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的偏見與(yu) 蔣慶政治儒學的謬誤
作者:吳光(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西曆2016-04-27 14:07

《政治儒學評論集》 任重主編,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出版。
對於(yu) 台灣學者李明輝先生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家”的評論應該分兩(liang) 個(ge) 方麵作具體(ti) 分析。一方麵,李先生認為(wei) “現在所謂的‘大陸新儒家’是主要以蔣慶為(wei) 中心,包括陳明在內(nei) 的一小撮人的自我標榜”的評論是相當片麵的。另一方麵,他對於(yu) 蔣慶“政治儒學”基本理念的批評,尤其是指出其政治儒學的“烏(wu) 托邦”性質則是有深度的批評,應當予以肯定。
李先生的評論頗有以偏概全之病。這是因為(wei) 他隻看到蔣慶與(yu) 陳明等“一小撮人的自我標榜”,而沒有看到當今時代大陸新儒家的多元化生態,沒有看到蔣慶、陳明的主張既非大陸新儒學的主流,也非其主要思想代表。他們(men) 充其量不過是大陸新儒家中“新儒教”思潮或“烏(wu) 托邦式政治儒學思潮”的代表而已,根本不能代表整個(ge) 大陸新儒家。
事實上,在當代中國大陸,新儒學的思潮可謂風起雲(yun) 湧,百花齊放。舉(ju) 其大者,有所謂“新心學”、“新理學”、“新經學”之別(以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馬一浮及其當代信徒為(wei) 代表),又有所謂“新仁學”(以牟鍾鑒為(wei) 代表)、“生活儒學”(以黃玉順為(wei) 代表)、“教化儒學”(以李景林為(wei) 代表)之分。我也是主張“新仁學”的,從(cong) 上世紀九十年代即提出了“從(cong) ‘道德仁學’到‘民主仁學’”的儒學發展思路,並具體(ti) 論述了“民主仁學的‘體(ti) 用論’、‘文化觀’與(yu) ‘核心價(jia) 值觀’”。其他如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周桂鈿的“一本五常”論、郭齊勇的“民間儒學”論、弓克的“一元六本十德”論、梁濤的“新道統”論、幹春鬆的“製度儒學”論等等,都有一定的代表性和思想的深度。這些都反映了大陸學者關(guan) 於(yu) 當代新儒學發展方向的探索成果,其中大多數並不讚成蔣慶的“政治儒學”論,更不是“以蔣慶為(wei) 中心”的。李明輝先生的偏見,反映了他對中國大陸當代儒學發展的生動活潑局麵判斷的主觀與(yu) 失誤。
關(guan) 於(yu) 蔣慶“政治儒學”的謬誤,我在五年前提交韓國成均館大學2010年11月24~28日舉(ju) 行的“儒學思想國際學術會(hui) 議”的論文《中國當代儒學複興(xing) 的形勢與(yu) 發展方向》一文已對其謬誤作了較詳細的分析與(yu) 批評。現將我的批評意見概述如下:
蔣慶“政治儒學”論的基本思想是,第一,描繪了一幅被扭曲的儒學曆史演變路線圖。蔣慶認為(wei) ,中國儒學存在兩(liang) 個(ge) 截然不同的傳(chuan) 統,即“政治儒學”傳(chuan) 統與(yu) “心性儒學”傳(chuan) 統。“政治儒學”的開創者是孔子,其原典是孔子所作的《春秋》,其次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孟子繼承了孔子政治儒學的王道思想,荀子則繼承了禮製思想,漢代董仲舒集政治儒學之大成從(cong) 而“將政治儒學推到一個(ge) 新階段”。宋明儒學的根本精神是心性儒學,所以宋明時期是政治儒學淪落期。明末顧、黃、王意圖接續政治儒學傳(chuan) 統,但“勢運難為(wei) ,壯誌未酬”,清末龔自珍、魏源、康有為(wei) 等欲複興(xing) 政治儒學以促成中國現代化但未能成功。最後,西學東(dong) 漸,政治儒學成為(wei) 絕學。
第二,基於(yu) 這一儒學史觀,蔣慶將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馮(feng) 友蘭(lan) 、賀鱗等現代新儒家都歸入心性儒學傳(chuan) 統並對其作了嚴(yan) 厲批判。他認為(wei) ,現代新儒家繼承的是宋明心性儒學。他們(men) 企圖從(cong) 儒家舊內(nei) 聖之學開出西方新外王之學。但他們(men) 不僅(jin) 未能證明儒家心性之學可以開出科學和民主,反而汙染了原始心性儒學,使心性儒學喪(sang) 失了生命,變成了抽象的思辨之學。新儒家盲目相信民主政治具有普適性,不知民主政治隻是西方傳(chuan) 統,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政治真理。蔣慶認為(wei) ,“民主不是天下公器、亦不是世間共法”,不具有普適性,也不合中國國情,而隻有以公羊學為(wei) 主導的漢代今文經學傳(chuan) 統才是最理想的政治儒學傳(chuan) 統,隻需略加改造就能適應中國現實的需要。因此,蔣慶斷言,新儒家在外王學和內(nei) 聖學兩(liang) 方麵都是失敗的。
第三,蔣慶政治儒學的邏輯歸宿是走向複古主義(yi) 的新儒教方向。其複古主義(yi) 體(ti) 現在他對“王道政治”的製度設計上。他認為(wei) ,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是王道而不是民主,王道政治在治道上實行議會(hui) 三院製——即由代表儒教精英的“通儒院”、代表民意的“庶民院”、代表國家曆史文化的“國體(ti) 院”組成。它是提供三重合法性並能相互製衡的政治,因此,王道政治優(you) 於(yu) 民主政治與(yu) 神權政治。
盡管蔣慶的“政治儒學”論在批判宋明理學和現代新儒家方麵有某些精辟之見,但他的最大謬誤有三點。一是將中國儒學割裂為(wei) “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兩(liang) 大對立的傳(chuan) 統。其實,儒學無論在先秦還是漢唐宋元明清,都是集政治、道德與(yu) 倫(lun) 理於(yu) 一身的道德人文哲學,隻不過在不同的階段表現出不同的形態與(yu) 特色罷了。孔孟儒學固然是“仁本禮用”的政治儒學,但它同時也是討論心性,如孔子說“性相近,習(xi) 相遠”、《中庸》稱“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孟子論“盡心知性以知天”、“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等,何嚐不是心性儒學;宋明理學家大談心性,但其核心價(jia) 值觀還是三綱五常,其人生目標是“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八個(ge) 字,其修身養(yang) 性最終還要落實到治國平天下,又何嚐不是政治儒學?所以,硬要從(cong) 儒學傳(chuan) 統中分離出所謂“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是一種簡單化的分類法。
二是將儒學價(jia) 值觀與(yu) 民主價(jia) 值觀截然對立起來。其實所謂“民主”的最基本涵義(yi) 是主權在民、人民當家作主。這在君主專(zhuan) 製時代的儒學傳(chuan) 統中確實是資源稀缺,但並非完全沒有。先秦儒學的“仁者人也”、“仁者愛人”、“民貴君輕”、“天地之間人為(wei) 貴”以及曆代儒家始終一貫的“民本”思想,就蘊含著對人民生存權、發展權和人民力量的重視,而明清之際的啟蒙思想家黃宗羲提出的“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命題,同時代文學家張岱提出的“予奪之權,自民主之”的命題,顯然已經具有了現代民主思想的基因,並兆示著傳(chuan) 統儒學的民本思想是可以走向民主並接納民主價(jia) 值觀的。而明清啟蒙思想家的民主思想卻完全是“土生土長”、沒有受到西方民主價(jia) 值觀的“汙染”的。然而蔣慶卻認為(wei) 民主自由是純西方價(jia) 值觀,不適於(yu) 中國國情雲(yun) 雲(yun) ,蓋因對儒學民本思想傳(chuan) 統的人文本質與(yu) 民主內(nei) 涵認識不足之故。
三是蔣慶所謂“王道政治”的“議會(hui) 三院製”,實際上是西方議會(hui) 民主製與(yu) 東(dong) 方貴族世襲製、宗法製的混合型政體(ti) 。在其設計中,“通儒院”議員由推舉(ju) 與(yu) 委派產(chan) 生,其議長由儒教公推之大儒擔任;“庶民院”的議長、議員按西方民主政治議會(hui) 產(chan) 生的規則與(yu) 程序選舉(ju) 產(chan) 生。“國體(ti) 院”的議長由孔府衍聖公世襲,議員則由衍聖公指定的聖賢後裔、君主後裔、名人後裔、社會(hui) 賢達以及各大宗教界人士擔任。三院各有實權,法案必須三院同時通過才能頒行,最高行政長官也必須由三院一致同意才能產(chan) 生。試問:在這個(ge) 王道政治結構中,最高權力機構是什麽(me) ?是庶民院還是通儒院或國體(ti) 院?通儒院的議長“由儒教公推”,那麽(me) 主持公推的人是儒教會(hui) 長還是國家元首?如果是儒教會(hui) 長,豈不是要導向神權政治?如果是國家元首,豈不是導向君主專(zhuan) 製?而所謂“國體(ti) 院”的議長、議員由世襲或指定產(chan) 生,這不就是貴族世襲製嗎?而且是個(ge) 良莠不齊的政治大雜燴。顯然,這種沒有最高權力機構的三院平行式政體(ti) 是無法付諸實踐的。
蔣慶提出的“政治儒學”論實質上是一種“新儒教”論。蔣慶在一篇論新儒教構想的文章中說:“麵對今天西方文明的全方位挑戰,必須全方位地複興(xing) 儒教,以儒教文明回應西方文明。複興(xing) 儒教就是複興(xing) 中國文化重建中華文明的當務之急。”“今天重建儒教的目的就是在新的曆史條件下用儒教來解決(jue) 中國的政治合法性問題、社會(hui) 規範問題、生命信仰問題與(yu) 情誌慰藉問題……儒教興(xing) 則華族興(xing) 中國興(xing) ,儒教衰則華族衰中國衰。”
可見蔣慶確實具有強烈的儒教宗教情懷,但這種宗教情懷其實正是一種西方文明中心論影響下的西化思維,既不符合中華文化以儒學為(wei) 主導、多元和諧發展的文明發展史,也不適應當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意識形態的基本國情,因而隻能是一位新儒教鼓吹者的烏(wu) 托邦夢想罷了,在實踐層麵上是不可能實現的。試問,經曆了五千年以上發展曆史的中華文明,都沒有能創造出一個(ge) 類似西方基督教的宗教文明,絕大多數中國人沒有宗教信仰也照樣生活得很好,難道在科學昌明、人文精神高揚的現代中國反而需要建設一個(ge) 新宗教的信仰嗎?答案隻能是否定的。
在我看來,中國人隻要能保持對道德、對禮法、對曆史的敬畏,就足以媲美西方人的上帝敬畏與(yu) 宗教信仰,而無須“用儒教來解決(jue) 政治合法性問題、社會(hui) 規範問題、生命信仰問題與(yu) 情誌慰藉問題”,因此,蔣慶所謂“儒教興(xing) 則華族興(xing) 中國興(xing) ,儒教衰則華族衰中國衰”的命題完全是個(ge) 聳人聽聞的偽(wei) 命題!
(澎湃新聞發表時,標題被改為(wei) 《蔣慶先生可以代表大陸新儒家嗎?》,注釋從(cong)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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