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正蒙》“象”概念精析及其工夫論意義(yi)
作者:雷伯(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全職博士後研究人員)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5年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一日己卯
耶穌2016年4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張載《正蒙》“象”概念介於(yu) 實然的“器”與(yu) 抽象的“道”之間,在文本中呈現出四個(ge) 不同層次的含義(yi) 。包括氣化中的有形之象、無形之象、太虛之象和神之“象”,後三者在《正蒙》的哲學體(ti) 係中都可以視作廣義(yi) 的“形而上”,而其區別在於(yu) :氣化中的有形之象,可以用耳目感官見聞;“健順動止、寂然、湛然”等無形之象須在一個(ge) 整體(ti) 情境中,以靈明體(ti) 認覺察;太虛之象必須借助理性推溯或者哲性思維才能顯現;而神之“象”則隻能以間接的方式,在“存”的工夫中予以呈現。張載使用“幽明之際”的比喻,界定出“象”在認識和德性工夫中的意義(yi) ,以“存象”為(wei) 起點,“通乎晝夜之道”,勾勒出一個(ge) 從(cong) “見象”“大心”到“存神知化”的德性實踐路徑。
關(guan) 鍵詞:象/形而上/太虛之象/神之“象”/清虛一大/存神知化
張載《正蒙》中“象”的概念源自《周易·係辭》,也受到北宋以前的學者特別是王弼的影響,但其運用之精微則別有機杼。曆代對於(yu) 《正蒙》的釋讀與(yu) 研究,都對此概念予以關(guan) 注,但自朱子之後,學者多重視其哲學體(ti) 係中的氣、神、太虛等概念及其關(guan) 係,而於(yu) “象”的意義(yi) 、層次則罕有精細闡發。王夫之以“象者未聚而清,形者已聚而濁”區分“形”和“象”①,提出太虛“無形有象”的說法,言雖有理,仍顯粗疏。當代研究者亦間有論及這一問題,但不論是將其區分為(wei) “物象”“心象”②,還是試圖將“象”的地位推高至本體(ti) 層麵③,仔細推敲,似與(yu) 《正蒙》本義(yi) 皆有一定出入。
在這個(ge) 問題上最有啟發性的研究是楊立華先生在《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中所進行的解讀。他本於(yu) 《周易·係辭》“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的古義(yi) ,從(cong) “天象”角度進行詮釋,指出象是“通過彼此間位置和關(guan) 係的變化而從(cong) 整體(ti) 上呈現出來的某種形勢或意味。這種形勢或意味既不是單純的感官所能把握,同時又總是寓於(yu) 感官經驗當中、並經由感官經驗才能真正理解的。”④“‘健、順、動、止、浩然、湛然’等象,更是寓乎感官又超乎感官的。象既不是抽象的義(yi) 理,也不是具體(ti) 成形的器物,而是介於(yu) 兩(liang) 者之間的概念。與(yu) 義(yi) 理作為(wei) 純粹的應然不同,象對應的是實然的層麵;而與(yu) 成形的器物相比,象又因始終保有豐(feng) 富的趨向和可能性而更為(wei) 能動和積極。”⑤
這一詮釋揭示出《正蒙》“象”概念中兩(liang) 方麵內(nei) 涵:其一是需要從(cong) 關(guan) 係和整體(ti) 的角度進行把握;其二是象寓於(yu) 感官又超乎感官,是介於(yu) 實然與(yu) 抽象之間的存在,具有內(nei) 在的能動性與(yu) 積極性。那麽(me) 如何對這一“介於(yu) ”的狀態進行正確的理解和道說?又如何解析象“寓乎”感官同時“超乎”感官的狀態?其與(yu) 德性論、工夫論又有何關(guan) 係?本文將嚐試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做進一步闡發。
一、《正蒙》中的“形而上”概念解析
對“象”的討論必然牽涉到“形”與(yu) “象”的關(guan) 係,這就需要對“形而上”這一概念進行辨析,而這是張載哲學中頗有爭(zheng) 議之處。二程認為(wei) 張載所論的“形而上”還是在“一陰一陽”之器的層麵,沒有把握到“所以一陰一陽”的道;朱熹也認為(wei) 張載的論述是溷淪形上與(yu) 形下。這樣的批評不無道理,因為(wei) 通觀《正蒙》全文,對於(yu) “形而上”的討論都是在實然的層麵,幾乎沒有涉及“所以然”。如《橫渠易說》中,張載用“有無形體(ti) ”區分形上之道與(yu) 形下之器:
“形而上者”是無形體(ti) 者,故形而上者謂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體(ti) 者,故形而下者謂之器。無形跡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跡者即器也,見於(yu) 事實即禮義(yi) 是也。(《橫渠易說·係辭上》)
從(cong) 上來看,二程和朱子的批評完全可以成立。不過,我們(men) 也應考慮另一可能性,即張載的思辨不是從(cong) “所以然之理”的角度展開,而有另一套邏輯與(yu) 路徑,因此需要回到《正蒙》語境進行更精細的辨析。
“形而上”的說法出自《周易·係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道器對舉(ju) 的語境中,形上與(yu) 形下的分別比較容易體(ti) 認:前者是一種抽象而普遍存在的理則,後者則是具體(ti) 有形的事物。然而在張載的論說中,“形而上”的用法與(yu) 《係辭》有別: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正蒙·天道》)
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神為(wei) 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緩則化矣;化為(wei) 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ti) 化急則反神。(《正蒙·神化》)
知祟,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之道而知,其知崇矣。(《正蒙·至當》)
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運於(yu) 無形之謂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正蒙·天道》)
前兩(liang) 條從(cong) 名、象的窮盡角度言說“形而上”:名可以指意,“得名”則能“得象”,而一旦象到了若有若無的邊界,則語詞也趨於(yu) 幾不能言以至於(yu) 亡。因此“知崇”,即“通晝夜之道而知”,即可理解為(wei) 突破了這一邊界,在一個(ge) 更高層麵把握天之不測與(yu) 無形,這是“形而下”的境界中所無法體(ti) 認理解的。
顯然,在這一語境中,“形而上”與(yu) “形而下”不是抽象與(yu) 具體(ti) 、理則與(yu) 事實之間的分別,而是有境界差別和工夫導向的意涵。相似的說法也見於(yu) 《橫渠易說》,張載在解釋《係辭》的時候對形而上的象予以詳細說明:
有變則有象。如乾健坤順,有此氣則有此象可得而言;若無則直無而已,謂之何而可?是無可得名。故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但於(yu) 不形中得以措辭者,已是得象可狀也。今雷風有動之象,須天為(wei) 健,雖未嚐見,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法也則是效也,效著則是成形,成形則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則安得盡!如言寂然湛然亦須有此象。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橫渠易說·係辭下》)
這裏張載更加明確地指出:“象”的根源是變,氣化運行中“化而裁之”的“變”必然伴隨著特定的象,從(cong) 而能夠施以相應的名。“變言其著,化言其漸”,“變”即氣化中的“顯現”“著明”,故“有變則有象”。顯現本身有著不同的層次,如張載所言,到了“形而上”的境界,對象的言說是在“不形中得以措辭,已是得象可狀也”,比如“雷風有動之象,須天為(wei) 健,雖未嚐見,然而成象”,又如寂然、湛然等,都是“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這裏張載提示出另外一種理解“形而上”的角度:不是道器、理氣的對舉(ju) ,而更接近於(yu) 一種對形象、語詞、思維的邊界的極致性道說。通過幽明之際、顯隱之間的“措辭”與(yu) “成象”,開辟出一條向“至靜無感”處窮幽極邃的方向路徑。
綜合而言,在張載的界定中,“形而上”有廣狹兩(liang) 重含義(yi) :廣義(yi) 上看,“不形以上”,都可以稱之為(wei) 形而上;而從(cong) 狹義(yi) 的角度,則更著重於(yu) 分辨“有無相接”和“形不形處”的微妙界限。循著這一思路,可以對《正蒙》文本中“象”的概念,進行更加精細的區分,包括:氣化中的有形之象、無形之象,太虛之象和神之“象”。前兩(liang) 者具體(ti) 可感——或以耳目覺知,或以靈明體(ti) 認;而後兩(liang) 者不可感知、難於(yu) 把握,且有相似易混淆處,但其實有著根本的不同,可以通過哲性思考或修德工夫接近其意義(yi) 實質,並呈現其中的差別。
二、氣化中的“有形之象”與(yu) “無形之象”
《正蒙》前四篇對氣化做了整體(ti) 圖景式的勾勒。其中首篇《太和》言太虛氣化之道,《叁兩(liang) 》篇合天象而顯示天地參兩(liang) 之道,《天道》篇自天道而見天德。《神化》篇則對“神化”的廣大與(yu) 精微進行論述,其開篇總論曰:“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一於(yu) 氣而已。”即神化雖然是天地至德妙道的顯現,但依然是氣中的神化,其體(ti) 用不能脫離氣而言。又雲(yun) :
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wei) 化,合一不測為(wei) 神。其在人也,智義(yi) 利用,則神化之事備矣。德盛者窮神則智不足道,知化則義(yi) 不足雲(yun) 。天之化也運諸氣,人之化也順夫時;非氣非時,則化之名何有?化之實何施?
通貫上下文整體(ti) 語境來看,本段中“氣有陰陽”之“陰陽”即“太和之道”中涵的“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其絪蘊摩蕩,使太虛氣化呈現出“合一不測”的特性,即“神”;而演變為(wei) 山河大地的整體(ti) 過程,即“化”。“化”包含雙重規定:具體(ti) 性和時間性——“非氣非時,則化之名何有?化之實何施?”
在“化”的語境中,“氣”首先是彰明可見的,如《太和》篇雲(yun) :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
氣之為(wei) 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ti) ;聚為(wei) 有象,不失吾常。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
顯然,這個(ge) 層麵的“象”與(yu) “形”相通,強調太虛氣化中由“氣聚”而顯現出可以為(wei) 人所感知的具體(ti) 形態。這類對於(yu) 象的表述,是一個(ge) 意義(yi) 寬泛的界定,可以理解為(wei) 氣化中的“有形之象”。
而在《神化》篇中,張載指出,氣化不一定耳目可見,也可以“具體(ti) 而無形”:
所謂氣也者,非待其蒸鬱凝聚,接於(yu) 目而後知之;苟健、順、動、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爾。
對於(yu) 這類氣,不是“接於(yu) 目而後知之”,而是靈明體(ti) 認到天地運化中所存在的“健、順、動、止、浩然、湛然”等難以名狀卻又清晰可感的現象、狀態與(yu) 趨勢。張載指出,其中同樣包含著具體(ti) 性與(yu) 時間性:
然則象若非氣,指何為(wei) 象?時若非象,指何為(wei) 時?
這類“象”可以稱之為(wei) “無形之象”,《橫渠易說》中有更明晰的解說:
今雷風有動之象,須天為(wei) 健,雖未嚐見,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法也則是效也,效著則是成形,成形則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則安得盡!如言寂然湛然亦須有此象。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橫渠易說·係辭下》)
在這個(ge) 層麵上,“象”與(yu) “形”有了明確的分別。張載使用“天道”與(yu) “地道”對其解說:無形之象如雷、風等,都是時空中的某種變化,由於(yu) 天道的乾健而產(chan) 生效驗,並基於(yu) 地道之坤順而“成形”。因此對“象”的知覺不能隻通過耳目感官,如“寂然”、“湛然”等雖無形,而有氣亦有象,可以通過靈明清晰地體(ti) 認到。
綜合上述的“有形之象”與(yu) “無形之象”,可以回過頭來對《正蒙》中“化”的概念做一個(ge) 全麵的界定:
化的過程是一個(ge) 包含著有形與(yu) 無形之“象”的整體(ti) 時空演進——“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凡天地之間的種種盈虛法象,都是“神化之糟粕”,而這些有形的“糟粕”都可以歸納為(wei) 具體(ti) 性(氣)與(yu) 時間性(時)的交互作用,所謂“非氣非時,則化之名何有?化之實何施?”因此能夠呈現時間性特征的“健、順、動、止、浩然、湛然、寂然”等,都是化中的無形之象。
而化的本質,如張載所言,是“兩(liang) 故化”,由“兩(liang) ”而“推行於(yu) 一”,可以理解為(wei) 具體(ti) 性中的背反和差別向“一”的推蕩轉化,這也從(cong) 根本上解釋了“化”與(yu) “象”之間的深層關(guan) 聯:
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正蒙·太和》)
“象”之所以顯現可知,是由於(yu) 幽明之際、形與(yu) 不形之間的參差與(yu) 對照,而這種對照則源於(yu) 化之中本然包含的差異性的推蕩之妙,所謂“顯,其聚也;隱,其散也。顯且隱,幽明所以存乎象;聚且散,推蕩所以妙乎神。”(《正蒙·大易》)
因此“化”可以理解為(wei) “一”之中所涵攝的“兩(liang) ”的趨同性(推行於(yu) 一)的顯現(象)。那些時空中最根本的“兩(liang) ”,如動靜、彼此、先後、因果等,盡管隱微難知(其來也幾微易簡),但都在趨同性中被關(guan) 聯而“差異化”(浮沉、升降、綱蘊、相蕩;健、順、動、止),從(cong) 而產(chan) 生千變萬(wan) 化的多樣性(其究也廣大堅固)。在這個(ge) 層麵上理解“化”,其本源性、生動性之強,遠非“變化”“幻化”“教化”等流俗詮釋所能比擬,故張載曰:“世人取釋氏銷礙入空,學者舍惡趨善以為(wei) 化,此直可為(wei) 始學遣累者,薄乎雲(yun) 爾,豈天道神化所同語也哉!”(《正蒙·神化》)
三、太虛之象
以上我們(men) 對氣化之中有形與(yu) 無形的象進行分梳,並對“化”的概念做了界定。接下來需要更進一步,對《正蒙》中述及的太虛之象進行闡發。曆代學者在對《正蒙》進行疏解時,多將“清、虛、一、大”視作太虛之象⑥,此解於(yu) 《正蒙》文本雖有契合處,但也包含著混淆的可能性。事實上,《正蒙》對於(yu) 太虛的描述都是自“氣”上發語而有所推本,如: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正蒙·太和》)
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同上)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同上)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同上)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正蒙·誠明》)
可見,太虛作為(wei) 氣之“本體(ti) ”,其存在的狀態是隱微不彰的,不可能通過耳目知覺,也不能以靈明體(ti) 認,而是在感知的基礎上,通過理性的延展指引描摹。這種描摹並非無稽的想象,而根源於(yu) 對氣化本身的理解與(yu) 洞察,即“明”以知“幽”,也就是張載所謂“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
《正蒙·太和》篇對太虛之象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做出描述,即“清”與(yu) “一”。其論太虛之“清”雲(yun) :“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張載從(cong) 氣化的角度對這一描述給出了根據:
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故聚而有間則風行,〈風行則〉聲聞具達,清之驗與(yu) !不行而至,通之極與(yu) !
這段可與(yu) 《太和》篇中另一段內(nei) 容合觀: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通〉聚〈結〉,為(wei) 風雨,為(wei) 雪霜,萬(wan) 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顯然,張載對太虛之“清”的描摹,來自於(yu) 對氣之“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的感知,以氣的性狀為(wei) 效驗,推本於(yu) 太虛,通過氣的“散殊”“濁”“壅”等性質,映襯出太虛的清通。或者更準確地說,人對“清”的體(ti) 認,不過是體(ti) 察到了氣之清濁變化中的特定方向或趨勢(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順著這一趨勢推延到極致,即對太虛之“清”的約略描摹。
與(yu) 之相比,對太虛之“湛一”或“一”的言說,雖然也是在與(yu) “兩(liang) ”“對”“化”的參較中呈現,但其中並沒有程度上的差別與(yu) 推溯,可以正麵直接道出:
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正蒙·太和》)
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太和》)
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此天之所以參也。(《正蒙·叁兩(liang) 》)
太虛者,氣之體(ti) 。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正蒙·乾稱》)
從(cong) 上引文本中可以看出,對“一”的道說均落在氣上,如“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顯然,這裏“氣”的內(nei) 涵是太虛與(yu) 氣的共名。對太虛之“一”的把握,是借助現象層麵的“兩(liang) ”,以抽象的哲性思維直接切入本體(ti) ,將太虛氣化中所蘊涵的同一性和背反性之間的微妙關(guan) 係彰顯出來,所謂“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這個(ge) 層麵的“象”,已經超出了“靈明體(ti) 認”或“推量描摹”的範疇,而是在更深、更本質的層麵上對太虛的顯現。
因此“一”與(yu) “清”雖然都是即明以知幽,也都是依氣化而立言,但其角度與(yu) 層次是不同的:“清”是依據感性認識,自氣上推出的太虛的“特性”;而“一”則是以哲思把握到的通太虛與(yu) 氣的“共性”。太虛之“一”不是機械僵化的“均一”,而是即兩(liang) 而一,既包含著無限生機與(yu) 可能性,同時又有著朝向特定方向的必然性。其所體(ti) 現出的是張載對存有本體(ti) 的洞察:存有總是連貫的、無中斷的、精一而無礙的存在,釋老以“有無”之說,將存有本身切割為(wei) “存有”或“不存有”的階段,正是“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明有不盡,則誣世界乾坤為(wei) 幻化。幽明不能舉(ju) 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正蒙·太和》),恰恰是沒有把握到“一”的精義(yi) 而產(chan) 生思想上的僭越與(yu) 妄意。
正是基於(yu) 這樣的精一、連貫、無礙,太虛呈現出“清”之象。“清”既是由氣上推去,同時又是“一”的邏輯結果,是存有的連續性中自然體(ti) 現出的無礙、無形、無方所的狀態。從(cong) 認識論的層麵上看,是“即濁以知清”;而從(cong) 存有本體(ti) 的層麵上看,則是“清可以該濁”。
這裏體(ti) 現出張載哲學的深邃處:存有不是以形象、色彩、聲音等可以與(yu) 人的知覺直接感應的方式出現,而是以“幽”“無形”“清空”等不能為(wei) 人所直接察知的方式存在並向人“呈現”。這樣一種隱在的存有是天地間一切法象的本體(ti) ,其內(nei) 蘊的背反性可以“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離明從(cong) 而得以施諸其上。《太和》篇雲(yun) :
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通過“成形”可以了解“幽”,通過“不形”可以了解“明”。這似乎正好和常理相反,朱熹分析雲(yun) :
(此句)合當言“其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其不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是。卻反說,何也?蓋以形之時,此幽之因已在此;不形之際,其明之故已在此。聚者散之因,散者聚之故。⑦
聚散相因,因此通過成形可以把握到“幽隱”的狀態及其根源,而從(cong) 形的消散乃至無形無象中,又可以體(ti) 察到“彰明”的狀態及其原因。這種顯隱變化既有不測之神妙,又有內(nei) 在的必然性:“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
四、神之“象”
在理解了太虛之象的內(nei) 涵後,我們(men) 可以更進一步討論《正蒙》語境中的神之“象”。《太和》篇雲(yun) :“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似乎對於(yu) 神不能言說其象。但貫通上下文義(yi) 來看,這裏的“不可象”,強調的是不能用氣化中的有形或無形之象對神進行說明,並不意味著神本身完全幽晦,沒有任何顯現方式。
《神化》篇中指出了辭、象與(yu) 神、化的關(guan) 係:
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神為(wei) 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緩則化矣;化為(wei) 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ti) 化急則反神。
這句話可與(yu) 《天道》篇中一句話合觀: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
兩(liang) 者揭示出哲思從(cong) “形”到“形而上”的艱苦推求:從(cong) 有形到無形,再到形而上的境界時,隻能約略得其意而強為(wei) 之名,得名則可以得象,而在形而上處,不論名還是象都若存若亡,不但不能感知覺察,甚至極其難於(yu) 用語言把握。尤其是神的作用和顯現方式,是“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發之間”,這種極致的精微迅捷,使得任何一種有時間局限性的概念和意象都難以加諸其上,即張載所謂“緩辭不足以盡神”。
除此之外,神還蘊涵著根本的能動性,“天下之動,神鼓之也,辭不鼓舞則不足以盡神。”也就是說,任何靜態的、不是在“鼓舞”的情境中使用的語辭,都不能夠確切地表述或者描摹神的內(nei) 涵。
上述種種“遮詮”可以看做是一條邊界,將語辭可以描摹的“象”與(yu) 語辭不能窮盡的“神”分隔開來。然而兩(liang) 者之間並非沒有通貫的可能,在《天道》篇中,張載反複陳說,指出“天”與(yu) “神”在淵默不測中卻能彰明顯現的特性:
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誠於(yu) 此,動於(yu) 彼,神之道與(yu) !
天不言而信,神不怒而威;誠故信,無私故威。
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運於(yu) 無形之謂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
“不見而章”,已誠而明也;“不動而變”,神而化也;“無為(wei) 而成”,為(wei) 物不貳也。
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不見而章、不動而變,這類表述顯示出:神之本體(ti) 雖然幽渺不可知,但依然有非常清晰明白的“顯現”或“效驗”。在《神化》篇中,張載即從(cong) 各個(ge) 角度論述了神的顯現方式: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一於(yu) 氣而已。“神無方”,“易無體(ti) ”,大且一而已爾。
虛明(一作靜。)照鑒,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
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後能窮神知化。
大可為(wei) 也,大而化不可為(wei) 也,在熟而已。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也。
惟神為(wei) 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wei) 也。
見易則神其幾矣。“知幾其神”,由經正以貫之,則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幾者象見而未形也,形則涉乎明,不待神而後知也。
總結起來可歸納為(wei) 如下幾個(ge) 方麵:首先是“大”與(yu) “一”,可以理解為(wei) 貫通、廣大與(yu) 整體(ti) 性,即“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其次是“清通”和“虛明”,能夠照鑒極盡廣大與(yu) 極盡精微處,尤其是能夠於(yu) “象見而未形”處知事物之“幾”;第三是“能變化”,是世間所有變化之內(nei) 在的驅動與(yu) 統攝,即所謂“一天下之動”;第四是需要在一個(ge) 時間累積持久的情境中才能充分顯現,而不能依靠主觀的造作追求獲得,即所謂“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
這些顯現方式看上去也可以用“清、虛、一、大”來概括,故很容易在理解時與(yu) 前節所述的太虛之象混淆,比如程頤即提出批評曰:
張子曰:“太虛至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則濁,濁則有礙,礙則形窒矣。”子曰:“神氣相極,周而無餘(yu) 。謂氣外有神,神外有氣,是兩(liang) 之也。清者為(wei) 神,濁者何獨非神乎?”⑧
明清學者如高攀龍、李光地等也持此論,認為(wei) 以神為(wei) 清,即是氣神兩(liang) 立,同時也會(hui) 產(chan) 生濁中無神的錯誤,與(yu) “神之充塞無間”矛盾⑨。這裏的誤解即在於(yu) 對太虛之象和神之“象”的本質區別認知不夠清晰。
首先,太虛的清、虛是對存有狀態的界定,是通過把握氣化中有形之象,顯現出某種趨勢、方向,進而向極致處溯源推量而做出的描摹。而神的清、虛,一方麵強調的是其本然的幽渺不測,另一方麵也強調其“能明”“能照”,是“知鑒”“理解”“體(ti) 認”等感通關(guan) 係的內(nei) 在機製,即“虛明照鑒,神之明也”“知幾其神”。雖然使用相似的概念,並且有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係,但兩(liang) 者表述的內(nei) 涵完全不同。
其次,太虛的“一”指的是存有的連續性與(yu) 必然性,而神為(wei) “太虛妙應之目”,其“一”強調的是背反中的趨同性。二者雖然有邏輯上的相通處,但意義(yi) 完全不同:後者既是背反的關(guan) 聯與(yu) 趨同,即“兩(liang) ”之“推行於(yu) 一”,也是“動”和“變化”的內(nei) 在驅動與(yu) 統攝作用,即所謂“惟神為(wei) 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另一方麵,神之“一”也包含著精微而不可分割的意義(yi) ,可以解釋為(wei) “精一”,張載使用“精義(yi) 入神”“充塞無間”等表述揭示這方麵內(nei) 涵。
第三,太虛的廣大是存有層麵的無邊界涯際。一方麵,涵攝了世間萬(wan) 物的運化,一切有形與(yu) 無形的存有,其本體(ti) 都是太虛;另一方麵,在人的知見範圍之外,依然是無邊無際的太虛。而神的“大”則強調其作用的普遍性,同時更顯現為(wei) 境界意義(yi) 上的宏大、持久,所謂“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後能窮神知化”,“大而化之,能不勉而大也,不已而天,則不測而神矣。”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太虛之象雖然不可以通過靈明感知,但依然可以作為(wei) 哲性的對象進行認識、思考、言說。但神則是在一個(ge) 能動的、持存的、無時無刻不在“鼓舞”“變化”的過程中顯現,它甚至不可以直接作為(wei) 思考的對象,所謂“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
值得注意的是,在《神化》中,張載對神的討論除了遮詮之外,所有正麵顯現,都是神本身作為(wei) 主體(ti) 的某種作用或效驗,如“虛明照鑒,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惟神為(wei) 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wei) 也。”這也符合其定義(yi) :“神化者,天之良能”,所謂“良能”即根本之“能”,不應被置於(yu) 任何對象性的情境,而隻在其“能之能然”中顯現並持存。
因此筆者將神的“清虛一大”用帶引號的“象”來表示,以區別於(yu) 氣化中的有形、無形之象和太虛的象,神之“象”是“妙用”與(yu) “良能”的顯現。對於(yu) 人而言,不能將其直接作為(wei) 感知、理解甚至言說的對象,張載因而使用“存”字,揭示出與(yu) “神”建立聯係的工夫路徑。
五、“存象”的工夫論意義(yi) 與(yu) 局限
以上筆者嚐試對《正蒙》所論幾種不同層次的“象”進行界定、區別與(yu) 闡釋。在張載哲學體(ti) 係中,“象”是自有形向形而上的延展,其中包含著對思維和語辭的邊界進行的探索。學者應持續地體(ti) 認這一“至靜無感”、“名象俱亡”的邊界並將其內(nei) 在化,張載將這種修養(yang) 工夫稱之為(wei) “存”。在《正蒙》的工夫論體(ti) 係中,“存象”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意義(yi) ,《天道》篇中舉(ju) 出兩(liang) 種主要方式:
第一種是對時間層麵之變化、分界與(yu) 關(guan) 聯的體(ti) 認:
“化而裁之存乎變”,存四時之變,則周歲之化可裁;存晝夜之變,則百刻之化可裁。“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時而行,則能存周歲之通;推晝夜而行,則能存百刻之通。
“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語出《係辭》,但張載的詮釋非《易傳(chuan) 》本旨,而是借此說明“化”與(yu) “時”之間的關(guan) 係。晝夜、四時之變,陰陽寒暑交替,是時間流轉中的顯著現象,存其“變”之象,可以在連綿而無始無終的運化中裁出“一日”“一年”等具體(ti) 的時間分界。晝夜、四時在變化中同時也體(ti) 現出健動不止的運行,可以由經驗而知其規律,人能夠基於(yu) 當下而推知過往與(yu) 將來,從(cong) 而存取時間流變中的“貫通”之象。
第二種是通過存在倫(lun) 理與(yu) 修養(yang) 層麵具體(ti) 化的象,間接把握到“無聲無臭”的神的作用: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載,當存文王。“默而成,存乎德行”,學者常存德性,則自然默成而信矣。存文王,則知天載之神,存眾(zhong) 人,則知物性之神。
這段內(nei) 容可以與(yu) 《作者》篇的一段論述合觀:
上天之載,無聲臭可象,正惟儀(yi) 刑文王,當冥契天德而萬(wan) 邦信悅,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以聲色為(wei) 政,不革命而有中國,默順帝則而天下自歸者,其惟文王乎!
“存文王”或“儀(yi) 刑文王”,即以文王為(wei) 德性修養(yang) 的典範楷模;“存德性”,指在工夫修養(yang) 中遵守並持存具體(ti) 的禮儀(yi) 德行;而“存眾(zhong) 人”,則可以理解為(wei) 對人倫(lun) 日用之理則的體(ti) 察。這都是學者所必由的工夫路徑。
上述兩(liang) 種存象方式分別指向“知化”與(yu) “存神”,前者是存變通而體(ti) 化,後者是存德性以知神,即所謂“存虛明,久至德,順變化,達時中,仁之至,義(yi) 之盡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繼其善,然後可以成性矣。顯然,化之中的無形之象(健順動止,變,通,久)和神之“象”(虛、明)都是踐行仁義(yi) 以繼善成性中的必要環節與(yu) 理想境界。
在《正蒙》其它篇章中,張載從(cong) 不同角度分析了象的工夫論意義(yi) :
誌至詩至,有象必可名,有名斯有體(ti) ,故禮亦至焉。(《正蒙·樂(le) 器》)
由“象”“名”至於(yu) “體(ti) ”,逐漸從(cong) 隱微的個(ge) 人體(ti) 驗,彰顯為(wei) 具體(ti) 明白的製度儀(yi) 軌,從(cong) 而揭示內(nei) 在的誌意、詩情、哲思與(yu) 外在的禮樂(le) 文章之間的關(guan) 係。
致曲不貳,則德有定體(ti) ;體(ti) 象誠定,則文節著見;一曲致文,則餘(yu) 善兼照;明能兼照,則必將徙義(yi) ;誠能徙義(yi) ,則德自通變;能通其變,則圓神無滯。(《正蒙·中正》)
這是從(cong) 《中庸》“其次致曲”章的義(yi) 理出發,通過“體(ti) 象誠定,文節著見”將工夫初發地上的“致曲”導向兼照之明、徙義(yi) 之誠,進而達到通變圓神的境界。
總而言之,“象”在存神知化的工夫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張載也特別指出,“象”有其局限,可以作為(wei) 工夫的起點,但需要提防在“存象”過程中迷失本心,即所謂:
由象識心,徇象喪(sang) 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正蒙·大心》)
“存象之心”依然隻是“象”,而不是“心”,真正的“大心”,還需要向徹上徹下的方向去拓展,由“存神知化”而達至“盡性”與(yu) “兼體(ti) 無累”的境界。張載借用《係辭》中的另一個(ge) 比喻——“通乎晝夜之道”:
不悟一陰一陽範圍天地、通乎晝夜、三極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莊溷然一塗。語天道性命者,不罔於(yu) 恍惚夢幻,則定以“有生於(yu) 無”,為(wei) 窮高極微之論。入德之途,不知擇術而求,多見其蔽於(yu) 詖而陷於(yu) 淫矣。(《正蒙·太和》)
“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歲成。”神易無方體(ti) ,“一陰一陽”,“陰陽不測”,皆所謂“通乎晝夜之道”也。(《正蒙·太和》)
體(ti) 不偏滯,乃可謂無方無體(ti) 。偏滯於(yu) 晝夜陰陽者物也,若道則兼體(ti) 而無累也。以其兼體(ti) ,故曰“一陰一陽”,又曰“陰陽不測”,又曰“一闔一辟”,又曰“通乎晝夜”。語其推行故曰“道”,語其不測故曰“神”,語其生生故曰“易”,其實一物,指事而異名爾。(《正蒙·乾稱》)
這裏的“晝夜”不是時間層麵的晝夜變化,而應從(cong) “形上—形下”的角度去理解。“神”作為(wei) “三極大中之矩”,有著“範圍天地”“通乎晝夜”的貫通與(yu) 靈妙。“聖人盡道其間,兼體(ti) 而不累”,才是“存神其至”的理想境界。
相應地,“通晝夜之道”在人性論和工夫論的層麵上,也就成為(wei) 學者需要著意用力之處:
以生為(wei) 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yu) 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詆。(《正蒙·誠明》)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過則溺於(yu) 空,淪於(yu) 靜,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正蒙·神化》)
聖人盡道其間,兼體(ti) 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二者雖有間矣,以言乎失道則均焉。(《正蒙·太和》)
知祟,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之道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yi) 出,如天地設位而易行。(《正蒙·至當》)
張載指出,這裏麵有兩(liang) 種錯誤的知見:其一是以生為(wei) 性,即所謂“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徒見“形而後有氣質之性”,未能“反於(yu) 天地之性”,也就無法通達性與(yu) 命之間的微妙關(guan) 係。而另一種則是“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割裂晝夜幽明,視形下的具體(ti) 性為(wei) 糟粕,過度追求空寂,會(hui) 導致“溺於(yu) 空,淪於(yu) 靜”,“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同樣難以做到存順沒寧,樂(le) 天知命。二者雖有差別,“以言乎失道則均”。反過來,隻有“通晝夜之道而知”,才是真正自明見幽,貫徹上下的大智慧(知崇),也是對天理的體(ti) 貼洞察。
《周易·係辭》中“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區分是中國哲學中的核心議題之一,程頤提出“‘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道也,如一闔一辟謂之變”⑩,將“所以然”的思維方式帶入這一論域中,到朱熹以“所以然之理”和“所當然之則”定義(yi) “理”,為(wei) 學者理解理—氣、道—器的分別提供了一種清晰明白的思考工具,由此開辟出中國哲學中對理氣關(guan) 係的一係列討論。“所以然”的思考方法將事實與(yu) 邏輯根源,具體(ti) 與(yu) 抽象理則之間的界限標識得十分清楚,借助這一工具可以很容易地讓理性思維跨越幽明的界限,從(cong) 具體(ti) 事物層麵躍升至邏輯與(yu) 價(jia) 值層麵。
然而,這種簡捷明晰的跨越也可能會(hui) 在一定程度上產(chan) 生遮蔽,尤其是從(cong) 有形的實然向無形乃至“形而上”的超越,在理性思維和語辭描摹的邊界處,有極其精深的義(yi) 理,很容易在抽象思維的躍升中被輕輕帶過。而張載在《正蒙》中對“象”的言說,正是嚐試揭示出幽明顯隱之間湛然浩然、至靜至動、神妙難測而又高遠博大等種種特征。
在張載的論述中,象見於(yu) 幽明之際,而神則通貫顯隱晝夜,由存象而至窮神,示現出一個(ge) 德行工夫的次第:首先,象非可見之形,故“存象”須“大心”,超越耳目覺知,而存取氣化中無形之象、太虛之象與(yu) 神之象。其次,“象”與(yu) “存象之心”依然隻是“象”,還不是“心”,“大心”與(yu) “盡性”必須指向存神知化,“知化”的“知”既有“知覺”義(yi) ,也有“主宰”義(yi) ,即人在神化之中不是因任順遂,而需有所作為(wei) 。第三,存神知化需要工夫層麵的作為(wei) ,但“大而化”卻不可以造作強求,隻能“在熟而已”,張載雲(yun) “《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也”。到了“大而化之”的境界,則能“不勉而大,不已而天”,“兼體(ti) 而無累”。
注釋:
①王夫之:《張子正蒙注》,《船山全書(shu) 》第12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6年,第46頁。
②參王汐朋:《張載思想的“象”概念探析》,《現代哲學》2010年第2期。
③陳浩:《張載“本體(ti) 象”芻議——“象世界觀”視野下的儒學本體(ti) 》,《雲(yun) 南社會(hui) 科學》2012年第3期。
④楊立華:《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2頁。
⑤《氣本與(yu) 神化》,第32~33頁。
⑥參林樂(le) 昌:《正蒙合校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54~60頁。
⑦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2534頁。
⑧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1256頁。
⑨《正蒙合校集釋》,第56頁。
⑩《程氏遺書(shu) 》卷三,《二程集》,第67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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