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先生這樣講中國文學史
作者:顧農(nong)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六日乙卯
耶穌2016年4月3日
用看慣了集中大批專(zhuan) 家合編之文學史教材的眼光,來讀錢穆先生(1895-1990)的講課記錄本《中國文學史》(天地出版社2015年6月版),一定會(hui) 覺得有兩(liang) 大問題:一是講述太簡單,從(cong) 上古講到清朝,一共隻用了不到二十萬(wan) 字,涉及的作家作品不多;二是結構不勻稱,全文凡三十一篇,長的甚長,短的很短,而且中間跳躍得很厲害,例如關(guan) 於(yu) 中古文學,第十七篇講建安文學,接下有兩(liang) 篇是《文章的體(ti) 類》和《昭明文選》,而到第二十篇就開始來講唐詩,整個(ge) 魏晉南北朝就那麽(me) 一筆帶過了。宋代隻講詞不講詩。小說戲劇都談得非常簡單,他自己就檢討說“講詩、賦、散文較詳細,講詞、曲、小說則時間較少”(第330頁)。如此等等。當今的文學史教師恐怕無法接受這種安排。
但是我們(men) 要了解,舊時代的大學裏沒有嚴(yan) 格的大綱,文科教師授課相當自由,所講的內(nei) 容無非是舉(ju) 例性質,這裏有他自己的見解和心得,其餘(yu) 的內(nei) 容,學生自會(hui) 找書(shu) 來看。一部中國文學史,內(nei) 容太多太複雜,就是寫(xie) 成二百萬(wan) 字,二百五十萬(wan) 字,仍然不可能完備到毫發無遺。在有新意的地方多講講,其餘(yu) 一筆帶過,其實倒也未嚐不可。我讀大學雖已很晚了(上世紀六十年代前半期),那時老先生們(men) 上課還是天馬行空,專(zhuan) 講他的心得,還有各種書(shu) 上沒有的花絮,大家很愛聽;至於(yu) 那些按部就班的課,則開小差的比較多,反正書(shu) 上都有,自己去看吧。錢先生講中國文學史是他在所創辦的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當院長的時候,一段在1955年秋至1956年夏,一段在1958至1959年間,那時新亞(ya) 的學生無多,整個(ge) 教學帶有舊時書(shu) 院的風格,外界總以為(wei) 它是一間“野雞大學”(詳見本書(shu) 劉悠揚《附記》引述葉龍的回憶,第355頁),這裏講課尤其自由。
所以,如果換一種眼光來看錢先生的這部《中國文學史》,則會(hui) 覺得很有趣,別有洞天,且能得到不少啟發。茲(zi) 略舉(ju) 幾點來簡略一談,與(yu) 同好者商榷共賞。
首先,錢穆很注意論述中國文學的基本特點,指點津梁,綱舉(ju) 目張。書(shu) 中頗有深刻的見解,例如他講《詩經》的賦、比、興(xing) ,其中發揮道:
宋代王應麟《困學紀聞》引李仲蒙說賦、比、興(xing) 雲(yun) :
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盡物也。
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
觸物以起情謂之興(xing) ,物動情也。
意即無論是賦,是比,是興(xing) ,均有“物”與(yu) “情”兩(liang) 字。記的是物,卻是言情。所謂托情、起情、言情,就是融情入景,故《詩》三百者,實即寫(xie) 物抒情之小品。中國人的抒情方法是敘物、索物和觸物,不但《詩經》,即屈原之《楚辭》及漢時鄒陽之辭,比物連類,也都是用這比興(xing) 的方法。
俗語說:“萬(wan) 物一體(ti) 。”這是儒、道、墨、名各家及宋明理學家都曾講到的。意即天人合一,也即是大自然和人的合一,此種哲學思想均寓於(yu) 文學中……(第14~15頁)
這就講到根本上來了。中國文學的傳(chuan) 統正在於(yu) 情與(yu) 物的互動相生,情與(yu) 物乃是文學特別是詩歌的兩(liang) 個(ge) 輪子。有人說中國文學的傳(chuan) 統就是一個(ge) 抒情性,這個(ge) 提法恐怕未免失之於(yu) 偏。獨輪車不容易騎很遠。寫(xie) 景敘事同樣傳(chuan) 統悠久。在散文裏,除了情與(yu) 物的相生互動以外,還有一個(ge) 議論的傳(chuan) 統,但詩裏麵不宜大發議論。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講中國文學有兩(liang) 個(ge) 半傳(chuan) 統(詳見顧農(nong) 《從(cong) 魯迅雜文說到中國文學的兩(liang) 個(ge) 半傳(chuan) 統》,《文藝報》2012年10月19日第7版),就是說這樣一層意思,那半個(ge) 傳(chuan) 統即指議論。
錢先生講中國古代最重視《詩經》以及《昭明文選》,甚至說隻要讀這兩(liang) 部書(shu) 就夠了(詳見第136、183頁),其深意其在此乎。
中國文學的另外一大特色是它的工具性、實用性。錢先生在講到《史記》時,指出司馬遷“將文學與(yu) 曆史融合在一起,亦將文學與(yu) 人生加以融合”,接下來又進一步提升到全局加以發揮道:
中國的曆史是應用的、實用的,詩歌(文學)亦是應用的、實用的。正如中國的藝術產(chan) 生於(yu) 工業(ye) ,如陶器(有花紋)、絲(si) (有繡花)與(yu) 鍾鼎(有器具、鍋)等。並不如西方那樣專(zhuan) 門為(wei) 了欣賞而刻畫像。中國的藝術是欣賞與(yu) 應用不分,應用品與(yu) 藝術品合一,亦即是文學與(yu) 人生合一。中國的古硯與(yu) 古花瓶,是古董,同時又可使用,並不如西方般專(zhuan) 為(wei) 擺設之用。故中國之曆史與(yu) 文學始終是應用的。(第81頁)
其實傳(chuan) 統的“文以載道”這一句話也就把文的應用性、實用性、工具性說得很清楚了。這是一個(ge) 事實判斷,怎樣做價(jia) 值判斷則是另外一回事。
錢先生是研究中國思想史的大家,他一向注意抓根本,講大局。一般的文學史不大注意這個(ge) 方麵,這正是我們(men) 要好好向他學習(xi) 請益的地方。
第二,錢先生研究學問包括文學史,主張兼顧宏觀與(yu) 微觀,尤重宏觀,他說:
幾十年來,有要做專(zhuan) 門學問的偏見,隻重鑽牛角尖的小功夫,卻忽略了大的。
觀看手有兩(liang) 種方法,一是仔細的看手指紋,但另一種是看整個(ge) 手。不能說隻能由小處著手,當然用細功夫也是可以,但大功夫也是值得,今日中國最缺乏。(第333~334頁)
這個(ge) 看手的比方打得親(qin) 切。文學史研究現在是越做越細微了,培養(yang) 學生也往往以“細功夫”為(wei) 主,這當然也是必要的,而“大功夫”甚少有人著手,未免失之於(yu) 偏,弄不好很可能隻見樹木而不見森林,甚至隻見葉脈而不見其樹——隻見到文學史上的某一小片段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隻研究一個(ge) 很小的小問題,而完全不管那周圍的大問題。
在講到漢賦時錢先生就中國文學的全局發揮道:
賦後來變成皇室的消遣文學,作為(wei) 供奉之用,即成為(wei) 禦用的、幫閑的文學。司馬相如作的賦,便是這一類作品,與(yu) 屈原的賦成為(wei) 相對的兩(liang) 大派,這正如唐代杜甫(入世的詩聖)與(yu) 李白(出世的詩仙)一樣。文學可分為(wei) 超世的與(yu) 入世的兩(liang) 派,而以入世的和人生實用的為(wei) 佳。
杜甫的詩不超脫,卻是人生實用的,故其境界比莊子為(wei) 高,莊子隻是一位哲學家;陶淵明與(yu) 屈原相比。陶為(wei) 人退隱而不合作:故屈原、杜甫可說已達到中國文學的最高境界,而莊子、陶淵明則較次。(第66~67頁)
這樣的估價(jia) 自有其深刻的依據,其背後則是儒家的傳(chuan) 統在起作用。
在分析過《古詩十九首》中“玉衡指孟冬”那一首以後,錢先生發揮說:
文學有其共相與(yu) 別相,詩是文學,《古詩十九首》當然亦是。“共相”是共同性的。西方的戲劇有其特定的時空,是逼真的,悲劇是其最高境界。此特定之時空,可一而不可再;但最真實的卻常是不可靠而有幻想性的。中國的戲劇則是脫離時空的,正與(yu) 西方的相反,它是群性的,空靈的,中國的文學亦然。中國的道德與(yu) 人生是在文學的共相中常在的,且有長遠的價(jia) 值;西方的則是暫時的,無價(jia) 值的。(第108頁)
這裏的價(jia) 值判斷儒家色彩甚濃,或可存而不論,而作為(wei) 一個(ge) 事實判斷,是大有道理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一般不大強調具體(ti) 的時空,往往多寫(xie) 一種普遍存在的情景和感慨。
在具體(ti) 問題的論述中隨宜地發抒諸如此類的宏觀高論,是錢先生著作中常常會(hui) 有的情形,也是他的著作總是能引人入勝之所在。
第三,本書(shu) 中多有關(guan) 於(yu) 文學史若幹個(ge) 案的精辟見解,足以發人深省。這樣的碎金片段很多,例如書(shu) 中說起曹操的文章道——
曹操寫(xie) 詔令文,揮灑自如,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其作《求賢令》不足二百字,而寫(xie) 《讓縣自明本誌令》卻長達一千三百字,為(wei) 要抒發激越悲壯的直率情懷。所以有人稱他是一位改造文章的祖師。(第89頁)
這裏所說的“有人”是指魯迅,“祖師”的提法見於(yu) 他那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yu) 藥及酒之關(guan) 係》的講演。此前在講起賈誼文章的時候,錢先生曾指名道姓地具體(ti) 引用魯迅《漢文學史綱要》中的意見(“皆疏直激切,盡所欲言”,詳見第85頁);此後講《史記》時又一次征引魯迅(“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詳見第148頁)。錢先生很少征引當代學者的看法,魯迅是一個(ge) 例外。這是很值得注意的,他們(men) 兩(liang) 位的思想、立場、文風都大不相同,而在某些文學史問題上卻英雄所見略同如此。
錢先生的精辟見解甚多,再略鈔兩(liang) 則以便共賞——
到了《古詩十九首》仍是詩言誌,但此時總算已由政治性轉變而為(wei) 社會(hui) 性的日常生活了,但並不求人了解,也沒有希望“立言立德”的意思。不過,我們(men) 可以說,《古詩十九首》開創了中國純文學的先河。也就是說,東(dong) 漢末年已達到文學成熟期,即從(cong) 此有了純文學,也有了純文學家。
自建安時期起,就有曹丕等人出現,彼等欲以文學傳(chuan) 後世以“立言”,可說是中國文學開始覺醒的時代。(第119頁)
文學貴能自覺獨立,其本身即有獨立的價(jia) 值技巧,此即始於(yu) 建安文學,特別是曹丕發表《典論·論文》以後。魏後有兩(liang) 晉,再下去是宋、齊、梁、陳,此時期之政治雖黑暗,文學卻極昌盛,此時期之宗教、藝術、音樂(le) 均達到極偉(wei) 大之成就。(第131頁)
最近《光明日報》等報刊上正在熱烈地討論中國文學何時自覺的問題,錢穆先生六十年前的見解很足以供我們(men) 學習(xi) 和思考。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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