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義(yi) 發微
作者:郭繼民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6月13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九日丙寅
耶穌2016年6月13日
“幾”這個(ge) 詞,因其“微不足道”而常被當代學人“漏”過。殊不知,在中國古典哲學中,“幾”亦是一重要概念,亦有其相應的地位。隻是,由於(yu) 該“詞”有時並非以“廬山真麵目”的本來形式出現,而是改頭換麵,漸行漸遠,以至於(yu) 現代哲學領域中,很難看到關(guan) 於(yu) “幾”的相關(guan) 研究。
就哲學意義(yi) 來追溯“幾”之淵源的話,最早的文本記載似乎應屬《周易》。《周易》有四處涉及“幾”。第一處是屯卦六三爻辭:“即鹿無虞,惟入於(yu) 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第二處出於(yu) 《周易·係辭》:“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第三處亦出自《周易·係辭》:“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第四處出於(yu) 《周易·文言》:“子曰,君子進德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知至至之,可與(yu) 言幾也。知終終之,可與(yu) 存義(yi) 也。”統觀四處“幾”義(yi) ,可知,《易傳(chuan) 》中的三處,即《係辭》兩(liang) 處與(yu) 《文言》一處之“幾”,其義(yi) 基本相同,可理解為(wei) “細微”,引申為(wei) “未兆”或陰陽未分(陰陽不測之謂神)。老子所謂“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er) 之未孩”之“未兆”亦此義(yi) 。因其細微不可測,還未顯現,猶如人之“七情未發”之狀態,故不可判、不可知。
關(guan) 於(yu) 第一處的“幾”之義(yi) ,則有爭(zheng) 議。學術史關(guan) 於(yu) “君子幾,不如舍”之“幾”的解釋主要有三:
王弼給出的解釋是“幾,辭也”,他認為(wei) “幾”是個(ge) 語氣詞,無實義(yi) 。
鄭玄注本“幾”作“機”,其解釋以《爾雅·釋器》為(wei) 根據,認為(wei) “機,弩牙也”,可引申為(wei) “樞機”。按《說文》:“主發謂之機。”
虞翻的注解較另類:“幾,近;舍,置;吝,疵也。”其將“幾”解釋為(wei) “近”是從(cong) 卦象出發,因三爻與(yu) 上爻(上爻爻辭為(wei) :乘馬班如,泣血漣如)對應,故“雖近應止”。
三種解釋,無論從(cong) 文義(yi) 還是象術之理,王弼的注解似不可取。“幾”應為(wei) 實義(yi) 詞,否則,文句不通。王弼此解,與(yu) 其“得意忘象”理路有關(guan) ,蓋漢人對周易過度解釋、附會(hui) ,一字甚至用萬(wan) 字解釋,過於(yu) 冗長煩瑣,故王弼暢言義(yi) 理而一掃煩瑣之象。其“掃象”說雖有極大貢獻,但此處將“幾”忽略,不妥。
虞翻的注解,主要從(cong) 象術理論出發來闡發“幾”之含義(yi) ,以“近”解“幾”,自有其理,然就詞義(yi) 而言,確實過於(yu) “跳躍”。
鄭玄的注解,較嚴(yan) 謹,符合語義(yi) 。其一,按古音韻學“同音相通”的原則,幾、機同音,則義(yi) 應相通,因此,將“幾”解釋為(wei) “樞機”是可行的。自然,“樞機”在此文句中,可引申為(wei) “思索”(心機);其二,作為(wei) “未發之機”的“樞機”又是精微、不可測、不可控的,因此其與(yu) 《係傳(chuan) 》三處“幾”之義(yi) (動之微)相貫通。鑒於(yu) 上述理由,就屯卦六三爻辭的解釋而言,筆者取鄭玄說。
周易之所以重視“幾”,在於(yu) “幾”是似動非動、若有若顯的細微狀態;然而,它雖細微,卻關(guan) 乎事物未來的發展走向,故孔子言“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由於(yu) 其細微不可知,故孔子又曰“知幾其神乎”。《係辭》又有“陰陽不測之謂神”之說,可見知“幾”之重要。然而,饒有興(xing) 味的是,自孔子後,近一千六百年,似乎很少有人再討論“幾”這個(ge) 概念,至少表麵上如此。直到北宋周敦頤《通書(shu) 》,“幾”方重新浮出水麵。
周子《通書(shu) 》承接《中庸》“誠”之傳(chuan) 統,重返先秦,並由此開啟新儒學之濫觴。他認為(wei) “誠”的關(guan) 鍵,在於(yu) “幾”。誠如其言:“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周子把“幾”作為(wei) 成聖的關(guan) 鍵,可謂深得孔子之真髓(孔子係辭談幾較多)。不過,這個(ge) “動而未形、有無之間”的“幾”在周子那裏並非一個(ge) 空概念,而是意味著“工夫”。什麽(me) 工夫呢?答曰,心性實踐的工夫。按牟宗三先生的說法,“幾”在周子那裏,就是“意念的發動”,“落在生活上講,‘幾’就是意念”。一個(ge) 人可能無法直接控製外物,但卻能通過自我修養(yang) 滅除不好的念頭、動機而達到對外物的“控製”。譬如,見到自己喜歡的東(dong) 西,人產(chan) 生一種占有欲也是人之常情。但假若這種“占有欲”過於(yu) 強大乃至“啟動邪念”時,那麽(me) 此時的人則為(wei) “物”所控製而“著魔”,進而化為(wei) 習(xi) 氣、行動,將可能走上違反道德乃至犯罪的道路。倘若,人們(men) 在這個(ge) 時候用功,把“邪念”轉換為(wei) “善念”,那麽(me) 就可能通過“正念”而擺脫外物的控製。此即周敦頤所謂的“幾動於(yu) 此,誠動於(yu) 彼”的內(nei) 涵,這個(ge) “轉念”或“滅念”的工夫就是“幾”的工夫,亦即心性實踐的工夫。
關(guan) 於(yu) 周敦頤的“幾”,牟宗三先生曾這樣評價(jia) :“周敦頤的工夫是從(cong) 《尚書(shu) ·洪範》‘思曰睿,睿作聖’說起,真正做工夫的時候,從(cong) ‘幾’上下手。‘幾’是《易傳(chuan) 》的概念,《論語》《孟子》沒有講,但這樣講很親(qin) 切。”對於(yu) 前半句,筆者自服膺之,但對於(yu) 後半句,似還應有些補充。
就文本內(nei) 容而言,表麵看來,《論語》《孟子》確實沒有明確探討“幾”的概念(孔子明確談“幾”主要在《易傳(chuan) 》,孟子似未涉及),然而事實上,孔孟無時無刻不再談“幾”。按音韻學的“同音相通”的原則,幾、己相通,從(cong) 訓詁學的意義(yi) 上,“幾”通過“己”又可轉化為(wei) “心”。那麽(me) ,孔子所談的“克己複禮”之“己”豈非“幾”哉?“幾”,微也,幾也,蓋之所以所能夠體(ti) 會(hui) 之,則在“己”也,故孔子要人“克己”;又,“己”者,“我”也,在人曰“心”,由此孟子將“幾”轉化為(wei) “心”,故要人正“求其放心”、養(yang) 心。至若《大學》之正心、誠意,更是強調意念、心性之“幾”的工夫。由此可知,孔子之“仁”(克己)、孟子之“心”尤其強調了“幾”的工夫。須知,克“己”的工夫做到極處,便是心體(ti) 透明、無渣滓的澄明之境,乃是《中庸》所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的“中和”之狀,用《易傳(chuan) 》的話講,就是“陰陽不測之謂神”。由此可知,儒家的學術精神乃“一以貫之”的,“幾”的觀念一直在傳(chuan) 承,宋人的“窮理居敬”即是在“幾”的工夫。難怪具有“明季四公子”之稱的方以智將“中學”稱之為(wei) “通幾”之學。
其實,何止儒家談“幾”,道家亦談“幾”,老子的“未兆”說暫且不論,莊子所談的“機”心之“機”豈非“幾”哉!按同音相訓的原則,“幾”通“機”也,“機心”亦是“幾”(意念)的組成內(nei) 容。《齊物論》純然是滅念、去執的工夫,何嚐不是“幾”的工夫?至若佛家學問傳(chuan) 來,通體(ti) 是“滅念”“去執”的工夫,即“幾”的工夫。由此可知,最初以“幾”出現的心性哲學何曾離開中國哲學半步,它隻不過以“機”“念”“己”等別樣的概念出現而已。
因此,今天我們(men) 講中國古典哲學,須注意兩(liang) 點,即在實踐上,要強調“幾”的道德修養(yang) 工夫,善於(yu) 培育善念,讓不好的念頭滅散於(yu) 萌芽期;在學術上,要加強“小學”工夫尤其音韻、訓詁、字形等的學習(xi) 。正如章太炎先生所言,倘若我們(men) 隻是發表自我的思想,和古人完全絕緣,那大抵不必研究小學;“倘仍要憑借古人,或引用古書(shu) ,那麽(me) 不明白小學就要鬧笑話了”。此亦可算得上辨別“幾”義(yi) 的“額外”收獲。
(作者單位:海軍(jun) 陸戰學院政工係)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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