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三月不知肉味”辨正
作者:王虹霞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刊西安音樂(le) 學院《交響》2013年第2期,原題《“三月不知肉味”辨正》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七日甲申
耶穌2016年7月1日
[摘 要]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之“肉”係肉食之肉,非有他義(yi) 或他指。“三月”非韓愈、程頤謂由“音”字所衍,“月”亦非於(yu) 省吾謂由“日”字所訛。“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之“圖”係思慮義(yi) ,“不圖”即未料、不意;“為(wei) 樂(le) ”之“為(wei) ”非陸明德《經典釋文》所引“王雲(yun) ”及聞一多所說指地名“媯”,也非製作、創作或表演等義(yi) ,而係操習(xi) 、練習(xi) 、學習(xi) 之義(yi) ,該用法在《論語》等古籍多見;代詞“斯”非指代王肅、皇侃、邢昺、蔡仲覺、鄭汝諧等說的同章之“齊”字或包慎言說的孔子預知陳氏代齊,也非指代李光地、梁章巨等說的同章之“音”字,而指代同章中的前述“三月不知肉味”這一學樂(le) 狀態或精神程度,即好酒好肉亦不思的沉湎癡迷狀。孔子聞韶學韶且三月不知肉味的精神狀態可與(yu) 《孔子世家》、《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述孔子向師襄子學鼓琴的故事對比,此共見孔子的藝術趣味及學歌學琴的精神沉潛。
[關(guan) 鍵詞]肉味; 三月; 為(wei) 樂(le) ; 學習(xi) ; 不倦; 孔子; 師襄子
《論語·述而》第十四章有雲(yun)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於(yu) 此事,《史記•孔子世家》記作:“孔子年三十五……孔子適齊,為(wei) 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yu) 齊太師語樂(le) ,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在《論語·述而》裏,“三月不知肉味”及“曰”的主體(ti) 或主語皆是“子”(孔子)無疑,皆從(cong) 前文“子在齊聞韶”而省,實即“子在齊聞韶。子三月不知肉味。子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
於(yu) 《論語》“子在齊聞韶”章,史上注疏多樣,今人理解也不一,音樂(le) 學界等人士於(yu) 此尤為(wei) 關(guan) 注並頗費思維周折,相關(guan) 爭(zheng) 鳴論文不下10篇,如:(1)《星海音樂(le) 學院學報》1986年第3期毛慶其《孔子“聞〈韶〉”別解》;(2)《遼寧師範大學學報》1991年第4期王若、李曉非《“子在齊聞韶”辨》;(3)《西安音樂(le) 學院學報》1991年第3期永言《由〈“子在齊聞韶”辨〉所想到的》;(4)《西安音樂(le) 學院學報》1991年第4期曲正言《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之我見》;(5)《中國圖書(shu) 評論》2002年第8期王若《關(guan) 於(yu) “子在齊聞韶”的新解》;(6)《中國音樂(le) 學》2008年第1期陳四海、段文《“三月不知肉味”新解》;(7)《中國音樂(le) 學》2011年第1期苗金海《質疑〈“三月不知肉味”新解〉》;(8)《商丘職業(ye) 技術學院學報》2011年第4期江渝、張瑞利《重讀“三月不知肉味”》;(9)《孔子研究》2012年第5期周葦風《質疑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音樂(le) 審美意義(yi) 》;(10)《大眾(zhong) 文藝》2012年第20期陳玥辛《“三月不知肉味”究竟為(wei) 何?》。
一、“肉”≠“歌”
音樂(le) 學界對《論語》“三月不知肉味”這章多有疑議或新解,這意味著學者對這章的經義(yi) 實未必清晰。上述(1)~(10)文中,尤其以陝西師範大學音樂(le) 學院陳四海、段文《“三月不知肉味”新解》(以下簡稱陳文)見解最新(古來未有、前所未有),不僅(jin) 見解新,而且見解奇。陳文據《樂(le) 記》曾以“曲直繁瘠廉肉”來形容歌聲特色以及明代《豔異編》卷四十鬼部五《田洙遇薛濤聯句記》故事裏一對相隔三月餘(yu) 才再見的男女在戲謔調情中男對女說“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這兩(liang) 則史料,論定《論語·述而》“三月不知肉味”的“肉”也是指歌聲,它說:
以上兩(liang) 則史料(《樂(le) 記》、《豔異編》)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重要的啟示:“三月不知肉味”中的“肉”應該解釋為(wei) 歌聲、音樂(le) ,隻有這樣解釋,“肉”與(yu) 《韶》樂(le) 相對仗才合乎情理,順理成章,才能突出《韶》樂(le) 在諸多音樂(le) 作品中“盡善盡美”的無與(yu) 倫(lun) 比性。[①]
其實《樂(le) 記》“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的“肉”字屬比喻用法,是形容歌聲如肉一樣肥滿,是名詞作形容詞用而已。至於(yu)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作《折齒曲》怨之。會(hui) 洙母疾愈,複入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謂曰:‘何別久也?’洙以實告。美人曰:‘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洙,曲曰:……”的記述[②],則明顯是寫(xie) 男女戲謔調情,此《聯句記》中的“曲”明顯指詩作而不指歌曲(“連句”即聯句作詩),此“肉”明顯指身體(ti) 而不指歌喉,意即男方想與(yu) 女方“在今夕矣”交媾。其實一般人都能讀出《豔異編》該處“戲之曰”、“談謔間”的“三月不知肉味”是指性方麵的內(nei) 容,隻要仔細閱讀原文並具一般漢語修養(yang) 就可。
《禮記·樂(le) 記》“曲直繁瘠廉肉”的“肉”字,絕對不指歌曲或歌聲本身;《豔異編·田洙遇薛濤聯句記》此“肉”是身體(ti) “肉”之義(yi) ,與(yu) 歌聲、歌曲、歌唱、歌喉、音樂(le) 等更毫無指稱關(guan) 係,此是再明白不過的了。但陳文論點與(yu) 論證的荒謬一直未有人公開指正,或是:(1)有人想指正但未撰文;(2)或撰文了但未公開發表;(3)或有人知之但又不屑於(yu) 與(yu) 之公開辯難。陳文發表後三周年整,同一刊物刊登的內(nei) 蒙古大學藝術學院苗金海《質疑〈“三月不知肉味”新解〉》一文的第一部分“《新解》中‘兩(liang) 則史料’的論證存疑”才首先公開指正陳文於(yu) 《豔異編》的該理解荒謬(陳文與(yu) 苗文第二三部分即其行文主體(ti) 部分是否有必要及論證是否有效暫不論):
文中美人借用《論語》中“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的典故,又移花接木,用“違人”替代了“違仁”。洙的回答投桃報李,同樣引用《論語》中的典故,但這裏“三月不知肉味”作為(wei) 特定語境中的戲言,其用意顯然另有所指,與(yu) 《論語》中的原義(yi) 已大相徑庭。[③]
而且陳文引太白版《豔異編》時在“《折齒曲》”字樣前加“歌曲”二字顯係故意杜撰,其引導讀者及刊物編者將《豔異編》此故事中“三月不知肉味”的“肉”字理解為(wei) 歌聲、音樂(le) 之義(yi) 的蓄意之意圖明顯;至於(yu) 其依據或是故事中“肉味—前曲”連言,而他理解為(wei) 對言,故以為(wei) 此“肉”也是“曲”即歌曲,然此推理邏輯十分荒謬。另外,太白版該書(shu) “談謔間”被引作“談謔問”,“王世貞編集”被引作“王世貞撰”,引朱熹《論語集注》一段話竟標作阮刻本《十三經注疏》影本第2482頁(標點亦亂(luan) ),亦不合文獻原本。
二、“三月”非衍無訛
雖然“肉味”不是指歌喉或歌曲,而還是肉食意義(yi) 上的美味義(yi) ,但撇開《史記》單就《論語》“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21字而言,具體(ti) 語義(yi) 仍似不好解:樂(le) 能好到當時尚年輕的孔子(史載當時35歲左右)或今平常人三月不知肉味嗎?有這麽(me) 誇張狀態嗎?樂(le) 有這麽(me) 誇張的效果嗎?《二程遺書(shu) 》卷九曰:“聖人不凝滯於(yu) 物,安有聞韶雖美直至三月不知肉味者乎?三月字誤,當作音字。此聖人聞韶音之美當食不知肉味,乃歎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門人因以記之。”《程氏經說》卷七曰:“三月乃音字誤分為(wei) 二也,‘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歎其美也,作三月則於(yu) 義(yi) 不可”(清代翟灝《四書(shu) 考異》引該二書(shu) )朱熹曰程頤此說來自韓愈,其《論語精義(yi) 》卷四曰:“伊川解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當食而聞忘味之美也,三月乃音字誤分為(wei) 二也;‘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歎其美也。作‘三月’則於(yu) 義(yi) 為(wei) 不可,聖人不當固滯如此。”《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集·答侯生問〈論語〉書(shu) 》有注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以三月作音……甚鄙賤,然為(wei) 伊川之學者皆取之。”(朱彝尊《經義(yi) 考》卷213引朱說)。清梁章巨《論語旁證》卷七先引程氏說,然後雲(yun) :“按邵博《聞見後錄》述韓李《筆解》‘三月字作音’。”《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三十五《論語筆解》提要則雲(yun) :“其今本或有或無者,則由王存以前世無刊本,傳(chuan) 寫(xie) 或有異同,邵博所稱‘三月字作音’一條,王楙所見本亦無之,則諸本互異之明證矣”。若從(cong) 韓程之說,則是“子在齊聞韶音,不知肉味”,這樣就消失了“三月”二字,沉浸於(yu) 音樂(le) 美的所曆時間沒那麽(me) 長久了,表述沒那麽(me) 誇張了。不過朱熹《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集》不僅(jin) 注韓愈書(shu) 時已指出韓程該說“甚鄙賤”,而且《四書(shu) 或問》、《朱子語錄》還以《史記》“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有“音”和“三月”字樣而明確否定韓程說之可從(cong) 。
為(wei) 了解決(jue) “聞韶”竟至“三月不知肉味”的理解緊張(事實上也不合常情常理),元白珽《湛淵靜語》卷一將《論語》該章原文點讀為(wei)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清梁章巨《論語旁證》卷七亦引),不過這仍然存在“聞韶三月”與(yu) “不知肉味”的情理矛盾,而且“聞韶三月”也不合情理,“聞韶三日”或“三日不知肉味”倒較合生活情理。著名古文字學家於(yu) 省吾在1940年代就曾提出《論語》該章“三月”當由“三日”而訛,他在《論語新證》裏認為(wei) 程頤等改“三月”為(wei) “音”是“均由於(yu) 不得其解而妄改原文”、“其實,三月之月本應作日”,並引與(yu) 《論語》同一時代的春秋金文為(wei) 之證,又引《淮南子·主術訓》“夫榮啟期一彈而孔子三日樂(le) 感於(yu) 和,鄒忌一徽而威王終夕悲感於(yu) 憂”句為(wei) 之證[④]。日月字符形近而錯寫(xie) 或通寫(xie) 亦是古文獻裏曾有的現象,不足為(wei) 奇,且聞韶後“三日不知肉味”亦非屬太離奇,故於(yu) 省吾勘“三月”為(wei) “三日”勝唐宋之韓程一籌,於(yu) 省吾亦自稱如此則《論語》該章“灼然明矣”。
不過,即使古文獻裏有日月兩(liang) 字錯寫(xie) 的現象,也並不能直接證明《論語》日月兩(liang) 字必然錯寫(xie) ,《論語》另有三則“三日”皆指日(“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三日不朝,孔子行”),另有一則“三月”即指月(“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此四則“三”雖非實指,但日、月之義(yi) 分明無誤。更有說服力的是公元前55年所傳(chuan) 的河北定州漢墓竹簡《論語》該章作“……在齊聞詔(韶),三月……”[⑤],公元837年刻成的唐代開成石經《論語》該章作“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⑥],故於(yu) 省吾很可能自陷他說的“由於(yu) 不得其解而妄改原文”。在筆者看來,於(yu) 省吾“三日”之說的確與(yu) 他所批評的韓程一樣落於(yu) “均由於(yu) 不得其解而妄改原文”,因為(wei) 如果讀者真正精確明曉《論語》該章的所有字義(yi) ,則“三月不知肉味”本來就完全成立,根本不存在傳(chuan) 抄之誤的可能,而且《論語》該章與(yu) 《史記》記述不僅(jin) 不相矛盾反而恰恰完全是同樣意思,述事是完全契合。
總之,《論語》“三月不知肉味”該章的“三月”非韓愈、程頤等所說的由“音”字上部下部分衍成“三月”(或“三日”),亦非於(yu) 省吾所說的由“三日”所訛,更非白珽說的另有其他什麽(me) 絕妙點讀而可回避或破解今人的理解困難或理解障礙進而可致該章的句意豁然開朗。要正確理解《論語》該章,關(guan) 鍵不在“聞韶﹣三月﹣肉味”如何相連,而實在“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句尤此句中的“為(wei) ”字上。
三、“為(wei) 樂(le) ”是學樂(le) 、操樂(le) 之義(yi)
要厘清“為(wei) 樂(le) ”二字,則宜先明“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不圖”二字。此“不圖”並非難解,它就是未料想、未預料之義(yi) ,即“不意”、“不想”的意思。“圖”作動詞古代常釋“度也”、“謀也”、“謀度也”等,即謀慮、思量、意料、料想之義(yi) 。鄭玄箋《詩·雨無正》“弗慮弗謀”曰“慮、圖,皆謀也”,“不圖為(wei) 樂(le) ”皇侃《論語義(yi) 疏》曰“圖,猶謀慮也……孔子言實不意慮”,邢昺《論語注疏》則曰“圖,謀度也……言我不意度……言不意”等,此類《新書(shu) ·勢卑》“玩細虞不圖大患,非所以為(wei) 安”、《中論·務本》“思莫在於(yu) 公,不圖其終,卒有出奔之禍”、“《管子·任法》“不思不慮,不憂不圖”、《左傳(chuan) 》“不圖其終,為(wei) 國君難將及身”、《國語》“君若不圖,難將至矣”之“圖”,都是思慮、預料之義(yi) 。
(一)為(wei) 樂(le) —作樂(le) 。那“為(wei) 樂(le) ”二字何義(yi) 呢?古來經學家將“作﹣為(wei) ”對訓(今作為(wei) 並稱),稱“為(wei) 樂(le) ”即“作樂(le) ”,如《論語集解》王肅曰“為(wei) ,作也……作韶樂(le) ”、《論語義(yi) 疏》皇侃曰“為(wei) ,猶作奏也……奏作聖王之韶樂(le) ”、《論語注疏》邢昺曰“為(wei) ,作也……作韶樂(le) ”、“雲(yun) ‘為(wei) ’作也者,《釋言》雲(yun) ‘作、造,為(wei) 也’,互相訓故雲(yun) ‘為(wei) ’作也”。宋黃仲元《四如講稿》卷四:“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為(wei) ’與(yu) ‘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之‘為(wei) ’字同有作之義(yi) 。”作字在《論語》出現11次,見“作亂(luan) 、樂(le) 始作、述而不作、不知而作、雖少必作、變色而作、三嗅而作、何必改作、舍瑟而作、作巫醫、作者七人”句,有製造、作為(wei) 、作興(xing) 、起立諸意,但實皆源於(yu) 起立之義(yi) ,故《說文》曰“作,起也”,《孟子》、《中論》等曰“文王作興(xing) ”即作起、興(xing) 起義(yi) 。
如果“為(wei) 樂(le) ”是“作樂(le) ”之義(yi) ,那麽(me) 這個(ge) “作樂(le) ”無論是構思編導意義(yi) 的“作樂(le) ”或歌舞展演意義(yi) 的“作樂(le) ”,它都有創造展出之義(yi) ,即是從(cong) 無到有之義(yi) 並展現於(yu) 人之義(yi) 。那麽(me) ,“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就是解作“不圖作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了。這個(ge) 句中“圖”字的賓語“作樂(le) 之至於(yu) 斯”即“作樂(le) 的到達斯”義(yi) ,那麽(me) “作樂(le) 之至於(yu) 斯”或“作樂(le) 的到達斯”的“斯”是什麽(me) 意義(yi) 呢?是何指呢?一般去推理,指代辭“斯”有兩(liang) 種可能:一是指齊這個(ge) 地方,即孔子當時說話所在的齊(齊都),此說為(wei) 《論語集解》、《論語義(yi) 疏》、《論語注疏》等所持;一是指程度,意即這個(ge) 地步、這個(ge) 程度,此地步或程度即前麵說的“三月不知肉味”。
如果“斯”指齊地且“作樂(le) ”是製作展現樂(le) 之義(yi) ,那麽(me) 說“不圖作樂(le) 之至於(yu) 斯”就有兩(liang) 種表義(yi) 可能:沒想到這樂(le) 在齊製作,讓我三月不知肉味;沒想到這樂(le) 在齊表演,讓我三月不知肉味。但是,按照《論語》裏孔子的一貫表述方式或古漢語習(xi) 慣,這兩(liang) 種意思是沒有必要說“作樂(le) ”的,就說“不圖樂(le) 之至於(yu) 斯”就可以了,就包含了,意思是“沒想到這樂(le) 到了齊這地方啊”。不過這樣的話,“不圖樂(le) 之至於(yu) 斯”或“不圖作樂(le) 之至於(yu) 斯”與(yu) 前麵說的“三月不知肉味”仍然很難貫通,沒想到這樂(le) 到了齊國又如何讓孔子“三月不知肉味”呢?關(guan) 於(yu) 這一點,漢魏時何晏《論語集解》、南朝時皇侃《論語義(yi) 疏》、北宋時邢昺《論語注疏》作了一種政治性的解釋,此解釋在古代經學中頗為(wei) 流行,見本文第四部分所述(此解其實是錯誤的)。
(二)為(wei) 樂(le) —學樂(le) 。實際上“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為(wei) ”不是係動詞(表歸屬)、介詞、副詞,也不是“作”義(yi) 而表製作、製造,而實是“學習(xi) 、操習(xi) ”之義(yi) 。“為(wei) 樂(le) ”不是“作樂(le) ”而是“學樂(le) ”、“習(xi) 樂(le) ”,“至於(yu) 斯”不是至於(yu) 齊地而是至於(yu) “三月不知肉味”,“斯”作指代詞正指代前文說的“三月不知肉味”。《述而》“聞韶”這一章整體(ti) 上是說:“孔子在齊聞韶,(學之,)三月不知肉味,並說:沒想到學樂(le) 學到這個(ge) 境地啊!”意思是學樂(le) 學到三月不知肉味的狀態(表示數月間全身心精神投入以學樂(le) ),而非“作樂(le) ”到了三月不知肉味或“作樂(le) ”到了齊這個(ge) 地方。——“為(wei) ”有學習(xi) 的意思,這種用法不僅(jin) 見“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句,還見諸其他《論語》句子,並且與(yu) 孔子明確說“學”的句子類同,譬如:
(1)子謂伯魚曰:女[汝]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論語·陽貨》)
(2)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論語·述而》)
(3)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論語·子張》,下一章即“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章)
(4)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下一章即“為(wei) 周南召南”章)
上列四章中,“為(wei) ”和“學”正相發明,可相互替換,《論語義(yi) 疏》、《論語注疏》即以“學”釋上列第(1)、(2)章之“為(wei) ”,其中第二章《論語義(yi) 疏》曰“抑,語助也;為(wei) ,猶學也”,《論語注疏》曰“抑,語辭;為(wei) ,猶學也”。另外,(1)在宋代,釋“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之“為(wei) ”為(wei) “學”的最典型者是朱熹《論語集注》卷九:“為(wei) 猶學也,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正牆麵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征引朱熹“為(wei) 猶學也”或直接說“為(wei) 猶學也”的宋人著作還見葉采《近思錄集解》卷三、真德秀《讀書(shu) 記》卷二十三、真德秀《論語集編》卷九、趙順孫《論語纂疏》卷九、朱熹《小學集注》卷四、朱鑒《詩傳(chuan) 遺說》卷四等。(2)到元代,釋“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之“為(wei) ”為(wei) “學”的有陳天祥《四書(shu) 辨疑》卷四、胡炳文《論語通》卷一、劉瑾《詩傳(chuan) 通釋》卷一、詹道傳(chuan) 《四書(shu) 纂箋》卷九等。(3)在明代,釋“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之“為(wei) ”為(wei) “學”的有蔡清《四書(shu) 蒙引》卷八、胡廣《四書(shu) 大全》卷十七、胡廣《詩傳(chuan) 大全》卷一、丘浚《大學衍義(yi) 補》卷七十四。(4)在清代,釋“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之“為(wei) ”為(wei) “學”的有吳昌宗《四書(shu) 經注集證》論語卷九等,馮(feng) 景《解舂集詩文鈔》文鈔卷十解“為(wei) 之不厭”曰“為(wei) 者說也、學也,如‘女為(wei) 周南召南’、‘高叟為(wei) 詩’之‘為(wei) ’”。
元陳天祥《四書(shu) 辨疑》卷四釋“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章曰:“‘為(wei) ’與(yu) ‘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之‘為(wei) ’同,為(wei) 猶學也。蓋言聖與(yu) 仁則吾豈敢當之,但於(yu) 未知者學之不厭,以所知者誨人不倦,則可謂我如此而已。蓋於(yu) 聖與(yu) 仁不敢自居,學與(yu) 誨以為(wei) 己任,與(yu) 前‘黙而識之’章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語意正同。”明蔡清《四書(shu) 蒙引》卷八曰:“此為(wei) 字專(zhuan) 指誦詩,正與(yu) 孟子‘高叟之為(wei) 詩也’同,與(yu) 上章‘何莫學夫詩’之‘學’亦同。”明胡廣《四書(shu) 大全》卷十七曰:“為(wei) 猶學也,厚齋馮(feng) 氏曰‘為(wei) ’如‘高叟為(wei) 詩’之‘為(wei) ’。”明劉宗周《論語學案》卷九曰:“詩不可不學,而其要則二南盡之矣。君子得之以修身而教於(yu) 家,則治國平天下之道在是矣,此大學之教也。”明章潢《圖書(shu) 編》卷十一曰:“程頤曰周南召南如乾坤……又曰學者不可不看詩,看詩使人長一格。”清毛奇齡《西河集》卷五十—曰:“予聞夫子教伯魚曰‘學詩’、‘學禮’,夫亦以讀書(shu) 所重首在詩禮,顧學有不同。學禮惟講習(xi) 而已,無自為(wei) 禮者,而詩則可自為(wei) 之,故夫子亦曰‘女為(wei) 周南為(wei) 召南’。”清程廷祚《論語說》卷四曰:“按《論語》於(yu) 詩有言‘學’者,有言‘誦’者,大意相同而言為(wei) 者略異。‘為(wei) ’即‘為(wei) 禮’、‘為(wei) 樂(le) ’之‘為(wei) ’也。”
對於(yu) “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這章,《論語義(yi) 疏》、《論語注疏》分別解曰:
(1)伯魚,孔子之子也。為(wei) ,猶學也。周南,關(guan) 雎以下詩也。邵南,鵲巢以下詩也。孔子見伯魚而謂之曰“汝已曾學周邵二南之詩乎”,然此問即是“伯魚趨過庭,孔子問之學詩乎”時也……伯魚過庭時對曰“未學詩”,而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
(2)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者,為(wei) ,猶學也。孔子謂其子伯魚曰“女學周南召南之詩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者,又為(wei) 說宜學周南召南之意也。“牆麵”,麵向牆也。“周南召南”,國風之始,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若學之則可以觀興(xing) ,人而不為(wei) 則如麵正向牆而立無所觀見也。
(三)為(wei) 樂(le) —治樂(le) 。有經學家以“作”釋“為(wei) 周南召南”等之“為(wei) ”,如宋黃仲元《四如講稿》卷四曰“如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為(wei) ’與(yu) ‘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之‘為(wei) ’字同有作之義(yi) ”,宋程大昌《考古編》卷一、明程敏政《新安文獻誌》巻二十六、明何楷《詩經世本古義(yi) 》卷十三、明唐順之《荊川稗編》卷九曰“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為(wei) ’之為(wei) 言有‘作’之義(yi) ”。“作”的本義(yi) 是“起立”的意思,引申有創作、製作、創造、興(xing) 起之義(yi) 。《論語》裏的“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為(wei) 詩”、“為(wei) 禮”、“為(wei) 樂(le) ”等不是製作或創造的意思,因為(wei) “作”是從(cong) 無到有,有新創新見之義(yi) ,“為(wei) 周南召南”不是創造《周南》《召南》,“為(wei) 詩”也非創造詩,“為(wei) 樂(le) ”不是創造樂(le) ,“為(wei) 之不厭”也非創造而不厭倦,如此等等。
有經學家以“治也”釋“為(wei) 周南召南”等之“為(wei) ”,這其實是正確的。我們(men) 知道“為(wei) 學”也可以說作“治學”,“為(wei) 學之道”就是“治學之道”,再譬如《論語·裏仁》“以禮讓為(wei) 國”、《論語·先進》“為(wei) 國以禮”、《論語·為(wei) 政》“為(wei) 政以德”、《論語·顏淵》“子為(wei) 政焉用殺”、《論語·子路》“待子而為(wei) 政”的“為(wei) ”都是“治”的意思,是治國治政的意思。那“為(wei) ”本為(wei) 何義(yi) 呢?為(wei) 什麽(me) 有“治”義(yi) 呢?“為(wei) ”字本寫(xie) 作“爲”,又寫(xie) 作“為(wei) ”,今簡作“為(wei) ”。《說文》釋為(wei) “母猴”,但許慎之釋是望文生義(yi) ,而且跟“為(wei) ”字的語義(yi) 不貼切。
據甲骨文字形、卜辭用法等,“爲”表行動、行為(wei) ,乃以手牽或以手執某動物狀,《甲骨文字詁林》總結說:“甲骨文‘為(wei) ’字從(cong) 手牽象,故有作為(wei) 之義(yi) ,乃會(hui) 意字……卜辭‘為(wei) ’字無用作名詞者。”[⑦]甲骨文“爲”之“爫”符下的那部分究竟是不是大象,筆者不敢十分肯定;但“爫”部分是伸手狀則是確鑿無疑的,此一如“爭(zheng) 爰舀采孚覓受愛繇乳”等的“爫”,表“爪”。“為(wei) ”有“治”的意思,“治”就是“理”,“治”本從(cong) 糹從(cong) 司(後衍為(wei) 水從(cong) 台,但音仍從(cong) 司,《六書(shu) 通》作:、、、、、),“理”本義(yi) 是琢磨、料理玉石的意思,也即“治玉”之義(yi) ,引申為(wei) 條理、次第等。故清嚴(yan) 元照《蕙櫋雜記》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為(wei) 猶治也,乃漢儒治經之治。”清焦循《孟子正義(yi) 》卷二十四疏“高父之為(wei) 詩也”句曰:“按《論語·陽貨篇》雲(yun) ‘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皇氏疏雲(yun) ‘為(wei) ,猶學也’,為(wei) 本訓治,學之即是治之,治之則必解說之矣。”
(四)為(wei) 樂(le) —操樂(le) 。從(cong) 語義(yi) 本質而言,“理”、“治”本義(yi) 都是今天“處理”的意思,“為(wei) ”則是今天的“操作”、“操辦”之義(yi) ,如《論語》中的“為(wei) 政”、“為(wei) 國”、“為(wei) 禮”、“為(wei) 樂(le) ”、“為(wei) 詩”等。如果這個(ge) 操作有效法、模仿的性質,那麽(me) 它就是今天說的“學習(xi) ”;如果這個(ge) 操作是反複訓練,那麽(me) 它就是今天說的“練習(xi) ”;其實“學”和“習(xi) ”都是“操習(xi) ”之義(yi) 而已,故宋朱熹《小學集注》卷一曰“學猶習(xi) 也”,宋錢時《融堂四書(shu) 管見》卷四曰“為(wei) ,猶習(xi) 也”,宋楊簡《慈湖遺書(shu) 》卷二“夫是之謂時習(xi) 而說之學,夫是之謂孔子為(wei) 之不厭之學”,宋金履祥《論孟集注考證》卷四曰:“……所以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可謂得之矣。為(wei) 之不厭即學不厭之意,學不厭、教不倦,前章與(yu) 子貢章凡兩(liang) 出,似不必異說。”此四位宋代學者皆以“學—習(xi) —為(wei) ”三字為(wei) 同義(yi) 。“習(xi) ”即“習(xi) ”,從(cong) “羽”,《說文》曰“習(xi) ,數飛也”,故引申有練習(xi) 之義(yi) ;“學”即“學”,金文作“、、、”,上部為(wei) “爫+乂+乂”,即“爫(爪)+爻”,它有操作、操習(xi) 之義(yi) ,如同“輿、與(yu) 、興(xing) 、舉(ju) 、舋”等字因有二側(ce) 寫(xie) 的“爫”而表行為(wei) 一樣。下麵這些文獻裏的“為(wei) 樂(le) ”二字都是“操樂(le) ”之義(yi) :
(1)“孔子遊於(yu) 泰山,見榮聲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為(wei) 樂(le) 者何也”(《孔子家語·六本》);(2)“今夫窮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為(wei) 樂(le) 矣”(《淮南子·精神訓》);(3)“君王與(yu) 沛公飲,軍(jun) 中無以為(wei) 樂(le) ,請以劍舞”(《史書(shu) ·項羽本紀》);(4)“君子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論語·陽貨》);(5)“為(wei) 樂(le) ,非也”(《墨子·非樂(le) 》);(6)“何故為(wei) 樂(le) ”(《墨子·公孟》);(7)“昔諸侯倦於(yu) 聽治,息於(yu) 鍾鼓之樂(le) ;士大夫倦於(yu) 聽治,息於(yu) 竽瑟之樂(le) ;農(nong) 夫春耕、夏耘、秋斂、冬藏,息於(yu) 瓴缶之樂(le) 。今夫子曰‘聖王不為(wei) 樂(le) ’……”(《墨子·三辯》);(8)“有咎犯者……止坐殿上,則出鍾磬竽瑟,坐有頃,平公曰:客子為(wei) 樂(le) ?咎犯對曰:臣不能為(wei) 樂(le) ,臣善隱”(《說苑·正諫》)……
下麵這些文獻裏的“為(wei) 詩”、“為(wei) 禮”等詞是學習(xi) 、研究、操用之義(yi) :
(1)“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政乎”(《孔子家語·好生》);(2)“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孟子·公孫醜(chou) 上》);(3)“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孟子·告子上》);(4)“固哉,高叟之為(wei) 詩也”(《孟子·告子下》);(5)“固矣夫,高叟之為(wei) 詩也”(《孟子·告子下》);(6)“善為(wei) 詩者不說,善為(wei) 易者不占,善為(wei) 禮者不相”(《荀子·大略》);(7)“聞申公為(wei) 詩最精,以為(wei) 博士”(《楚元王傳(chuan) ·漢書(shu) 》)……
所以,清代阮元《經籍籑詁》卷四羅列了“為(wei) ”字“作、奏、施、行、用、治、理、成、愈、有、助、使、屬”等義(yi) ,同時也羅列了“為(wei) ”字係“學”之義(yi) 的用法:“為(wei) ,猶學也:《論語·述而》‘抑為(wei) 之不厭’皇疏,《陽貨》‘汝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皇疏,《子張》‘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皇疏。”可見“為(wei) ”字的具體(ti) 含義(yi) 很複雜,但“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之“為(wei) ”釋作“學習(xi) ”是成立的,而且實質上是孔子在跟齊樂(le) 師學習(xi) 、操弄音樂(le) 技藝,故釋為(wei) “操”更合適,前引(1)~(8)中“為(wei) 樂(le) ”之“為(wei) ”就是“操”義(yi) 而已,另外《論語·八佾》“為(wei) 禮不敬”、《論語·陽貨》“三年不為(wei) 禮”的“為(wei) ”也完全是“操”義(yi) 。
四、“至於(yu) 斯”是表癡迷的程度
(一)“斯”非指前述之齊地。上文第三部分第(一)小部分末尾提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為(wei) 樂(le) ”如果指“作樂(le) ”,那麽(me) 該句中的“斯”指齊地是不妥當的,是不符合語言表述規範或習(xi) 慣的,而且也與(yu) 前麵的“三月不知肉味”不連貫。不過,古來不少經學家卻偏偏認為(wei) 該句中“為(wei) ”是“作”而“至於(yu) 斯”的“斯”是指齊:《論語集解》裏王肅曰“不圖作韶樂(le) 至於(yu) 此,此、齊也”,《論語義(yi) 疏》裏皇侃曰“不意慮奏作聖王之韶樂(le) 而來至此齊侯之國也”,《論語注疏》裏邢昺曰“不意度作韶樂(le) 乃至於(yu) 此齊也”、“不意作此韶樂(le) 至於(yu) 齊也”。皇侃《論語義(yi) 疏》尤其深掘其義(yi) 曰:“韶者,舜樂(le) 名也,盡善盡美者也。孔子至於(yu) 齊,聞齊君奏於(yu) 韶樂(le) 之盛而心為(wei) 痛傷(shang) ,故口忘肉味至於(yu) 一時也乃止也。三月,一時也。何以然也?齊是無道之君而濫奏聖王之樂(le) ,器存人乖,所以可傷(shang) 慨也……孔子言實不意慮奏作聖王之韶樂(le) 而來至此齊侯之國也。”
上引皇侃疏的省略號中,是皇侃引郭象、江熙、範寧語以證其見:郭曰“傷(shang) 器存而道廢,得有聲而無時”;範曰齊侯用帝韶為(wei) 僭禮,“陳,舜之後也,樂(le) 在陳,陳敬仲竊以奔齊,故得僭之也”;江曰“和璧與(yu) 瓦礫齊貫,卞子所以惆悵;虞韶與(yu) 鄭衛比響,仲尼所以永歎彌時忘味何?遠情之深也”。清梁章巨《論語旁證》卷七說:“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王注為(wei) 作也,不圖作韶樂(le) 至於(yu) 此,此、此齊。《釋文》‘為(wei) ’本或為(wei) ‘媯’,按王注似即因為(wei) 媯樂(le) 宜在陳而不圖至齊。蔡仲覺《論語集解》、鄭汝諧《論語意原》皆據此謂舜後為(wei) 陳自敬仲奔齊,久專(zhuan) 齊政,以揖遜之樂(le) 而作於(yu) 潛竊之國,故聞而憂感之深,至於(yu) 三月不知肉味。孫氏《示兒(er) 編》意亦略同。”梁章巨《論語旁證》卷七還說李光地認為(wei) “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斯”指代前麵的“韶”字:“李氏光地曰‘為(wei) 樂(le) ’未是指韶,‘斯’字乃指韶,蓋曰為(wei) 樂(le) 者多矣,不意至於(yu) 斯之盡善又盡美。似較得神吻。不是夫子平日全然不知舜樂(le) ,而至此駭歎之深也。”若從(cong) 李、梁之說,則“為(wei) 樂(le) ”也是表演或製作樂(le) 之義(yi) 了,非學樂(le) 操樂(le) 之義(yi) 。
相傳(chuan) 韶樂(le) 是舜帝之樂(le) ,後由舜的後裔由陳國傳(chuan) 到了齊國,故《漢書(shu) ·禮樂(le) 誌》曰:“樂(le) 官師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其遺風餘(yu) 烈尚猶不絕。至春秋時,陳公子完奔齊。陳,舜之後,韶(有版本作招)樂(le) 存焉。故孔子適齊聞韶(招),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美之甚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曰:“夫虞氏之不為(wei) 政久矣,然而樂(le) 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以此觀之,作《論語集解》、《論語義(yi) 疏》、《論語注疏》的經學家都認為(wei) “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斯”當指齊,意為(wei) 孔子未料想到韶樂(le) 到了齊地或齊地竟然保留了韶樂(le) ,故孔子感到“三月不知肉味”及歎息“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
(二)“為(wei) 樂(le) ”非作“媯樂(le) ”。《史記·陳杞世家》說陳國祖先居媯汭而姓媯氏,周武王克殷後以長女配舜後裔媯滿並封於(yu) 陳,是為(wei) 周時陳國第1代君主胡公滿。阮元《經籍籑詁》卷四曰:“《論語·述而》‘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釋文》‘為(wei) ’本作‘媯’。”聞一多《釋為(wei) 釋豖》據此曰:“媯古隻作為(wei) ,金文陳子匜、司寇良父壺及(此字為(wei) “皀﹢殳”形且“匕”符寫(xie) 作“匘”字左旁)並以為(wei) 媯,《論語·述而篇》‘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釋文》‘為(wei) 本作媯’(孔子因聞韶而有此語,韶為(wei) 舜樂(le) ,而舜媯姓,則一本作媯,不為(wei) 無據),並其比也。……諸書(shu) 或言舜姚姓,姚即媯字,餘(yu) 別有說。”[⑧]
清抱經堂叢(cong) 書(shu) 本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共出現“媯”字13次,其中《論語音義(yi) 》部分隻出現“媯”字1次,且是征引他人之說。陸注“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之“為(wei) 樂(le) ”曰:“為(wei) 樂(le) ,並如字,王雲(yun) ‘為(wei) ,作也,本或作媯,音居危反’,非。”雲(yun) “為(wei) ”或本作“媯”的王氏是誰?筆者暫不知;但陸引並不表肯定的王雲(yun) 後又說“非”字,則顯然是陸不讚成所引王雲(yun) 以“為(wei) 樂(le) ”為(wei) “媯樂(le) ”的斷語,故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正確指出《經典釋文》不是認可該“為(wei) ”作“媯”而是否定該“為(wei) ”作“媯”。《論語正義(yi) 》卷八曰:“《釋文》“為(wei) 樂(le) ,並如字,本或作媯,音居危反,非。包氏慎言《溫故錄》:媯,陳姓,夫子蓋知齊之將為(wei) 陳氏,故聞樂(le) 而深痛太公、丁公之不血食也。此就《釋文》所載或本‘為(wei) ’義(yi) ,然此句承不知肉味之下,正以讚美韶樂(le) ,所以聞習(xi) 之久至不知肉味也。若以為(wei) 樂(le) 作媯樂(le) ,至於(yu) 斯為(wei) 陳將代齊,則別是感痛之義(yi) ,與(yu) 上文不貫,似非是也。”
聞一多之說倒接近王肅、皇侃之義(yi) 並似能更證明王肅、皇侃之說。若從(cong) 聞一多、王肅、皇侃之說,則“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是“不圖媯樂(le) 之至於(yu) 齊也”之義(yi) 了,那麽(me) “三肉不知肉味”就的確不是一種純粹的藝術感受或藝術體(ti) 驗(尤其是“聞韶”的感受或體(ti) 驗),而是皇侃疏中郭象、江熙、範寧等說的一種政治感歎了。不過,聞一多以“為(wei) 樂(le) ”作“媯樂(le) ”之說實不僅(jin) 被唐陸德明《經典釋文·論語音義(yi) 》所否決(jue) ,而且也被《甲骨文字詁林》的編纂者在征引聞一多之說後的按語中予以斷然否定:“甲骨文為(wei) 字從(cong) 手牽象,故有作為(wei) 之義(yi) ,乃會(hui) 意字……聞一多謂乃舜姓之媯,非是。卜辭為(wei) 字無用作名詞者。”[⑨]
所以,依《甲骨文字詁林》、《經典釋文》之說,則“不圖為(wei) 樂(le) ”不當是“不圖媯樂(le) ”。其實“為(wei) 、偽(wei) 、姚、媯、溈、譌”等常因形或聲相近而通假或誤用,這在古籍裏多見,不足為(wei) 奇。但是,聞一多想以此說明《論語》“為(wei) 樂(le) ”即“媯樂(le) ”則不成立,因為(wei) 聞一多說甲骨文裏“為(wei) ”就是“媯”,但其實甲骨文裏的“為(wei) ”從(cong) 不作地名,故以“媯”說“為(wei) ”從(cong) 而來以“媯樂(le) ”解“為(wei) 樂(le) ”的見解就是根本不成立的了。
(三)“至於(yu) 斯”指前述狀態。“至於(yu) 斯”的“斯”是指代詞,它肯定有所前指:(1)或是指空間,即指前麵說的“齊”;(2)或是指韶樂(le) ,即指前麵說的“韶”;(3)或是指程度,即指前麵說的“三月不知肉味”。據前三種假設,可進而推理:(1)如果指代空間之“齊”,那麽(me) 前麵已說過“不圖為(wei) 樂(le) (作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非常拗口,古人不會(hui) 這麽(me) 表達;(2)如果指樂(le) 名“韶”,那麽(me) “三月不知肉味”依然是表達聽覺感受;(3)如果指代“三月不知肉味”,那麽(me) “至於(yu) 斯”指前述“三月不知肉味”之狀態。
那這個(ge) “三月不知肉味”的狀態究竟是陶醉還是王肅、皇侃等理解的傷(shang) 心呢?以“為(wei) 樂(le) ”的本義(yi) 即操樂(le) 、學樂(le) 、習(xi) 樂(le) 觀之,那麽(me) “三月不知肉味”當然不是傷(shang) 心或傷(shang) 痛,而是陶醉與(yu) 沉湎。但這個(ge) 陶醉與(yu) 沉湎不是因為(wei) 聽韶而自美,而是“為(wei) 樂(le) ”即“為(wei) 韶樂(le) ”而自樂(le) ,也即學韶而樂(le) 而不思“肉味”。至於(yu) 清代包慎言《論語溫故錄》說“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意味著孔子已預感到奔齊的陳氏後裔將代齊故得此歎,這實是將孔子當成神話般的先知先覺了,不是荒誕也似讖緯[⑩]。
五、孔子學音樂(le) 的精神沉潛狀態
(一)“發憤忘食”。《易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孔穎達正義(yi) 曰:“天行健者,謂天體(ti) 之行晝夜不息、周而複始、無時虧(kui) 退,故雲(yun) 天行健,此謂天之自然之象;君子以自強不息,此以人事法天所行,言君子之人用此卦象自強勉力、不有止息。”宋代陳淳《北溪大全集》卷十九曰:“此而與(yu) 天相為(wei) 不已也,古之聖人莫不皆然……吾夫子於(yu) 此素行,尤為(wei) 與(yu) 天無間。其曰‘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又曰‘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正其天行之健雖欲已而有所不能已也,蓋嚐於(yu) 川上發‘不舍晝夜’一節以示人已為(wei) 精切矣。”孔子的確是位效法天道而自強不息的人,他全身心投入學習(xi) 與(yu) 工作在《論語》等中有充分的體(ti) 現,此即“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等:
(1)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論語·述而》)
(2)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
(3)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論語·述而》)
(4)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
(5)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論語·述而》)
故孔子曾說“可以與(yu) 人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這個(ge) “學”既可以說是學習(xi) ,也可以說工作,是工作中學習(xi) ,是學習(xi) 中的工作,不斷進步。孔子言“終日不倦其惟學乎”的記載見:
(1)孔子曰:“可與(yu) 言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ti) 不足觀也,勇力不足憚也,族姓不足稱也,宗祖不足道也;而可以聞於(yu) 四方,而昭於(yu) 諸侯者、其惟學乎!(《韓詩外傳(chuan) 》卷六)
(2)孔子曰:可以與(yu) 人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ti) 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聞四方而昭於(yu) 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僭不亡,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說苑•建本》)
(3)孔子謂伯魚曰:“鯉乎!吾聞可以與(yu) 人終日不倦者,其惟學焉。其容體(ti) 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而有大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者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學,其容不可以不飭。(《孔子家語•觀思》)
(二)“十日不進”。《史記》、《孔子家語》、《韓詩外傳(chuan) 》記載著一段孔子向師襄子(“師”是樂(le) 師義(yi) ,如師曠)學鼓琴的典故,所述內(nei) 容大體(ti) 差不多,記述篇幅上則《史記》最短,《家語》稍長,《韓詩外傳(chuan) 》最長,分別是140、153、197個(ge) 漢字(不含今之標點)。此段故事《家語》、《韓詩外傳(chuan) 》沒說發生在什麽(me) 時間,《史記》則將之記於(yu) 孔子第二次居衛國的時候,且在衛靈公逝世(前493年)之前,大體(ti) 可推測當時孔子大約55-59歲,且此師襄子並非《論語·微子》中的“擊磬襄”。司馬遷《孔子世家》曰: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xi) 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xi) 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誌也。有間,曰:已習(xi) 其誌,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wei) 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誌焉。曰:丘得其為(wei) 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wei) 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雲(yun) 文王操也。
這個(ge) 故事的主線是述孔子跟師襄子學琴曲的五個(ge) 階段或五種境界:(1)初學;(2)習(xi) 曲;(3)得數;(4)得誌;(5)得其為(wei) 人。如果每個(ge) 階段按其所謂“十日不進”的平均進度計算,每階段12天則總計要花費約60天(二個(ge) 月),聰明如孔子者才領悟到這首琴曲原作者的精神境界,以致於(yu) 師襄子驚奇不已,乃辟席再拜曰:“我們(men) 老師輩就相傳(chuan) 說這曲子是《文王操》!”孔子學習(xi) 該琴曲時拒絕了師襄子認為(wei) “可以益矣”即可以再學其他曲子的建議,反複練習(xi) 、揣摩那首曲子,以至於(yu) 他竟然達到了《韓詩外傳(chuan) 》所說的“孔子持文王之聲,知文王之為(wei) 人”的藝術境地,此既可見孔子學琴的精神投入度,亦可見孔子學琴的精神收獲度。
下麵再來比較下《論語》、《史記》對孔子“在齊聞韶”的記述:
(1)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論語·述而》)
(2)孔子年三十五……孔子適齊,為(wei) 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yu) 齊太師語樂(le) ,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史記·孔子世家》)
根據前麵對“為(wei) 樂(le) ”的訓詁辨正,可知《論語》“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已表達了孔子學習(xi) 樂(le) 、操習(xi) 樂(le) 的事實(“為(wei) 樂(le) ”即操樂(le) 、學樂(le) 、習(xi) 樂(le) ),那麽(me) 前述“三月不知肉味”與(yu) 孔子自稱“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的“斯”就是貫通相連的。也就是說:是孔子“為(wei) 樂(le) ”三月不知肉味,所以孔子才說“不圖至於(yu) 斯”;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不圖至於(yu) 斯”,則是“為(wei) 樂(le) ”三月不知肉味。這個(ge) “三月不知肉味”正是“為(wei) 樂(le) ”的狀態,因為(wei) 沉潛投入故三月不知肉味,這個(ge) 狀態與(yu) 孔子學習(xi) 《文王操》時的精神狀態以及孔子說的“信而好古,敏以求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等狀態是完全一致的。“三月”雖是概數,但一個(ge) 特別熱愛某種學習(xi) 、研究或工作的人,數月間對酒肉等美味沒有什麽(me) 欲望,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並非有什麽(me) 離奇或出奇;但對於(yu) 一個(ge) 普通人而言,卻也是難以做到的,故《史記》有“齊人稱之”四字做結尾。此“稱”是稱許之義(yi) ,意為(wei) 齊人以孔子三月不知肉味地學或學樂(le) 至三月不知肉味而感到非常欽佩。如此,則《論語》與(yu) 《史記》記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之事皆豁然開朗,而且兩(liang) 記載完全契合無隙。
(三)“三月不知肉味”。孔子在齊“三月不知肉味”事未見《孔子家語》等書(shu) [11],《史記》的記載若非來自口頭傳(chuan) 聞,則大體(ti) 是司馬遷讀《論語》所獲得的史料(《孔子世家》曰“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故司馬遷如此轉述反而證明司馬遷輕易就讀懂了《論語》“為(wei) 樂(le) ”二字(他讀懂很容易,不象今人望文生義(yi) ),故轉述為(wei) “學之,三月不知肉味”。所以,以《史記》傍證是恰當的,故:(1)宋朱熹《論語集注》曰:“《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不知肉味,蓋心一於(yu) 是而不及乎他也。”(2)又引範氏曰:“韶盡美又盡善,樂(le) 之無以加此也。故學之三月,不知肉味,而歎美之如此。誠之至,感之深也。”(3)魏何晏《論語集解》曰:“周生烈曰:孔子在齊,聞習(xi) 韶樂(le) 之盛美,故忘於(yu) 肉味也。”(4)唐裴駰《史記集解》曰:“周氏曰:孔子在齊,聞習(xi) 韶樂(le) 之盛美,故忘於(yu) 肉味也。”(5)宋邢昺《論語注疏》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者,韶舜樂(le) 名,孔子在齊聞習(xi) 韶樂(le) 之盛美,故三月忽忘於(yu) 肉味而不知也。”(6)宋趙順孫《論語纂疏》卷四引輔氏曰:“凡人至誠做一事猶有耳無所聞、目無所見者,況聖人之誠則心一於(yu) 是而口不知味亦宜也。”(7)明胡廣《四書(shu) 大全》卷七引新安陳氏曰:“學之三月,學之久,因以忘味之久,否則三月字連下文無意味矣。”(8)明丘浚《大學衍義(yi) 補》卷四十三引範祖禹曰:“韶盡美又盡善,樂(le) 之無以加此也,故學之;三月不知肉味而歎美之如此,誠之至感之深也。”(9)又曰:“臣按大舜韶樂(le) 之作,前無倫(lun) 而後無繼也,孔子生於(yu) 舜千七百年之後,一旦聞而學之乃至於(yu) 忘味,則在當時可知也。”(10)清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曰:“《說文》‘味,滋味也’、‘圖,畫計難也’,‘不圖’者言韶樂(le) 之美非計度所及也。”“(不圖為(wei) 樂(le) )此句承不知肉味之下,正以讚美韶樂(le) 所以聞習(xi) 之久至不知肉味也。”“此相傳(chuan) 夫子聞韶樂(le) 之事不知肉味,猶言發憤忘食也。”
朱熹《論語集注》在“《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蓋心一於(yu) 是而不及乎他也”句後又雲(yun) :“曰:不意舜之作樂(le) 至於(yu) 如此之美,則有以極其情文之備,而不覺其歎息之深也,蓋非聖人不足以及此。”此“曰”或是“或曰”或“或曰”義(yi) ,否則似與(yu) 前注相矛盾(前者以《史記》有“學之”補正之)。前引(1)~(10)都提到孔子聞韶後學之習(xi) 之,此與(yu) “為(wei) 樂(le) ”倒比較契合,但有些注解或理解停留在孔子讚韶樂(le) 之美的意思上還是比較多,這說明他們(men) 對《論語》這章的理解還是不夠確切,對“為(wei) 樂(le) ”二字的理解多少不夠準確。魏阮籍、唐顏師古、宋程頤等則明確認為(wei) “三月不知肉味”是稱讚韶樂(le) 之美而已,阮籍《樂(le) 論》曰:“故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言至樂(le) 使人無欲,心平氣定,不以肉為(wei) 滋味也。以此觀之,知聖人之樂(le) 和而巳矣。”顏師古注《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美舜樂(le) 之善也。”《二程遺書(shu) 》卷九曰:“此聖人聞韶音之美,當食不知肉味,乃歎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門人因以記之。”阮籍與(yu) 顏師古解《論語》此章則有想當然的成分,他根本沒考察與(yu) 理解“為(wei) 樂(le) ”二字究竟何義(yi) ;程頤解“三月不知肉味”更荒唐,他妄測“三月”為(wei) “音”字,那“為(wei) 樂(le) ”為(wei) 何就更不知了。
如果《史記》記孔子“三月不知肉味”處也用了“為(wei) 樂(le) ”二字,那麽(me) 司馬遷就一定不會(hui) 再用“學之”二字了,因為(wei) 這樣就同義(yi) 反複、多此一舉(ju) 。反過來,《論語》該處隻要有表學習(xi) 、操習(xi) 的“為(wei) ”字,那麽(me) 也沒必要如《史記》一樣加上“學之”二字,否則這樣也是同義(yi) 反複,不合孔子弟子刪繁就簡的記敘原則與(yu) 風格。司馬貞《史記索隱》曰:“按《論語》子語魯太師樂(le) ,非齊太師也;又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無‘學之’文,今此合《論語》齊、魯兩(liang) 文而為(wei) 此言,恐失事實。”司馬貞是錯誤的,孔子語於(yu) 太師非都是語於(yu) 魯太師,也非都在魯國,各國各有樂(le) 師,司馬貞臆測之下妄改《論語》;而據《論語》不同傳(chuan) 本雲(yun) 司馬遷添加上“學之”二字可能不符合曆史事實,則這實是司馬貞不明“為(wei) 樂(le) ”二字之故。“為(wei) 樂(le) ”正是操樂(le) 學樂(le) 習(xi) 樂(le) ,司馬遷說“學之”,何錯之有!
(四)何謂“韶音”?《論語》、《史記》關(guan) 於(yu) 孔子在齊聞韶的記述除了有“為(wei) 樂(le) ”、“學之”之別以及《史記》有“齊人稱之”字眼外,《史記》還有《論語》所無的“與(yu) 齊太師語樂(le) ,聞韶音”字樣。“與(yu) 齊太師語樂(le) ”是事件背景,這個(ge) 背景《論語》沒有交代,但它一定無疑真實存在。這事件背景是孔子與(yu) 齊國的宮廷樂(le) 師交流起樂(le) ,或切磋樂(le) 。那《史記》“聞韶音”與(yu) 《論語》“聞韶”有沒有區別呢?這個(ge) 問題既可以說無區別,也可以說有區別。說無區別是作為(wei) 藝術名詞的“韶”、“韶樂(le) ”、“韶音”、“韶舞”實際所指大體(ti) 是一樣,因為(wei) 韶樂(le) 裏有歌有樂(le) 有舞;說有區別是司馬遷特意用“韶音”二字是有含義(yi) 的,它是指韶歌,因為(wei) “音”的本義(yi) 就是歌,詳見筆者《音樂(le) 的概念、音樂(le) 的功能與(yu) 血氣心知》等[12]。
所謂“韶”,《說文》曰“韶,虞舜樂(le) 也,書(shu) 曰‘簫韶九成,鳳皇來儀(yi) ’,從(cong) 音,召聲。”又曰:“箾……從(cong) 竹削聲,虞舜樂(le) 曰箾韶(即簫韶)。”《淮南子·泛論訓》曰:“堯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湯大濩,周武象,此樂(le) 之不同者也。”《春秋繁露·楚莊王》曰:“舜時,民樂(le) 其昭堯之業(ye) 也,故(作)韶;韶者,昭也。”《白虎通·禮樂(le) 》曰:“舜樂(le) 曰簫韶,禹樂(le) 曰大夏……舜曰簫韶者,舜能繼堯之道也;禹曰大夏者,言禹能順二聖之道而行之,故曰《大夏》也。”《禮記·樂(le) 記》曰:“大章,章之也;鹹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le) 盡矣。”對此,漢鄭注曰:“舜樂(le) 名也,韶之言紹也,言舜能繼紹堯之德。”唐《一切經音義(yi) 》曰:“九韶……舜樂(le) 名,韶、紹也,言舜能紹繼堯之德也,《尚書(shu) 》‘簫韶九成’是也。”由此可見,“韶”是舜帝時代或描述舜帝時代的樂(le) ,韶即昭義(yi) 或紹義(yi) ,是光大與(yu) 繼承的意思,命名為(wei) 韶是歌頌舜帝能繼承和光大堯帝的事業(ye) 。不過,韶樂(le) 作為(wei) 樂(le) 並不是純粹的樂(le) 曲或樂(le) 奏,而是“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樂(le) 記》)的樂(le) ,即是歌奏舞的一種綜合體(ti) 。
《漢書(shu) ·禮樂(le) 誌》曰:“……至春秋時,陳公子完奔齊。陳,舜之後,韶樂(le) 存焉。故孔子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美之甚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曰:“夫虞氏之不為(wei) 政久矣,然而樂(le) 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奔齊的舜裔陳完號敬仲,係陳國第13任國君厲公之子。約公元前672年,陳宣公殺太子禦寇時受牽連而逃至齊,其子孫即齊國田氏(後殺齊君自立)。陳完奔齊120年後孔子才出生(前551年),所謂“在齊聞韶”發生時(前517年)孔子是壯年,陳完奔齊至孔子逝世間約滿200年。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論語·八佾》)又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孔子壯年時能欣賞到齊的“韶”,應屬正常,故《樂(le) 記》也記載師乙曾對孔子弟子子貢說:“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己而陳德也……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肆直而慈愛,商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識之,故謂之齊。”此可見齊樂(le) 還保留了“三代之遺聲”,唐堯虞舜後即禹夏商周,齊樂(le) 保留些舜樂(le) “簫韶”的形式或痕跡,或董仲舒所謂“夫虞氏之不為(wei) 政久矣,然而樂(le) 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亦非絕無可能。
不過,孔子“在齊聞韶”時,這“韶”是否真的是陳公子完在150多年前由陳帶至齊,這就非常可疑的了,因為(wei) 陳國的樂(le) 隊歌班完全隨陳完奔齊而移齊幾無可能,反而部分樂(le) 師歌師移齊並重編重建韶樂(le) 是可能的,或者齊樂(le) 師依據相關(guan) 歌舞遺風、曆史故事而獨立另編另建韶樂(le) 是可能的。疑韶樂(le) 之所以名“韶”隻是如師乙所謂“齊者,三代之遺聲也”的一種殘留有唐堯虞舜禹夏時代之觀念痕跡的歌舞形態而已,這種為(wei) 王室所保留、表演的雅歌雅舞的主題或許就有歌頌唐堯虞舜禹夏時代君王或自己氏族祖先的思想內(nei) 容。也就是說,“三代之遺聲”在齊國宮廷本來就一直存在著(其他侯國或也有存在),而且有這韶也未必僭禮。即使說是僭禮,當權者也不理會(hui) 這一套了,孔子時“季氏旅於(yu) 泰山”、“八佾舞於(yu) 庭”(《論語·八佾》)、“魯之郊禘”(《禮記·禮運》)的僭禮可謂多見矣,此禮此樂(le) 照樣用之。不僅(jin) 齊國或本有韶,而且“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論語·微子》),原文化中心地帶的成周之善歌能琴者散於(yu) 諸侯各地,故能韶會(hui) 夏的藝術家在各地亦可將聲歌藝術予以存亡繼絕之,齊為(wei) 東(dong) 方大國,經濟與(yu) 文化繁榮,故齊國存韶。
作為(wei) 整體(ti) 藝術概念,古代的“樂(le) ”是以歌為(wei) 主,即發於(yu) 歌、匹於(yu) 樂(le) 、成於(yu) 舞。故《樂(le) 記》曰:“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此音即歌或歌唱義(yi) 。《周禮》曰:“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大祭祀,帥瞽登歌,令奏擊拊,下管播樂(le) 器,令奏鼓朄。大饗,亦如之。”又曰:“小師掌教鼓鞀柷敔塤簫管弦歌,大祭祀,登歌擊拊,下管擊應鼓,徹歌。大饗,亦如之。”這些顯然是以歌為(wei) 主、以奏為(wei) 輔的音樂(le) 活動形態,故《白虎通義(yi) ·禮樂(le) 》曰“樂(le) 所以必歌”。《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季劄觀樂(le) ”故事發生時(前544年),孔子尚在童年,但這個(ge) 故事頗能反映那個(ge) 時代的歌舞情況:“吳公子劄來聘……請觀於(yu) 周樂(le) ,使工為(wei) 之歌周南召南……為(wei) 之歌邶鄘衛……之歌王……為(wei) 之歌鄭……為(wei) 之歌齊……為(wei) 之歌豳……為(wei) 之歌秦……為(wei) 之歌魏……為(wei) 之歌唐……為(wei) 之歌陳……為(wei) 之歌小雅……為(wei) 之歌大雅……為(wei) 之歌頌……見舞象箾南籥者……見舞大武者……見舞韶濩者……見舞大夏者……見舞韶箾者……觀止矣,若有他樂(le) ,吾不敢請已。”
在“季劄觀樂(le) ”故事裏,《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小雅》、《大雅》、《頌》等風雅頌節目的核心都是歌唱,故曰“為(wei) 之歌××”,而且舞蹈類節目又獨立開來曰“見舞××者”,如《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韶箾》等舞名。“季劄觀樂(le) ”這次魯宮廷裏所歌《周南》至《頌》及所舞《象箾》至《韶箾》肯定都是有配樂(le) (器樂(le) )的,但“為(wei) 之歌××”與(yu) “見舞××者”之述恰恰道出了聲歌主題與(yu) 樂(le) 舞主題的差別,而且也道出了周代的《風》、《雅》、《頌》都是歌為(wei) 主的語言藝術這一曆史事實,而此亦可在現存的《詩經》風雅頌三部分的文本裏得到完全的證實——詩者歌詞也,歌者言詠者也。
【參考文獻】
[①] 陳四海、段文:《“三月不知肉味”新解》,《中國音樂(le) 學》2008年第1期,第80頁。
[②] 王世貞編集、陳洪宜校點:《豔異編》,太白文藝出版社,2000年,第639-649頁。
[③] 苗金海:《質疑〈“三月不知肉味”新解〉》,《中國音樂(le) 學》2011年第1期,第6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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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唐代開成石經《論語》及本文提到的正平本何晏《論語集解》、元盱郡覆宋本何晏《論語集解》、知不足齋皇侃《論語義(yi) 疏》、邢昺《論語注疏》、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等見《四部要籍注疏叢(cong) 刊:論語》影印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8年。於(yu) 省吾1940年代《論語新證》原本又見《無求備齋論語集成》影印本,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66年。
[⑦] 於(yu) 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二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6年,第1610頁。
[⑧] 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10冊(ce) ,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527頁。
[⑨] 於(yu) 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二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6年,第1610頁。
[⑩] 孔子生卒年為(wei) 公元前551-479年,史載陳氏後裔代齊過程為(wei) :前489年田乞為(wei) 齊相而專(zhuan) 國政,前481年田常殺齊簡公,前391年田和廢齊康公,前386年田和自立為(wei) 齊君並由周王正式冊(ce) 封為(wei) 齊侯,前379年齊康公死而薑姓齊國絕祀。
[11] 劉向《說苑》所記“韶樂(le) 方作,孔子至彼,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晚於(yu) 司馬遷,不宜為(wei) 據。
[12] 王虹霞、林桂榛:《音樂(le) 的概念、音樂(le) 的功能與(yu) 血氣心知》,《人民音樂(le) 》2011年第6期。
附:“三月不知肉味”章“為(wei) 樂(le) ”才是關(guan) 鍵(王虹霞 林桂榛)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4年4月28日第5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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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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