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時代的通經窮理：在同濟人文建院七十周年之際的思考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二日庚午

            耶穌2016年4月18日

非常感謝各位老師和朋友來參加“同濟大學人文學院七十周年院慶係列活動”之“通經窮理：儒學與(yu) 古典學第三屆年會(hui) ”！

有的朋友可能會(hui) 奇怪，同濟人文學院不是建立不久嗎？怎麽(me) 忽然就七十年了呢？確實，今天的同濟人文學院是在十年前，在孫周興(xing) 院長的帶領和全體(ti) 同事的努力下重新建立的。但早在1946年，同濟人文學院就已經建立，而且是由熊偉(wei) 、馮(feng) 至、陳康、馮(feng) 契等一批現代早期最優(you) 秀的學者共同建立的。五十年代院係調整，同濟人文學院被拆分並入複旦、華東(dong) 師大等高校。2003年，孫周興(xing) 教授主持創建同濟大學德國思想文化研究所，隨即在此基礎上於(yu) 2004年恢複哲學係，2006年恢複人文學院。

同濟人文複院後發展迅速，先後建立了歐洲思想文化研究院、中國思想文化研究院、當代哲學與(yu) 未來文明研究所等三個(ge) 主要研究院所，建立了哲學一級學科博士點，含外國哲學、中國哲學、古典學、宗教學、政治哲學、科技哲學、倫(lun) 理學、哲學心理學、美學、文化哲學等10個(ge) 博士點。值此建院七十周年、複院十周年之際，撫今追昔，令人感慨。作為(wei) 七十周年院慶活動之一的“通經窮理：儒學與(yu) 古典學第三屆年會(hui) ”在這個(ge) 時候召開，尤其引人深思。七十年、十年、當下：這三個(ge) 時間節點似乎正好代表了現代學術範式建立、反思和重新出發的三個(ge) 關(guan) 鍵時刻。

昨天晚上，我看會(hui) 議文集到深夜一點鍾，感覺各位朋友有一個(ge) 比較集中的問題意識，就是在現代學術分科製度嚴(yan) 重割裂古典學問之後，是否有可能重新找回整合的可能性？七八十年前，在二十世紀的三四十年代，從(cong) 西方留學回來的早期現代學人紛紛回國，致力於(yu) 建立文史哲及各門社會(hui) 科學分科嚴(yan) 密的現代學術體(ti) 係。同濟也不例外：譬如馮(feng) 至回國來同濟自然是參與(yu) “文學”專(zhuan) 業(ye) 的建設，熊偉(wei) 回國來同濟自然是參與(yu) “哲學”專(zhuan) 業(ye) 的建設。

然而，吊詭的是，中國現代學科分化體(ti) 係恰恰是在西方學界開始反思和批判這一體(ti) 係的時候建立的。這種反思批判在中國的反響一直要等到半個(ge) 世紀後才能聽到。而在中國的反響中，問題背景又更加複雜了一層：這時候的問題不但涉及古典整全視野與(yu) 現代分科學術的關(guan) 係，又糾纏進了中國古今學問與(yu) 西方古今學術的關(guan) 係問題，乃至日語轉譯在其中發生的種種橋梁和誤導作用等等。

大約十年前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合法性”的討論就是在這些日趨複雜的問題背景中體(ti) 現出來的中國現代學科分化體(ti) 係的自覺反思意識。與(yu) 此同時，同樣是在最近十多年間，學術界出現了國學學科重建、經學複興(xing) 和西方古典學的大規模引入，民間也形成了讀經熱、國學熱（雖然問題很多，難免泥沙俱下）。現代學科分化的反思和古典整全學問的重建，一破一立，似乎都在指向一種新的可能性，返本開新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構成了我們(men) 這次“通經窮理：儒學與(yu) 古典學年會(hui) ”在此召開的時代背景。

“通經”與(yu) “窮理”在中國古典視野中本來是相輔相成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並沒有本質的衝(chong) 突。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通經”並非記誦之學、章句之學，而是為(wei) 了發明經義(yi) 、窮理盡性的經典解釋；“窮理”也不是師心自用、憑空玄想，而是尚友古人、涵泳經典的修身明道之學。非“通經”無以“窮理”，非“窮理”無以“通經”。“通經”“窮理”共屬一種修身誌道的生活方式，緊密聯係，不可分離。

然而，在現代學術分科體(ti) 係的建立過程中，“通經”被“文獻學”、“曆史學”、“語文學”、等刀片分割為(wei) 毫無生命的材料，“窮理”被“哲學”、“思想史”等刀片分割為(wei) 概念及其曆史，各自分門別類地堆放進現代大學的不同係科，成為(wei) 精神空虛的現代學者用以製造論文、爭(zheng) 奪資源的工具。“學術”的虛假繁榮成為(wei) 現代生活日益墮落的掩飾，但無法成為(wei) 它的藥物。

於(yu) 是，在號稱“以人為(wei) 本”的時代，人類的學術既不關(guan) 心人，也不深思“本”。但一再被灌輸“黑暗古代”和“光明現代”圖景的人類不再相信謊言。“人”開始要覺醒，反思自己的“本”。當代中國儒學與(yu) 古典學的興(xing) 起也許是一種現代性的反動，但絕不是黑暗陳腐的保守、複古，而是朝向未來的覺醒，朝向人類生存之本的生命複蘇。《易》雲(yun)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學術要重新成為(wei) 整全生命的學問，拒絕被龐大而細碎的現代學術機器宰割。

不可否認，由於(yu) 遭受長期的汙蔑和打壓，古典在複興(xing) 時難免矯枉過正，出現一些激進保守的過激反應；由於(yu) “宋明理學”曾長期被削足適履，強行納入“哲學”的小鞋，今日“經學”複興(xing) 時也難免出現個(ge) 別激進反應，為(wei) 了急於(yu) 脫掉不合腳的鞋子而不惜自斷雙腳（拋棄理學）。但在這次會(hui) 議文集中，我看到的更多是從(cong) 容博大、寬裕溫柔。就像這兩(liang) 天上海的天氣，使人可以足履大地，漫步春風。

在這次會(hui) 議的論文集中，我看到很多朋友都做出了“通經窮理”的可貴努力。漢學宋學，經學理學，中學西學，古學今學，無不可以隨山刊木、疏浚流通、和而不同。通過激發不同學術話語之間的批判性對話而來增強它們(men) 之間的深層溝通、創造性互釋，形成不同學術傳(chuan) 統之間的健康張力，互相啟發，各開生麵：這是古人所謂“會(hui) 講”的用意，也是同濟儒學與(yu) 古典學年會(hui) 一直以來致力於(yu) 營建的會(hui) 場氛圍。衷心希望這次會(hui) 議能在這樣的氛圍中激發新思想，激活舊學問，取得豐(feng) 富成果！再次感謝各位老師和朋友的參與(yu) ！感謝我的同事穀繼明博士的組織工作和會(hui) 務組同學的辛勤勞動！謝謝！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