(dong) 西哲學之中,而歸於(yu) 中國聖賢義(yi) 理之學。
《羅素—愛因斯坦宣言》的宗旨是避免人類同歸於(yu) 盡。因為(wei) “知道得最多的人,也就最憂心忡忡”,所以作為(wei) 終身致思於(yu) 天理人性的思想家負有特殊的人類責任。思想和哲學雖然從(cong) 來不可能成為(wei) 大眾(zhong) 的時尚,但它們(men) 始終在為(wei) 世界尋找人類的安身立命之所。
1900年,巴黎博覽會(hui) 拉開20世紀的帷幕,整個(ge) 西方都陶醉在千年盛世的幻覺中,2001年,紐約世貿中心灰飛煙滅。20世紀的世界曆史猶如一道拋物線閃電,夾帶著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和冷戰的火光硝煙,地球第一次升騰起末日般的蘑菇雲(yun) ,人類這個(ge) 獨一無二的靈性物種終於(yu) 發明了自我毀滅的物質力量,——卻沒有出現共同存在、相互提升的思想。
20世紀是革命、戰爭(zheng) 、動蕩交替為(wei) 烈的時代,從(cong) 思想史角度,20世紀是西方科學居於(yu) 支配地位的時代。科學不僅(jin) 假設了宇宙起源、銀河係誕生、太陽係範圍、地球曆史的理論,還取代了宗教、神話、曆史學和幾乎所有人文社會(hui) 學的傳(chuan) 統地位,對人類的進化、文明的演變以及所有民族和所有時代的經驗予以幹預,——世界第一次被科學的思想和力量所征服。但是,人類每一次演變和進步,都必須付出代價(jia) ,科學改造和引導世界的代價(jia) 與(yu) 它取得的壓倒性勝利成正比:即《羅素—愛因斯坦宣言》描繪的人類普遍死亡的危險。三大啟示錄式的前景存在於(yu) 世界:一,世界主要核國家的戰略核武器一直處在戰備值班狀態,並不斷強化核威懾;二,世界範圍的經濟差距、生態環境惡化、資源短缺、貪婪腐化,時時造成怨恨、敵意、絕望和暴力;三,宗教、種族、文化的偏執與(yu) 自負導致“文明的衝(chong) 突”,政治製度、意識形態和民族主義(yi) 加深而非彌和全球化時代的差異與(yu) 危機。按照《羅素—愛因斯坦宣言》,21世紀的危機仍然是“人性”潰敗和“良知”遮蔽的危機。
20世紀在西方科學精神指引下的世界進步,中國文化幾無貢獻,而為(wei) 此進步付出的代價(jia) ,中國文化也不能承擔責任。中國在這種進步與(yu) 代價(jia) 中卻承受了空前的變異與(yu) 困厄,化除並匡正其變異,消解其困厄,以接續前賢往哲,應對世界的危機,乃是中國現代命運題中之義(yi) 。
現代世界,一方麵民族中心、國家至上,一方麵人欲橫流、個(ge) 人中心,“人”或被貶低、排斥、取消,或被抽象、誇張、膨脹,人的存在意義(yi) 、生命價(jia) 值遭到扭曲、異化。唐君毅深感人的主體(ti) 性危機,是現代文明的核心危機,因此再三呼籲重新為(wei) 人立極。他啟用中國儒家人極、皇極、太極一貫的傳(chuan) 統,強調首立人極。如果人的道德生命主體(ti) 疏離,人極不立,則體(ti) 現天道和形上價(jia) 值的太極以及反映社會(hui) 盛衰的皇極皆會(hui) 異化,反過來成為(wei) 人類生命主體(ti) 的負擔與(yu) 禍害。由立人極而貫通太極與(yu) 皇極,即使生命主體(ti) 充實飽滿。西方文化枝繁葉茂,能盡量撐開,卻不免離其根本。中國文化能自本自根,卻不免撐不開去。中西文化倘能各取彼所長,以補己短,使生命主體(ti) 藉西方文明撐開去,又能藉中華文明使其回歸生命主體(ti) ,實為(wei) 天造地設之理想融合。總之,中西文明,合則兩(liang) 善,離則兩(liang) 傷(shang) 。唐君毅理想的人文世界,也就是人類文明的圓滿充實。
唐君毅從(cong) 不認為(wei) 中國文化封閉、狹隘、過時,相反,他在傳(chuan) 統文化裏承繼了豐(feng) 沛的現代性源泉和未來可能性。唐君毅認為(wei) ,中國古代“太極”相當於(yu) 天道,代表絕對精神;“人極”相當於(yu) 人道,代表主觀精神;“皇極”相當於(yu) 王道,代表包括一切人文世界之客觀精神。孔孟見人性於(yu) 見天性,繼天體(ti) 仁而立天道於(yu) 人道,可謂“立太極於(yu) 人極”;宋明儒學在由人道以立天道,可謂“由人極以立太極”。而傳(chuan) 統中國位於(yu) “人極”與(yu) “太極”之間的“皇極”多隻限於(yu) 政治,必須將“立皇極”的含義(yi) 擴而大之,以多方麵表現客觀精神的人文世界的真實建立或者社會(hui) 人文世界的充量發展以充實“皇極”,這正是中國有待向西方學習(xi) 的薄弱處,也是中國現代民主、科學、社會(hui) 、法律均衡發展的巨大空間。
唐君毅對“人”的世界猶三致意焉:人格世界繼天立極,乃太極見於(yu) 人極之表現;人倫(lun) 世界乃人極顯現為(wei) 皇極之初階;人文世界乃皇極之大成。如此,人極、皇極、太極三者皆立,然後“中國文化精神之發展,乃百備至盛而無憾。此則中國民族將憑其以往之盛德,所當從(cong) 事之大業(ye) ,而將可與(yu) 世界文化前途,相配合者。”為(wei) 維護人的完整性,對治現代社會(hui) 人的原子化,唐氏特別強調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三祭”:祭天地、祭祖宗、祭聖賢。祭天地可遙契太極,人格得以彰顯;祭祖宗使幽明款通,人倫(lun) 之本得以樹立;祭聖賢乃法古今之完人,使人文化成於(yu) 天下。三祭立然後天人性命相貫通,使太極人極大成於(yu) 皇極,亦使人格、人倫(lun) 世界大成於(yu) 人文世界,使天人性命皆得以客觀化。
唐君毅是天真而純粹的理想主義(yi) 者,雖然一生顛沛流離,但他對中國和人類未來抱以堅定的信念,這信念出自對人性本心的希望。唐氏不是從(cong) 曆史演變、科學發明、經濟發展、社會(hui) 進步,而是從(cong) 生命存在與(yu) 心靈本性揭示其理想主義(yi) 的必然性。一切生命與(yu) 心靈都會(hui) 產(chan) 生理想,一切理想都有趨向實現的動力,中國先哲名之為(wei) 本心、本性,或稱道德主體(ti) 。人對理想不但有認知它的知,還有喜好這個(ge) 理想的情,和使理想化為(wei) 現實的意。我們(men) 在知善知惡的同時,便會(hui) 好善惡惡,為(wei) 善去惡,知情意是同時產(chan) 生的。
唐君毅斷言,人類一切文化創造,均由理想生起,而人的理想世界,是人的知識世界邊際以外的世界。理想世界雖在知識世界以外,但不在人之心靈與(yu) 生命以外。唐氏所弘揚的人文精神,就是這種天人合一的莊嚴(yan) 神聖世界。在他的人文世界中,民主、科學以至藝術宗教,都不是至高無上的,隻有人格世界,才周行無際。——一切人文創造,亦當回歸到人格世界。
唐君毅長期聚精會(hui) 神於(yu) 哲學思考,發明了許多概念、術語,顯示出獨特的原創性。他把中國文化歸納為(wei) “圓而神”的智慧,西方思想則呈現出“方以智”的精神。“圓而神”的中國智慧對“方以智”的西方精神是可以全部攝取的,這既是中國文化精神的自身敞現,也是中西人文精神的徹底會(hui) 通和融合,是展開未來人文世界的根本路徑。從(cong) 中國文化看,這一路徑,不承認中西文化的會(hui) 通、融合隻是“截長補短”之事,而是將之視為(wei) “完成中國文化自身當有之發展,實現中國文化理念所涵之事。”他進而認為(wei) ,這一根本路徑,對於(yu) 中國百年來中西文化之爭(zheng) ,對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和全盤西化之爭(zheng) ,給出了“哲學理念上之真實的會(hui) 通。”這種“由圓化方”或者“納方入圓”的“綜攝創造”的文化觀,既是對百年以來中體(ti) 西用論與(yu) 全盤西化論的曆史性超越,也是“今天最圓滿的人文主義(yi) 思想”。
在《20世紀思想史》結束語中,英國當代思想史家彼得·沃森發現,影響這個(ge) 世紀人類命運的思想全部來自西方人,非西方文化沒有產(chan) 生堪與(yu) 西方文化媲美的著作。唐君毅為(wei) 西方思想界了解,在其生前已開始,為(wei) 中國係統地接納,則在他辭世之後。作為(wei) 一名儒家哲學家,唐君毅早已對其思想命運作出預言:我個(ge) 人最關(guan) 懷的,既不是純哲學的研究,也不是中國哲學的研究,而是關(guan) 乎中國與(yu) 世界文化命運的前途。我以為(wei) 它們(men) 才是當今這個(ge) 時代和未來時代最重要的問題。唐君毅指出,他的核心思想和中心問題是,“百年來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之衝(chong) 擊之問題。在中國人之立場上說,即主要是中國未來社會(hui) 文化之方向的問題。……我之一切文章之討論此問題,都是依於(yu) 三中心信念,即:人當是人;中國人當是中國人;現代世界中的中國人,亦當是現代世界中的中國人。”
唐君毅斷定,無論如何,反傳(chuan) 統論者“以打倒中國文化之傳(chuan) 統,作為(wei) 接受西方文化之代價(jia) ,便是缺乏一涵蓋自己文化曆史之氣概。”同時,“無承擔自己祖宗所遺之文化精神,而能吸收他人之文化精神者,亦未之有也。”最要緊者,“千言萬(wan) 語,都可歸結到中國今後之知識分子必須先要自立,真正自覺其是人,是中國人。人必須先能去古今之蔽,而有一通今古之氣概,同時亦才能真有放開胸懷,以涵蓋今日之西方文化思想中一切有價(jia) 值者,而加以綜攝之氣概。而百年來之中國知識分子,實亦缺乏如此之一氣概。”唐君毅因此抱定其文化理想:
中國文化精神有無比的大力,它是直接貫注於(yu) 中國之全部人之生命與(yu) 心靈之深處。中國未來立國之文化思想,必須有待於(yu) 吾人一麵在縱的方麵承先啟後,一麵在橫的方麵,作廣度的吸收西方思想,以為(wei) 綜攝的創造。此創造並不能期必某一個(ge) 人或某一時期完成,但是隻要大家先能提起精神,擴大胸量,去掉虛怯、卑屈、羨慕的情緒,而有一頂天立地的氣概,便能逐漸完成。
唐君毅自始不是被動回應西方思想挑戰,他的文化立場異常堅定:首先“返回”中國文化之根本——“中國人之為(wei) 中國人”之仁心德性,方可成為(wei) “現代世界之中國人”。中國文化精神不可否棄的根本原因在於(yu) ,地緣、民族、曆史、語言、文字,尤其曆代賢哲的精誠努力,已不可分割地形成高度認同的文化命脈,貫注於(yu) 所有中國人的生命和心靈,——“它即是中華民族的上帝!”中國文化一體(ti) 無間,是所有中國人皆可追溯、棲息、綿延的內(nei) 在根基。中國文化是一個(ge) 活的生命體(ti) ,充溢數千年間億(yi) 兆男女的生死、奮鬥、希望。“你能依照它的意旨實現你的生命,你也就真正實現了你之為(wei) 人、你之為(wei) 中國人”。唐氏認為(wei) ,遍觀中外曆史,每一開新的文化創造,無不以返本複古為(wei) 前導。中國古代堯舜是各主要流派共同的先聖,韓愈、柳宗元倡行古文運動,卻持續唐宋400年文學之盛,追逐時尚如韓非、王充等,大都輕浮無根之徒。歐洲文藝複興(xing) 的靈感源自古希臘文化,啟蒙運動的政治法律思想拜古羅馬斯多葛派之賜,德國浪漫主義(yi) 文學運動則回溯中世紀寧靜神秘的完整世界,中國麵臨(lin) 空前文化危機,若無精誠返本之功,斷無穩健開新之局。
唐君毅思想的更高理想,是推動東(dong) 西方文化的對話和交流,不僅(jin) 中國需要文化複興(xing) ,世界也需要精神自救。1988年,法國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斷言,隻有在科學的理論和成就上,哲學才有一席之地。十年後的1998年,美國科學家E·O·威爾遜指出:世界正在進入一個(ge) 新時代,不是克爾凱郭爾和薩特那樣荒誕的賦予個(ge) 體(ti) 完全自主性的舊存在主義(yi) ,而是煥然一新的思想,它要求協調一致的學問、普遍的分享,並使準確的預見和明智的選擇成為(wei) 可能。在所有這些過程中,人們(men) 要學習(xi) 的最基本的原則是:一切之中都存在著倫(lun) 理。人類社會(hui) 的生存並不像動物群體(ti) 的生存,它奠基在人類基因的特定傾(qing) 向上,它要求形成長期的契約,通過文化演化成道德和思想。
這是新紀元降臨(lin) 的呼喚,它不是宗教之間的“聖戰”,也不是文明之間的衝(chong) 突,而是軸心時代以來不曾出現而理應發生的文明之間的對話、融合的新的創世紀。冷戰終結、全球化突然來臨(lin) ,一種屬於(yu) 全體(ti) 人類——包括1200億(yi) 已經逝去和更多尚未誕生的人類——的世界文化已經成為(wei) 最大和最高的必須。世界已進入一個(ge) 大交流、大綜攝、大融合的時代,所有的民族、國家和個(ge) 人都從(cong) 來沒有如此緊密的形成一個(ge) 文明共同體(ti) ,怨恨、對立、衝(chong) 突、戰爭(zheng) 將繼續存在,但人類有了新希望,“文化總是世界和解的一個(ge) 基礎”(愛因斯坦),一種史無前例的人類意識和世界文化正出現在曾經飽經滄桑的地球上空。
這正是唐君毅念茲(zi) 在茲(zi) 、“悠悠萬(wan) 事、唯此為(wei) 大”並以其全幅生命獻祭的事業(ye) 。在他生前,有中國幾千年一以貫之的偉(wei) 大文化及其無數創立者,在他死後,孔子再次成為(wei) 中國文化不朽的像征,中國正在開始迎接鳳凰涅磐式的重生。
八、哲慧遠播,君子息焉
美國德籍猶太裔漢學家墨子刻(ThomasA.Metzger)稱唐君毅的“最大優(you) 點在於(yu) ,他的著作在一個(ge) 易於(yu) 被熟悉現代思想方式的人們(men) 所接受的分析架構中,提出了對新儒家地位的一種極其詳盡和廣泛的解釋。他不僅(jin) 是中國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更是二十世紀一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家,如果要拿他比擬一位二十世紀的西方思想家,起碼要選出如馬克斯·韋伯(Max Weber)這一輩,才可以找到一個(ge) 如此睿智而對人生又如此有創見的學者。”
唐君毅的最大意義(yi) ,首先在於(yu) 他幸運而富有成效地維護並弘揚了中國文化;其次在於(yu) 世界危機也許已走到盡頭,新希望正在顯現,唐君毅是從(cong) 舊世界危機中看見新希望並為(wei) 之殞身奮鬥的世界文化先驅;最後,中國和世界文化正轉向唐君毅所致思並滿懷希望的道路,一個(ge) 大肯定、大綜和、大融匯的世界文化時代正在來臨(lin) 。
唐君毅不是如尼采、叔本華那樣孤立存在的哲學家,他的師友包括眾(zhong) 多中國20世紀特立獨行的思想界人物:梁漱溟、梁啟超、熊十力、歐陽竟無、蒙文通、張東(dong) 蓀、胡適、張君勱、賀麟、方東(dong) 美、宗白華、湯用彤、許思園、徐複觀、李長之、金嶽霖、謝幼偉(wei) 、張丕介、李源澄、程兆熊、牟宗三、韓裕文、饒宗頤、楊宗翰、謝扶雅、鄧子琴、張其昀、吳士選、夏濤聲、黃振華諸先生。作為(wei) 哲學家,唐君毅及其思想將接受同行的檢視,——隨著時間推移,思想界將更深入更整括地走進唐君毅的思想堂奧。
陳榮捷認為(wei) ,唐君毅師承熊十力,又有西方哲學根基,“而其中心統係,實是我國儒學主流,由孔孟以至周程張朱陸王,一氣貫串,毫無門戶之見。謂為(wei) 儒學今天之正統代表而加以刷新者,不為(wei) 過也”。唐君毅以“聖人無常師”的精神,廣泛涉獵中、西、印、日、韓的哲學並與(yu) 之對話。“通過他精湛的道德體(ti) 驗和宗教情操,一方麵為(wei) 儒家的身心性命之學作了一種切身的有血有肉的見證,同時也為(wei) 儒學在國際學界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周輔成指出,唐君毅哲學“不僅(jin) 是從(cong) 中國哲學本身的問題展開,更是從(cong) 西方的哲學問題形式展開,這表明他心中要解決(jue) 的,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出路問題,而是整個(ge) 世界哲學傳(chuan) 統的出路問題、整個(ge) 生命存在的問題。他不曾無故標新立異,他的三向九境,實是想把中印西三方麵的傳(chuan) 統各派哲學都放在一定的地位,各有其價(jia) 值,假若要成為(wei) 最完善的哲學,還須打破其局限性才行”。對於(yu) 西方思想,唐君毅曾由衷尊崇柏拉圖、康德、柏拉德萊、羅哀斯(Royce),也熱烈地佩服尼采、叔本華、柏格森、雅斯貝爾斯、別爾嘉也耶夫以及海德格爾、薩特。這一些相互衝(chong) 突的思想,也曾使唐君毅的思想發生過矛盾,但終於(yu) 被他克服了。
蕭萐父則另有所見,——無論稱唐君毅為(wei) “道德的理想主義(yi) 者”、“超越的唯心論者”、“現代新人文主義(yi) 者”、“文化意識宇宙的巨人”,還是稱他為(wei) “現代大儒”、“現代新儒家的第二代宗師”等等,都很難與(yu) 其思想全貌和客觀地位相符。“就君毅哲學思想特有的包容性、開放性而言,就其貫注始終的圓融會(hui) 通精神與(yu) 建構自己哲學體(ti) 係的方法論自覺而言,很難納入傳(chuan) 統學派的某一範式,道家‘玄圃’,儒家‘杏壇’,都似乎容他不下”。在學術思想的繼承、開拓的大方向上,“他跳出了儒為(wei) 正宗、餘(yu) 皆異端的狹隘界限,否定了‘道統心傳(chuan) ’的單維獨進的思路,而是按‘殊途百慮’的學術發展觀,自覺地走上多源頭、多根係、多向度的致思道路。”唐君毅不走西方19世紀和中國20世紀強調差異、批判之路,而“異以觀同,於(yu) 歧以見通,由多以顯一,乃君毅基於(yu) 深厚學養(yang) 所闡明的真理發展的辯證法,不僅(jin) 是他的治學方法,而且是他整個(ge) 哲學體(ti) 係的理論基石和靈魂”。唐氏“三向九境”的哲學體(ti) 係,力圖囊括人類文化的各種價(jia) 值形態,古今哲學的各種義(yi) 理,冶中、西、印及儒、釋、道於(yu) 一爐,按他的人文哲學的圭臬,重新予以曆史的與(yu) 邏輯的定位。盡管其中的一些理論環節,一些具體(ti) 論斷,或許大有可以商榷之處,但這一體(ti) 係的曆史感、涵蓋性及指向未來的動態發展,是值得肯定的。在近百年中西文化的匯聚衝(chong) 突的大背景下,中國近現代的哲學家實踐著融通儒佛道、涵化印西中的學術途徑,形成了中國近代哲學發展的諸形態,而唐君毅正是這樣一代哲人中的集大成者。
現代新儒家重鎮徐複觀對唐君毅逝世有“極大的感慨”:想為(wei) 自己的國家民族,在文化上盡一番責任的中國學人所遭遇的橫逆和艱苦,大概是其他國家的學人所無法想象得到的。
哲學家黃振華論證,唐君毅“畢生鞠躬盡瘁,以其全部生命貢獻於(yu) 維護中國文化延續文化生命的工作,更且身體(ti) 力行,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乃至後來之新亞(ya) 研究所及新亞(ya) 中學,以期培育後進青年繼承中國文化。唐先生可說是現代中國不可少的一位挽救文化危亡的巨人”。
作家、《明報》創辦人查良鏞“完全同意唐先生的見解:一部分中國人所以接受馬列主義(yi) ,原有反西方侵略的目標在。但一旦這目標達成,對馬列主義(yi) 就應當修正、超化而根本舍棄,從(cong) 而發揚中國文化中固有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大家做堂堂正正的自由中國人”。
人文學家勞思光指出,人文主義(yi) 代表真正的中國文化運動。唐先生本人就是這樣一個(ge) 運動的倡導者與(yu) 推動者。“這個(ge) 運動就其實際發生的影響力講,不能說是己經很強大,但在近百餘(yu) 年來中國曆史的背景中看來,它正如夜空中一星高懸,雖是孤明,卻正是照著曆史道路的確定方向”。
李杜發現,唐君毅先以“道德自我”或仁體(ti) 為(wei) 中心建立了理想主義(yi) 哲學係統,進而由人的生命存在所顯示的心性或心靈為(wei) 中心建立了心通九境論哲學係統,“其係統皆自創建非有所繼承於(yu) 前人”,即“君毅之學皆與(yu) 其一己之生命性情和中西之傳(chuan) 統哲學相應”,“其道德之理想主義(yi) 所本以建立者,即為(wei) 一己之仁心智解,亦依於(yu) 中國之儒學傳(chuan) 統,西方之思辯哲學”。同時,不能簡單地把唐君毅與(yu) 西方的哲學家康德等人相比,因為(wei) 唐氏所麵對的問題與(yu) 他們(men) 不同,故成就亦不同。西方哲學家各別地麵臨(lin) 了西方學術文化所發展出來不同的問題,而各別地提出了相應於(yu) 當時的西方學術狀態的進一步解答。唐君毅麵臨(lin) 的是中國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共同危機與(yu) 使命。
胡菊人回憶:我親(qin) 炙唐先生將近二十年,從(cong) 未見他哈哈大笑,則在談話中所予人者,便絕非快樂(le) 、酣暢如此輕簡字眼可以形容,他的聲調亦非抑揚頓挫,他的眼神臉色更不是隨語而變而引人者,他沒有一句話、一個(ge) 手勢是為(wei) 了影響聽者而著意使用出來的,一切動靜,盡是如常如恒。唐先生之對我們(men) 有如此的感染力,由於(yu) 他每話每態,沒有一點的假借與(yu) 裝作。所關(guan) 心者,都是大空間如家國人類,大時間如曆史文化的過去未來,無形中使我們(men) 不再局限於(yu) 小人小事,水流引出大海,才見舒泰。又因他寬厚溫煦的態度,不覺絲(si) 毫大學者的壓力,而祇覺容易親(qin) 近。總之是一個(ge) 完整的人格在感染我們(men) 。
司馬長風曾言:當人生蹉跌,誌業(ye) 挫折的時候,當黑暗已極,光明未始,狐鬼滿路,陰風怒吼的時候,宗教徒會(hui) 祈求上帝和神,憬從(cong) 孔孟的人,則渴望慈祥的了解,智慧的光亮。二十多年來,每有重大問題,非常變故,總是向唐先生坦述症結,得到教解而後心安理得。
牟宗三稱唐君毅是“文化意識宇宙的巨人”:
這一個(ge) 文化意識宇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之所獨辟與(yu) 獨顯,它是由夏商周之文質損益,經過孔孟內(nei) 聖外王成德之教,而開辟出,唐先生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此宇宙中之巨人。唐先生之繼承而弘揚此文化意識之內(nei) 蘊,是以其全幅生命之真性情頂上去,而存在地繼承而弘揚之”。中國人沒有理由非作西方式的哲學家不可。中國式的哲學家要必以文化意識宇宙為(wei) 背景。儒者的人文化成、盡性知命的成德之教在層次上是高過科學宇宙、哲學宇宙,乃至任何特定的宗教宇宙;然而它卻涵蓋而善成並善化了此等等之宇宙。唐先生這個(ge) 意識特別強。吾與(yu) 之相處數十年,知之甚深。吾有責任將他的生命格範彰顯出來,以昭吿於(yu) 世人。故吾人於(yu) 哀悼其有限生命之銷盡之餘(yu) ,理應默念而正視其文化意識宇宙中巨人身份之永恒價(jia) 值。足見唐君為(wei) 西方哲學會(hui) 議我國來自東(dong) 方之第一人而又是年期最長與(yu) 貢獻最多者。
海外自由派殷海光、韋政通等人和大陸眾(zhong) 多學者不讚成唐君毅,認為(wei) 現代儒家以“中”論“西”,是以中國文化的信念、標準評判中西文化的優(you) 劣;在使儒家文化成世界文化的使命感的推動下,攻擊西方近代文化的民主與(yu) 科學,表現出宗教性的熱忱,希望儒家能成為(wei) 世界性的文化,希望孔子能成為(wei) 全人類的教主;強調中國文化的"一本性"和優(you) 越感,將越發加深中國人的文化偏見,益使中國文化陷於(yu) 不利處境;認為(wei) 唐氏所強調的“仁心”,隻存在於(yu) 主觀信念中;所謂對中國文化要抱“同情而存敬意的態度”,實際上並不是研究曆史文化應持的態度,常常會(hui) 美化甚至神聖化中國曆史;如不能做到創造性的轉化,中國文化的認同危機是不能克服的;唐氏過於(yu) 提高儒家的地位,判定惟有孔、孟儒家才能代表真正的人文思想,但儒家式的人文主義(yi) ,在經驗的曆史裏,自始就沒有存在過;唐君毅相信儒家人文精神代表“圓滿諧和形態”,足以成為(wei) 人類文化生命前進之最高原則,基督教和佛教皆不具備此形態;凡此種種,都是自我迷戀(narcissism)的精神現象。
中西文化之爭(zheng) 已經持續了一個(ge) 世紀,還將繼續。唐君毅無疑代表了複興(xing) 中國文化並匯通中西文化的新境界,已超越了儒學黯澹孤寂的舊階段。20世紀全盤批判中國文化和各式西化的災難性後果已經顯現並為(wei) 中國人承受,而中西文化的正麵遇合至今沒有成為(wei) 中國思想界的自覺與(yu) 自主選擇。唐氏具有堅定的文化自信,這當然不能證明其文化理想的確鑿意義(yi) ,而其一生著述,確實豐(feng) 富了中國20世紀的思想內(nei) 涵,也將啟導未來中國的文化重建和中西文化的融通。全球化時代為(wei) 中西文化的對話與(yu) 交流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空間,儒學承擔慎終追遠、存亡繼絕的曆史責任,也秉持求同存異、革故鼎新的未來信念,其“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四海兄弟”的人文理想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的倫(lun) 理原則雖然從(cong) 來沒有真正實現過,但它們(men) 正是21世紀人類社會(hui) 亟需的精神資源。作為(wei) 回應西方挑戰進而共同締造人類精神的一項文化成就,唐君毅的哲學思想已構成中國精神的現代遺產(chan) ,有待來者審辨、弘揚。
如同釋迦牟尼、孔子、蘇格拉底和耶穌的弟子最了解老師一樣,1949年即師從(cong) 唐君毅的唐端正在乃師辭世一個(ge) 月後的回憶,也許是最切近逝者文化使命的文字:
近百年來,中國人所遭遇到的種種苦難,皆由文化失調、觀念混亂(luan) 所導致。自從(cong) 鴉片戰以後,西方文明的種種勢力,像無盡的潮水般洶湧而至,對傳(chuan) 統文化加以無情的衝(chong) 擊與(yu) 徹底的摧殘,中國的命運,危如壘卵。麵對這一亙(gen) 古未有的奇變,國人大都對傳(chuan) 統文化失去信心,而主張全盤西化。他們(men) 一時主張模仿德、日;一時主張學效英、美;一時主張倒向蘇聯,朝秦暮楚,東(dong) 歪西倒,使中國的政局,始終動燙不安。部份對中國文化的偉(wei) 大價(jia) 值有真知灼見的豪傑之士,以其開盲啟聵的聲光作獅子吼,卻被視為(wei) 抱殘守闕。少數能對東(dong) 西文化作比較者,則又頗嫌其零碎雜亂(luan) ,顧此失彼。其能通過對人類文化全麵的批判,與(yu) 徹底的反省,綜覽全局,高瞻遠矚,為(wei) 中國文化重新開示一個(ge) 明確的方向者,當今之世,唯君毅師足以當之。
君毅師回應西方文明長期以來的挑戰,是通過大判教的方式來重新肯定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的。他樹起儒家人文主義(yi) 的旗幟,疏導一切文化問題,融攝一切價(jia) 值理想,使各種不同的思想理論、價(jia) 值觀念均在適當的層次中回複其應有的地位。因此在君毅師的思想中,對人類文化采取大肯定而非大否定的態度,他對於(yu) 教悌、人倫(lun) 、人性、理性、正義(yi) 、理想、自由、民主、科學、知識、家庭、國家、大同、宗教以至個(ge) 體(ti) 性普遍性,都無不加以肯定,無不加以成全。他確實能夠開拓萬(wan) 古之胸襟,卻不必推倒一世之智勇,而要成全一世之智勇,其智慧之高,悲願之弘,魄力之大,都是驚人的。由西方思想觀念東(dong) 來所掀起的澎湃怒潮,經君毅師為(wei) 之批判疏導,融和統攝後,已如百川歸海,各得其所了。因此君毅師的成就,實具有劃時代的意義(yi) ,他代表著中華文明在近百年來回應西方文明挑戰所取得的偉(wei) 大成就。
唐君毅是中國20世紀思想界“障百川而東(dong) 之,回狂瀾於(yu) 既倒”的人物,他在蒙童年齡萌生世界毀滅的大憂患,在十五歲立下希賢希聖之誌,終身不渝地為(wei) 之殫精竭力,從(cong) 不猶豫徬徨;他用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閱讀西方哲學,卻在而立之年後完全歸正中國文化;他在不惑之年流亡海外,卻成為(wei) 中國精神至誠的繼承、維護和弘揚者;他在知天命之年發憤忘食著書(shu) 立說,並起草《中國文化宣言》,中國現代新儒家從(cong) 此為(wei) 世界知曉;他在耳順之年聽從(cong) 內(nei) 心和時代的深度召喚,十餘(yu) 年間出版的哲學專(zhuan) 著達500萬(wan) 字;他在從(cong) 心所欲之年完成了無愧於(yu) 其文化使命的臨(lin) 終巨卷《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
唐君毅說,在做一個(ge) 聖賢的工夫上,我給自己打不及格。如果此言成立,唐君毅就以現代標準更新了“聖賢”規格。有人計算過,唐氏逾千萬(wan) 哲學著述,按四十年不間斷寫(xie) 作,平均每年需25萬(wan) 字。唐君毅曾懷疑自己是一因犯罪而被貶謫到人間的仙人,如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幽靈,常覺世界如在霧中,飄忽無定,故頗自憐惜,深恐自己的智慧會(hui) 隨身體(ti) 而早夭,如菜花未盡開而凋零。這種縹緲荒涼的情緒,雖有助於(yu) 產(chan) 生許多超妙的哲思,然太不適於(yu) 實際世界,——於(yu) 是深知此乃不健全之人生。真實、健全之人生應上際於(yu) 天,下蟠於(yu) 地,兩(liang) 頭生根。故曾集合同道,除共同研究學問與(yu) 寫(xie) 作外,還創辦雜誌、學校,以促進人類理想社會(hui) 之實現。
唐君毅的職業(ye) 是教師,同時承擔繁重的行政負荷。從(cong) 青年時期出任中央大學哲學係主任到與(yu) 錢穆、張丕介等先生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主持文化講座,再到建立新亞(ya) 研究所、新亞(ya) 中學,最後組建香港中文大學。唐君毅秉承“一方以日新又日新之精神,化腐臭為(wei) 神奇,予一切有價(jia) 值者皆發現其千古常新之性質;一方再求與(yu) 世界其他一切新知新學相配合,以望有所貢獻於(yu) 真正的新中國、新亞(ya) 洲、新世界”的新亞(ya) 精神,懷抱“延續中國文化”、“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使命感,以縱貫百世之心、振衰扶危之誌,布衣竹傘(san) ,篳路藍縷,全副身心於(yu) 漫長鎖碎的教務。在履行這些事務性責任時,唐氏的哲人天性也不時受到壓抑。中文大學改製期間,新亞(ya) 書(shu) 院內(nei) 外產(chan) 生嫌隙,口舌、是非、恩怨不斷,識時務者均擇木而居。垂老羸弱的唐君毅置身其間主持公道,如處煉獄,竟遭他親(qin) 自聘任並舉(ju) 薦的哲學係新主任無端詆毀,令唐氏暮年心緒創痛不已。
北京曾派人到香港,邀唐君毅回大陸去看看。唐氏回答,回去看看未嚐不可,但有三個(ge) 條件:不要侮蔑孔子;不要反對中國文化;要將高懸於(yu) 大陸各地的馬、恩、列、斯畫像拿下來。理由是:研究馬列的學問是一回事,但讓中國八億(yi) 人頭上頂著幾個(ge) 外國人,晨昏禮拜,是民族之恥,如此下去,中國人將永遠無法抬頭。1976年9月9日,唐氏在切除癌瘤後獲知毛澤東(dong) 去世,說了一句平生最刻薄的話:我身上去了個(ge) 瘤,中國亦去了個(ge) 瘤。
1978年2月1日,辭世前一天,唐君毅請弟子貼了春聯:室有山林趣,人同天地春。之前寫(xie) 了不少回複遠方學生的賀年卡,均題: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wei) 期。當天黃昏,又向夫人憶述三位前輩。一為(wei) 美國哲學家威廉·霍金(William Ernest Hocking 1873-1966)。霍金景仰中國文化,曾去信北京某權威討論唯心唯物問題,後獲知彼時中國已決(jue) 定尊奉唯物論。唐君毅訪美時,84歲高齡的威廉·霍金長途趕到,對中國文化淪落至此,非常難過,問可否再去函討論,言畢老淚縱橫。二為(wei) 日本哲學界祭酒宇野哲人。唐君毅曾往拜訪,時宇野已年逾九旬,恬靜安閑,其家雍雍穆穆,頗見儒家倫(lun) 常之禮。三為(wei) 梁漱溟。唐君毅在北京大學時,梁漱溟五次公開講演,每次門券一元,唐君毅因故未到,梁以為(wei) 他無錢購票,特托人送大洋五元。
2月2日淩晨三時彌留之際,唐君毅忽起觀聖哲像之念。謂此時觀佛像最好,因佛像俯視人寰,靜穆慈祥;孔子遠視前方,令人有棲棲皇皇、時不我予之感;而耶穌在十字架上,教人不忍。哲人其萎,萎亦思哲。
1978年2月12日,香港文化界、教育界、新聞界及各界人士二千餘(yu) 人、社團數十,在九龍世界殯儀(yi) 館為(wei) 唐君毅舉(ju) 行祭祀大殮。挽聯花圈,聚滿禮堂。
牟宗三與(yu) 唐君毅論道進學四十年:
一生誌願,純在儒宗,典雅弘通,波瀾壯闊,繼往開來,智慧容光昭寰宇;
全幅精神,注於(yu) 新亞(ya) ,仁至義(yi) 盡,心力瘁傷(shang) ,通體(ti) 達用,性情事業(ye) 留人間。
現代新儒家另一位代表人物徐複觀:
通天地人之謂儒,巨著昭垂,宇宙貞恒薪不盡;
曆艱困辱以捍道,尼山巍峙,書(shu) 生辛苦願應償(chang) 。
相知甚深的農(nong) 學家程兆熊:
病裏乾坤,據君所論,生命本長存,萬(wan) 代千秋君當重返;
變中世界,由道而言,心靈開九境,六通四辟道必大行。
新亞(ya) 研究所研究生餘(yu) 英時:
當年哀花果飄零,道本同歸,仁為(wei) 己任;
百世重人文教化,我豈異趨,久而自傷(shang) 。
新亞(ya) 書(shu) 院校友會(hui) :
倡仁義(yi) ,傳(chuan) 聖道,化雨頻沾,高山可仰;
輕權勢,距異端,典型遽逝,後學焉依。
新亞(ya) 研究所:
為(wei) 新亞(ya) 精神開道路,為(wei) 中華學術開風聲,大雅仗扶輪,久矣世仰儒家,士尊泰鬥;
是東(dong) 方人文之前驅,是君黨(dang) 蹈厲之矩範,鞠躬今盡瘁,定知身騎箕尾,氣作河山。
新亞(ya) 書(shu) 院哲學係:
析心物,建立道德自我,原性原道原教,洋洋數百萬(wan) 言,先生豈好辯哉;
論中華,痛惜花果飄零,懷鄉(xiang) 懷土懷國,默默一片悲情,夫子不得已也。
唐君毅以複興(xing) 中國文化並疏通東(dong) 西方哲學為(wei) 人生理想,以其仁厚、敏慧、熱忱、精純和無出其右的思想著述,為(wei) 後世留下一名現代中國書(shu) 生的典型人格、一名守死善道的君子矜式。
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唐君毅一生與(yu) 山水有緣,他生在金沙江畔,啟蒙在成都錦江,重慶嘉陵江寄寓了他的初衷,南京長江夕照輝映了他的哲思。然後渡珠江,跨海峽,桴滄海越汪洋,無量滄浪滋潤了一個(ge) 肫摯善感、悲欣匯湧的心靈。逝者如斯夫,跟古今中外所有純正的哲人一樣,唐君毅縱一葦之所如、淩萬(wan) 頃之茫然,或馮(feng) 虛禦風、或遺世獨立,剝複到底,卻如漁翁樵夫般平易尋常:
為(wei) 了我自己,我常想隻要現在我真能到死友的墓上,先父的墓上,祖宗的墓上,與(yu) 神位前,進進香,重得見我家門前南來山色,重聞我家門前東(dong) 去江水,亦就可以滿足了。
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魂兮歸來,《唐君毅全集》終於(yu) 在他無比熱愛與(yu) 懷念的祖國出版。我僅(jin) 代表唐氏親(qin) 戚,感謝九州出版社張海濤先生、宜賓學院“唐君毅研究所”楊永明教授、《唐君毅年譜》撰著人唐端正教授、香港法住文化書(shu) 院院長霍韜晦先生,特別感謝浙江傳(chuan) 媒學院“生命學與(yu) 生命教育研究所”所長何仁富教授,為(wei) 出版唐氏全集十年如一日地盡思致力,並讚賞其人格與(yu) 文化理想。
王康,美國弗吉尼亞(ya) ,結廬
2016年4月1—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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